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書·卷十三》/b
文成(帝)文明皇后馮氏,生於長安。父朗,秦、雍二州刺史,坐事誅,後遂入宮。世祖(太武帝)左昭儀,後之姑也,推有母德,撫養教訓。
b《魏書·卷九十四》/b
(中常侍、秦郡公、太監)宗愛天性險暴,行多非法,恭宗(太子)每街(懷恨)之。(東宮官員)二人與愛並不睦。(愛)為懼案其事,遂構告其罪,詔斬。世祖震怒,恭宗遂以憂薨。是後,世祖追悼恭宗,愛懼誅,遂謀逆。
一馮門遭難
群山逶迤。兩山之間的峽谷中轉出十餘人的一彪人馬,飛奔而來,塵土飛揚。快馬涉水過河,水花飛濺。為首者面龐清癯,無須,四十左右年紀。頭戴無翅勒帶烏紗帽,腦後一根長辮,身穿左衽朱襖,斜揹著一封黃卷。隨從的佩刀武士,一律編辮,左衽青襖,頭戴渾脫帽。
人馬穿越樹林,馳過平原。天已黃昏,不遠處有一座院落。
聽得外面馬蹄聲碎,正在屋裡喝酒的四十多歲年紀的驛丞連忙從榻上跳下,戴上渾脫帽,一邊繫上腰帶出來觀看。一見身背黃卷者便立即跪下道:「小人兩水驛丞給欽差大人請安!」
宗愛面無表情地下了馬,驛丞立刻牽過馬,接過馬鞭,引領人馬入院。一面大叫:「燒湯,造飯,備酒,宰羊——嘞!」
宗愛向一隨從遞了一個眼色,那軍官立即帶著兩個武士出門而去。
驛丞將宗愛帶到北房正中門口道:「欽差大人依舊住在此間。被褥均剛剛換洗過。」一面將房門推開。
驛丞又將眾軍士安頓到一間大屋,那裡有一鋪大炕。將他們安頓好後,驛丞正要去廚房,見那軍官返回院內,連忙迎上去將他帶至邊上一間北房,順便問道:「大人此去何處?」軍官只顧解開腰間的蹀躞帶,將佩刀、弓、箭囊和裝水的葫蘆置於案上,使勁脫去腳上的靴子,這才疲乏地說:「我等此去涼州、雍州只是路過而已。」接著又說,「公務緊要,欽差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離開驛站!」
「是!小人明白。」兩水驛位於渭水與洛水之間,乃長安通往中原必經之地,是一個甲等驛站,據傳建於秦始皇時。驛丞自祖父開始即在此為吏,已歷三代四人七十餘年。其本人自太武帝始光初年至今也已任職二十多年。他深知只要是帶著一批武士的欽差過此,下令「任何人不得離開驛站」者,十之八九是去捉拿欽犯,多半為高官。
夜深,一片漆黑,寂靜無聲。驛丞躺在炕上輾轉反側,唉聲嘆氣。後來他索性下了炕,在屋裡低頭轉悠。他深知此舉事關身家性命,若不能於天明前趕回,全家就定無活路。又過了一會,他一咬牙,悄悄開啟房門,定睛左右仔細一看,躡手躡腳走了出來。走到武士們所睡屋外側耳細聽一番,只聞裡面傳出陣陣鼾聲。他又到軍官和宗愛所住房外屏息聽察,然後輕輕來到後院馬棚,牽出一馬,穿過夾道,慢慢開啟院門,跳上馬背,飛奔而去。
「站住!」
他忽聞一聲大喝,只見路旁樹林中火光一閃,躍出兩個武士,都手握朴刀,身背箭囊,其中一個舉著火把。驛丞伏鞍不答,將臉藏於馬背的暗側,使勁抽了一鞭,直衝過去。一個武士迅速張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驛丞「啊」的一聲大叫,翻落馬下。兩個武士提刀趕上前去,將驛丞的身子踢翻轉來一看,已死。
清晨。宗愛一行騎馬穿過樹林。經過驛丞屍體時他勒馬看了一眼,蔑視地冷笑一聲,人馬繼續飛奔。
年近四十的馮朗與十七歲的兒子馮熙正在內室說話。七歲的馮雁拿了一塊尺把見方的白絹跳著進來道:「爹爹,你看,這是我繡的,好看嗎?」
馮朗拿過一看,高興地說:「嚯,雁雁會刺繡了。嗯,好看!」說罷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馮熙問道:「你繡的是什麼呀?」
「大雁!」
父親故意問她:「為何繡大雁呢?」
馮雁仰著頭睜大眼睛說:「我叫雁雁呀!」馮朗高興地又問道:
「你知道爹爹為何給你取名為‘雁’嗎?」
「嗯……大雁是特別大的鳥,飛得特別高,特別遠……那,爹爹,人誰會飛呢?飛得特別高、特別遠呢?」
馮朗笑著說:「皇上就是男人中之大雁,皇后就是女人中之大雁!」
馮雁從父親手中拿過繡絹,揮舞著跳著高興地說:「那我長大了也要當皇后!」說著張開雙手在屋子裡快樂地轉著跑著,然後又撲到父親懷裡。
馮朗高興得將她高高地舉了起來:「雁雁好孩子,有志氣!」馮雁快活得格格直笑。馮朗抱著她感慨地說:「爹爹之親妹妹,你之親姑母,乃當今皇上之左昭儀,和皇后僅一步之差。你有朝一日果真當了皇后,那我馮家則中興矣。」
馮熙從父親手中接過妹妹,將她放在地上,說:「送給哥哥吧。」
馮雁高興地將刺繡遞過去:「好吧。」馮熙接過看了看,滿意地笑笑,塞於懷中。
馮朗說:「雁雁,你知道‘雁’字有什麼意思嗎?」
馮雁想了想,眼睛睜得更大,無奈地搖頭說:「孩兒不知。」馮朗對兒子說:
「你寫給妹妹看,寫大篆。來!」馮朗拉著女兒走過去。馮熙在案上鋪紙,拿起毛筆,飽蘸濃墨,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馮朗一邊說:
「雁雁,你看,此乃‘人’字……此又是一個‘人’字。再看……此乃‘鳥’也!看出來了麼?哎,‘雁’乃像人那樣列隊群飛之鳥,和別的鳥可不一樣呢。」馮朗指著第一個「人」字道,「它有一隻領頭雁,它帶著大家飛呢!你母親生你之時,天空飛過一群大雁,所以爹爹才給你取名為大雁之‘雁’,而非小燕子之‘燕’。」馮朗坐到凳上,抱起女兒放在腿上,說,「雁雁要聽話,做好孩子,長大要做領頭大雁!」
「嗯。」馮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宗愛一行進入雍州治所長安城。馬隊橫衝直撞,嚇得道路兩旁的市民紛紛躲避。人馬在雍州衙門前停下。
門前衛士的中軍一見,立即認出是中常侍宗愛,去年來過,急忙上前打躬:「給宗公公請安!」一衛士馬上轉身入內報告。
宗愛連正眼都不看,冷冷地下了馬,將馬鞭交給一個隨從。接過另一隨從遞來的拂塵,得意地輕輕抽打身上的塵土。然後淡淡地對那中軍說:「速命雍州、秦州刺史馮朗接旨!」另一衛士立即飛奔入內。
衛士進來稟告:「大人,中常侍宗公公駕到。」隨即立刻輕聲補充道:「還帶來十幾個武士。」由於事先驛丞沒有報告,馮朗大驚失色,揮手令衛士退下。對馮熙道:
「他怎麼突然來了!你快從後門逃走,速離雍州!沒有我的手書,切毋回來。」旋即又道,「慢,這點銀錢帶著!」從櫃中取出一個包裹給他。馮熙立即塞入懷中。
馮熙剛剛離開,又一個衛士跑入:「稟報大人,中常侍宗公公宣大人接旨。」馮熙對馮雁道:
「你快去後院稟告你母親,就說欽差宗愛來了,她就明白了。」然後對衛士道:
「知道了。回稟宗公公,正堂稍候,我換上朝服即到。」一面向後面觀望,儘量拖延時間。
馮朗換上朝服從隔扇後出來,面帶笑容地拱手道:「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宗愛面色鐵青帶點譏刺地輕聲說:「不敢勞動大駕。」接著就提高聲音說,「雍州、秦州刺史馮朗接旨!」
馮朗立即跪下:「臣雍州、秦州刺史馮朗候旨。」
宗愛開啟黃卷,大聲宣讀:「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雍州、秦州刺史馮朗貪婪財貨,暴虐州民,蓄意謀反,罪在不赦。著即將馮朗夫婦斬決,誅滅五族,女眷入宮為婢或賜予勳戚功臣為奴。欽此。」
馮朗知道宗愛此來自己定有災禍,但卻沒有想到竟會以謀反大逆之罪誅滅五族,他接過宗愛遞過的聖旨細看,不禁大呼:「馮朗冤枉!」
宗愛帶來的武士立即來綁馮朗。
馮朗一面掙扎一面大喊:「宗愛小人!本官一向對皇上忠心耿耿,勤勞王業,清廉寬仁,官民有口皆碑,豈有謀反、貪婪、暴虐之事!宗愛你屢次向我索賄,我哪有這許多錢財與你!我要面見皇上,告你索賄不成報復誣陷之罪!」
宗愛冷笑一聲,慢慢說:「一派胡言!你馮朗本來就是北燕反賊之後,謀逆之心不死。如今死到臨頭,還敢辱罵本欽差!」他對手下人厲聲喝道:「還不給我立即斬了!」
被往外推搡的馮朗一邊掙扎一邊大叫道:「我乃雍州、秦州刺史,乃封疆大吏,依律應遞解朝廷,由廷尉審判,天子親裁,再作定奪。你怎敢擅殺大員!你不怕皇上怪罪滅族嗎?」
宗愛將手中聖旨慢慢捲起,譏刺道:「那是你們漢人的規矩。我大魏朝鮮卑人行事,猶如騎兵賓士於草原、大漠之上,來去如飛。哪有那麼囉嗦!你煽動邊民謀反,抗旨拒捕,辱罵欽差,本欽差有臨機專斷之權。斬!」不容分說地將馮朗推了出去。
院子裡一片哭叫之聲,男女老少被宗愛手下推推搡搡集中到院中。一個武士跑到宗愛面前道:「啟稟公公,馮朗之子馮熙跑了!」
「還不快追!下令全城搜捕!」
「是!」
二昭儀訓女
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西宮福安宮。七八個生得比較清秀、面帶愁容的年輕女孩和少婦被帶了進來,在院子裡垂首侍立。三十多歲面色焦急的馮昭儀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太監抱嶷的陪同下走下臺階,挑選宮女。
北魏後宮承襲漢晉舊制,妃即皇后,餘則多稱夫人。從後來廟號為世祖、諡號為太武的拓跋燾開始,除皇后(妃)外又分左右昭儀、貴人、椒房和中式等。歷代尚左尚右不一,大體上自唐朝後以右為上,北魏時則尚左。故馮昭儀的地位僅次於皇后。前些日子馮昭儀已經聽說哥哥馮朗被誅之事。她是(北)燕天王馮弘的小女兒,十七年前父親為了避免魏朝大軍的進攻,主動向魏帝稱臣,將十五歲的她作為禮物送給拓跋燾為妃。她深知一母所生的二哥馮朗為人寬仁謹慎,絕不會做貪暴之事,更不可能謀反。當初他與大哥馮崇、三哥馮邈脫離昏庸殘暴的父親,主動歸順魏朝,就是看中拓跋燾的英明,決心輔佐他奪取天下。幾年來東征西討,治理州郡,功績顯著,故一直深得皇帝信任,後兼領雍州秦州兩州刺史,統轄三秦、隴西的大片疆土,頗有政聲。這次事變肯定是有人陷害所致。自燕國滅亡、父親死後,接著大哥、三哥又先後故去,二哥成了她唯一的親人,誰想到竟又遭此劫難!
執事太監道:「啟稟昭儀,這些都是日前從雍州、秦州和齊州各家籍沒來的年輕女眷。請昭儀先挑。」馮昭儀仔細看了一遍,一一問明誰來自何處,年紀幾何。有些口音不對,有的年紀太大,沒有發現哥哥的女兒。就說:「我想要個年紀小一點的,可以多陪我幾年。」
那太監說:「正好有個孩子保太后嫌太小,昭儀不妨看看。」就對宮外喊道,「把那孩子領進來!」馮雁一臉驚恐地被帶入院內,她比以前明顯地消瘦和憔悴了。
馮昭儀見了一愣,一下就認出她長得像哥哥馮朗,也是寬腦門,大眼睛,長人中,厚嘴唇,面龐瘦窄。她不禁悲從中來,但終於強忍不發,問道:「你幾歲啦?」馮雁既害怕又難過,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不敢答話。
「快回昭儀話,幾歲啦?」抱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馮雁聽見「昭儀」二字,不禁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盯著馮昭儀仔細看了看,怯生生地小聲說:「七歲。」
馮昭儀心中一動,急忙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雁雁。」她害怕地輕聲答道。忽然又大聲說,「我叫馮雁,我姓馮!」說罷企盼地仰臉看著馮昭儀。
馮昭儀閉著眼睛長嘆了一口氣,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點頭說:「哦!把這孩子給我吧。」
「快給昭儀謝恩!」抱嶷按了馮雁的肩頭一下,一面說一面對執事太監一揮手,那太監就帶著那些女人走了出去。
馮雁趕忙跪下磕頭:「雁雁叩謝昭儀!」
馮昭儀含著淚花哽咽地說:「起來吧。」
馮雁起來,依然緊張地兩眼盯著馮昭儀。她很不放心,因為這位昭儀一點也不像爹爹。昭儀小嘴巴,鼻樑比爹的挺,臉胖一點,眼雖沒有爹的大,但是特別有神,皮膚比爹爹白。
抱嶷一手領著馮雁,一面走上臺階道:「孩子,你讓昭儀選上,可真是你的造化。」又道,「昭儀娘娘,您和這孩子有緣哪,她也姓馮。」馮雁吃驚地看著馮昭儀。馮昭儀悲喜交加,一言不發,只顧前走。
三人進入內室,馮昭儀拉過馮雁,仔細端詳,不禁流淚,終於泣不成聲:
「雁雁!我的苦命的孩子!」馮昭儀將她擁入懷中。馮雁哭著叫道:
「姑母大人!」雙手緊緊抱住馮昭儀。
抱嶷在一旁嘆息。
天文殿內,群臣齊集。拓跋燾即將親率十萬大軍迎擊再次犯塞的柔然。雖已是秋七月中旬,但天氣依然炎熱。年近四十身材壯偉濃眉大眼的拓跋燾身穿繡著白雲藍海的黃色龍袍,沒有戴帽,濃密的頭髮梳成的四根辮子垂在背後。他聲若洪鐘地說道:
「昔者漢高祖劉邦斬蛇起義至漢武帝,六十餘年。後來武帝命太史公修《史記》,為聖賢、明君、良相、名將立傳,總結歷史經驗教訓,昭示後人,已成經典。自我鮮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來,也已歷三帝六十餘年。順天協人,應期撥亂,南征北戰,混一戎華,成不世之偉業。掃平四海,亦為時不遠。然至今史籍不著,朕何以對先祖,教萬民?」他威嚴地看著階下肅立的群臣。臣工們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皇帝已有腹案,所以都不說話。果然太武帝大聲道,「崔浩!」
「臣在。」東郡公、太常崔浩出班響亮地答道。他雖已六十多歲,但因深通服食養性之術,依然滿頭黑髮,皮膚細白,姿容不減,風度翩翩。
「朕命你監秘書事,綜理史實,述成《國史》,昭明天下!」
「臣領旨!」
崔浩最欣賞曹丕在《論文》中關於「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的說法,尤其是修史,那就更是名垂千古之偉業。如今的讀書人,除《語》、《孟》、《左傳》等經典外,誰不熟讀《史記》、《漢書》、《三國志》?只不過後人撰前代史易,述本朝史難呀。據實而錄則必定得罪皇帝和某些權臣;文過飾非則於世無補,於心不安,且難免為後世所病。於是他就試探性地說道:「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來,武功文治,功高蓋世,四海敬服。理應書之帛簡,鐫於金石,以昭當代,警示後人。然則,天有日夜,月有圓缺,葉有正反,人有乖正,雖聖人不免有過,微臣不敢妄錄。」
拓跋燾聽他繞了半天,果然是有所顧忌。這些文臣就是這個毛病,漢族文人尤然。他哈哈大笑道:「‘史’者,」他邊說邊以手指比劃,一撇一捺,又一豎一橫一豎加一橫,「人之口也,心口一致,實也。故史即實,實即史也。秉筆直書,歷來乃史官之美德也。崔卿儘可從實而錄,不必多慮!」
「臣遵旨。」崔浩對皇帝這一番話不但滿意,而且衷心欽佩。他自弱冠起入朝為官四十餘年,深感魏朝皇帝對儒學真心崇仰,而且三位皇帝一個比一個有學問。他正想著要請皇帝讓自己挑幾個得力助手,只聽太武帝又道:
「高允!」
「臣在!」年近六旬瘦骨嶙峋滿頭白髮的中書侍郎高允出班應道。
「修史事體重大,朕命你協助崔浩完成此事。」
「臣遵旨。」高允還是兩眼只看著笏板,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說罷,退回原位。
拓跋燾看著高允不禁想到,這老東西,總是這麼倔,連一句客氣話都不會說。人家的官都是越做越大,他倒好,這中書侍郎做了至少有十年了,好幾次要升他了,可總有事惹得自己不痛快。其實他比崔浩還小几歲,可顯得老得多。他與崔浩同時為官,兩人同為本朝碩儒,皆見識過人。但是崔浩十年前就已官居從一品下,他卻至今還是個四品上。編完《國史》升他為中書令,讓老傢伙高高興興地致仕吧。
冬去春來,五年之後。
平城皇宮外的文華閣,案上堆滿《魏史》卷帙。院子後面傳來「鐸、鐸、鐸」的聲音。
「參見司徒大人,各位大人辛苦了!」進來的是中散、太學博士李敷。他雖然只有二十多歲,官職不高,但才華橫溢,學識淵博,深得皇帝和太子信任。他身旁還有一個年約十六七歲容貌秀美的少年。
「哦,是李大人!裡面請。」已經升任司徒的崔浩連忙起身拱手致意,迎了過去,另外幾位官員也都起身致禮。
「此乃舍弟李弈,正在太學讀書,我特地帶他來此見識一番。」
李弈忙說:「請司徒大人與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李敷兄弟在殿內木架上隨意翻閱。聽得從院後傳來陣陣鑿石之聲,他倆就踱了出去。原來寬廣的後院堆滿了高一丈寬五尺的石料,十幾個石匠正在一塊塊青石板上鑿字。東牆和北牆已經靠著大批刻得密密麻麻的石板。他倆看了看石匠正在乾的活,就低頭看起已得的文字來。
李弈在院子的一角一塊石板前看了一會兒,叫過兄長,指給他看。李敷一看大驚,急忙看下去,嚇得臉色驟變。他猶豫片刻,進屋道:
「司徒大人!」正在伏案書寫的崔浩見他招呼,彷彿有事,就走過去,來到通後院的門邊。
李敷問道:「為何將魏史鐫刻於石?」
「此乃著作令閔湛、郗標建議,立石銘刻於東郊,以便百姓觀看,知我大魏歷史。」
李敷將崔浩帶到一塊石板前,以扇柄指給他看:「這等文字,豈非給自己招殺身之禍乎?」
崔浩一看,原來是:「鮮卑者,東胡之一支也……其性兇悍,怒則不論父兄皆殺。父死,子妻其後母;兄亡,弟擁其寡嫂……人死歸葬,歌舞相送……」不等看完,他就奇怪地反問道:
「此皆事實,有何不當?」
「雖為事實,卻系陋俗,難登大雅之堂也。昔者乃漢家天下,以鮮卑為化外戎狄,書之無妨。而今乃鮮卑之天下,書其非禮不雅之陋習,豈非速禍之舉乎?」
崔浩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比他這花甲老者膽子還小,和自己年輕時敢於廷爭的脾氣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不禁笑道:「此俗人盡皆知,至今未泯。書之何妨?」
「存而未必宜也,知而未必書也。不但當朝天子,王公大臣也多系鮮卑人,恐為所忌,不寫也罷。」李敷誠懇地說道。
「欺!」崔浩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笑道,「皇帝陛下曾當眾囑咐我‘從實而錄,不必多慮’。我何懼哉?」
李敷嘆道:「君王謙遜之語,豈可完全當真!類似此言一多,則禍不遠矣。歷來修史,帝王生則異之,功則美之,過則諱之。古往今來何曾有過全部真正實錄之史書!司徒大人博覽群書,歷經滄桑,豈會不明此理!」他知道崔浩自視極高,常自比張良,且謂「稽古已過之」。李敷對他的道德學問都十分敬重,素來以長者禮事之。只是為崔浩安全計,作為同事、文友和長輩,他覺得還是應該給他指出來,「司徒大人,請看此頁……」
崔浩一看,原來是關於道武帝的一些記載。「還有此處。」那是關於皇帝拓跋燾延和三年(434)討山胡白龍後屠城的事。崔浩淡淡一笑說:「這些事崔某曾一再核實,絕無出入。」
「敷非謂失實,乃擔憂今上不快也。」
「李大人多慮了。崔某曾面稟今上,請示‘皇上之缺失是否記述’。皇上笑道:‘不記前帝之失,豈非禍害后帝乎?’又道:‘帝非聖人,孰能無過?’」崔浩詭秘地笑道,「且容崔某如實相告,某等已經筆下留情多矣。過錯十隻錄一二,重不若十之二三。今上寬仁,當不會計較。若皇帝身邊人盡皆阿諛奉承之士,豈不危害社稷乎?」
李敷無可奈何地看著他,深深嘆息苦笑道:「司徒天真如此,李某夫復何言!嗚呼!」李敷知道崔浩位崇心高,老年以後也比較固執,尤其是過於相信皇帝的許諾。但自己的話已經講得很透,甚至已有對君王不敬之罪。也就是信任崔浩的人品,才會對他說什麼「君王謙遜之語,豈可完全當真」之類可能禍及身家性命的話。他怕自己憋不住還會說些什麼招來大禍,就趕緊帶著一直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弟弟李弈告辭。
「容崔某再思之。」崔浩將他倆送到門口時雖如此說,其實並不放在心上。他生性敏達,自幼好學,博覽經史,諸子百家無不熟讀。更兼研精義理與玄象陰陽,長於計謀,時人莫及。他從政多年,由於正直不阿,為左右所忌,屢受排毀,但是均化險為夷。最根本的一條就是始終得到君王的高度信任。四十多年前道武帝遷都平城不久,就經常將他帶在身邊出謀劃策。道武帝晚年那麼神經過敏,喜怒無常,動輒殺人,自己不但安然無恙,反受賜御粥之幸。明元帝與他談儒論政至深夜,還賜他御用醪糟酒十斛,水精戎鹽一兩。這些事在臣工中都傳為美談。他從政最主要的經驗就是,只要君王信任,餘皆不怕。他覺得李敷真是多慮了。不過他從心底裡還是很喜歡和感謝這兩個年輕人。因為李敷、李弈兄弟之父李順之死與他崔浩有密切關係。李順原來也頗得拓跋燾寵信,拜為四部尚書,加散騎常侍,晉爵高平公,進號安西將軍,政之鉅細無所不參。李順曾出使涼州(時為匈奴族蒙遜氏建立的涼國)十二次,蒙遜多次給他賄賂,故李順回來後有些情形並未據實稟報。此事被崔浩得知,密報於帝。開始皇帝還不信,後來終於證實,於是李順被誅。崔浩舉報之事,滿朝皆知。李敷兄弟不念舊仇,提醒他注意實錄招禍,雖屬過慮之舉,畢竟誠心可感啊。
福安宮正殿廊上,馮雁和幾個宮女正在暖融融的陽光下一面刺繡一面說笑。馮昭儀在屋內喊道:「雁雁,進來!」馮雁應聲起立而入,隨馮昭儀進了書房。昭儀坐下道:「給我背《史記·淮陰侯傳》,從頭開始。」
馮雁發現姑母面容嚴肅,不禁有些緊張,趕緊放下手中的繡圈,翻著眼睛想了想。她背得很慢:「淮陰侯韓信者,淮陰人也。始為布衣,時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治生商賈,常、常、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多……厭之……」她越緊張越想不起來。一直面無笑容的馮昭儀對馮雁背書吃力越來越顯出不悅,終於沉下了臉來怒氣衝衝地打斷她道:
「停下吧。你如今年已十二,竟還如此貪玩,不思進取!昨日就應會背之書,今日還生澀如此!來人,家法伺候!」一個宮女拿來竹板。馮雁一臉的委屈,眼淚在眼眶裡直轉。馮昭儀命:「重打十板!」
馮雁立即跪下,委屈地哭求道:「懇請昭儀姑母饒恕!孩兒乃一女子,長大又不做官,讀許多書又有何用?別的女孩多不識字,我在宮人中已是讀書最多者,姑母何苦總是逼我?還非逼我弈棋!」馮昭儀聽她連說兩個「逼」字,氣得站起身來瞪著她,從宮女手中奪過竹板,真想親手打她幾下。但是想起哥哥一家的悲慘遭遇,孩子畢竟也還小,終於扔下竹板,又重新坐了下來,長長地嘆氣道:
「你哪裡懂得宮中之事!後宮佳麗無數,明裡暗中無不鉤心鬥角,以博取皇帝、太子、皇子之寵幸。其實以姿色事人乃女子之大悲哀,何況你姿色中平。若再不知書認字,日後如何能在宮中有一席之地?」
馮雁以衣袖拭淚道:「那我就一輩子伺候昭儀姑母。」
本來已經氣平些了的馮昭儀氣得厲聲道:「那我死之後呢?」
馮雁自知理屈,見姑母如此不祥之言都說了,更加覺得自己有錯,哭泣著低聲說:「那我就還做宮人……孩兒聽話就是……」
馮昭儀看著她不禁想起自己幼時哥哥的關愛來,終於壓下火氣,長嘆一聲:「唉,起來吧。」她揮手屏退左右,讓馮雁坐在她旁邊。「雁雁,你可還記得當年你是如何來至宮中的?」
馮雁難過地說:「孩兒自然記得。父親有罪被誅,母親與無數族人被殺,只有兄長逃亡在外,至今下落不明。我等幼者均成為奴婢。」馮昭儀走到門口,對宮女們說:「你們到御花園去採些時新花兒來,再去多燒些湯,作沐浴之用。此地留雁雁一人即可。」
「是!」宮女們快活地答應著,接著便嘰嘰喳喳地外出。馮昭儀見宮女們都出了院子,便說:
「雁雁,你可知道,你乃燕王之後嗎?」
馮雁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心裡卻頓時湧起興奮激動的熱浪。她知道宮中有些女子,貴至昭儀、貴人,賤至最普通的充作雜役的宮女,原來竟是某國帝王的妻妾、女兒。由於被打敗或國被滅掉,籍沒入宮,也有的被賞給王公大臣。她只記得自己的父親是雍州、秦州刺史,是很大的官,卻想不到自己身上也流淌著高貴的王族之血。
「我馮家開國之王是我伯父,就是你伯祖父馮跋。他本為鮮卑慕容氏燕國重臣,後來代慕容氏自立為王。」
「我伯祖父?那不是離現在沒多久麼?」
「正是,就是四十年前之事。後來你伯祖父病重,於是你祖父,就是我父親馮弘襲了位。」
「伯祖父怎麼不把王位傳給他兒子呢?」
馮昭儀親切地拉著她的手感慨地說:「雁雁,所以你要多讀書呀。你多讀一些史書就會明白,為何商朝兄終弟及,到周朝就改為父傳於子。而一旦壞此立嫡規矩,就會出現王族自相殘殺,宮廷大亂,甚至社稷易主,江山變色。」
「那我們馮家也這樣了嗎?」
「正是。大燕立國僅二十八年就滅亡了。」馮昭儀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睜眼望著窗外,久久無語。馮雁望著姑母,終於忍不住問道:
「被誰滅了?是……」馮昭儀趕緊搖了搖頭,以眼神阻止她說出那幾個字來。接著心情沉重地說:
「也可以說是亡於自己。皇室亂則皇家滅,朝廷亂則天下亡啊。」
「那是誰之過呢?」馮雁焦急地問道。她猜可能是祖父,否則王位不會轉到他的手中。她出生時祖父早已作古,她也從未聽父親說起過。馮昭儀不願細說這段慘痛的往事,因為父親馮弘實在是太殘忍了。她伯父馮跋妻妾無數,子男多達一百餘人,被馮弘全部殺盡。而他倆是親兄弟啊!想到這裡,馮昭儀不禁脫口而出:
「報應啊!報應啊。」
「姑母,怎麼啦?」馮雁吃驚地望著她。心想,「難道……」
「沒什麼。」她不願讓小小年紀的侄女就背上這麼沉重的心理包袱,這個家族的歷史實在是太充滿血腥氣了。「你務必牢記,靠殺戮統治決不能持久,王室自相殘殺更是大亂之禍根。大燕亡國,馮氏滅門,皆源於此。」
這時宮女們採了好些花兒回來,嘰嘰喳喳。馮昭儀問道:
「御花園人多嗎?」
「沒幾個人。」馮昭儀對馮雁說:
「走,我們到御花園去。」
北魏西宮御花園極大;林木茂盛,有溪流、湖泊、小橋、山石、林泉之勝。馮昭儀讓宮女遠遠跟在後面。
「姑母,那我馮氏是漢家還是鮮卑呢?」
馮昭儀笑了笑:「你怎麼想起問此事來了?」
「我覺得自己是漢人,可好些地方又像鮮卑人,和他們沒什麼區別。」她記得自己從小就穿鮮卑人常穿的窄袖小襖,扎著褲腳並不肥大的長褲,梳著髮辮。而且自己的漢話中有明顯的鮮卑味,許多鮮卑土語她都懂,因為父母、哥哥就這麼講。
「這就對了。」馮昭儀隨手摘下身邊一棵小樹的一片樹葉,遞給馮雁:「你看,葉有正面反面之別,手有手心手背之分,然而血脈相連,二者實為一體,永遠不可分離。鮮卑、匈奴、漢家本為一祖,皆系炎帝、黃帝苗裔,以後分封、遷徙各地,致使風俗各異。這些史書上均有記載。就以我馮氏而言,遠的且不說,你伯祖父燕王馮跋,字文起,名與字皆為漢式。你猜小名是什麼?小名‘乞直伐’。」馮雁一聽姑母用鮮卑話念的「乞直伐」(漢音「格痴巴」)不禁格格地笑了。她早就注意到,鮮卑人的小名比漢家的更有趣,也是圖個好養活吧。「故我馮氏雖為漢家,卻早已同於夷俗。其實夷夏自古就是一家,舜帝和文王一為東夷,一為西夷。你書讀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走了一會兒馮雁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那我父親究竟犯了何罪,致使我馮氏遭滅門之禍呢?」馮昭儀看了看四周,附近無人,這才小聲說:
「馮氏五族數十人被殺,其實是被奸人誣陷所致……」
馮雁一聽大出意外,激動地大聲道:「懇請姑母告知仇人是誰!孩兒定要為父母族人報仇雪恨!」
馮昭儀趕緊以手示意,又看了看四周,說:「你還年幼,早知無益,我早晚會如實相告。再說,你如今只是一個普通宮人,無權無勢,安身立命尚且不易,又何以復此血海深仇?我為何要讓你熟讀《史記》,背誦《項羽本紀》、《陳涉世家》和《淮陰侯列傳》等許多段落?就是要你像陳涉那樣少時便立鴻鵠之志,記住其‘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言。陳涉本為一介農夫,然有大志,揭竿而起,成就王業,開推翻暴秦之先河。故太史公不嫌其出身貧賤,將其列於‘世家’,地位高於眾多王侯將相之‘列傳’。鴻鵠與鴻雁應系近親,皆為鳥中帝王。你雖名‘雁’,若無大志,則成了不知鴻鵠之志的‘燕雀’之燕。你既然名曰鴻雁之‘雁’,你就要汲取項羽之教訓。項羽雖曾有‘彼可取而代也’之大志,而因少時浮躁,學書、學劍、學兵法皆不成,空有勇力而不善用人,不擅鬥智,最終敗於勢弱而善於用人長於鬥智之漢高祖劉邦之手。再者,欲成就大事,須能屈能伸。倘若韓信當初不能受胯下之辱,又如何能成為千古名將!」
馮雁專心致志地聽著,漸漸緊閉嘴唇,熱淚盈眶,面帶愧色地低聲說:「雁雁知錯了!昭儀姑母放心,雁雁今後一定立志苦學,誓報大仇!」
馮昭儀停下腳步,嚴肅地看著她道:
「不!我要你刻苦讀書,立志成材,並非完全出於報一傢俬仇。我馮氏本為帝王之家,若非宮廷之爭,兄弟相殘,不但不會失去天下,自己也不至於遭此滅族之災。結果由於王室自殘,不但馮氏滅門,而且禍及大燕數十萬百姓,或死,或亡,或徙,當年繁華之地,只剩下一片瓦礫。故而王者賢,則百姓安;王者昏,則百姓喪也。他年你若有出頭之日,務必要努力做些安邦定國造福黎民之事。」
「雁雁謹記。」
「我馮氏自經你祖父繼位,自相殘殺,後來又遭奸人陷害,誅滅五族,只逃出你兄馮熙一人,已經幾乎絕後。他日你倘有機會,一定要設法將他找回,續我馮門香火。」馮雁點頭稱「是」。
馮昭儀說:「日前,皇孫濬貼身侍女得急病死去,太子妃欲挑選一個粗通文字的宮女充任。我已向太子妃舉薦你去。」馮雁一聽頓時眼前一亮。她還來不及細想,只聽姑母說,「皇孫濬乃今上之長孫,深得太子之心,皇上也十分喜歡。你去以後務必要恭謹小心,盡心伺候好皇孫。閒時用心於經、史,他日自有用處。尤其是《史記》,此乃千古奇書,應終生研讀。另外,要多與皇孫弈棋。棋雖小道,實與大道相通,其中奧秘無窮。弈棋長智,弈者無愚。女子力不如男,而智則或可過之。切記,切記。」
「孩兒謹記在心。」
三陪侍皇孫
東宮萬壽堂書房。魏朝「東宮」有兩義:一和歷朝歷代一樣,指太子住的宮殿,通常位於皇宮之東部,為整個皇宮的一部分,故往往以「東宮」代太子。二是因為魏朝在首都平城的皇宮有好幾座,最主要的是西宮,皇帝、皇后與其他夫人、太后等皆居於此,朝廷大事均在此處理。而在西宮東面僅一道之隔處還有一座宮殿東宮,除太子一家及其屬官外,警衛皇宮的御林軍即殿中精甲也駐紮於此。
皇孫拓跋濬正坐在窗前默寫《孟子·告子上》。比他大一歲的馮雁輕輕磨著墨,一面看著拓跋濬寫的字。不一會兒她停下手道:
「又錯了!‘惻隱之心,仁也’,‘惻’字是豎心旁,皇孫寫成單立人了。‘羞惡之心,義也’,‘羞’字寫成‘差’了。還有,‘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的‘鑠’字……」
拓跋濬看了看自己寫的字,生氣地抬頭看著她,撅著嘴,將筆往地上一摔:「我不寫了!你來以後,老說我這錯那錯,討厭!我不要你了。你還是回馮昭儀那裡去吧!」說罷就扭過頭去不理她。
馮雁一聽立即哭了起來,馬上跪下磕頭道:「求皇孫殿下饒恕小人無知冒犯,小人再也不敢了。我是怕師傅看了又要說皇孫殿下出錯,皇孫又會受到太子殿下責罰,這才提醒殿下的。小人以後再也不敢多嘴了。」
拓跋濬扭過頭來,見她伏在地上哭得傷心,不禁想起她平時的種種好處來。她氣質高雅,博學多才,談吐不凡,在宮女中出類拔萃。再看看紙上的錯字,小聲說:
「起來吧。」
「謝皇孫殿下。」馮雁磕頭後順手將筆撿起,放入筆洗。又從筆筒中選取了一支,蘸飽了墨,擱在硯臺邊。自己緊張地垂首低眉侍立在一旁。
拓跋濬拿起筆將「惻」、「羞」兩字改正後,想了想道:「你方才說,還有一個什麼‘書’字我也寫錯了?」
馮雁嘟著嘴低垂著眼小聲道:「小人不敢,小人說錯了。」
拓跋濬斜著眼睛看了看她,假裝生氣地說:「讓你說你倒不說了!恕你無罪,說吧。」馮雁抬眼看了看他,說:
「不是‘書’字,是‘鑠’(鑠)字。金字旁一個快樂的‘樂’(樂)字。皇孫把那‘樂’寫錯了。」
拓跋濬歪著腦袋想了想還是不會寫,就說:「乾脆,你寫給我看吧。」
馮雁抿著嘴不敢笑,過去端端正正地寫了個「鑠」字。
拓跋濬一看,和自己方才寫的一對照,原來自己將‘樂’的絞絲加了三點,不禁笑了起來。抬頭道:「雁雁,你的字寫得還挺好看的。」馮雁很不好意思地抿嘴微笑。
平城東門外大道旁,魏史碑林基本落成。在方圓一百三十步範圍內,密密麻麻排著上百塊刻著《大魏國記》的石碑,蔚為壯觀。觀者越來越多。許多人顯然是聞訊而來。有些人默默閱讀,搖頭晃腦,有些人則指指點點,議論不絕。
幾個騎著高頭大馬左衽梳辮袞服佩刀的貴族在道旁下了馬,將馬交給隨從,在一個人的帶領下,來至一塊碑前,認真看了一會兒,對著碑文指手畫腳,議論起來,非常憤怒:「看看,竟有這等文字!豈非罵我鮮卑人與禽獸無異乎:‘季春之月群會於饒樂水濱飲宴畢然後配合禽獸異於中國者野馬角端牛……’竟將我鮮卑人比作野馬與牛之交配!簡直太豈有此理!」
「這豈非在我鮮卑人臉上抹黑乎!」
「你們再看這些!」一些人看後怒氣衝衝地說:
「《國記》寫此作甚!簡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應該稟報皇上,重重治罪!」
「皇太子來了!皇孫也來了!」拓跋晃、拓跋濬在崔浩等人陪同下走了過來。太子穿著寬袍大袖的儒生服裝,不過腦後依然拖著四條辮子。馮雁跟在皇孫濬身後,替他拿著因熱脫下來的鮮卑左衽長袍。正在參觀的羽林郎拓跋鬱趕緊上前躬身致禮說:
「叩見太子殿下。多日不見,皇孫殿下更加風神秀髮了。」
這時一個年輕貴族過來氣憤地說:
「叩見太子殿下,皇孫殿下。殿下請看此處,」他指著身旁的一塊石碑道,「‘飲宴畢,然後配合禽獸,異於中國者,野馬’云云,這豈不是公然罵我鮮卑人與畜生無異嗎?」
拓跋鬱不快地看了他一眼。由於太子、皇孫在場,他不便批評這些無知之徒。
拓跋晃過去讀了讀那段話,覺得這些人理解有誤。不過他沒有細看,想再多看一些,就說:「你們再仔細讀讀!」崔浩見太子實際上已經表示,也就不作解釋。心想:連這麼簡單的文字都斷不了句,居然還能在朝為官!還不就是靠著自己是鮮卑貴族,享有特權。若憑本領,只怕起碼要降級三六甚至九等。望著那些人,他不禁輕輕嘆氣。拓跋晃一行接著又走過去看別的碑文。這裡就剩下了拓跋濬和馮雁。
拓跋濬走過去仔細讀那段文字,讀了幾句,歪著腦袋看了看馮雁。馮雁笑了,就用手指著,拓跋濬則慢慢跟她讀著。馮雁讀一句解釋一句:「‘季春之月,群會於饒樂水濱。’意思是說,春末時分,許多鮮卑人聚會在饒樂水旁。」「‘飲宴畢,然後配合。’這大概是鮮卑人的節日或風俗吧,舉行盛大宴會,喝酒,吃肉,這些鮮卑人大吃大喝完了以後……」
說到這裡,馮雁臉紅了起來,沒有接著往下說。拓跋濬著急地看著她問道:「咋啦?‘然後配合’究竟何意?」馮雁小聲說道:
「大概……就是……找自己心愛的人一起過夜做夫妻吧。此乃說鮮卑人之婚俗自由,兩相情願即可也。」拓跋濬點頭稱「嗯」。「至於下面那句,他們斷句有誤,故不解其意。當於‘禽獸’之前斷句——‘禽獸異於中國者,野馬,角端牛……’意思是鮮卑人土地上的牲畜與中原不同,野馬,角端牛等等在那裡頗多而中原則無。」馮雁看了那些人一眼,對拓跋濬道:「蓋因其斷句失準,誤以為罵鮮卑人與禽獸無異。其實前面與後面所說並非一事。且撰寫《國記》者皆本朝飽學之士,主其事者崔浩、高允皆一代碩儒,斷不會出此不遜之言。」拓跋濬聽她講得頭頭是道,高興地看著她說:
「雁雁,你還挺有學問的。」說罷就過去告訴父親。拓跋晃聽了覺得很是欣慰。他剛才已看見馮雁在指點著邊讀邊解釋。近來,他注意到這個名叫馮雁的宮女來到兒子身邊後,兒子的學業有了進步,任性的毛病也有所好轉,此時不禁面露喜色,又看了馮雁一眼。
崔浩在一旁興奮地說:
「皇孫天資聰穎,乃我大魏之福也。」
拓跋燾從當太子隨父皇太宗明元帝出征開始就深深感到,北方匈奴、鮮卑、羯、氏、羌各族建立的各國雖多騎兵,英勇善戰,但只是一味尚武,不善文治,故而皆國運不長。而魏朝自太祖道武帝開始就努力仿效漢式,大興儒學,因此國力強盛,北朝各國先後被魏朝滅掉。只有劉宋最難對付。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有淮、江兩道大河天險,最主要的是南朝總有一批熟讀經史、精通兵法、善於治國的能臣干將。他們一心想要收復北方,多次打到歷城、滎陽一線,甚至直至冀州。經過祖父太祖道武帝、父親太宗明元帝兩代數十年征戰,尤其是他繼位後二十多年的悉心經營,如今黃河南北已基本平定。他決定趁南朝劉宋宮廷內部動亂之際,大舉南征。這年秋九月拓跋燾決定發兵二十萬親征劉宋。原以為柔然南侵總在秋七月,過了此時,今年北方即可告太平。誰知徵南大軍正待出發之際,忽報柔然大舉犯塞。他們顯然是想趁魏朝大舉南征後方兵力不足之際,大肆擄掠。拓跋燾思來想去,南征劉宋乃統一天下之千秋大業,籌備已久,不去豈能甘心?但柔然入侵為心腹之患,又不可不除。於是只好臨時決定兵分兩路,命皇太子拓跋晃率十萬大軍北拒柔然。
馮昭儀把馮雁叫來,讓她建議拓跋濬向父親和祖父要求跟隨皇帝出征劉宋。馮雁不解地問:「為何不讓皇孫跟太子爺去征討蠕蠕呢?」馮雁多次見過太子,覺得他仁慈、寬厚,熟讀經史,溫文爾雅。在他的十四個兒子中,他最喜歡濬——不但因為是長子,而且對他的各方面也最滿意。馮雁也見過皇帝,覺得他威嚴有餘,親切溫良不足。她怕這個皇帝。她甚至想過,如果當初是太子當皇帝的話,也許自己家就不會慘遭滅族之災了。馮昭儀看出馮雁自己就不希望跟皇帝南征,說:
「當今皇帝文韜武略皆非他人可比,有大帝之風,為歷代帝王中之佼佼者。隨皇上出征,見多識廣,皇孫隨行可以多增閱歷。且在皇上身邊,還有種種便利之處,日後大有用途,一時不能盡言。你如今還小,有所不知,日後自然會明白。」馮雁正準備離開時,正好宗愛從殿外經過。馮昭儀停下話頭,等他走遠,說:「我馮家仇人,即此人也。」
馮雁十分意外地說:「啊!原來是他!真沒想到。」因為宗愛和善可親,毫無鋒芒。她咬牙切齒道:「我一定要為父母族人報此血海深仇!」
馮昭儀說:「宗愛外表隨和而無能,實際上為人陰險狠毒,多謀善變,深得今上信任。在他面前要格外小心,萬不可流露出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以免招來殺身之禍。」她看馮雁出神的樣子,就說:「你現在切莫急於報仇,此念固然不可無而更不可壓倒一切。當務之急不但務必得到皇孫寵幸,而且要爭取太子最好是皇帝的信任與喜歡。此乃永遠不敗之根,天長地久之計,報仇不過是水到渠成而已。切記。」
馮雁深深地點頭:「姑母放心,孩兒謹記。」
四隨駕南征
平城南校場。
長嘴喇叭嗚嗚聲揚,各色旌旗隨風漫卷。校場中數萬官兵軍容嚴整,兵器在秋日的朝陽下閃閃發光。拓跋燾身穿鐵甲戎裝,腰佩寶刀,頭戴尖頂鑲金嵌珠銅盔,尖頂上紅色流蘇飄逸,盔上額前一粒巨大的紅色寶石被陽光一照閃著異彩。他面對此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習慣性地摸著他的山羊鬍子,對站在身邊的兒子南安王拓跋餘再次叮囑道:「上月蠕蠕大軍入侵,太子已經率領精兵十萬北去禦敵,今日朕又親率十萬大軍南征劉宋。你不但留守京師,而且還要監理全國,併為南北兩軍籌集軍需,任務艱鉅。你務必要勤勉謹慎,切莫貪杯誤事。」
「謹遵父皇教誨,請父皇放心!」
「宗愛!」
「老奴在。」
「你要悉心輔佐南安王,切毋大意。」
「臣遵旨。」
站在皇帝身邊的皇子東平王拓跋翰對拓跋餘說:「餘弟,京師諸事繁雜,你多偏勞了。」
拓跋餘趕緊道:「皇兄放心,弟一定牢記父皇教誨與皇兄囑咐。」
這時拓跋燾對他身邊一員四十多歲的將軍說:「出發!」前鋒大將源破羌大聲道:「全軍出發!」
臺下的百人侍衛同聲高喊:「全軍出發!掃平島夷!」
「掃平島夷,統一天下!掃平島夷,統一天下!掃平島夷,統一天下!」原來中國自古以來各少數民族多以與華夏共祖為榮,因此自己建立的方國也每以歷史上出現過的重要國度為名,以示自己的朝廷為天下之正統。魏朝雖然為鮮卑人所立,但鮮卑系黃帝之後,乃華夏正宗,故反將漢人建立的南朝劉宋稱為「島夷」,將已被滅掉的漢人馮跋建立的北燕稱為「海夷」。
在喇叭嗚嗚長鳴聲中,大軍開拔了。
當天晚上,宗愛就弄來一些美女給南安王歌舞、陪酒,一直鬧騰到三更時分精疲力竭方休。南安王好聲色犬馬,尤其是美女。他之所以與宗愛最好,一個重要原因是,征戰中擄掠來的或坐事誅滅的罪臣女眷中特別美貌者,作為太監首領的中常侍宗愛不時悄悄留下一個,給拓跋餘送去享用。只不過皇帝和太子在京時拓跋餘不敢太過放肆。如今他雖然不算正式監國,但京師萬事都由他說了算。因此除每日早朝處理一會兒政務外,日夜尋歡作樂。到後來,乾脆都由宗愛代為料理,只給他報告一下完事。
南朝劉宋宮廷內亂,禍及臣僚,動輒株連甚眾,以致在外封疆大吏和擁兵大將人人自危,無心戀戰。或開門納降,或棄城逃跑。因此拓跋燾十萬大軍一路勢如破竹,節節勝利。
泰山腳下的大營。這是一所深宅大院。二十多歲一身盔甲的羽林中郎拓跋丕穿過三道門飛奔入內:
「啟稟皇帝陛下,劉宋魯郡太守崔邪利歸順大魏,鄒山已不攻而下。」
「好!降詔崔邪利留任。」拓跋燾眼前一亮,「鄒山乃聖人孔子故里,傳旨悉心保護,慰問孔子後人。」
「臣遵旨。」說罷,拓跋丕退出。
站在他身邊的太監單壬小心翼翼地說:
「皇上,如今雖剛過立冬,泰山頂上已下過兩場雪。雖說前些日子天氣轉暖,雪已融化,不過萬一天氣突變,就可能被困於山頂。皇上要登泰山封禪,不如改期進行。」
拓跋燾不以為然地搖頭道:「嗯!古來聖君大帝無不登泰山封禪。一來祈求天帝地皇賜福,二來封禪乃盛世之舉,秦皇、漢武莫不如此。朕廓定四表,混一戎華,豈可例外!」
尚書左僕射蘭延沒想到皇帝會突生此念,出班說:「啟稟皇上,封禪場面規模宏大,僅鹵簿就需上千人之多,應作充分準備,非有數月不可。如今征戰途中匆促行事,只怕與禮不周,上天怪罪,且為史家與後世所病。」
拓跋燾不滿地看了他一眼:「祭天、祭地,貴在心誠。禮周與否,不在犧牲。如今朕於戎馬倥傯之間登岱頂、到梁父封禪,天帝地皇豈會計較屑細瑣事!過於計較形式,乃腐儒之見!漢武帝曾多次封禪,朕他日也定要充分準備後再次隆重封禪,以補今日之不足。」
皇帝這麼一說,臣工們就不便再過於反對。秘書丞李敷說:
「臣擔心陛下上山後萬一遇雪困於岱頂,不如待掃平島夷劉宋之後於開春班師回朝時再登頂保險。」
拓跋燾連連搖頭:「北地開春較晚,如果趕上春寒雨雪,豈不更糟!上官雲,近日天氣如何?」
欽天監上官雲道:「據臣觀察,今、明、後三日天氣晴好,第四日即有大風寒流。」
拓跋燾興奮地說:「好!朕日前親自問過土人及當地官員,從山腳奮力攀登,至多兩個半時辰便可至山頂,年輕力壯者只需一個多時辰。現在機會難得,何不上山?那就明日卯正登頂,未初下山。照此準備吧!」
「遵旨!」
馮雁擔心登泰山封禪不會帶她去,她也未必吃得消當天上下泰山。於是就小聲慫恿拓跋濬去鄒山。拓跋燾注意到馮雁小聲對拓跋濬說什麼,拓跋濬點頭。就問:「濬兒何事?」
拓跋濬說:「皇爺爺明日登泰山封禪,孩兒懇請代皇爺爺去鄒山慰問孔子後人併到孔子墓地祭掃。」
拓跋燾沒想到孫子如此懂事,本來倒是想帶他一起上山,見識一下封禪場面。但想到雖有一段路程可以騎馬,還有一段可坐肩輿,畢竟有數里山道十分險峻,他小小年紀也許會太勞累。聽他一說,覺得有理,既能為自己分憂,又年幼而尊孔,將來定有出息。於是高興地答應道:「甚好,甚好!我大魏要統一天下,繁榮九州,務必提倡尊師重學。你代朕拜謁孔子故居,慰問孔子後人,祭祀孔陵,昭告天下,我大魏主張各族和睦,戎華混一。你知禮敬賢,也盡了後學之禮。你帶一百兵馬,便宜行事。」
「兒臣遵旨!」
拓跋燾滿意地看了看馮雁。雖然他原來就知道孫子身邊的這個貼身宮女是馮昭儀的侄女,但自出徵以來他發現孫子與她十分貼心,兩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方才的主意可能就出自她的建議。有這樣一個女孩在孫子身邊,他放心。於是道:「著即升馮雁為春衣,視五品!」
馮雁雖然已是皇孫的貼身侍婢,畢竟與皇后、皇妃、太子的近侍不同,依然是個沒有品級的普通宮女,只不過比一般宮女的地位略高而已。現在竟然一下子成為有品級的女官,不禁喜出望外,急忙上前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