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馮雁叩謝皇上恩典!」
站起來後她回到皇孫身後,拓跋濬回身朝她笑笑,見她正在出神,以為她大喜過望。他哪裡想到,馮雁心中正感慨姑母的先見之明呢。
油燈的火光搖曳,臥榻上睡得正香的拓跋燾突然醒來。他總是這樣,只要明日一早有要事,準能及時醒來。頭天睡前自然不能多飲。拓跋燾發現單壬已經立在榻前,似已多時,騰地一下坐起,忙問:「咋啦?晚了?」
「不。」單壬立即將一件皮襖披在拓跋燾的後背,再塞上一個枕頭,又將被子給他往上拉拉。然後說:「山頂上派人下來稟報,子夜岱頂上下起了鵝毛大雪,上山之路已經封凍。陛下不能上山了。」
拓跋燾生氣地坐直了身子:「哼,愚蠢上官雲!昨日他還說三日內天氣晴好,夜間就下起了大雪。我要問他瀆職之罪!」單壬輕輕將拓跋燾身上滑落的皮襖重新給披好,幫他靠於榻背,說:
「恕老奴多嘴。老奴聽久居本地的官員說,由於岱頂高可及天,故山頂與山下天氣往往迥異。山下晴空麗日,無雨無風,山上有時卻風雨大作,甚至大雪紛飛。依老奴愚見,此雪乃大吉之兆……」還沒等他往下說,拓跋燾就望著他「嗯?」的一聲。
「老奴以為,此乃天帝念及皇上千裡征戰,鞍馬勞頓,不欲皇上因登山封禪而過於勞累,故收下一片誠心而特於子夜降大雪將皇上阻於山下。此雪若非天帝恩典,若於今日午時前後降雪,則皇上必阻於山頂。由是觀之,天帝已為皇上赤誠之心所感,皇上真正乃當今天下之天子也。」
拓跋燾聽了雖然什麼也沒說,不過心裡確實深信不疑。鮮卑、匈奴、羯、氐、羌等族比之於漢族更加相信祥瑞、災變之徵。他想,初冬降雪乃吉祥之兆,而降雪如此適時確非巧合。想到這裡他不禁面露微笑。單壬接著說:「上官雲乃書生觀天,又長期生活於北地,不知泰山上下不同季,故有此誤。昨夜他聞說山頂降雪,自知有罪,早就來至行宮請罪。老奴怕打擾皇上睡眠,讓他在外面候旨受罰,已經一個多時辰了。」單壬邊說邊注意著皇帝的表情。其實上官雲剛來不久。拓跋燾「哼」了一聲,將雙手置於腦後,單壬趁機說:「皇上,您就饒了他這回吧。」拓跋燾說:
「好吧。傳朕口諭,今日早朝免了。告訴皇孫,朕與他同去祭孔。」
「皇孫已經於半個時辰之前動身去鄒山了。」
「嚯!」拓跋燾高興地又坐了起來,「這孩子,行!好!接著睡。」
後來拓跋燾慘遭橫死,平城和泰山一帶就有人說:封禪哪有行軍途中進行的?看看秦皇、漢武,歷代皇帝,哪個不是精心準備多時,興師動眾,隆重舉行?光是鹵簿就數以千計。皇上對天帝東皇太乙禮數不周,上天生氣啦,懲罰哩!也有人說,你們懂個啥!那天岱頂大雪那是上天對皇上的警告:不可心血來潮,想幹甚就幹甚,前途危險!危險就在上面,就在身邊!那個上官雲不是說有三天好天麼,差一點誤了大事。上面、身邊不就是宮中麼?可惜皇上當時不明白呀。
拓跋濬一行來到鄒山,早已有魯郡太守與鄒山縣令等當地官員和孔子後裔在城門迎接。一行人先來至孔林,林木間隱現著許多墳包。孔子墓前,香燭等早已點燃。拓跋濬從馮雁手中接過一把金香,在香爐上燃著,站著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金香插入爐中。孔子二十八世孫孔乘跪在墓側連連叩首還禮。
拓跋濬看了看陵墓四周的綠樹說:「今日我奉大魏天子之命祭拜孔子,意義非凡,宜植樹留念。」
馮雁小聲對他說:「皇孫,如今天已入冬,種樹難以成活。」
拓跋濬一聽有理,點頭「嗯」了一聲。正要改變主意,魯郡太守崔邪利忙趨前說:「不礙,不礙。種得,種得!請皇孫先到縣衙用膳,歇息片刻,下官這就去準備。」隨即轉身對鄒山縣令說,「你親自督辦此事,不得有誤!」
「是!」鄒山縣令看著皇孫一行走向馬車,苦笑道:「崔大人,這大冬天的,怎能種得活樹啊!」崔邪利斜視著他小聲道:
「事在人為!」他看了看周圍,一指,「你多找些人在此挖一大樹坑,將泥土打碎,用篩子篩過,要快!」
「是!」
崔邪利指著不遠處的一棵兩人高的松樹道:「把那棵松樹連根刨起,移過去!」
縣令苦笑道:「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如今立冬已過,一挪非死不可。」
崔邪利譏刺道:「君絲毫不像尊先祖顏回,榆木腦袋,如此不開竅!皇孫即將來之皇上。只要皇孫今日種下之樹是活樹,他高興便罷。即便過不了冬,明年開春再補種一棵何妨!」說罷他就躍上馬追皇孫的車隊去了。
縣令恍然大悟,不禁拍了拍腦袋。
鄒山極小,拓跋濬一行不一會兒就來到孔子後人世代居住的闕里。令拓跋濬和馮雁大出意外的是,孔子後裔住的竟是一排泥牆草房,旁邊上課的房子雖較寬敞,也都是土坯砌牆,茅草苫頂,竟無一磚。一問,這些房舍均系學生自己修建,而束脩的相當一部分都用在購買筆墨紙硯和抄書上了。孔子後人對家境特別貧寒而又苦讀者則減免束脩。附近有一片廣可上百畝田地,原來是幾代師生共同開墾,種些黍、麥、蔬菜之類,以供日常之需。如今天寒地凍,地裡一無所有。
二十多個年輕學子跪了一地,大部分人都衣衫襤褸。大家齊聲道:
「孔門學生叩見皇孫殿下!」
孔乘道:「此即寒舍與學舍,請皇孫殿下進屋獻茶。」
馮雁悄悄對一直皺著眉頭的拓跋濬說:「孔聖人後裔與眾多學子房舍如此簡陋,個個面黃肌瘦,如何讀書!皇孫何不賞賜若干?」
拓跋濬邊看邊說:「嗯,雁雁所言正合吾意,應賜些錢帛才是。」馮雁小聲道:
「錢帛終有用盡之時,不如賞賜一所房屋,以利其居住與士子攻讀。」
拓跋濬一聽豁然開朗,笑道:「嗯,雁雁所言很是,不過錢帛也不可缺也。」於是他走出學舍當眾宣佈:「魯郡太守、魯郡孔乘接皇上口諭!」
魏制,州郡兩級均有宗室一人、異姓二人三位同等官員,以其中同時領軍者為首。鄒山新附,魏朝任命之官尚未到任,魯郡太守崔邪利乃劉宋剛剛投降留用者,驚魂未定。今日皇孫代表魏朝皇帝祭孔,他們更是唯恐出錯。方才陪同視察和祭祀時感到皇孫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略微放心。但是皇孫對孔子後人生活窘迫顯然十分不滿,幾次皺眉。他正擔心會受到責罰,一聞「接皇上口諭」,而且還有孔子後人,嚇得趕快跪下磕頭,連聲說:
「下官請罪,下官對孔府照顧不周,懇請皇孫殿下寬恕。」
拓跋濬道:
「尊師重學乃我大魏國策,師重則學興,學興則國強。島夷劉氏乃漢家,對孔子後人竟然如此冷漠,豈能不敗?奉大魏皇上口諭:賜孔子二十八世孫魯郡孔乘廣七間之三進磚房院落一所,以供居住與士子攻讀。另賜錢十萬,帛百匹,免三年徭役。學生每人錢一千,帛一匹。」
孔乘和太守自不必說,圍觀百姓也都激動得跪下連聲高呼:「大魏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孫殿下千歲,千千歲!」他們都萬萬沒想到,這鮮卑皇帝、皇孫(以前都叫「索虜」、「魏虜」、「偽主」)對孔子、對讀書人竟然比漢家的皇帝還重視!
孔子墓前一干人等遠遠望見皇孫等人返回,就將躺在地上的一株松樹慢慢扶起來,端端正正插入孔子墓側的坑中,然後垂首侍立迎候。馮雁從魯郡太守手中接過鐵鍁,捧給皇孫,拓跋濬從堆在坑邊的細土中鏟了兩鍁拋入坑內。馮雁趕緊從拓跋濬手中拿過鐵鍁,正欲交還太守,拓跋濬說:「雁雁,你也培些土吧。」
馮雁微笑答聲「遵命」,就滿挖一鍁拋下。崔邪利在皇孫一行剛到鄒山時就已打聽清楚,這位皇孫的貼身宮女乃皇上剛剛親自冊封的視五品春衣,品級雖比自己略低,可俗話說「皇上的貓比縣令還大」呢,立即說:「不勞馮春衣辛苦,交給下官們幹吧。」說罷從馮雁手中接過鐵鍁,將它深深插入土中,挖起滿滿一鍁,縣令等大小官員也都忙不迭地拿起自己的鐵鍁使勁拋了幾鍁,不一會兒樹坑就已填滿細土,大家用鐵鍁拍了幾下。然後太守將一個裝了水的銅壺捧給馮雁,馮雁捧給皇孫。拓跋濬彎腰澆水。這時太守將一塊寫有「大魏皇孫手植松」七字繫有紅色綢帶的木牌掛於樹枝上,說:「明日再刻以石碑,永志紀念。」然後與縣令等統統跪下高呼:「皇孫千歲、千千歲!」拓跋濬一行返回大營時,郡縣官員、鄒山民眾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十里外才被拓跋濬勸回。
拓跋燾知道後非常高興。他覺得此事孫子做得比自己還漂亮、得體,摸著他的頭說:「吾孫卓有遠見,他日定成大器!」
水鄉景色,一座大院,拓跋燾大營。
拓跋燾臉色陰沉地問道:「前鋒為何還未攻下廣陵(今揚州)?」
東平王拓跋翰出班說:「啟稟父皇,自過淮水以後,河道縱橫,不利於我大魏騎兵作戰。此外,目前軍糧不足,官兵中水土不服者日眾,故此進展緩慢。」
「嗯。」正在這時,外面一聲:
「報!」身材高大的拓跋丕接過一個軍官遞上的帛卷,雙手捧給皇帝。拓跋燾開啟一看,臉色驟變。原來南安王餘的奏摺說,太子留在平城的東宮侍郎袁苣和太子少傅王斯等人貪汙軍需,已經扣押,奏請斬決、夷族。拓跋燾認識這兩個大臣,外表老實恭謹,太子也多次在自己面前褒揚他們,想不到竟是這樣人面獸心的東西!他特別痛恨貪汙軍需者:前方將士浴血奮戰,這些蛀蟲卻中飽私囊,豈不等於幫助敵人殺死自己人!他憤怒地以掌擊桌:
「大膽袁苣、王斯,竟敢利用職權結黨營私,貪汙軍餉,剋扣軍糧。此與通敵無二!著即降旨,將袁苣、王斯滅五族,其餘有罪者皆斬!」他想,回到平城後要讓兒子好好整頓整頓他的太子府!
「父皇!」拓跋翰急忙上前道,「前年兒臣隨太子征討柔然時,袁苣、王斯皆于軍中效力,恪盡職守,忠心耿耿,深得太子信任。兒臣懇請父皇先派大臣調查,若罪行確鑿,再殺不遲。」
拓跋燾依然怒氣衝衝:「目前軍糧不濟,已足證袁苣、王斯克扣軍糧之罪屬實!太子竟然深信此等小人,可見糊塗!」
拓跋濬與袁苣、王斯多有接觸,深知二人皆忠貞敬業之士,決不會犯貪賄之罪。他正要出班進諫,發現站在他身後的馮雁拉住他的衣角,於是便低頭不語。
回到自己的住處拓跋濬不滿地問道:
「袁苣、王斯決非這等無恥之徒,定是有人陷害。你為何不讓我奏明皇上?」
馮雁為難地說:「唉,連東平王如此力諫都毫無作用,而且皇上還怪罪太子殿下糊塗,皇孫若是勸諫,豈不更惹皇上生氣?」說罷拉住他的手。
拓跋濬生氣地大聲道:「那袁苣、王斯兩人五族數十人難道就只能如此含冤而死嗎?」說罷將她的手甩開,背轉身去。
馮雁看著他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走到他的面前,慢慢地輕聲說:
「皇孫息怒。心字頭上一把刀,有刀始能遂心行善,無刀心善也未必能成事。手中無權,有時就只能忍一忍!」
拓跋濬聽了重重地嘆了口氣,抓住了她的手。
「魏」字大旗迎風招展,大軍如風捲殘雲,所向披靡,一直進至瓜步山(今江蘇六合),打到了廣陵。
君臣一行來到江邊。拓跋燾在江堤上來回走著,躊躇滿志。天下四瀆,河、濟、淮、江,他已據有其三,如今大江已經踩在腳下。不日過江,盡佔江南大地已成定局,則四瀆皆為大魏所有矣。他早就下決心要做一個秦皇漢武式的真正統一整個天下的大帝,而非偏安一隅的普通皇帝。了此夙願,即在此役!江風吹拂著他的袍角和帽上的流蘇,他感到分外愜意。拓跋翰指著江中隱隱約約的一片陸地說:「此即瓜州,對面即為京口。」他又向西一指,「那邊即是建康,不過百里之遙。」
面對遼闊奔騰的江面,拓跋燾問:
「破羌何在?」
「臣在。」人叢中走出一個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容貌偉麗、身披戰袍、腰挎寶劍、威風凜凜的將軍來。
拓跋燾問道:「最少需造多少船隻才能渡江?需多久方可建造完畢?」
源破羌答道:
「至少需一次渡過一萬人馬方可在南岸立足。每船以人五十或馬十匹計,則至少需五百船之數。如今日短,每日最多可渡江五個來回,渡過五萬人馬。造船五百大約需時三月之久。」
「好!就以三月為期。只要有五萬人馬過江,江南即可平定。先守住建康、京口、姑蘇一帶,明年天暖之後再圖其他。」
「臣一定按時完成造船。」
拓跋燾看著他自豪地對群臣道:
「此朕之飛將軍李廣、美髯公關羽也!」他轉身對破羌開玩笑道,「破羌!你這名字顯然乃當年在西涼大破羌兵時所取。兩個月來,你隨朕大破南軍,是否要改名‘破南’呀?明年隨朕去大敗蠕蠕,再改名‘破蠕’,你看如何?哈哈哈哈!」群臣一聽也都大笑不止。破羌高興地說:
「陛下說什麼名字好,臣就用什麼名字。」
「哎,破羌,你原名叫什麼?」破羌見皇帝問,不好意思地說:
「原名難聽,不提也罷。皇上若以為‘破羌’之名不好,乾脆再賜我一名,這樣臣的姓和名就都是御賜的了!」
拓跋丕和李敷等小聲議論起來。拓跋燾看出他們在說此事,就道:「你們年輕的自然不明就裡,老臣皆知源破羌將軍姓氏的來龍去脈。破羌本姓禿髮,系西涼國河西王禿髮辱檀之子。後來辱檀為乞伏熾盤所滅,破羌率殘部來歸。他英勇善戰,見識過人,屢立戰功。禿髮即拓跋也,實即鮮卑之拓跋部。後一支留東,一支去西,口音略異也。故拓跋、禿髮本為一源,朕因此賜其姓源,從此就叫源破羌了。」
群臣笑呼:「皇上聖明!」拓跋燾也格外高興:
「名可改而不可屢改。你隨朕南征北戰,戰功顯赫,可喜可賀,就名叫‘賀’吧。」
源賀立即跪下磕頭:「臣源賀謝皇上賜名之恩!」
群臣高呼:「祝賀源賀將軍!」
拓跋燾又親切地說:「平身吧。你英勇過人固然可嘉,不過統兵數萬之上將應運籌帷幄,以智勝而非力勝。今後切毋再冒險衝鋒,更不可親自登城殺敵也!」
「微臣謹記。」
廣陵富庶美麗,拓跋燾早有所聞。不過他想,廣陵再美,還能美過平城去?如今他才知道,平城除了皇宮宏大壯觀,和廣陵一比,簡直就是鄉下!那日他去劉宋一個刺史致仕後回原籍所建別業遊覽,原以為極小,進入月亮門後,穿過一座假山山洞,想不到竟別有洞天。君臣饒有興趣地漫步在竹林夾道其實長不過數十尺的曲徑,走過水池上長僅盈丈的石橋,再繞過一小片竹林,後面又有一個花木蔥蘢的小院。轉來轉去,移步換景,原來園子相當大。後來君臣登上名為「煙雲樓」的主建築,繞行迴廊一週,才知道只不過是個佔地幾畝的小院而已。平城西宮沒有一個宮殿如此精緻。拓跋燾十分感慨地對身邊臣工說:
「南人比北人會享福,此園造得多麼精巧!小中見大,變化無窮,真乃巧奪天工也!將廣陵出色工匠悉數帶回平城,造它幾個廣陵園子!」
後來他們又在一個湖邊漫步。湖面時寬時窄,長可數里,兩岸樹林中散落著一些亭臺樓閣,各色小院。他們過步雲橋,登上了土山上的一個亭子。皇孫濬始終跟著。他不時回頭看看身後不遠的馮雁,有時兩人相視而笑。拓跋燾環顧四周,滿目煙籠蒼翠,波躍金光,樹叢中不時露出一角樓臺。他感慨地說:
「這廣陵果然是風光旖旎,與我北國大不相同。尤其是煙雨樓臺,真讓人流連忘返,樂不思歸呀。聽說建康比廣陵更大更美,京口也不下於廣陵。據說會稽、永嘉都富於山水之美,比這更勝一籌。以前朕以為只不過是些酸腐文人誇張附會之語,如今看來所言不虛。待朕過些時帶你們打過江去,君臣好好享受一番!」
群臣大笑:「聽從皇上調遣!」
前鋒副將乙渾不安地說:「江南好固然是好,只是我軍皆系北人,還未過江,已經水土不服。此地溼冷,軍中不少人已經染病。只怕過些日子,染病者還會大增。」
拓跋燾站在亭外面向南方,滿不在乎地說:「如今劉氏宮廷內亂,將不從命,兵無鬥志。我軍士氣正旺,足可一以當十。只要渡過三萬精兵,就能拿下建康、京口,滅掉劉宋。」
秘書丞李敷道:「臣斗膽進言。臣以為,拿下建康、京口不難,只不過要固守建康、京口則非易事,而欲守住江南大片土地則難上加難矣。」
拓跋燾有點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這個李敷,歲數不大,年資不高,卻總是好爭先出頭,言他人所不敢言。不過,又往往言之成理,奈何他不得。拓跋燾沉吟不語。隨行的大臣們都明白李敷說出了他們的心裡話,但是他們更清楚年過不惑的皇帝統一天下的宏願由來已久,此次南征意外地順利,更加堅定了他立即打過江去的決心。現在頂撞皇帝,無異於是虎口拔鬚。所以要麼說「皇上英明」,「悉遵皇上吩咐」,要麼模稜兩可地笑而不言。
正平元年(451)正月初一午初,江上的一隻特大龍頭樓船上,群臣向拓跋燾賀年:「給皇帝陛下拜年!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隻龍頭樓船不是通常那樣沿江岸停靠,而是南北停泊。樓船裡中間擺著三個噴著熊熊火焰的炭盆,皇帝面南而坐,皇孫坐在皇帝左側下手,群臣分坐船艙兩側。
「都平身吧。」拓跋燾舉起酒杯說,「今日我們君臣就在這大江之上痛飲一回,都隨意吧。」群臣舉杯高呼:
「祝皇帝陛下萬壽無疆!」接著就隨意吃喝起來。
用不著看服飾、髮辮,只要看吃喝方式,就可以區別鮮漢:凡是用短刀將自己案上的雞鴨、牛肉、羊肉等切開,大塊叉著吃或者乾脆用手抓了吃,喝酒咕嘟咕嘟者,定系鮮卑人無疑;用箸夾著吃,細嚼慢嚥,小口飲酒者,多半為漢人。
拓跋燾左手拿著一隻雞腿,右手捏著刀柄,一邊嚼著,一邊說:「這南方的廚子做的肉味道還真可口,只是這牛、羊可不如我北國的肥啊!」
前鋒參將皮豹子說:「可不是!這羊肉哪有我口北、漠南的鮮美!這牛肉要是在平城,更不必說河套,都沒人要!」坐在他旁邊的尚書左僕射蘭延瞪了他一眼,他馬上發現自己失言,趕快說:「不過究竟是皇上的廚子手藝不凡,味道好,味道好!」
拓跋燾一邊切著羊腿一邊說:「官兵都有肉過年了吧?」
源賀道:「每人一斤牛肉或羊肉,二斤豬肉,雞鴨不等。」
「嗯。聽說染病者更多了?」
「正是,三停中約佔一停。」
「嗯。」其實這種情況拓跋燾也知道。他最擔心的還不是病者增加,因為得的多為風寒發燒或是瀉肚,均系水土不服之疾,日子久了慢慢就會適應。他最擔心的是官兵普遍思鄉心切,厭戰情緒日增,即使高階將領中也不乏其人。剛開始他殺了幾個官兵彈壓了一陣,可是後來一看,光殺並不解決問題,思歸厭戰情緒繼續在暗中蔓延。
「濬兒,你看這過江之役如何?」
拓跋濬在私下曾對馮雁說特想去江南看看,可是馮雁卻悄悄告訴他,聽說現在軍中疾病流行,官兵和百官普遍思歸,只是怕背上「擾亂軍心」的罪名不敢說而已。不如暫時先回去,明年夏秋之際再圖。於是拓跋濬道:「兒臣不懂,還是聽諸位大臣高見,皇上親裁為是。只不過兒臣以為,若戰則必勝,若得城則永有。如暫得而不能固有,徒增傷亡,則不如他時再取。」
百官聽了都面露笑容,因為皇孫不但說出了他們心中不便說的話,而且講得精彩,齊聲道:
「皇孫高見!」
拓跋燾也覺得孫兒的看法頗有道理,微笑著連連點頭。他覺得這孩子出來僅僅三個月就成熟得多,看來大魏帝業後繼有人了。
這時身穿紅色戰袍的羽林中郎拓跋丕入報:「島夷劉義隆特派吏部侍郎謝越駕大小船五艘,獻百牢數十頭及各種土產多擔,給皇上拜年,已在岸上候旨。」
「哦!」拓跋燾眼睛一亮,他有辦法了。他派在建康的細作已經向他報告,魏軍節節勝利,劉宋朝野震動,廣陵失陷後劉義隆只好下令暫罷朝會,建康城內外戒嚴。他對單壬道:「傳朕口諭:速備回贈之禮,絕不下於劉宋,以顯我上國之富!」然後道,「宣他進來!」
群臣小聲議論起來,有人大聲道:「這劉車兒親自來投降多省事!」引起一陣鬨堂大笑。「車兒」是宋文帝劉義隆的小名,魏朝上下都這麼叫他。
那謝越從岸上下小舟自樓船南端登船,在拓跋丕和拓跋鬱的陪同下步入船艙,恭敬地跪拜道:
「臣南朝吏部侍郎謝越叩見大魏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大宋皇帝陛下派遣下官來給大魏天子拜年,獻上肥豬二十隻,肥牛十頭,肥羊十隻。另有江南土產、方物十二種共十二擔,望天子笑納。」說罷,將手中的紅紙禮單雙手捧上呈於太監單壬。
拓跋燾一開始對來使稱劉義隆為「大宋皇帝」有些不快。兵敗如山倒,國都快亡了,還「大宋」!可一聽稱自己為「大魏天子」,心裡頓時舒服多了,皺起的眉頭舒展了開來。「皇帝」可以僭越,「天子」可就只有一個,那可得上天認可的啊。他們漢家常常將二者混為一談,這些在鮮卑、匈奴、柔然和西域各族那可是大有講究的。哎,說來話去,「夏」和「夷」有些地方畢竟還是有別呀。他開啟禮單,只見其中有橘、橙、龍眼、食醬,姑蘇名酒虎丘釀和會稽名酒鑑湖秋,皮褲褶等,嘿,居然還有甘蔗百梃!這些禮物要放在平時也許不算什麼,不過現在對這劉車兒可就不容易了。自打魏軍渡過淮水,宋朝財政已經捉襟見肘。劉義隆下令,為了充實軍費,百官俸祿俱減三分之一。要不是天寒地凍,船隻尚未齊備,他早就在建康過年了。現在人家既然送了禮來,自然也要以禮相待,這才能顯示出天朝大魏的氣度雅量。拓跋燾哪裡想得到,這劉宋使臣為了稱謂,頗絞過一些腦汁呢。稱呼對方高了自己皇帝低了則回去難以交代;稱呼對方低了則強敵不快,難以完成議和使命,不易呀。
「賜座!多謝劉皇帝厚遺,你回去也替朕給劉皇帝賀喜新年。」拓跋燾故意用「劉」皇帝而不用「宋」皇帝,說「賀喜新年」而不說「拜年」。叫他皇帝已經夠客氣的了。他微笑著輕輕搖頭,很滿意自己的這點講究。
「多謝大魏天子!我家皇帝眼見魏宋失和,禍及無辜百姓,民不聊生,多有不忍。故特派下官請求兩家議和罷兵,從此修好。」在座群臣無不面露笑容,互相示意,都希望拓跋燾藉此機會班師回朝。大家都注意到皇帝的表情放鬆,毫無咄咄逼人之語,心中無不暗喜。
拓跋燾笑問:「甘蔗並非什麼稀罕之物,怎麼送了這許多呢?」
劉宋使臣眼中閃出一絲亮光,微笑道:「我家皇帝聽說大魏天子格外喜好此物,特命臣工將建康所有甘蔗悉數購得,選其上等者奉上。」
「嗯?」拓跋燾一驚,習慣性地以左手捻起他的山羊鬍子來。在過淮水之前,自己只知道甘蔗味甜,只是太老、渣多。到了廣陵之後方知甘蔗有多種,以紫皮者為佳,味甜、渣嫩、汁多,十分喜食,廣陵甘蔗因此被大營徵購一空。這麼說……嗨,自己不也在建康派了細作嗎?想到這裡,拓跋燾不禁「哦,嗯……哈哈哈哈」大笑起來。
謝越又說:「為表誠意,我家皇帝願以女兒明月公主與大魏皇孫聯姻,請求大魏天子恩許。」說罷,他對門外一招手。拓跋濬轉頭一看,只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眉清目秀、身材姣好的少女走出小船,登上樓船,搖搖而入。他兩眼隨著那女孩轉著,直到她上前跪下:
「小女明月叩見大魏天子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賜座!」
「謝陛下。」
拓跋燾說:「朕親自揮師南下,也是出於不得已。本來我意已決,一過初六,就發兵渡江,準備在建康、京口過元宵節。既然劉皇帝誠心求和,兩家從此修好,朕就恩准了吧。」拓跋燾對自己用「恩准」這個詞非常得意,自己是勝利者,本來就應當比劉車兒高些。他看使臣沒有什麼不快,心裡更加快活,覺得此人還比較知趣,不是那種迂腐文人充當的死要面子的敗軍之使。所有在場的人一聽皇帝決定罷兵,回家有日,無不笑容滿面,高呼:
「皇上聖明!」
這時單壬遞上禮單和擬旨,皇帝過目後微笑著說:「宣詔吧。」
單壬就大聲道:「南朝使臣聽旨!」那使臣一聽趕忙跪下。明月公主也急忙跪在了他的身後。「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新年伊始,永珍更新。南朝劉皇帝主動修好,誠意可感。朕特回贈薄禮,以示玉帛之意。欽此。」那使臣叩謝之後與明月歸座。單壬又大聲說:「禮單!」那使臣和明月正要站起來,拓跋燾揮手讓他們坐下。單壬接著說:「葡萄酒兩壇,氈十領,羯鼓大一面,小五面,御膳芝麻烤餅百枚,鹽九種,各若干。另有名馬兩匹,帛百匹,口北肥羊十隻,漠南肥牛十頭,騾十頭,改日送上。」
見那使臣喜出望外和吃驚的樣子,拓跋燾心中十分得意。劉車兒愛吃烤餅和葡萄酒也是細作探聽來的,就讓他慢慢琢磨去吧。拓跋燾對單壬道:
「給他說說那鹽的用途,別用錯了。」單壬道:
「此九種鹽,各有所宜,不可混淆。白鹽乃反覆精製、皇上自用之鹽。黑鹽治腹脹氣滿,每次六銖,以酒和服。胡鹽治目痛,戎鹽治諸瘡。赤鹽、駁鹽、臭鹽、馬齒鹽亦非食鹽,各有所用,俱已寫明。」那使臣聽得眼睛瞪得直直的,連聲稱謝。他哪裡想到魏帝在進軍途中還會賞賜這麼多的好東西,光是鹽就賞賜了九種!看來這仗是暫時不會打下去了。
拓跋燾滿意地笑了笑說:「大魏居天下之中,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應有盡有。」他看了看明月公主,「只是兩軍對殺多時,軍中以婚求和,不合禮制,故可和而不可婚。聯姻之事就作罷了。」站在拓跋濬身後的馮雁自聽說劉宋使者請求聯姻起就十分焦急,見那女孩比自己豐滿漂亮,而皇孫兩眼老盯著明月,她更是急得六神無主,卻又不敢有絲毫表現,只是自己兩手不停地捻著指頭。拓跋濬讓她拿手巾來擦嘴,她竟沒有聽見。拓跋濬回頭,發現馮雁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明月公主,眼神有些不對頭。就以手在嘴上一抹示意,馮雁以為是自己嘴上有什麼,一擦,什麼也沒有,就以眼神問他是怎麼回事。拓跋濬明白她在想什麼,不禁笑了,拿起袍子下襬在嘴前一比劃。馮雁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立即回身取來手巾。直到聽皇帝說聯姻作罷,這才放了心。
那使臣說:「既然陛下不允婚姻,那就將明月公主留下吧。」馮雁一聽頓時心又被吊了起來,緊張得微微張著嘴。
誰都明白,美女絕無不受歡迎之理。只要留下,那麼早晚會給皇子、皇孫,最近這段時間南朝就可確保平安了。拓跋燾清楚他們的用意。這麼漂亮的女子,若非兩軍交戰多時,而且指名給皇孫,他自己就收下受用了。自己各色夫人二三十個,還真沒有一個大江南邊這麼細皮嫩肉的呢。皇孫還小了一點,而女大不可留,帶回去反而麻煩。現在人家是兵敗不得已而以公主和親,自己索性給他們顯示點大國天威和天子氣度,於是說:
「此女甚佳,只是如今並非聯姻之時,留下誤其青春。你還是帶她回去吧,替朕謝謝你家皇帝。公主也到了論婚嫁之時,朕賜其名馬一匹,夜明珠兩粒,紅瑪瑙兩顆,帛十匹,作為陪嫁,改日命人專程送上。」
謝越和公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非但不用讓公主去胡人那裡為妻受委屈,不用吃那羶味十足的羊肉,竟然還額外得了這麼多珍貴禮物。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魏朝的群臣已經高呼:「皇上聖明!」他倆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跪下連連磕頭,千恩萬謝。
五君無戲言
拓跋燾出發時是十萬大軍,凱旋迴京時這支隊伍可就增加了整整三倍。因為鮮卑人也和其他不少北方游牧民族一樣,歷來班師回故土時所帶的戰利品中一個大類就是戰敗區的人。回去以後,論功行賞。從王公大臣開始直到最下級的軍官,甚至一些普通的控弦之士,除了銀、帛、牛、羊各有差外,還能分到一些人口,作為自己的奴僕做些雜役,或是在自己的田地裡耕種、放牧。早先在計算戰利品時,人口——那時叫「生口」,和牲畜是算在一起的。《魏書·太祖紀》上寫著呢:太祖道武帝登國三年(388)十二月「討解如部大破之獲男女雜畜十數萬」。古時沒有標點,不注意的沒準還會以為「男女雜畜」是指「雌雄雜畜」呢。再看登國五年(390)春三月徵高車袁紇部就更明白了:「大破之虜獲生口馬牛羊二十餘萬」。如果不加標點,這「虜獲生口馬牛羊」今人豈不以為「生口」就是「馬牛羊」!況且古時漢字音同形近經常通假,今人或以為「生口」即「牲口」。其實各是各。之所以算在一起,就因為在北魏早期鮮卑人眼裡,這「生口」和「牲口」的價值差不多,甚至「生口」還不如「牲口」。有些鮮卑人寧肯要牲口也不要生口。牛羊放牧就行,殺了能吃肉,皮子可做衣。人有啥用?還得養活他。當然也有越來越多的鮮卑人發現人還是比牛羊有用。所以每次分戰利品,是分牲口還是生口,眾口難調。當官的哪管這麼多,按等級各有差一分,自己換去吧。反正魏朝商品經濟本來就大大落後於南朝,到處都有以物易物的,有時一頭牛可以換到兩個丁男再饒上一個甚至兩個女娃哩。最不值錢的就是四十以上的男女,都老頭、老太了,有啥用?有時候白饒給都沒人要。可人家是一家子呢,不能分開。那也行,那就再饒幾隻雞呀什麼的。把「生口」和「牲口」分開計算,那是道武帝於天興元年(398)秋七月遷都平城,採納了吏部尚書崔玄伯等漢族大臣盡用漢式的治國方略以後的事。
這次到廣陵,拓跋燾算是真正開了眼,他在心裡暗自承認自己過去二十多年充其量只能算是大魏皇帝,這回才算真正嚐到當普天下天子的滋味了。他感受最深的是,一路南行,越吃越好,越吃越有味。過了歷城(今濟南),他就讓平城帶來的幾個廚子都別做了,人家青州、兗州的廚子做的飯菜那才叫有味。到了廣陵,他才真正明白什麼才叫有味,就讓青州、兗州、徐州的廚子統統打下手,讓他們好好學學人家廣陵廚子是怎麼烹調菜餚的。那廣陵的院子、園子那才叫住得舒服呢,這南邊人真會享福!他在廣陵的浴池洗了一回澡,有個擦背匠給他擦了一回身子,擦下那麼多泥來,連他自己都吃驚了。那才叫痛快,當時就賞他帛三匹。明年,最遲後年,他說什麼也一定要發大軍二十萬,一舉平定江南,好好在建康、京口、廣陵享它幾個月的福,然後才回平城去。這次拓跋燾帶著五萬餘家,二十餘萬人,浩浩蕩蕩北歸。他覺得最得意之筆就是帶回了數以千計的各種工匠:木匠、瓦匠、廚師、金銀匠、成衣匠、剃頭匠、擦背匠等等,應有盡有。且多為青壯年——這些南人多數將被安置在平城、幷州(今山西省汾水中游一帶),以及上谷、中山諸郡(今河北省北部與中部一帶)。
皇太子拓跋晃在新年之前就已大敗柔然回到平城。當他在陰山前線得知手下的兩位重要官員竟然已被奉旨處死,驚得目瞪口呆。後來雖然得知乃宗愛陷害,但已無回天之力。
拓跋燾回到平城後不久就在西宮天文殿南書房單獨召見宗愛:「朕南征期間,京師可有何大事發生?」
宗愛稟報道:「司徒崔浩奉詔述成《國記》,本應弘揚我鮮卑大魏宏圖大業,彰顯大魏列祖列宗豐功偉績。然而崔浩等人處處詆譭我鮮卑習俗,竟將鮮卑與禽獸相提並論,尤其是將我大魏先帝……」他猶豫了一下,「諸事記人,不堪入目,居心叵測,罪不容誅。」他見拓跋燾已經臉色沉了下來,就從衣襟內取出一卷紙遞上,「臣僅錄幾處,請皇上御覽。」
拓跋燾翻開第一頁《太祖紀》:「……晉愍帝封帝為代王,置百官,領代與常山二郡。其先寬俗簡法,至此嚴刑峻法,部人每以違命獲罪,舉部戮之,老幼無免。」他心想,崔浩真是書蠹,寫「舉部戮之,老幼無免」之類的暴行作甚,這種陋習舊俗大魏早已革除,寫上豈不是給大魏丟臉!他翻了幾頁,正好看到寫道武帝於登國十年(396)十一月將主動放下武器的四五萬後燕軍朋盡數坑殺的事。拓跋燾知道秦將白起在長平坑殺數十萬趙卒和項羽坑殺數十萬秦卒,都是歷史上最為人厭惡、憎恨的事例,歷來被認為是殘暴之最。他臉色陰沉非常不快地說:「崔浩迂腐至極,書此何為!」這不是要讓太祖遺臭萬年麼——他差一點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皇上說得是呀,後面還有更加可惡之言。」
拓跋燾接著看下去:「帝喜服寒食散。藥性發動,喜怒無常,遇事每怪罪臣下,謂皆不可信。日夜獨語不止,若遇鬼魅。臣僚略有小過,帝即以為懷惡謀逆,乃手刃之,死者皆陳天安殿前以警他人。」拓跋燾臉色鐵青。雖然他知道這的確是事實,但祖父道武帝奠定了大魏基業,功高蓋世,理應大書特書,為臣者竟不懂為尊者諱!簡直是豈有此理,枉讀《詩》、《書》、《春秋》!他趕快翻到寫自己的《今紀》,初看了幾頁尚可,只見延和三年(434)寫道:「秋七月辛巳,命諸軍征討西河之山胡白龍,九月戊子,克之,斬白龍及其將帥,屠其城。」他氣得將那捲紙扔於地上,拍案喝道:
「真正混賬透頂!將‘屠城’寫上作甚!朕不是自那以後就沒有再屠過城嗎?」
宗愛說:「後面還有比這更加不可容忍的。」
拓跋燾厲聲道:「閉嘴!著即擬旨,將崔浩及參與編撰《國記》者統統緝拿入獄,聽候處置。」馬上又補充道,「各傢俱皆查封,所有人口不得離京,繼續查明參與其事之人員。」
「臣遵旨。」宗愛微露笑容,他知道皇帝的脾氣,他要好好整整那些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文人,尤其是漢族文人。
當天平城就瀰漫著一片恐怖氣氛,只見禁軍馬隊到處抓人。太子拓跋晃聽說當天抓了近百人,是宗愛主持此事,還在繼續追查參與者,又驚又氣,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因為這近百人中已經有二十多個是原東宮各級官吏,有的與他相知甚深。他了解這些人,全都是正派飽學之士,可能就是太書生氣了,竟然真的什麼都實錄,終於惹怒了皇帝。可有些只不過是謄錄小吏,竟也未能倖免,鋃鐺入獄,命在旦夕。他想,高允乃當代碩儒,社稷棟樑,且任東宮侍講多年,對自己有啟蒙之恩。他乃《國記》主撰之一,秉性耿介,難脫干係,最要命的是他書生氣到極點。現在無論如何要趕快保住高允。拓跋晃急得在屋裡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對心腹太監秦稚道:
「城門已經關閉,你持我手令,趕緊將高允找來。越快越好!」
秦稚快馬趕到城外,高允正在他的陋室挑燈夜讀。聽說太子有令要他立即去東宮,奇怪地問道:「何事如此著急?」
「小人不知,請高大人切毋耽誤。」
高允隨秦稚趕到東宮時已經二更。
拓跋晃說:「皇上因《國記》內容深為震怒,已降旨抓捕多人。」
高允疑惑不解道:「《國記》乃據實而撰,臣曾反覆斟酌,文字謹慎,怎會……」
拓跋晃焦急地說:「情形複雜,一時難以盡言。明日上朝由我為君嚮導,皇上但有所問,你務必依我之言回答,切莫大意,否則恐將累及身家性命。今夜高大人就留宿東宮吧。」
第二天早朝拓跋燾當場問了兩個大臣,他們都被迫承認參與著述,不過都是列傳,自己實在沒有發現什麼錯誤。拓跋燾怒斥道:「所有參與編撰《國記》者皆系同犯。知情不舉,豈能無罪!」兩人隨即被侍衛帶走。拓跋燾又問:「還有何人參與崔浩著述之事,自己招認,或他人檢舉皆可。」他念高允廉潔自守,且年事已高,有意網開一面,讓他今天主動認罪,以便寬宥。這時有人檢舉道:
「高允為崔浩副手,理應重重治罪。」
太子拓跋晃忙說:「中書侍郎高允在東宮多年,一貫小心謹慎。雖然與崔浩同事,然地位微賤,一切聽命於崔浩,請皇上寬恕。」
拓跋燾故意問道:「高允,《國記》是否皆系崔浩做主?」他想,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高允肯定會順坡下驢,說皆系崔浩所為,自己沒做什麼要緊的事,於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放他一馬,將他降職了事。
沒想到高允出班以後絲毫沒有誠惶誠恐的樣子,還是兩眼盯著笏板,呆頭呆腦地說:「《太祖紀》為前著作郎鄧淵所撰。《先帝紀》及《今紀》,臣與浩同作。然浩綜務處多,總裁而已。至於註疏,臣多於浩。」
拓跋燾一聽不禁怒上心頭,罪行嚴重不說,竟然頑固如此,簡直是故犯龍顏。於是厲聲道:「高允所為有甚於浩,安有生路!」許多大臣一聽高允的回答都傻了,現在人人推脫尚唯恐不及,他卻似乎還在邀功請賞,簡直是請死哪!論讀書學問,朝野無人出其右,連崔浩也未必過之。可是他怎麼這麼糊塗!簡直迂腐至極!
拓跋晃急得連忙說:「皇上天威嚴重,允是小臣,故回答時驚慌迷亂。臣以前問過他,曰皆系崔浩所作。」太子知道崔浩其實也沒有一點罪,但皇帝憤怒無比,崔浩肯定不保,只好把罪責推到他一人身上,救高允要緊。大魏不能沒有這樣正直、博學的大臣。拓跋燾明白兒子的心思,稍稍鬆了一口氣,眯著眼問高允道:
「果如東宮所言不?」
高允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笏板如平時那樣慢吞吞地說:「臣逆天威,罪應滅族,自知必死,不敢妄言。太子殿下因臣侍講多年,哀臣乞命。其實不曾問臣,臣無此言。臣以實對,不敢迷亂。」
群臣一聽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世上竟有這樣不知好歹、不知死到臨頭的書呆子!太子明明是在為高允開脫,看來皇上也有意寬宥,他卻一再將頭置於刀俎,真是可悲可嘆。拓跋燾一時也蒙了:這個高允!是瘋了還是傻了?如今人人自危,千方百計擺脫干係,他卻不顧滅族之災,如實相告,為他人解脫!唉,這才是真正的忠臣啊!他感慨地對太子說:
「直哉!臨死不移,不亦難乎!且對君以實,貞臣也。如此言,寧失一有罪之人,宜有之。」頓時,朝堂內亂鬨鬨地響起一片謝恩、萬歲之聲。拓跋燾道:「高允,朕讓你戴罪立功,命你起草詔書:自崔浩以下,書童、謄吏以上,共計一百二十八人,皆滅五族。速去速回。」
拓跋晃急忙出班奏道:「皇上,其中書童、謄吏皆聽命於主人上司,與《國記》內容犯上無涉。兒臣懇請皇上法外施恩,免其一死。」
拓跋燾板著臉說:「書童、謄吏有知情不舉之罪,豈能免死?此次一百二十八人中,據說有二十餘人原系太子府中人,簡直豈有此理!歇朝。」
拓跋晃痛苦地低頭退回。
於是拓跋燾入後殿小憩,群臣也到兩廊屋裡歇息,高允則去中書辦公的屋子裡起草詔書。
皇孫濬找到一直在後殿偏屋等著的馮雁。馮雁遞給他一杯熱茶,拓跋濬說:「高大人真是難得的忠臣啊!」
馮雁剛才在後殿都聽見了,也感慨不已:「高大人五族雖然得免一死,然而這一百二十八人的滅五族,要死多少人呀!唉。」她見拓跋濬心情也很沉重,就道,「皇孫若有朝一日登上皇位,一定要寬仁慈悲。」
拓跋濬道:「雁雁所言很是,他年我若登基,一定要革此濫殺陋習。」
馮雁一聽嚇得趕緊將右手食指豎在嘴外,以眼向他示意。拓跋濬先是一愣,接著馬上縮了一下脖子,對她做了個鬼臉。因為說皇上「濫殺」,且謂「陋習」,即便他是皇孫,最輕也要重打幾十大板,重則要被廢為庶人,甚至會招來賜死之禍呢。連侍講、少傅都要受到嚴罰。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外面朝堂腳步聲碎,拓跋濬馬上走出去站在父親拓跋晃身後原位。不一會兒拓跋燾就出來登上御座。他掃視了一眼,不快地問:「高允何在?速去傳他帶詔書見朕。」太監單壬去了一會兒就回來說道:
「回稟皇上,高大人說尚未擬得……」拓跋燾一聽就火了:
「短短詔書,何必長篇大論,真是腐儒!還差多少?」單壬略猶豫了一下,因為他知道為什麼高允一字未寫的原因,但又不敢實說,只好說:「老奴未問,只見高大人寫得很慢,說還需一些時間。」
「真是豈有此理!你再去催促,就說朕命他立即書畢。」過了一會兒,單壬一跨進殿來,所有的人一見他那晦氣樣,就都明白了結果如何。拓跋燾怒道:「來人呀!去把高允給朕抓來!」
很快,高允就在兩個侍衛的挾持下來到殿內。拓跋燾看著跪下而一臉呆樣的高允又好氣又好笑:「高允,朕命你擬旨,寫了幾頁宏文?」高允低頭看地,雖然聲音不大,大家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請皇上恕罪,臣一字未寫!」
在朝堂一片小聲驚訝與議論中拓跋燾怒火中燒,拍案喝道:「高允,你好大膽!朕恕你大逆之罪,免你合族之死,難道你不知感恩,反而抗旨嗎?為何遲遲不擬詔?」
這時高允方抬起頭來答道:「皇上赦免之恩,臣沒齒難忘。臣以為,崔浩之罪,若僅為實錄史實,罪不至死。且皇上有言在先,讓其實錄無慮。若崔浩還有他罪,自當別論。陛下欲將崔浩等一百二十八人皆滅五族,需殺數千人之多,實乃聖人不為,古今未聞。且書童、謄吏皆須聽命於主人上司,與《國記》內容犯上無涉。故臣實不忍心擬旨催死。若留下此數千人命,一可為陛下青史留名,二可免數百戶家破人亡,三可得數千有力有才之士,實有百利而無一害。臣冒死懇請陛下:刀下留人!」說罷連連磕頭。
看著高允那一臉痛苦與固執的樣子,拓跋燾心想,這老頭真是個不怕死的傢伙,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他還為人家辯護。不過他說的也確實在理。尤其是「青史留名」四字,力重千鈞。他明白,其實高允是在警告自己,切不可將此案變成歷史上一個著名的濫殺案例!這樣自己可就有遺臭史籍之虞。但他轉念一想,也不能照準他的請求。一來《國記》有些文字實在可惡,二來他這當皇帝的也不能出爾反爾,輕易徹底否定前諭,否則皇帝尊嚴何在!他正在沉吟,秘書丞李敷出班道:
「皇上,高大人所言有理。陛下素來寬厚仁慈,以德懷天下,從不輕言殺戮。臣懇請皇上網開一面,從輕發落,千古流芳!」
拓跋燾覺得李敷之言貌似稱頌,實乃告誡。從輕發落可「千古流芳」,若依原議豈不就是「遺臭萬年」!
還有一些大臣也已看出皇帝有些回心轉意了,趁著李敷進諫,他們也齊聲奏請:「臣等懇請皇上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拓跋燾越來越感到「青史留名」、「千古流芳」八字的分量,要真是連書童、謄吏都滅五族,殺戮數千人,自己在位時當然無人敢秉筆直書,但身後呢,秦皇、漢高、漢武,誰逃脫得了後世史官的口誅筆伐?真要那樣,將來自己在史書上萬難超生。好在群臣已給自己鋪好臺階,那就,就勢下吧。於是說:「崔浩門誅,一切人等均有知情不舉之罪,故其餘一百二十七人立斬,族人皆赦免不究。《國記》所有碑石悉數磨毀,文稿中凡有詆譭大魏字樣,盡皆刪卻,全書日後重新編撰。高允參與編撰《國記》,罪行嚴重,本應處死。念其忠心進諫,免死,降為秘書舍人。」朝堂一片歡呼,「萬歲」聲、哭泣聲不絕。
散朝後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高允咧嘴直樂。群臣紛紛向高允道賀,說他雖由四品上降為七品下,可是畢竟保住了老命。高允也不說什麼,只顧自己微笑著往殿外走。只有李敷感嘆道:「高大人非樂己之不死也,乃樂數千人得生也。」走到臺階前的高允聽見,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看他,什麼也沒有說,蹣跚下階而去。
整整一百年後,即北齊天保二年(551),也就是承襲北魏的東魏滅亡的次年,這時承襲北魏的另一部分西魏也已奄奄一息,北齊文宣帝鮮卑化了的漢人高洋詔令中書令兼著作郎魏收主持編撰魏史。當年崔浩主編、後經李彪、高閭等人續編的《國記》,就成了他的主要參考資料。魏收編撰的這部史書就是如今《二十四史》中的《魏書》。
當天晚上,馮雁在為皇孫鋪榻時拓跋濬道:「雁雁,我本來以為滅五族過於殘忍,但秦漢有時誅滅九族,大魏是否已有進步?」
馮雁說:「秦漢有時雖滅九族,但用得極少。而我大魏稍有不慎就滅五族,動輒殺戮數十數百人,令人膽戰心驚。今日若非高大人一再冒死力諫,枉死者何止千人!」
拓跋濬問:「哎,雁雁,為何我大魏總愛用‘五’之數呢?」
「此乃太祖道武帝天興元年遷都平城後於十二月定下的規矩。尚書崔玄伯等人奏謂,鮮卑乃黃帝之後,故大魏應從土德,服色尚黃,數用五,未祖辰臘,犧牲用白等。這崔浩崔大人就是崔玄伯之長子。想不到他自己差一點就為‘五’所害。命運真是難測呀!」
拓跋濬欽佩地說:「雁雁,你真有學問!我要是有朝一日當上皇帝,一定立你為後。」
馮雁乍一聽頓時一愣,又有些害羞,接著馬上跪下笑道:「謝皇孫殿下恩典。」此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心上,她不禁停頓了一下,故意帶點頑皮地抿嘴翻眼笑道,「君無戲言!」
拓跋濬一手拉她起來,一面故作正經地笑說:「自然,君無戲言!」拓跋濬這時忽然覺得她特別漂亮,眼睛格外明亮,身上散發出一種迷人的氣味,使他心神搖盪,熱血沸騰。馮雁被他看得心慌意亂,他覺得她更加迷人,於是使勁地一把抱起她來,將她放在了榻上,自己撲了上去。
宗愛在自己屋裡自斟自飲,已經醉得幾乎睜不開眼。小黃門賈周進屋一看,連忙勸道:「公公醉了,切莫再飲。」
「你……怎麼不……在皇上身……邊伺候?」
「皇上吃完紅燒鹿鞭,就臨幸那個從南邊帶回的女子。單壬就讓小人回來了。」
宗愛一聽不禁低聲抽泣起來:「皇上……幾乎每……每日臨幸女……子。賈周,你……我,也……都生來是男……男子呀,卻被閹……割,弄成這男不男,女不女,不……能享……此人生……之大……大樂,還要被……人譏為……‘閹豎’!」這時他大哭起來,大聲呼喊,「老天爺啊,你……為……為何如……此……不公!」
「宗公公!」賈周嚇得渾身一震,急忙回身一看房門,過去將他手中又舉起的酒杯奪下。「公公切莫大聲,萬一被皇上知曉,可有殺身之禍呀!」
宗愛圓睜醉眼,站起身來:
「哼,殺……身之……之禍!」賈周將他拉向榻邊,他還在說,「看誰……殺……」賈周趕緊將他的嘴捂上,然後拖著他直到榻邊,將他放倒,他立即呼呼熟睡。
崔浩等人被處死以後,太子拓跋晃就發燒不退,一病不起。做夢時常常夢見他們,尤其是那些從前在東宮的舊部,他們幾乎都是拓跋晃推薦給崔浩的。雖然除崔浩滅族外,餘皆止於誅殺本人,家屬得以保全,但是家破人亡之悲遍於平城。有些家庭生活已難以為繼。拓跋晃派人悄悄送了些錢帛去,但是覺得終非長久之計。有幾個聰明伶俐的書童,是他特意送給崔浩的。一方面是助他做些雜務,主要還是為這些孩子的前途計。本來以為讓他們跟著編撰國史的崔浩等大師,耳濡目染,可以長學問,將來也可以博個出身,誰知竟招來了殺身之禍。
拓跋晃後悔幾年前沒有將宗愛處死,致有今日之禍。宗愛出身罪人之家,明元帝末年十三歲時入宮為閹人,侍候過他的祖父明元帝和父親拓跋燾。由於他長得慈眉善目,表面謙恭謹慎,深得父皇信任,後來父皇將他給了自己,成了近侍。太平真君五年(444)他不滿十七歲時,奉命以太子身份監國,總領百揆。宗愛小心機敏,好學能幹。自己開始時對他也頗器重。其實他天性險暴,尤其是奉命去外地公幹時行多非法。自己曾經多次訓誡過他,他總是陽奉陰違。有一次發現他竟然窺視自己臨幸宮女,本應立即處死,後念他侍奉過兩位皇帝,也不願將此事過於張揚,就將他逐至西苑任粗雜之役。誰知有一次拓跋燾去西苑行獵,被他侍候得格外滿意,又將他召回宮內,置於身邊,不幾年竟升至中常侍,進秦郡公。從此大權在握,炙手可熱,群臣側目。他從北伐柔然凱旋歸來後,密查得知,袁苣與王斯曾屢次向南安王餘進諫,並揭發宗愛貪賄軍餉,均遭訓斥。後來他們派人向皇上密報,被宗愛截獲,反被誣陷,以致誅滅五族。拓跋晃不禁長嘆道:「忠厚乃無用之別名,誠哉斯言!」他自幼酷愛讀書,深受孔孟仁義之說影響。他深感鮮卑拓跋氏自建立代國以來,尤其是建魏至今六十餘年,對華夏文化的學習遠較匈奴、羯、氐、羌等建立的諸國為親,魏朝之所以能夠統一北方也深賴華夏文明之益。但是終究積習過深,尤其是殺戮太甚,動輒誅滅全家乃至五族。他對魏朝的未來有許多想法,打算一旦繼位,就要革新舊制。但這些念頭只能深埋心底,絕不敢對任何人透露,以免招禍。他想,果真一旦登基,首先要辦的事就是立即處死這個陰險毒辣的閹豎。
六月的下午,天氣格外炎熱。窗戶大開,屋子特別明亮。拓跋晃看見兒子在窗戶外朝自己笑了笑,心裡頓時輕鬆了一些。拓跋濬本來每天早晚都來此請安,這兩日來得更勤。他驚訝地發現,僅僅過了兩日,父親就已瘦了一圈,精神明顯地差得多了。他側坐在父親的榻邊,不禁熱淚盈眶。拓跋晃抓住他的手撫摸著,無力地說:「莫哭,不甚要緊。」他朝門外看了看,對兒子說:「叫她進來吧。」拓跋濬擦了擦眼淚回頭道:
「雁雁,進來吧。」
馮雁進來請了安,站在邊上。拓跋晃早就看出兒子特別喜歡馮雁。他自己也感到這個女孩不僅為人忠厚,性格溫順,而且知書識禮,頗有頭腦,談吐不凡,與宮內的一般女孩不大一樣。兒子身邊一定要有個既特別可靠又有一些身份而且粗通文墨的女孩,也好為日後納妾鋪墊。他本想等兒子再大點,明年吧,就將她正式收入兒子房內。不成想這次在南征途中馮雁被父皇封為春衣,足見父皇也很賞識她,使他感到極大安慰。近來自己健康狀況急遽惡化,他打算過些日子求皇后額外施恩,將馮雁再升一級,或索性正式收房。拓跋晃示意她過來,正要說話,心腹太監秦稚匆匆進來,似乎有急事稟報。拓跋晃對屋裡的太監、宮女一揮手,他們全都退出。他說:「你若有事,但言無妨。」
秦稚走到窗戶邊看了一眼窗外無人,就小聲道:「啟稟太子,宗公公在皇上面前說,崔浩之事一直得到太子支援,手下不少人均系東宮舊員。因太子監國,總揆百官,所以鐫刻碑林之事也曾請示太子同意。還說,太子力保高允,實際上是讓高允替崔浩等人說情。皇上聽了十分震怒。」
拓跋晃一聽臉色驟變,閉上眼睛半晌沒有說話,接著長長地嘆了口氣,說:「知道了。」說完就揮手讓秦稚退下,又閉眼直喘粗氣。他知道父皇對崔浩事件非常憤怒,本來大開殺戒已定,總算因高允的捨命力諫,才救下了幾千條人命。估計父皇還不至於對自己下毒手,至多是廢掉皇儲,貶為庶人。怕就怕他對赦免那幾千人的決定反悔,甚至連高允也不能倖免。想到這裡他喘氣更加粗急,面色通紅。拓跋濬著急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馮雁對皇孫說:
「快請太醫!」
拓跋晃忙說:「不,不用!」他知道自己這病已入膏肓,非藥石可治。歇了片刻,他睜開眼睛,示意馮雁過來,然後拉著馮雁的手聲音顫抖地說:「雁雁……你,是個……好孩子。嗬……你……要,好好輔佐……皇孫,嗬……」馮雁跪在榻邊流淚道:
「太子殿下只管放心,雁雁謹記囑咐。殿下別說了,好好歇息吧。」
拓跋晃喘了一會兒氣又掙扎著說:「一定要……多讀書。雁雁,你終究大一歲,你要……多多……提醒皇孫……」
馮雁泣不成聲地說:「太子殿下放心,雁雁都知曉了。太子殿下大恩,雁雁一定以死相報皇孫。」
正平元年即西元451年六月,皇太子拓跋晃憂懼而死,終年二十四歲。
拓跋濬因為父親英年夭折而悲痛萬分,哭泣不已。馮雁百般安慰無用。拓跋濬說:「我知道是宗愛閹豎陷害父王。父王曾對我說過,宗愛多行不仁不義不齒之事,本應早就處死。是父王仁慈,每每寬恕。誰知這個閹豎竟然恩將仇報,挑撥皇上,害死眾多大臣,又害死父王。我有朝一日非將他千刀萬剮不可!」他恨得咬牙切齒,要去向祖父告發。
馮雁急忙攔住他道:「皇孫千萬不可輕舉妄動,如今凡事務必謹慎為要。宗愛為人陰毒,又深得皇上寵信,萬一被他發現你對他懷有深仇大恨,定會挑唆皇帝,離間祖孫之情。尤其是現在皇上還不明白真相,告發非但無益,反受其害。」
拓跋濬恨恨地說:
「難道我就此忍氣吞聲不成!如此無能,我還算是個熱血男兒麼!」
馮雁將他攙至榻旁坐下,輕聲安慰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自古以來,成大事者每多曲折。淮陰侯韓信當初若不能忍胯下之辱,豈有後來之千古偉業!」拓跋濬哽咽道:
「那依你說如何是好?」
「樹高易折,愚者自安。皇孫目前手中毫無實權,只可韜光養晦,等待時機。」她見拓跋濬不語,就接著說,「最重要者莫過於博得皇上歡心,此乃大安與復仇根本之計。」
拓跋濬嘆道:「我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馮雁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宗愛到處樹敵,朝廷內外慾食其肉寢其皮者何止皇孫一人!照此下去,皇上早晚定會發現其陰毒狡詐,置其於死地。也定會有得力者出來收拾此閹,屆時皇孫相機行事即可也。」拓跋濬看著馮雁,覺得她說得有理。再說眼下也確實別無良策。他嘆著氣把頭靠在馮雁胸前,馮雁將他摟在懷裡,輕輕撫摸他的後背,吻著他的頭髮。在馮雁心中皇孫有時是她的主人,有時是她的男人,而有時則是她的弟弟。
拓跋燾本來確實對太子十分失望而且極為惱火,甚至想過廢他的問題:他早就看出,太子仁義有餘而嚴厲不足。他拓跋燾也非常崇尚漢家文化,甚至還親自造了一千多個新漢字,頒佈全國,「永為楷式」。太平真君五年(444)還下詔,令「王公以下至卿士,其子息皆詣太學」。就是要讓他們從小就都學習華夏文化,以便安邦定國。但是大魏畢竟是鮮卑人開創的天下,是靠劍戟馬隊衝殺出來的,豈能不有些「暴戾」之舉!自己這鮮卑皇帝就夠寵信漢人的了,文臣中有的如司徒崔浩已經位列三公,各部曹尚書中漢人更多,帶兵武將中也已有漢人。這大魏乃鮮卑人打下的天下,鮮卑人享受特權豈非天經地義之事!但有些漢家文人還是不知深淺,對鮮卑人享有特權總是耿耿於懷,甚至發展到在《國記》中狂悖犯上。不殺一批何以振天威!太子竟然糊塗到了不但支援而且居然去碑林檢視都沒有發現一處嚴重錯謬的地步,簡直不像個鮮卑人!像他這般,如不歸正,一旦繼位,這鮮卑拓跋氏的江山豈不要易姓易族!只是念及太子病重,決定暫時不行處罰。誰知太子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西去。這使他非常難過,甚至有些內疚,因為拓跋晃病中他一次都沒有去探視過。他想起晃兒的許多好處來。他雖然有過十一個兒子,成年六個,但是就數晃兒最忠厚、幹練,文武兼備,見識過人。在武略上雖不及自己,但文韜上卻有過之。無論是留守京師監國,還是領兵出征,都頗具英主風範。尤其是他重視發展農業,使近年來軍國足用,解除了他連年對外用兵的後顧之憂。他們父子一張一弛,正合聖人文武之道。拓跋燾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統一天下,當一回真正的整個天下的天子,就像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那樣。他想現在南朝不穩,正宜用兵。有太子晃的輔佐,至多再有五年,到他五十歲時,一定能夠實現這個宏願。統一天下後他也要像漢高、文景那樣,偃武修文,獎勵農桑,讓黎民過上安定富足的生活,開創一個大魏的「真君之治」。自己將年號先後改為「太平真君」和「正平」,就有這個意思。可惜自己最可倚靠的晃兒永遠地去了!當他聽說那一百二十八人被殺時有人喊冤,有人指責宗愛誣陷報復,尤其是聽說當年宗愛離開東宮是因為多有罪過,且曾窺視太子臨幸宮女,本應處死,因太子仁義,僅被調出,而他從此懷恨在心,拓跋燾深感震驚。他開始後悔了。接著他了解到在南征中宗愛稟報兩位東宮大臣貪贓枉法,實為誣陷。如此看來,宗愛在他面前講太子如何如何為崔浩、高允說情等,很可能也是別有用心。
「皇上,請用些點心。」不知什麼時候,宗愛已經端了一個盤子過來,將一海碗貓耳朵放在他的跟前。這種麵食點心是十幾年前攻下長安後帶回平城的一個廚師的絕活。那用油煸過的紅辣椒末和羊肉臊子散發出來的香味,燻得他有點頭暈。拓跋燾故意冷冷地眼都不看他一下:
「朕不想吃,拿走吧。」
宗愛難過地說:「老奴知道,太子殿下歸天,皇上十分悲痛。太子英年早逝,國人無不悲傷。老奴在東宮多年,深知太子為人忠厚,仁慈如佛。下人有錯,總是寬容淺罰,最多訓斥幾句。老奴也曾多蒙太子關照,一直心存感激。可現在太子竟然先老奴而去……」說著哽咽起來。
拓跋燾斜著眼看著他說:「哦!你在東宮時也有過錯?」
宗愛一聽身上直冒冷汗,趕緊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說:「老奴在東宮數年,自然免不了有些過失。加上老奴看不慣有幾個有些身份的人貪圖私利,偷奸耍猾,不免言語冒犯,有人就在太子面前進讒言。太子從未偏聽偏信,老奴對太子的知遇之恩一直銘記在心。」拓跋燾聽了什麼表示也沒有,伸手端碗。宗愛趕緊用小勺從大海碗中舀了一點在旁邊的一個小碗中自己吃了。過了一會兒,拓跋燾才拿起另一把小勺,呼呼地吃了起來。他知道宮廷中鉤心鬥角得厲害,傳言不可盡信。宗愛要真是偷窺太子臨幸宮女,太子還不將他凌遲,哪裡會讓他出宮!看來宗愛剛才說的不假。
拓跋燾的情緒變化使宗愛感到緊張。他知道有人喊冤,有人告他誣陷。這都不怕,只要皇上信任,就誰也奈何他不得。最可怕的是,他剛聽說有人在皇上面前提及他當年在東宮可能有穢行,故被逐出。這可不得了。所以他試探性地提了一下,一看拓跋燾沒有什麼反應,終於吃貓耳朵了,也就稍稍放了點心。
從此,宗愛在皇帝面前格外小心謹慎,還不能讓皇帝看出來,否則反會引起他的懷疑。一天,宗愛伺候皇帝晚膳。拓跋燾吃著紅燒虎鞭對宗愛說:「來,陪我吃點兒!」
以前拓跋燾吃九鞭日寸有時也讓他陪膳,不過嘗的都是牛鞭、羊鞭、驢鞭、馬鞭、狼鞭之類,至多是嘗一口鹿鞭,從未吃過豹鞭、熊鞭和虎鞭。宗愛說:「皇上,老奴還是來點別的什麼的吧,這個老奴吃多少也沒用。豈不浪費?」拓跋燾放下勺,乜斜著眼停了停說:「不一定吧,說不定你多吃一些,天天吃,你那傢伙就行了呢!」
宗愛被他看得渾身發冷,強作鎮靜,尷尬地說:「皇上又笑話老奴了。皇上忘啦?皇上不是說過嗎,老奴‘這鞭是打不成馬(媽)啦’!」
「哈哈哈哈!」拓跋燾為自己這句話精彩而且被他記住而十分開心。他又故意玩笑道:「哎,你那傢伙不行,可你說老實話,你想不想女人?幹不了,想看不想看?」
宗愛一聽差一點魂飛魄散,但立即故意裝作被皇帝逗樂的樣子,乾笑了幾聲掩蓋了過去,然後說:「皇上,說實話,那命球都沒了,也就不會有什麼念想了。騸了的牲口不也從不找雌貨了嘛。老奴呀,就和那騸了的牲口一樣哩。」
拓跋燾一聽不禁開懷大笑起來,用那把勺子指著他說:「你呀,你就是一頭老牲口!騸了蛋子的老牲口!哈、哈、哈、哈!你這頭老牲口!」拓跋燾開心地大笑,他好幾日沒這麼痛痛快快地笑了。
他高興是因為他的懷疑減輕了。
宗愛也高興地笑了,他高興是因為皇帝減輕了對他的懷疑。
於是兩人輕鬆地喝起酒來。其實宗愛非常想吃虎鞭。他一直相信「吃什麼補什麼」的民諺,若是他也能像皇上那樣,一年四季九鞭不斷,尤其是常吃鹿鞭、虎鞭,自己那鞭早晚也能重新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