天氣晴好，趙力和媽媽推著爸爸曬太陽。又是一年春來到，小區裡樹木新綠喜人，藤月爬滿牆，無數朵粉色的花怒放著，香氣撲鼻。還有更多的苞蕾在蠢蠢欲動，新生命總是令人喜悅的。這絕美的風景，只因她擁有了小小的二十平方米的蝸居，便可與別人一樣同等擁有，何其有幸！它如一隻錨，把她一家三口這艘小船牢牢地釘住，使他們不至於在人海中無助地漂泊。此刻無邊的幸福如電流般貫注趙力全身，令她雙腿酥軟。
不少人帶著各類小孩兒在賞花。有剛出生的小嬰兒，也有牙牙學語的，還有蹣跚學步的。一律睜著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大人們看膩了的事物，他們都要一一賞一遍，把那些喜怒哀樂從頭過一遍。天地間，這樣重複的花開花落，生生滅滅，到底是為什麼呢？爸爸歪著頭，口水流了下來，媽媽給他用紙巾擦著。他動了下頭，突然含糊地說了句：「回家。」媽媽道：「什麼？剛出來就回家？」
「回家……」趙力哼道：「他想回他兒子家，女兒是外人嘛。」媽媽對爸爸嗔道：「哪個家？這才是我們的家。」
「回……老家……三河灣……」他想回老家，那個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村莊。這城，不是他的家。
這城，是趙力的家嗎？採訪結束，走在熟悉的街道，趙力想著。她和小童一樣，從高中起，就本能地嚮往著這座全國人民都想來的城市。可是待了十幾年了，她依然沒有辦法把這裡當成家。家在哪裡？她不無悵然地想。小時候，媽媽在的地方就是家。現在快三十七歲了，媽媽在，固然溫暖，可是心裡仍然空了一塊，悽惶，沒有著落。她只是想要一個談得來、有一份正當工作、身心健康、年貌相當的伴侶，經營一個小家，白頭到老，一起進養老院。為何這麼難？
路過一個地方，抬頭一看，居然是彼岸綠洲咖啡廳。趙力駐足，隔著玻璃門，她看到生意很好，幾乎滿座。周秋如已經懷孕，挺著大肚子從收銀臺出來。她再度胖回她體重的巔峰時期，胖到一個離譜的地步。朱文俊扶著她，兩人往樓上走。她醜成這樣，但朱文俊並沒有嫌棄的表情，臉上笑容很溫柔，兩人看上去居然很和諧，很默契。也許從另一角度來講，小童只是朱文俊遇到真愛之前漫長的預演呢？莎士比亞早說過，凡是過往，皆為序章！長成這樣的周秋如能俘獲玉樹臨風的朱文俊，除了錢，一定也有她非常可取之處，這才是愛情呢。而回老家的小童又何嘗不會再遇到真愛？上天造人批次生產，適合你的人很多，何必死磕？
加班到深夜，趙力終於把一篇大稿寫完，此時辦公室已經沒人了。寫得頭昏腦漲，她泡了杯果茶，到單位的頂樓天台，一邊喝著，一邊眺望著夜色，想著這些事，感慨不已。艾軒走了半年了，趙力每天給他發微信，內容無非是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吃了什麼，自己心情等。一開始，艾軒每條都會回。每晚他們都會影片，看著他的面容，聽著他熟悉的語音，趙力覺得他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心裡非常踏實。可是漸漸的，艾軒的微信少了，影片也少了。他的治療不順利，和別人相比，他的反應更強烈。他仍在堅持，但身體和精神狀態都很不好。趙力的心懸了起來，提出要去看他，他卻總是拒絕。慢慢地，微信回得更少了，直到現在，已經半個月沒回了。
趙力已經攢了六萬塊錢，也辦了美國簽證，決定下個月去美國看他，買最廉價的紅眼航班機票，可是他一直不告訴她具體地址。此刻趙力掏出手機來，慣常給艾軒發微信，絮絮叨叨地告訴他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弟媳婦的女兒越長越漂亮，周秋如懷孕了。老吳的父親心臟病病發，去世了。昨天她陪著老吳去了陵園，老吳的親屬不多，只有十來個，稀稀拉拉地站在墓碑前。白髮蒼蒼的老吳母親郝秀蓮扶著墓碑，老淚縱橫。老吳蹉跎至今，非她的錯，卻因她而起。老人直到死，也沒有看到兒子成家，趙力著實有點內疚。那天，趙力走到郝秀蓮面前，想開口安慰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吳抱著悲痛欲絕的母親，親屬們木然站立。在這空曠的陵園裡，死亡的孤獨寂寞如潮水襲來。想象一下，沒有這個兒子，郝秀蓮還有勇氣獨走這剩下的人生路嗎？新生命，更年輕的生命，原本就是對抗死亡和孤獨的最佳武器啊。那一刻，趙力也茫然了。「艾軒，每個人都想生育。只有我，決定只活這一世。我原以為，無論是喜是悲，是好是壞，我統統一個人擔著，坦坦蕩蕩，不虧欠任何人。可是現在看來，也許我仍然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呢？你知道嗎？在陵園的那一刻，是我對‘存在’這件事感受最為強烈的時候。此前我從未有過樣的感覺，可能是太赤裸地直面死亡所帶來的衝擊力吧。」
半晌，艾軒的微信回了：「嫁給老吳吧，趙力。去結婚生子，兒孫滿堂，像一個普通人那樣，享受普通的快樂。既讓我安心一點，也把我的那一份活出來。」趙力一怔，看著這微信，想了很久，她回了一條，避而不談，告訴我你在美國的地址。
微信傳送的時候，卻顯示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她還不是艾軒的朋友。
艾軒把她刪除了。他就是這樣，一旦覺得自己又不好了，就會躲起來，打算逃跑。這回他消失，又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也許他會死在試驗中，也許他放棄試驗，住到療養院裡，在病痛的折騰中掙扎著，直到生命最後一口氣？
趙力握著手機，心裡空得渾身發軟，她扶著圍欄，腦子茫然成一片。他太絕情了，她還來不及悲傷，趁悲傷還沒有大規模來襲之前，且容她緩口氣。這時後面有人叫她：「趙力，你也加班呢？」趙力轉身，看到星空下老吳端著保溫杯，一邊搖著杯子裡的枸杞，微笑著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