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風華絕代馮太后》小說信息

第九章 廢帝刺後(第2頁,共2頁)

字體:

「今日君臣同樂,四海共慶,千古未聞,高興最好。如何飲食,悉遵各族習慣,手抓、手撕,放量豪飲,均可自便,切勿拘謹!」

「謝太后!」全場頓時氣氛更加熱烈。

於是一些藩臣撕著雞腿大嚼,端著酒杯直灌,在身後待命的太監則連忙以酒罐為各人酒壺添酒。

接著表演的是在傳統《馬舞》基礎上改編的《將士祝壽舞》。十二名徒手武士分兩行出來,分別表演騎馬、舞刀、翻滾等動作,然後到距太后、皇帝二十步遠處單腿跪下,跳起後魚貫而出。

這時人們只見皇帝起立,滿面笑容,全場立即都安靜下來。正在撕雞切肉斟酒抓飯者也都趕緊住手,嘴裡塞滿飯肉者三口並作一口趕快嚥下。只聽皇帝大聲說:

「今日盛宴乃為慶賀太后華誕,故餘興也應與平日不同。在座者會歌獻歌,會舞獻舞,各言其志!」

大家一聽無不感到意外,頓時嗡嗡議論起來。西域各族藩使分外興奮,原來今日不光可以大大享受一番大魏太后與皇上的盛宴,還可以在二聖面前一顯歌舞身手!鮮卑官員就趕緊冥思苦想,回憶多年未唱之曲,未跳之舞。最為難的是漢族大臣,面面相覷,唯恐丟臉。大家很快又變得鴉雀無聲。只聽皇帝接著說道:

「朕兒時,祖母太后親自教育,手撰《皇誥》十八篇,並撰《勸誡歌》三百餘章,編成曲子,教朕與皇室其他子弟學唱。詞精曲美,朕等年幼者無不愛唱,深受教誨。今日朕等重唱此曲,以謝太后多年來拳拳教導之恩。」

嚯!大魏皇帝要親自歌唱,且唱的是當年太后親自作詞譜曲之《勸誡歌》!真乃千古未聞,千載難逢,全場大驚大喜。但大家又立刻安靜下來。只聽皇帝說:

「任城王澄,請和之!」

任城王拓跋澄應道:「臣遵旨!」馬上離座出列。

皇帝又說:

「齊郡王簡,朕命你依舊擔任首讀,領唱!」

拓跋簡笑著應道:「臣遵旨!」也出列站好。

接著皇帝又點了幾位宗室。然後對張佑道:「給皇叔、皇弟斟滿酒。」自己隨即走到草坪中間,站在九人中央,面向太后站好。他對大家小聲說了幾句,大家低聲道「遵旨」,他就朝拓跋簡低聲道:

「皇叔,開始!」

拓跋簡應「遵旨」後小聲起調:「小兒須牢記!」大家就大聲唱道:

小兒須牢記,做人貴仁義。

孝敬老雙親,愛悌兄與弟。

刻苦讀詩書,誠實永不欺。

為君愛黎民,為臣忠社稷。

勤讀書,苦學習,時光莫荒廢!

勤讀書,苦學習,時光莫荒廢!

剛唱了一句,皇帝兩手就拉住拓跋澄與拓跋簡,給了一個眼色,他們就都拉起手來,邊唱邊兩腳分別踢踏,一會兒左移,一會兒右挪。拉著的手則隨著雙句結尾上揚。最後一句尚未唱完,張佑給皇帝端過酒杯,拓跋澄等則邊唱邊從別的太監端來的盤中拿起自己的酒杯,正好曲子終了。拓跋宏高舉酒杯,回身環顧全場示意,全場使臣、百官個個舉起酒杯。只聽皇帝大聲說:

「敬祝太后萬壽無疆!」

全場起立齊聲高呼:「敬祝太后萬壽無疆!」

說罷全都一飲而盡。

太后也高興地舉杯滿飲一口。

馮雁沒有想到,孫子今天竟以帶頭唱《勸誡歌》來為自己祝壽,而且唱的是第一章《做人貴仁義》,此乃做人之根本,為小兒學習之首要。這實在非同尋常,真乃厚禮之厚,無價之禮!她不禁想起幾年前差一點將他凍死和廢掉之事,深感痛悔,不禁又深深自責,流下熱淚。剛剛歸座的拓跋宏一見大驚道:

「祖母太后何故流淚?」

有些使臣和大臣也注意到太后落淚,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哦,哦,無甚。」馮雁拉著他的雙手微笑道,「祖母見你不忘兒時所學,深感欣慰,喜極而泣也。」說著將他擁在懷中,祖孫兩人都哭泣起來。全場見此,都明白是太后深為感動之故,不但都放了心,而且也深感大魏有太后親自教育幼帝和年幼皇子,怪不得如此興旺發達。不一會兒馮雁輕輕推開他,笑說:

「來,喝酒!」拓跋宏轉身舉杯,示意全場同飲,一時歡樂氣氛又熱烈起來。

這時拓跋丕站了起來,全場頓時一片驚歎之聲。因為藩國使臣多未見過這位大魏尚書令,他身材本來就特別高大魁梧,大家都坐著,他一站立,格外顯眼。拓跋丕向太后、皇帝垂首致禮恩准後走到中央,唱道: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馮雁、皇帝和群臣都知道拓跋丕說話嗓音渾厚,但從未聽過他唱歌。更沒想到竟唱得如此高亢動聽,令人彷彿置身於綿亙千里陰山之下的遼闊敕勒草原。拓跋丕邊唱邊踢踏著,風度翩翩。馮雁也曾在心中暗戀過這個男子漢中的佼佼者,只是後來感到他有些保守,不像李弈、申文秀那樣文采斐然,才華洋溢,終於沒有將對他的感情發展下去。拓跋丕也始終不知太后曾經對自己動過心。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首歌是著名的敕勒民歌,氣魄宏大,曲調優美,流傳極廣,不但鮮卑人、敕勒人多愛唱,有些久居恆代一帶的漢人也會。因而唱第二遍時,拓跋丕一揮手,全場數十人一齊和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馮雁說:「賜酒!」並舉起酒杯,向全場示意。

一個太監立即斟滿一杯酒,恭敬地送上。拓跋丕躬身道:「臣丕叩謝太后、皇上恩典。」

君臣全場同飲。

這時座位挨著的疏勒、鄯善、于闐、焉耆四國使臣小聲商量了一下,起身道:「臣等為太后華誕獻上一曲,以助雅興。」

四人走到中央邊舞邊唱:

天山——雄鷹——飛長安,草原——駿馬——奔長安。

四海同心,心向——天子!

願天下蒼生——皆長安,歲歲長安,歲歲長安!

他們四人時而橫排張開雙臂似雄鷹飛翔,時而豎排雙手抖動似策馬飛奔,歌聲豪放粗獷,嘹亮動聽。這是漢代以來就流行於西域各地的民歌,因此在唱第二遍時,從「四海同心」起西域各國使臣起立於座合著節拍齊唱,氣氛極為熱烈。

別人表演時高閭感慨地對坐在他兩側的李衝、高佑(即高禧,因避咸陽王名諱「禧」而改)等說:「北方各族能歌善舞,佔盡風光,吾漢族誠不如也。」

李衝道:「雖然不如,今日之千古盛典也不可無所表示,我等豈可無能至此!況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也!」

三人一商量,於是等別人演完便自告奮勇走到中央,向太后、皇上行禮後唱了一首曹操《短歌行》中的末解: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歌聲雄渾、蒼涼,氣魄宏大。且將太后比作周公,稱頌太后輔佐了三位皇帝,壯大了大魏偉業;太后千方百計延攬人才,志在統一天下,實在再恰當不過,贏得全場一片喝彩。有些大臣內心更加欽佩,因為《短歌行》共有八解,若全唱則太長,且「人生幾何?何以解憂」等句此時不宜。取其末解,實在高明,三人不愧為大魏文人中之佼佼者。

高閭等還在唱時,一個大鬍子使臣和另一個留著山羊鬍使臣就在座位上小聲商量,然後趕緊使勁將自己沾滿油膩的手在袍子上面擦乾淨。待高閭等人唱完太后賜酒後,他倆趕緊站起身來右手撫心躬身行禮道:

「普嵐國使臣沙拉丁(破洛那國使臣阿邁達)叩見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臣等二十餘年前曾各奉敝國國王之命,來至平城獻上無敵太乙寶劍(汗血馬白雪黑箭)……」

馮雁一聽他們說起這些,高興地說:「哦,那是故人!平身!」

沙拉丁說:「臣的兒子馬羅沙拉丁就曾在平城太學學習四年,現在普嵐國任副丞相。此次微臣奉敝國國王之命再次來平城為太后恭祝華誕,還帶著十二歲的孫子黑力沙拉丁來平城學習。」

「哦?可曾來此?」拓跋宏高興地問道。

「就在宮外。」

馮雁說:「宣他進來!」

阿邁達說:「臣的兒子哈立德阿邁達五年前在平城太學學習後曾蒙太上皇恩賜,於殿中精甲侍衛皇上,現任敝國都尉。臣也帶著十一歲的孫子阿力來平城留學,也在宮外。」

馮雁知道「都尉」即魏之太尉,主管全國軍隊,高興地笑說:「快,一起宣入,我與皇帝要見見兩位少年使者!」

在座藩國使臣無不羨慕他們二人,有些還直後悔自己呆木:自己也有兒子曾在平城太學學習,如今也在本國為官,或有兒孫現在太學,咋就沒想到也把孩子帶來呢。早就聽說太后特愛孩子,說不定也會召見恩賜呢!

這時黑力與阿力已被太監帶入,二人按魏禮跪拜恭祝太后與皇上萬歲後起立。沙拉丁與阿邁達說:「讓黑力和阿力和我們一起唱一支歌吧!」

馮雁一聽大喜,皇帝當即恩准。於是祖孫四人唱了一支當地民歌:

阿布都拉快快來,美麗的姑娘想念你。

月兒升起的時候,姑娘在河邊等著你。

騎著你的馬兒,帶著你的三絃琴,

我們歌唱到天明!

此歌有的使臣也會,一邊和歌一邊入內同舞,氣氛更加熱烈。唱畢,太后命人賜酒,還賞賜黑力和阿力筆墨書籍,囑其用功讀書,命二人與其祖同座,祖孫大喜過望,再次叩謝。

這時只見太后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拓跋宏也立即起立,全場頓時也全都站了起來。太后大聲說道:

「今日萬國使臣朝覲大魏天子,並與我及文武百官同樂,實乃列朝列代未有之盛事也。我也獻曲一首,以添雅興!」

全場一聽太后要親自唱曲,真乃亙古未聞!無不喜笑顏開,一時議論紛紛。只見太后款款走到案前。即席高唱《鴻鵠歌》:

鴻鵠高翔兮,茫茫北海。

長天放歌兮,蒼蒼南溟。

河、濟、淮、江,皆吾家兮!

泰、華、恆、嵩,皆吾家兮!

河、濟、淮、江,皆吾家兮!

泰、華、恆、嵩,皆吾家兮!

此曲人們從未聽過,顯然為太后自度。前四句較慢,後面各句則節奏明快,只覺得豪邁、高昂、蒼涼,浩浩然有君王之氣。曲調好聽,歌詞好記。太后嗓音高亢、嘹亮,音域寬闊,唱得抑揚頓挫,煞是好聽!太后邊唱身子和雙手輕輕舞動,更顯得雍容高貴。看見皇帝隨著曲子擊節拍掌,大家也都隨擊起來。太后唱第二遍時,大家就記住了主旋律。先是皇帝和歌並向大家一揮手,於是從「河濟淮江」起全體樂而和歌。這時太后向皇帝一招手,拓跋宏快步入場,邊唱邊舞,太后又向拓跋澄、拓跋簡等一招手,這些皇叔、皇弟全都入場,齊舞齊唱,場面更加熱烈歡快,不在話下。

五歸宿之地

大宴之後,藩臣與大臣們陸續返回平城。馮雁覺得十分勞累,打算在靈泉池多住幾日。正好抱嶷進諫,只恐平城尚有叛匪餘逆,最好待清查完畢確保安全之後太后與皇帝再回西宮。拓跋宏說,太后此次受到驚嚇,又過度勞累,宜在此安靜之處休養一時。只是朝廷大事眾多,不可長期無主,不妨自己先回。好在此地離平城不遠,快馬兩個時辰就可抵達。朝中之事,每日都會派人向太后稟報,重要奏摺均會呈請太后親閱。待確保平城安全無虞之後再來接太后回朝。馮雁一想,也好。自己如今已漸入老境,來日無多,應該讓年少的皇帝學習獨立處置朝政,以便一旦自己不能視事甚至撒手西歸時,大魏社稷可保穩定,何況還有不到兩年皇帝就要親政了。但是夜深人靜她輾轉反側之時,發現自己之所以如此痛快地第一次答應和皇帝分開,其實還有希望和文秀單獨相處的念頭在內,不過當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罷了。

皇帝與百官回平城後,靈泉池變得十分安靜,馮雁每日除午歇後在湯泉中泡半個時辰外,每日上午下午必定兩次去申文秀那裡探視長坐。眼見著他傷口癒合,紅腫漸消,體力恢復很快,面色紅潤,起坐自如,走路也越來越輕便,心中感到莫大的快樂。後來便帶他在附近山谷中散步。

一日早膳後馮雁只在院外散步不久便回來,也沒有像往日那樣去探視文秀,卻說:

「望雲,置枰!宣申大人。」

「是!」望雲心頭一震,響亮地答道,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自從李弈被害後,十年來太后再不與人弈棋。要麼獨自在室內凝視牆上棋枰,甚至喃喃自語,要麼親自取下棋枰置於案上,一人慢慢對弈。太后心中之苦只有望雲最清楚。因為望雲也曾多年渴望過男人的愛,尤其是對李弈這樣出色的男子。她有時深夜不禁低聲哭泣,難以自制。李弈之才華、姿容、德操、脾性,無不出類拔萃。文臣武將中無人能及。若非太后自己愛上了李弈,望雲就會請求太后將自己賜予李弈為妻,哪怕為妾也好。也只有太后才配得上李弈這樣的男子。宮禁森嚴,望雲此情不敢有絲毫流露。再說一般的男子也不入她眼目。太后對自己恩重如山,李弈被害之後,太后頓時蒼老了許多。尤其是明珠走後,望雲更感到應該守候在太后身邊,於是徹底斷了嫁人之念。望雲多次發現,直至深夜,太后依舊轉輾反側,難以入眠。她知道是因為什麼。多年來望雲閒時除了讀書就是念經,努力排除心中的苦悶。她在太后身邊見過各色男子,但都沒有像李弈那樣與他們多次接近,也不如李弈那麼近乎完美——即使看著他都是一大享受。她明白自己今生願意託付一切的男人只會出現在夢中了。

申文秀在指導皇帝學棋時,趕上太后來視察皇帝與皇叔、皇弟讀書,見太后親自為他們指點棋藝,講評棋理,知道太后精於棋事。但是真正交手還是首次。下了十餘著後,申文秀就看出太后功力深厚,五六十著之後竟然有不敵之感,拱手說:

「太后高明,微臣認輸。」

馮雁微笑說:「佈局方完,何至於此!從今你我弈棋,彼此不必拘束,方才有趣。若依舊等級森嚴,則索然寡味矣。棋友無尊卑,友棋忘勝負。如此,方可物我兩忘,超然物外。」

「臣遵命。」

兩人下棋極慢。太后問及江南風物。申文秀生長在吳郡,做過武康令、錢塘令,到過錢塘江、剡溪、甌江各地。馮雁最喜歡問他江南風物,聽他講述山水之美。

申文秀一見宮女端上飯菜來,連忙起身告退,有些抱歉地說:「微臣多嘴了,這盤棋又未下完,未能使太后盡興,多有得罪。」

「申愛卿就在此便飯吧。」馮雁站起身來以手朝食案一指,「弈棋唯求盡興而已,何必非下個水落石出!凡事遂意快心即可,隨心所欲不如隨遇而安。有時事雖不盡而意盡,豈不更有餘味?」

申文秀沒想到太后居然如此豁達,深得佛道之精髓,與自己脾性甚合,竟有男子氣度,實在難得。

自此以後馮雁每日兩次與申文秀弈棋,有時是在靈泉池外山中或溪畔的亭中對弈,而且必留他在宮中午膳與晚膳,這是連當年李弈都不曾有過的禮遇。馮雁有時很想將文秀留於宮中,但終於剋制住自己的感情,讓他晚膳後立即離去。她和文秀談話、弈棋,身邊總有好幾個宮女、太監在場。望雲曾想命人離開,被她制止。她不想讓任何人議論。

有一次望雲見申文秀離去後馮雁呆呆地坐在窗前望著暗淡的天空,神不守舍,就勸她:

「太后何不將申大人留下?留下又有何妨!」

馮雁沉默不語。其實此事她已經想過多次,也不知下過幾次決心,而且此間遠離京師,皇帝根本不可能闖宮,外人則更不會得知。但是每次到了最後,總是太后馮雁制止住了民女馮雁的荒唐之念。

馮雁心中非常痛苦,她非常需要男人的愛,有時極其渴望難忍。但她不敢讓申文秀留宿。她深知「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旦行事,兩人就會不顧一切。她什麼都不怕,就怕懷孕。當初與李弈行事時,一開始她總是事畢之後反覆沖洗。後來李弈自配了一種湯藥,讓她每次月事幹淨後之次日起連服七日,則一月之中可保無虞。她曾問過李弈此藥配方,他說共有十七味。她只記得其中有金銀花、當歸、黃芪、熟地,其餘都忘了,何況不知分量。李弈一走,此方也就帶入陰間。她不敢再冒險。她明白,現在除了許多擁護自己的大臣外,反對者誰都奈何自己不得。但自己一旦懷孕,則擁護者也難以為自己說話。自己失去的將不僅是太后寶座,還有多年來改革法度的一切成果與來日更加宏大的計劃,馮家也將因失去蔭庇而處於易受攻擊的危險境地。只有犧牲自己了!

有時候在深夜,她望著那盞火苗閃動的長明燈不禁自言自語:「我雖然貴為太后,究竟有何樂趣可言?儘管自己身居大魏千萬臣民之上,無人匹敵,生殺予奪,決於俄頃。但自己想愛一個男人竟仍然不可得!」

她無神地輕輕搖頭說:「申大人不能成為李大人第二。」

望雲堅決地說:「現在還有誰再敢造次!」望雲曾發現太后深夜低聲哭泣,她知道太后之痛之深。

「社稷為重吧。誰讓我為女子呢!」

有一次馮雁在與申文秀弈棋時談及他十餘年來始終孑然一身,勸他在平城再次成家。

申文秀有些吃驚,忙說:「微臣無意於此。」

其實早在將他任命為帝師時他就看出太后對自己的好感已遠遠超出一般君臣,且日益加深。他深感太后氣質高貴,品性善良,性情溫和,才幹卓絕,學識富贍,是他此生所從未見過的奇女子,真可謂天造地設,舉世無雙。他也深深遺憾,太后若是一位尋常寡居女子,自己哪怕入贅也心甘情願!如今畢竟君臣,如同天壤,自己不敢存半點非分之想,以免招來殺身之禍。但最近和太后朝夕相處,竟日長談,海闊天空,卻極少涉及政事,他有時竟會有片刻忘記此乃權傾天下殺伐決斷威重令行的大魏太后,而彷彿是一位尋常婦人,難得之紅顏知己。雖然他很快就醒悟過來,卻已在不知不覺之中墮入情淵,有時如若太后宣詔稍晚一會兒,竟有失魂落魄之感。他已越來越羨慕李弈,佩服李弈,理解他之所以會遭此劫難。覺得李弈能夠得到太后這樣的女人之愛,也可算是不虛此生了。他也曾想過,如果太后真正有意,那麼自己就做李弈第二,死也值得!但是在和太后一起時他仍然不敢有任何出格之處,何況太后沒有任何過於親暱的言語舉動。

「申愛卿正當年富力強之時,還是有個家室為好。」馮雁面帶笑容,眼神中卻流露出幾絲哀怨。

申文秀不敢看馮雁的眼睛,唯恐自己把握不住,洩漏天機。他望著腳下的潺潺溪流道:

「臣來自江南,見過無邊太湖,浩淼大江,平城小河與西苑池塘,臣已不能動心。」說完以後他又有些後悔,因為此話若是認真挑剔起來,有貶低大魏之嫌。不過他想,太后並非那些心胸狹隘女子,且如今兩人說話已十分投機,當不會誤會。果然馮雁說:

「平城也多有從南方擄來與籍沒之女子,其中不乏年輕美貌者。文秀若有意,不妨娶在身邊。宮中美女,任君挑選。」馮雁確實想過此事,她希望自己所愛之男子能夠得到應得而自己又能給之物事。

申文秀聽了非常感動,他能夠理解馮雁的心情。他眼望天空,慢慢說道:「臣多謝太后,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臣自幼居太湖之側,煙波浩淼,三萬六千頃。故池塘、水泊已不足使臣動心矣。」馮雁轉身走開了幾步,她是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只聽申文秀說:

「天下美女無數,但知音難覓。人生得一知音足矣,文秀知足;別無他求。」

兩人沿著小溪默默走著,再不說話。

馮雁雖然住在離平城近百里的靈泉池,但皇帝每日總會派一位親信太監或大臣來此請安,稟報今日朝議主要內容,並將各地主要奏摺摘要甚至原件以及擬旨要點呈報太后。從五品下以上重要官員任免與重大決策,分別經尚書、秘書、中書三省票擬,朝議通過,皇帝批准,最後報請太后決斷。抱嶷也隔日派候官來向太后面稟要事:因此馮雁對京師內外情形一清二楚,知道孫子讓任城王澄、高閭、李衝等人草擬的眾多改革法度已經大體就緒。雖然有些鮮卑貴族依舊反對,但是孫子態度堅決,一個多月來多次在朝堂上批駁各種反對言論,她心中感到莫大安慰。自己雖然不在朝堂,大權依舊親掌。但與自己在朝堂之上坐著,孫子所能得到的歷練卻大不一樣,現在他必須首先做出決斷或說出「旨意」。孫子已多次請她早日返回京師,她卻想讓他多獨立支撐一些時候,自己也再享受享受與文秀單獨相處之樂。結果皇帝親自到靈泉池接太后來了。

拓跋宏與太后沿著溪澗緩緩而行,他言及正在乎城、近畿各州郡剛剛開始進行的重新登記戶籍遇到很大阻力,生氣地說:「初步清查,幾乎所有大小官吏均有隱瞞。戶籍不清,則賦稅、徭役負擔不均,國庫不盈。其他幾項改革反對者也皆振振有詞,難以順利進行。兒臣以為非雷厲不能風行,請祖母太后降令,強制推行,違律者嚴懲不貸!」

「唔!」馮雁連連搖頭,面色凝重地看著他說,「欲速則不達。皇帝可還記得我鮮卑文皇帝沙漠汗之死乎?」

拓跋宏看了一眼緊隨身後的申文秀說:「師傅曾對兒臣詳細講過,祖宗血之教訓,兒臣不敢稍忘。」

文皇帝就是被後世追認為鮮卑拓跋部始祖神元皇帝力微之長子沙漠汗。曹魏末年,拓跋力微派他入魏作「質子」,以示修好。魏帝待以上賓之禮,為諸國賓之冠。晉時力微又派他來洛陽「聘問」,前後在洛陽居住達八年之久,深得漢文化真諦。後來力微年邁,詔令其歸。晉武帝備厚禮派人相送。力微派各部落酋長至代郡迎接他回來繼任大酋長之位。此時之沙漠汗言談舉止均已漢化,言必曰「依漢制如何如何」。一日酒酣,驛館天空傳來鳥鳴,沙漠汗取出彈弓,說:「我為汝曹取之。」說罷,援彈飛丸,飛鳥應弦而落。當時鮮卑無彈弓,故酋長們無不大驚。他們怕他日後將大力推行漢制,損害自己對部落的絕對統治與無限特權,於是秘密派人回去向力微進讒,說沙漠汗「已得晉人異法怪術,能空弓而落飛鳥,此乃亂國禍民之兆」。而沙漠汗留在父親身邊的弟弟們頗得力微歡心。力微表示,既然各部大人「不可容之,便當除之」。於是酋長們於半路將沙漠汗殺害。力微後來追悔莫及,他死後鮮卑拓跋部紛爭不息,三十多年後才重新統一。文皇帝是太祖道武帝建立魏朝後追諡之號。

馮雁望著他心情沉重地說:

「文帝因深受漢文化薰染,欲求變革,融合戎華,壯大鮮卑大魏,使各族貴庶各得其所,利國利民,何錯之有?結果竟死於非命。可見改革陋習之不易,此教訓萬不可忘記!」她指著腳下的湍急溪流和滿澗大小石塊說道,「戎華混一,天下統一,乃大勢所趨。猶如此溪雖曲折百轉,終究要流入汾水,匯於黃河,直奔大海。只是有時需繞過巨石,轉過山崖耳!」

「祖母太后所見英明,兒臣謹記。」拓跋宏看了看身後的申文秀,尊敬地說,「不知師傅對此有何高見。」

申文秀上前半步,微微垂首說:「太后所言臣十分擁護。臣以為,改革法度關鍵在於皇家。太后、皇上態度堅決則事情穩操勝券,至少已成一半。然則反對者亦以宗室為首。臣以為,太后與皇上若能將多數宗室成員說服,則大事必成矣。」他見太后與皇帝均點頭稱是,又補充道,「臣以為,大魏改革法度之事經多年逐漸推行,反覆朝議,百官心中已然多少有些準備。如今宜大張旗鼓,擺出必須迅速徹底變革之架勢。尤其是高閭主張遷都之事,素來為群臣所忌,十之八九皆不贊成。此事尚需有人不時提起,而太后與陛下則力阻之。在實行改度時先推行個別易者,使反對者覺得不便反對一切,反有反對成功之感。如此議十行三,先小後大,先易後難,逐漸推行,數年之中,即可收大改之效。」

「嗯!」拓跋宏首先滿意地笑了,「此法甚好,甚好也!」

馮雁也高興地說:「此所謂‘兵不厭詐’是也。只是申愛卿以為從何處入手為好?」

「臣以為清理戶籍動搖宗主督戶之制,對鮮漢權貴損害最大,易招眾怒,宜提出而緩行。且戶籍清理之後雖對合理負擔賦稅、戶調有用,卻無土地分與無地之民,也難以真正增加朝廷收入。故宜以重新丈量田畝入手,此舉對眾多權貴觸動最小。另外頒行俸祿,多數官員皆有好處,且可湧現大批清廉官吏,為日後改革掃清道路,亦可先行。明年再清查戶籍,則有吏辦事,有田可均矣。」

馮雁和拓跋宏都笑容滿面連聲說「好」。

幾日後馮雁就在拓跋宏的親自陪同下起駕返回京師。

行了半日,已經完全走出峽谷,來至一處開闊地,大隊人馬停下歇息,太后和皇帝也都下車來舒展舒展筋骨。馮雁沿著滿是卵石水淺清冽的河邊漫步,眺望不遠的一處山巒。只見林木蔥蔚,煙雲繚繞。因問:「這是何地?以前不曾注意,倒是個絕佳去處。」

不一會兒有個太監回來稟報說:「回稟太后,小人打聽過了,此地名叫鴻鵠山。」

「哦!鴻鵠山?」馮雁聽了心中不覺一動,又仔細看了看那山,「可有何講究?」

「土人曰,因山上有池,每年春秋都有大群鴻鵠路過此地歇腳而得名。其池則名天池。」

「鴻鵠歇腳?歇——腳……天池……」馮雁輕聲自語,走來走去,反覆唸叨,似有所思。

申文秀感慨地說:「想不到這北國之地,竟頗有江南一般風光!其與三靈峽谷相比,又是一番氣象。我來到平城多年,還不曾見過這般景色。難得啊!」

拓跋宏道:「果然好風景!朕於此地築一別業賜予吾師,師傅閒時來此吟詩、作畫、弈棋、會友,如何?」

申文秀立即躬身道:「臣叩謝陛下恩賜。只是此地絕好風水,有王者之氣,微臣位卑德薄,無福消受也!」

馮雁驚奇地回頭道:「哦!申愛卿亦識風水乎?」

「臣略知一二而已。」

拓跋宏道:「請道其詳。」

申文秀上前指著那山說:

「太后、皇帝陛下請看:此地山環雲霞,平原環抱,清流潺潺,林木蔥蘢。山張雙臂則天下得,原野開闊則四海定。山矗立利千年帝業,坡舒緩便萬人朝拜。清奏昇平之樂,林茂具武士之威。實有帝王之氣,乃神仙之地也。且山頂有天池,乃神鳥歇息之地,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消受哉!」

拓跋宏聽了連連點頭。馮雁則沉吟不語,只是邊看邊慢慢踱著。

她看了又看,自言自語道:「歇腳……從前世來,到來世去,人生豈不也是一次歇腳嗎?今日偶爾在此歇了歇腳,卻發現了這個絕佳的歇腳之處。緣乎?命乎?」

拓跋宏和申文秀都聽出太后話帶機鋒,然有不祥之音,正不知如何接茬勸慰,只聽太后說道:「吾百歲後,神其安此!」

拓跋宏吃了一驚,忙說:「太后百年之後,不回盛樂金陵與列祖列宗及祖父高宗文成皇帝團聚乎?」

馮雁沉吟了一會兒,沉重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

「我生時多受他人忌妒、謀害,又因革故鼎新,得罪宗室人士頗多,樹敵甚眾。故願百年之後不再受其侵擾,以圖安寧。此地清靜優美,願在此歇腳。且此處地近平城,離長安、洛陽不遠,我神安於此,可為列祖列宗守護帝業,助皇兒分憂,幫皇兒成就‘定天下’之偉業。」

拓跋宏雖然感到遺憾與不解,但是祖母說得確實十分在理,深為其高亮胸懷感動,不禁深深點頭。

申文秀也大感意外,覺得太后此舉太不尋常。歷代帝王雖然陵寢並不定於一地,但后妃之陵通常均以與皇帝於一處為榮。他懷疑或有別的緣故。他想,太后果然是奇女子,連擇陵都令常人難以理解。

馮雁確實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事實上自李弈被害之後,將來歸宿於何處之事就不時縈繞於馮雁心頭。後來這十多年朝廷變故迭起,雖然自己每次均以勝利告終,但是將來不再歸葬盛樂金陵的念頭卻愈益堅定。如今自己年已四旬,身體已不如當年,感到來日無多,應抓緊安排後事。「以圖安寧」確實是馮雁的真實想法,不過主要不是因為樹敵過多。她深愛丈夫拓跋濬,這是她這輩子愛的第一個男子,也是愛得最徹底、最放心、最長遠和最不感到內疚的唯一男子。她為丈夫剷除權奸,保住江山,輔佐幼帝長大成人,克服種種艱難。如今又順利地將社稷移交到他孫子手中,進行著歷史性變革。大魏建立已近百年,從未像現在這麼強大,富有活力。她深知自己也許看不到統一天下之日,但她想,那一天或將不遠。她馮雁對得起列祖列宗,也無愧於丈夫。丈夫若泉下有知,應不至於責怪她後來的一些事情。丈夫有十幾位夫人,她們分走了他對自己至少一半的愛,而這些女人中故去的也都埋在金陵。她們在陰間也還會如在陽間一樣奪去她那一半。因此她絕不能歸葬金陵。鴻鵠山,天池,帝王之氣,歇腳……這裡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神佛專門為我馮雁安排的歸宿之地!盛樂金陵王氣太盛,為臣的李弈之靈恐怕難以承受,不敢前往與自己相會。自己在此安息之後,丈夫之靈如若思念自己,依然可隨時來此和自己重續前緣。她熱烈地愛過李弈,至今依然絲毫不減,其智慧、善良與溫情均無人可比。馮雁覺得特別對不起李弈,若非自己勉強他之故,李弈起碼可以安享天年,哪裡至於招來殺身之禍,而且禍及五族!李弈在天之靈一定不會讓她孤零零地在此獨對明月,單沐清風,一定會飄然而來,和她一起聽泉賞雪,月下對弈。還有申文秀,這也是她對不起的男人。李弈起碼還與她有過數年肌膚之親,而她與文秀連略略親熱之語亦無。兩人從無任何表白,只是心中暗戀而已。她能夠感覺出來,文秀之所以不再另娶,實乃深愛自己之故。馮雁決心只要天假以年,一定要讓自己也讓文秀如願以償。她提醒自己,如若果真了此夙願,必須早些為文秀安排好後路,以免自己走後別人拿他洩憤,使他成為李弈第二。此刻她閃過一念……她知道這有些殘酷,卻最安全。將來不論誰先行一步,在陰間就不會再受到種種干涉。她想過,在自己此生愛過的三個男人中,如若她生前未能與文秀盡享歡樂,那麼到了陰間她要首先補償文秀的情債,其次是李弈,最後才是丈夫,好在他有許多夫人,在金陵不會感到寂寞。李弈想必也會原諒自己對文秀的感情,預設這種接納。文秀早知道自己與李弈之事,他必不會在意。唉,皇帝可以有眾多夫人,寡居的皇后、太后,為什麼就不能有兩個……男子呢!身為女子,多麼不幸!連皇后、太后都如此受拘束,甚至不如民女!

拓跋宏見太后心事重重,沉默不語,擔心地問道:「祖母太后,為何心中不快?」

「哦,無有不快。」馮雁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笑道,「我決定歸宿於此,皇帝以為如何?」

拓跋宏雖然很不情願,但也覺得祖母方才說得有理,就道:

「兒臣遵命。」他回頭道:

「傳王遇!」

「是。傳王遇!」

不一會兒將作大匠王遇趕到。皇上對王遇說:「依此山陵地勢,為太后陛下築陵。即日籌備,擇吉日開工。」

「臣遵旨。」

王遇正準備退下。在清溪旁徘徊的馮雁說:

「慢!」

王遇趕快止步:「微臣在。」

馮雁指著說:

「此山更名為方山,取天圓地方之義。陵名曰‘永固’,以保我大魏江山永固也。在此建一座行宮,就叫……慈恩宮吧。」

「臣遵旨。」

六永固之戀

女後的鹵簿沿著中央御道一路向北緩緩而行,快到轉入六合宮的橫路時,走在太后肩輿旁的望雲問道:「太后,可是還去六合宮?」

「回宮。」馮雁面無表情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望雲愣了愣,忙對前面引路太監說,「回慈安宮!」

自大皇子誕生一個月來,太后散朝後三天兩頭去六合宮探望,近幾日幾乎每日必去。還不時去看看只差半個月的二皇子。最初太后還比較高興,但近來從六合宮出來後總是悶悶不樂。今日不去,望雲頓生不祥之感。

回宮以後,馮雁在窗前佇立久久無語。望雲端過一杯熱茶,放在案上,退至門邊。望雲在太后身邊已逾二十年,深知太后心思。不過畢竟有主僕之別,太后不說,她就不便問。

這幾年為皇帝納妃之事一直使馮雁不時煩心。早在太和二年(478)拓跋宏十二歲時就不斷有大臣奏請為皇帝納妃,以便早日生育皇子,以利繼承大統。她總是說,皇帝目前尚幼,不宜早婚,應多讀些書才是,改時再議。過了一年又有大臣進諫,皇帝大婚,事關社稷江山千秋萬代之事,不宜再拖。況且先帝高宗與太上皇顯祖皆年十二便納妃,皇帝如今已然十三,應從速納妃生育皇子才是。正好當時拓跋宏偶感風寒,馮雁又說,皇帝體弱,早婚傷身,再過些時不妨。結果皇帝痊癒後大臣們又紛紛上疏或面奏,懇請太后儘快為皇帝納妃。馮雁又以皇帝龍體初愈為由,想再拖一些時候。不想宜都王拓跋目辰出班怒容滿面地質問道:「大魏皇帝十二納妃,列祖列宗皆然。皇上如今年已十四,若於祖宗,早已有四五位夫人。太后一再不允為皇上納妃,莫非有私乎?」

這話簡直像一把刀子,直戳馮雁心窩,她當時就沉下臉來。太后雖然殺伐決斷,不過通常喜形於色而怒則不形於色。現在當堂怒而變色,群臣都吃驚不小,有些人面面相覷,擔心拓跋目辰招禍。有些人則為目辰敢於直言而暗自高興。馮雁深知拓跋目辰為人沉穩,輕易不會發火,尤其是不會冒犯帝后。今日竟然膽大妄為,在朝堂之上對自己如此無禮,頗不尋常。看來不但是他怒氣蓄積已久之一旦爆發,也代表了一些朝臣的共同情緒。皇帝年已十四,納妃確實不可再拖,否則反會影響大局。想到這裡,馮雁終於壓下火氣,只是冷冷地說:「宜都王此言差矣,我何私之有!無非是為了皇帝龍體康泰,社稷大安而已。既然諸位大臣均認為皇上應早日納妃,那就著長秋卿白整物色名門女子吧。」

「太后英明!」群臣高呼,無不喜形於色。

馮雁心裡明白,拓跋目辰公開頂撞自己,根子在於他和一些大臣對自己臨朝稱制推行改革心懷不滿。因為這些改革計劃多出自漢族大臣之手,自己也是漢人,而這些改革卻或多或少總要觸犯鮮卑貴族的特權。拓跋目辰的無禮使她十分不快,而且也許意味著一場新的較量剛剛開始。她決心要尋個空隙給這匹犟驢套上籠頭。不過馮雁心裡不得不承認拓跋目辰所言事實就是如此。馮雁遲遲不給拓跋宏納妃,確實有難言之隱。

事實上給皇帝納妃之事馮雁想得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也更遠。皇帝一旦納妃,自然便會生育。若是生女倒也罷了,長公主無非嫁得更高貴風光一些。若是生了皇子,則皇長子依例應立為太子,日後繼位為帝。而冊封之女早則自然生皇子立為儲君之機會就大。她早就對大魏子貴母死之舊俗深惡痛絕,當初若非栗箐一心與自己為敵,欲將李弈置於死地,此俗早已廢除。馮雁之所以對拓跋宏納妃久拖不決,是想將此千載難逢之良機留予馮家女。若是馮家女兒得以首先冊封為妃,生下一男便為皇長子,則馮雁在立儲時便順理成章地廢除陋習故事。以自己如今的威望廢除太祖立下的規矩,大臣當不會反對。母以子貴,自然就會封后。儲君日後登基為帝,其生母則為太后,則馮家安全與榮華自不待言。

魏制,皇帝十二即可納妃,而女子必須十四方可入選。蓋因女十四方來月事,得以受孕。遺憾的是當時馮熙未嫁之女都還太小。馮熙之妻博陵長公主早已去世,早年所生之女已出嫁多年。出身微賤而受到馮熙寵幸的妾常氏成為夫人。常氏生兒馮誕,兩個女兒馮蕙、馮芸,分別為十一與十歲。馮熙之妾劉氏有子馮修,有女馮蘭,也是十歲。馮雁一拖再拖,本想還拖一年,皇帝十五,馮蕙就十四了,可先納之。再過一年,將馮芸、馮蘭也送入宮中,並陸續納幾個其他女孩,以免顯得淨是馮家女獨佔後宮,易招物議。哪裡想到大臣們連年上疏,尤其是被拓跋目辰當堂質問,馮雁理屈詞窮,只好讓長秋卿白整挑選了幾位名門少女,馮雁親審,為孫子冊封了林氏和高氏兩位椒房。次年馮蕙終於熬到十四,馮雁趕緊讓她進宮為椒房。由於林氏與高氏久不懷孕,又有大臣上奏請求太后為皇帝再添夫人,於是只好又陸續納了袁、羅兩位中式。但是馮蕙進宮一年也未育。好在再次年馮芸年屆十四,也被選為椒房。為了不要顯得馮家女過多,同時馮雁又為孫子選了個鄭中式。幾個月後馮雁又將馮蘭選為中式,同時又為孫子選了獨孤、慕容兩位中式。說來也怪,皇帝的十位夫人要麼不生,要生呢,只生公主。馮家三女尤不爭氣。對於皇帝納妃之事馮雁深謀遠慮,早在拓跋宏孩提時,只要有機會,諸如慶典、壽誕、年節等,馮雁就宣馮家三女入宮,與小皇帝同樂,因此彼此都很熟悉。故而冊封后都很得寵,尤其是馮蕙,但肚子也一樣毫無動靜。有一次馮雁聽說馮蕙這個月的月事過了幾日,連忙將她宣來詢問,問她上次與皇帝何日同房,終了時裡頭感覺是熱是冷,是出來一股還是冰冷一滴一滴。馮蕙害羞地說:皇帝已多日不來;好不容易來了,末了,只覺得裡頭一滴一滴,冰涼冰涼。馮雁一聽,不禁嘆了口氣,難怪,原來如此!當年丈夫病重時馮雁讀遍能找到的幾乎所有醫書,知道丈夫體弱與房事不節有重要關係,因此格外注意這些症狀與治療。自己是過來人,她明白房事過頻則精冷滑而稀薄,難以坐胎。她有些後悔連續三年將馮家三女送入宮中,這樣就必須再多選其他女子為夫人才得以免遭群臣議論。孫子正是如狼似虎年紀,要與十位如花似玉同樣不知深淺的夫人周旋,如何受得了。她當初與丈夫這等年紀時哪懂這些,有時一日數戰,恨不能整日不分開。自己倒不覺很累,只是丈夫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的樣子使她終於悟到,房事過頻,無異自戕!唉,當初真不如在僅有林氏高氏與馮蕙時再等上一兩年,讓芸兒、蘭兒都遲些進去,說不定蕙兒就能懷上皇子。於是她讓抱嶷傳口諭:皇帝須隔三日方可召一位夫人臨幸。又讓多食甲魚。此兩招果然見效,不久馮蕙腹部日隆。馮雁好生喜歡,不知在神佛跟前燒了多少香,許了多少願。但是最後等來的還是女兒!她雖天性喜歡孩子,畢竟只有生男方有繼承大統之福。馮芸雖然也頗得寵,肚子卻終無訊息,馮蘭則不幸得時疫病故。好不容易終於盼到馮芸與林貴人、高貴人幾乎同時懷孕,馮雁喜出望外,求神拜佛,但願馮芸先產皇子。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馮芸先產,但結果也是產下一女!而幾日後林貴人與高貴人則先後生了皇子,時在太和七年(483)閏四月。滿朝文武、宮廷內外一片喜氣洋洋。因為皇帝年已十七方得皇子,實乃格外大喜。當年太祖道武帝登國元年十六歲登基,好不容易直到登國七年(392)二十二歲時才盼得一子,因不正常,時人均稱之為「晚有子」,甚至還載入史冊(《魏書·太宗紀》)呢。

一連得了兩位皇子,馮雁喜憂參半。她立即頒太后令,進林貴人為右昭儀。她本來打算,若是馮家女生皇子,則馬上就立為太子,同時頒太后令廢除故事,不再賜死其母,並立其為後。但馮家女無能至此,三女竟然未得一男!令她大失所望。而對林氏究竟如何處置,更是讓她傷透腦筋。林氏自然不能立後,反正皇子方在襁褓,此事倒還好辦,臣工也不會催逼。問題是林氏是否照舊依故事賜死!

對此馮雁心中十分矛盾,有時極其痛苦。子貴母死之大魏故事非但不合情理,且過於殘酷,早在常太后還在世時她就想,有朝一日自己定要廢除。甚至因栗箐懷孕未能隨行去泰山封禪,她都想過,若栗氏生子,兩年後立為太子時就頒太后令廢此不仁陋習。若非施飛多事,栗氏狠毒,不但可以少死數十人,此習也早已不存。林氏畢竟是百裡挑一拔出來的佼佼者,不但容貌秀美,而且氣質高貴,沉穩嫻雅,知書識禮,不可多得。將其賜死,實在於心不忍。但林氏之子乃皇長子,非最特殊情形,依例應立為儲君。林氏若得生,必將理所當然地立其為後。如今皇帝雖然十分孝順聽話,但是林氏一旦立後,皇帝一旦親政,他日林氏對自己究竟會如何,則難說得很。當初自己將栗箐賜予弘,也是看中她氣質、為人、學識、能力均出類拔萃。哪裡想到她一旦生了皇子之後竟然為了爭權而處心積慮地與自己為敵,全然不顧帝后母子之情和皇室臉面。結果不但導致李弈五族盡滅,而且禍及弘兒禪位直至暴薨,朝廷幾年不得太平,傷及大魏元氣。大魏變法改度雖說多年來一直略有進展,但是重大政策改革還是在自己再次臨朝稱制之後才開始,且即將大動。皇后若是掣肘,必將事倍功半,說不定還會挑唆皇帝奪己之權,成為栗箐第二,又引發朝廷長期動盪。再說,馮家女無論能否再生皇子也就斷無皇后之份。而欲將皇后寶座留於馮家,則林氏就不能不死,而且不能久等。若是馮蕙、馮芸姐妹日後生了皇子,雖然可藉口皇長子及高貴人所生之二皇子有何缺點,立馮家女所生之子為太子,並立其為後而廢該故事;但若林氏仍在,則一些朝臣就可能會反對立馮家女所生皇子為太子,或者以大魏皇后歷來皆非太子生母故事,反對立馮家女為後,甚至幫皇長子母子奪回儲君之位,或在馮氏女之子登基後奪回帝位。總之,林氏若在,隱患極大。故而若欲保馮家女皇后之位,預留馮家女所生皇子帝位,則林氏只有一死!一個多月來馮雁已經權衡再三,雖然明知此事殘酷,悖於常理而合乎舊制,於情則更是大不合。但是,情、利不可兩全!至於理呢,理隨權移,自古皆然。太后為天下至尊,太后之言,無不在理,何況此乃太祖定下之理,祖宗家法,豈可擅改!

「傳抱嶷!」

抱嶷很快就來到。他一看臉色鐵青的太后,嚇了一跳。好久沒見太后如此可怕的臉色了。

馮雁依然眼望天空,冷冷地說:

「著即擬令:皇長子之母林氏依大魏故事賜死。」

望雲不禁吃了一驚。因為依例應於皇子立為太子時方賜死其母,她嘴唇翕動了一下,終於沒有做聲。她深知太后在重大問題上素來深思熟慮,一旦決定,很難改變,何況此事已思慮多時。抱嶷看了望雲一眼,他倆私下曾悄悄議論過,希望太后能廢此制。見望雲不語,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結結巴巴地說:「太后,恕老臣多嘴,皇長子尚未立儲,是否……」

此事易招物議,也正是馮雁久久未能下決心的原因之一,不過她已經顧不得這些。她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淡淡地說:「皇長子依例將立為太子,只不過乃早晚之事。你去辦吧!」

「是。」抱嶷低聲應道,卻站著未動。見太后始終沒有轉過身來,只好緩緩後退,終於徹底無望,轉身而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外面高喊:「皇上駕到!」接著面色慘白的皇帝拓跋宏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一見馮雁就跪下,幾乎哭出聲來,說:

「祖母太后,兒臣懇請祖母太后不行此大魏故事,免林氏一死!」說罷就磕頭不起。

皇帝親自求情,雖系馮雁意料中事,不過她仍然有些尷尬,強作鎮靜地說:「平身吧。」

拓跋宏心裡頓時一鬆,疑惑地站起身來。但一見太后表情呆板,又不禁恐慌起來。果然太后說:「自太祖立大魏故事至今,已歷五代,尚無不行之先例。我思慮再三,不敢妄改。」

拓跋宏一聽滴下淚來,猶豫了一下,終於哽咽著說:「兒臣懇請祖母太后讓林氏見到皇子立為儲君之日再行故事。」

馮雁不忍看見孫子哀求的樣子,她怕自己會忍不住而改變主意,功敗垂成。她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說:「活著等死,日夜痛苦,其罪何堪!不如早去,早些解脫。你也可少受些罪。」

望著祖母的背影,拓跋宏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聲「兒臣遵旨」,就步履沉重地走了。

不多久,抱嶷面色凝重地回來稟報:「啟稟太后,林昭儀已薨了。」

馮雁什麼話也沒說,依舊鐵板著臉,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抱嶷退出後,馮雁坐在榻上緊閉雙眼,不一會兒獨自垂起淚來。望雲見狀也不禁熱淚盈眶。她深知太后心理,說:

「太后,何不設案焚香,祝告神佛?想必神佛定會理解太后苦衷。」

馮雁慢慢搖了搖頭,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兩眼無神地看著天空。半日才輕聲地說:

「也罷,就在此擺設香案。」

不一會兒,香案就在窗前設好。馮雁對望雲說:

「你們都走開吧,我一人待一會兒。」

望雲和冷梅、寒梅及其他太監統統退出後殿,屋裡只有馮雁一人。

馮雁拈香雙手舉過頭頂,站著,低頭,閉眼,喃喃自語,輕輕祝禱。不一會兒,又淚流滿面。

林氏之事,見諸《魏書·皇后傳》:「後容色美麗,得幸於高祖(孝文帝拓跋宏),生皇子恂。以恂將為儲貳,太和七年後依舊制薨。高祖仁恕,不欲襲前事,而稟文明太后意,故不果行。諡曰貞皇后,葬金陵。」林氏比別的被賜死的太子之母更加不幸的是,別人是在生育皇子後一年多,看見兒子立為太子後才被賜死,而林氏幾乎是生了皇長子就被迫命歸黃泉。而且在死後多年又因兒子恂之故被「有司奏追廢后為庶人」。此乃太后馮雁薨後八年之事。

平城、代郡、晉陽一帶自去秋以來就少雨雪,難以播種。今年開春以來滴雨未見,已經幾乎到了野無青草的地步。各地紛紛上表告急,一些大臣認為,必須採取斷然措施方可度過危機,否則必將激起民變。馮雁對拓跋宏說:「索性趁此天賜良機,救災與改度並舉。如何?」

拓跋宏立即明白太后之意,於是就由高閭、李衝、申文秀起草了二十條法令,交由朝議。此二十條令之大意,事先已經得到太后與皇帝首肯,所謂朝議,雖說是走個形式,也有「統一思想」之意。

張佑逐條宣讀草案。每讀一條,議論一番,若無異議,即算通過。若有分歧,暫時擱置,或由太后、皇帝決斷。

魏朝宮廷開支龐大,雖然自高宗文成帝以來已經多次減支,但為供應宮中所用及朝廷賞賜之綢帛,除各地交納外,宮中尚有專門織造、裁剪之宮女千餘人。因此首條即為減少宮中開支,「罷宮中綾羅雜用之工」,將上千宮女由家長領回,有些工作由太監充任。次條為減少事務,合併工作,三年內不再增加太監。三條為輕犯釋放,重犯發邊墾荒等。四條則為將內庫金銀、綢帛、衣服等拿出大部,分賜臣工、士庶、將士。凡此種種條款,幾乎皆無異議,或乾脆點頭稱是。尤其是內庫財帛賞賜一項,更是引得一片「英明」、「聖明」之聲。

但對於要求一切有奴之家凡無力養活者一律放人求生,「凡有餓死者,追究宗主之責」,且准許其就地落籍,不再歸來,底下就竊竊私議,不贊成者甚眾。馮翊公、尚書右僕射穆泰明確表示反對:

「臣以為,家奴乃列祖列宗於每次戰後賞賜之‘生口’,與本主已同一體。若準其不歸,則各宗主收入將大大減少。故讓其外出求食可,而不歸則不可也。」

拓跋宏道:「大魏列祖列宗皆行仁義,故諸秦、諸燕、諸涼及漢、趙等皆亡而大魏獨存。若其於外地墾荒存活,為國交納調庸,有利於大魏增加歲入,臣工增加俸祿,無損於宗主,何樂而不為?」

唸到實行任期俸祿制,經考績合格三年任期滿後可連任升遷,「頒行俸祿之後,贓滿一匹者死」的規定時,一些人不禁面面相覷。

馮雁見來京述職的淮南王、徐州刺史拓跋他板著臉一直沒有說話,明顯是對一些政策不滿,就說:「淮南王,愛卿意下如何?」

拓跋他沒想到太后點他,一時語塞。其實他對放奴可以不歸等都堅決反對,更不必說頒行俸祿。因為他據守兩淮,時與南軍衝突。每有戰事,多有劫掠,他自己自然多得賞賜。現在處置如此嚴厲,自己豈不第一個就要受戮!但是他知道不便在朝堂之上過於反對,就說:

「臣懇請依舊斷祿。」

申文秀奉命解釋道:「過去無論政績如何,任期均為六年,又無俸祿制度,全憑官吏自律,故官吏每每大肆搜刮。若不班祿,則貪者肆其姦情,清者不能自保,故臣等以為非嚴刑峻法不足以煞腐敗之風,小貪下獄,大貪斬首!」

薛虎子立即出班道:「啟稟太后、皇上,臣以為懲貪確有必要,但此條實在過於嚴厲,有失寬厚。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貪贓枉法,雖應嚴懲,不過應有區別。宜視其貪賄數目,或罰錢帛,或鞭笞髡墨,或徙邊苦役,或斬首示眾。」

馮雁與拓跋宏相視一笑,說:「虎子此議甚好!昔者,已故隴西王源賀老將軍就曾上奏,認為人貴莫過於命,大魏律令過於嚴厲,動輒誅殺,不利於國。凡事皆應輕重有別,刑律尤然。」她對坐於一側記錄朝議的申文秀、高閭、李衝等人說,「此條宜改。就照薛將軍所言增補之。」

薛虎子一聽咧開大嘴直樂。他哪裡想到,馮雁與拓跋宏納申文秀計,命高閭等有些條款故意定得鬆些,有些則緊些,以便大臣們反對後「納諫」。

當唸到「廢除宗主督護制,改立黨、裡、鄰三長制。五家為一鄰,設鄰長;五鄰為一里,設里長;五里為一黨,設黨長。黨長由鄰里舉薦,縣令任免」,前雍州刺史、宜都王、司徒拓跋目辰大聲反對:

「宗主督護之制,魏晉以來皆然。平時耕種,戰時出征。若立三長,豈不動搖我大魏根基!此事萬不可行!」

穆泰為三代名將顯爵,賞賜督戶無數。他出班道:「宗主督護之制乃先帝定製,不可擅改。聖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宗主督護乃使由之而不使知之,符合聖人之道。且漢人遠多於鮮卑,其知之則不能使之,是故斷不可改也。」

兩位元老帶頭反對,一時議論紛紛。因為幾乎所有大臣都有大量家奴,只是多少不等而已。

馮雁笑道:「聖人之所以聖,即因從不因循舊制而銳意革新。否則我等豈不依舊茹毛飲血,刻木紀契乎?」魏朝對於上朝官服沒有嚴格規定品級之別,她見穆泰穿了一身新衣,就說,「愛卿今日之錦袍何其華美,此錦買於何處,他日我也做一身。」

穆泰急忙說:「此即太后上月賞賜予老臣之錦,今日特意穿來謝恩。」

太后笑道:「哦,原來即蕭齊進貢之錦。此錦產於江南,非我鮮卑或北地土產,亦非出自平城宮中。列位大臣試想,除卻自家身體為鮮卑人外,家中、身上尚有幾多鮮卑之物?若皇帝降詔命爾等不許住在屋內而回到帳篷,試問可好?」

群臣不禁啞然失笑。有人小聲議論道:「太后突然問起穆泰衣服來,我就明白定有所指,果不其然!」那人連忙對他擺手,只聽太后又說:

「若非列代先帝學習漢家制度,我鮮卑族拓跋部豈不依舊遊牧於草原大漠之間,逐水草而居。無文字,無城鎮,略遇旱災、雪災,人、畜多被凍餓而死,或到其他地區搶掠,如今之蠕蠕然。」馮雁看見不少大臣微微點頭,就接著道,「晉亡以來,匈奴、鮮卑、羯、氏、羌各族群雄亂起,建國何止二十,即便是鮮卑族也非我大魏一國,為何列國皆亡而我大魏獨存?為何列國均有統一天下之心而無其力,而我大魏早已統一北方?此無他,皆賴列代先帝改革之力也。大魏乃鮮卑皇帝,大臣多為鮮卑,民若知之,則定然更能使之,而大魏國力必能大大增強。諸王與各位大臣切記:改革則大魏存而列位存,守舊則大魏亡而列位亡也!舊時宗主督戶制多隱冒,五十、三十家為一戶。利於戶主,虧於朝廷,苦於貧戶。立三長則課有常準,賦有常分,包蔭之戶町出,僥倖之人可止。何為不可!」馮雁見大家對此已不做聲,微笑著看了看皇帝。

拓跋宏接著說:「太后所言高瞻遠矚。建立三長制便於朝廷直接管理,且可合理負擔賦稅徭役徵兵,故勢在必行。」大家一聽臉上都變得更加暗淡起來。「只是廢除宗主督護制事關無數臣工利益,如何既有利於朝廷,又不使臣工多有損失,或根據各戶人家多寡予以補償,或如今某些宗主督護廉潔能幹之吏出任三長,均可再議得穩妥些方才實行。」

「嗯,皇帝此言很是。」馮雁對申文秀等說,「應本著利國、利主、利民之三利,務必不使各宗主因不再督護而吃虧。」

大家一聽頓時心中落下一塊大石頭,不少人喜笑顏開,齊呼:

「太后、皇上聖明!」

他們哪裡想到,這都是馮雁與拓跋宏早就商量好了的。宗主督護制確實非更改不可,但是傷筋動骨太大,若不穩妥,極易生變。經與申文秀等人多次議論,必須三利方能實行,於是才定出此以大改始而三利終的原則。

拓跋宏對張佑道:「接著念。」

當念及「為便於統一天下計,擬遷都長安、洛陽或鄴城」時,整個朝堂頓時幾乎一片反對之聲。

「太后,皇上,遷都之事,萬萬不可輕舉妄動啊!」

有的大臣竟大哭起來:「平城乃祖宗宗廟所在,遷不得呀!」

高閭說:「欲統一天下,必先靠近天下。局處平城一隅,遠離河、淮、大江,不知天下之大,如何君臨天下?平城及周圍數郡人口百餘萬,糧食供應十九仰賴山東、河南、淮北。雖有長城屏障,仍然易受蠕蠕威脅。不如遷都,則江南易取,天下可定。遷都,乃早晚之事,晚遷不如早遷!」

拓跋目辰怒氣衝衝地說:「祖宗墳塋在此,萬萬不可遷徙!」

高閭看著他說:「大魏鮮卑拓跋氏原來在赤山一帶,後來遷移至陰山南北,燕山內外,又遷移至長城以內,大河之側。事實證明,每南遷一次,大魏帝業就更加興旺發達。當年若非太祖道武帝力排眾議,將京城從盛樂遷至平城,豈能住上如今這等廣廈華居?」

拓跋目辰本來就認為太后、皇上一心改革法度是被這幾個漢族大臣蠱惑所致,現在被他頂撞得更是火冒三丈,不禁譏諷道:「遷都事大,僅皇室上下就何止萬人!這可不比驢子拉車!」

此言一齣,朝堂中頓時發出一片竊竊笑聲與低聲議論或驚訝之聲。因為高閭乃中書監,不但為朝廷重臣,而且自高宗時起就極為太后、太上皇與皇上信任。

馮雁正色道:「宜都王,朝堂之上,議論國家大事,不得無禮!」

拓跋目辰只是略一拱手,滿不在乎地說:「臣本無心,口音難改,請太后、皇上恕罪,高大人原諒。」

高閭一開始確實感到憤怒不堪,但是太后已經當堂予以斥責,倒使他冷靜下來。他說:「不妨。下官年輕時本來就叫‘高驢’,驢子的‘驢’,確實當過車伕。當年就是拉著板車進平城送糧食,認識了已故崔浩崔大人,是崔大人將‘驢’改為‘閭’。臣以為,人拉車或驢拉車皆無妨,只是務必睜眼看路,切不可如驢矇眼,只知圍著磨盤團團轉也。」

拓跋目辰明知被高閭當堂挖苦,由於已被太后訓斥,不敢再過於放肆,只好呼呼生氣而已。

馮雁看了拓跋宏一眼,於是皇帝道:「帝都應居全國之中,方能駕馭天下。我大魏世居塞外大漠草原,逐水草而居,本無一城,唯帳篷於百而已。初,惠皇帝始建都於東木根山,昭成皇帝再遷都盛樂,太祖道武皇帝又遷都平城。都城屢次南遷,我大魏疆土便不斷向中原擴大,直達淮、江。各級臣工所居房屋也愈益寬敞舒適,財產愈豐。平城偏於北國,遠離中原,不便指揮全國,確有遷都中原之必要。且平城地寒,長年風沙,冬季漫長。加以連年大旱,近畿所產糧食遠不足京師之需,每年長途運輸糧食、用品,早已為朝廷沉重負擔。而洛陽、長安居天下中心,周、秦以來莫不以此為都。我大魏欲功追兩漢,成就統一天下之不世偉業,非遷都不可!」一些在平城廣有莊園、豪宅的大臣一聽皇帝此言,看來遷都已成定局,正要出班堅決反對,想說長安、洛陽自東漢末年以來早已殘破不堪,哪有平城宮殿眾多,城市繁華。只聽皇帝接著說道:「只是目前民力維艱,百事待舉。遷都事大,急切間不可驟行,尚需從長計議。」說罷他看了看太后。馮雁看到群臣表情已經鬆弛下來,不少人還面露笑容。於是說:

「皇帝所言很是周到。從大魏長遠計,從‘定天下’偉業計,自然非遷都不可;且從列位大臣及子孫後代福祉計,也以遷都為宜。洛陽、長安如今雖然殘破,不及平城,然若加多年建設,必能恢復兩漢輝煌,遠勝於平城。列位試想,若大魏國力充裕,君臣居於長安、洛陽,豈不遠遠強似平城?只是遷都之事事關宗廟、社稷安全穩定與數十萬人生計,故而務必以穩妥為上,儘管議論它幾年再說!」

大家一聽光是議論就可以幾年,而且還是「再說」,早著呢。人人無不笑容燦爛,齊聲高呼:「太后、皇上聖明!」

此事後來又經幾次朝議,反覆斟酌諸多條款,將前幾年已經逐步推行之律融入,補充眾多實施細則,照顧各方利益,再經高閭、李衝、申文秀等多次字斟句酌,共計十八條,以太后懿旨與皇帝詔頒行天下,這便是史書上著名的「太后十八條令」。

此時拓跋宏已年滿十八,太后宣佈「還政於帝」。拓跋宏至孝,不但時常親至慈安宮請安,且政事一一稟報太后,請示決斷。故拓跋宏死後諡號為「孝文」,「孝」即指此,「文」指大力推行漢化改革,文采斐然。馮雁也接受當年還政於兒子顯文帝拓跋弘放手過快過大後患無窮的教訓,再不敢徹底放手。不但暗中密切關注,而且經常在拓跋宏「懇請太后教導」時,順水推舟。有時索性繼續臨朝聽政,只不過越來越多地讓孫子先拿主意和拍板定案罷了。好在魏朝群臣幾十年來已經完全習慣了這位當年的馮貴人後來的馮皇后偶爾臨朝聽政,尤其是再後來幾年的馮太后正式臨朝稱制,還有近幾年來太皇太后的再次臨朝稱制。太后的仁義、寬容、睿智、魄力、遠見,大魏無人能及,以至於太后這次宣佈「還政於帝」,絕大多數大臣都覺得過於突然,頗想挽留。反正何時還政,本來就無定規。只因太后態度堅決,有的大臣也怕得罪皇帝,只得高呼「太后聖明」。群臣有時會於心中將皇帝與太后比較,覺得皇上畢竟尚在年少,歷練不足,有些事情不易抓住要害,有些決斷則似乎過激,有失穩妥,易生事端,以至於有的大臣有時竟會提出「此事是否請太后示下」。這種不敬之言若於太武帝時就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拓跋宏非但不怒,反稱「愛卿所言很是」。太后有時來朝,群臣不但毫無反感,反倒格外興奮。何況皇帝本人就特別恭敬。有時朝議不決,爭執不下,皇帝就說:「此事暫議至此,待朕少時稟報太后裁決。」有時事情緊急,雙方意見分歧,僵持不下,皇帝還會對張佑或螽塍說:「速去有請太后!」甚至皇帝乾脆親自去慈安宮請。有時次日要議大事,前一日皇帝會親赴慈安宮事先稟報,並請太后次日臨朝。太后依舊像往日那樣靜聽各方意見,從不輕易批駁。雖說話不多,但句句中肯,因而幾乎人人折服。在群臣心目中,太后在與不在,其實都差不多,她都依然是大魏真正的太上皇,大魏的靈魂!

不過馮雁畢竟不必每日上朝,比從前清閒得多。如此時去時不去,雖然幾乎都是皇帝派人或親自來請,偶爾也突然駕臨,反使群臣更覺太后既充分信任皇帝,任其歷練,又對群臣寄予厚望,並繼續牢牢執掌大權,大家心中覺得踏實。馮雁有時去平城寺廟燒香,有時去武州石窟禮佛。但是今日她卻不去這些地方,而是去方山。

馮雁最近幾個月來心情十分煩躁,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有時竟坐立不安,夢出盜汗。原以為是自己還政於帝后心有不捨之故,想想並不是。因為此事已思慮多時,對孫兒也已反覆考察,何況實際大權絲毫未減。直到接連三月月事不準,且越來越少,最近兩月竟然停經,自己這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煩躁卻更甚於前。

思前想後,她決定輕車簡從去方山,只帶瞭望雲、珍珠、綠珠及笑梅、冷梅、寒梅等十數人,還有金紫光祿大夫申文秀。不過抱嶷不敢大意,悄悄命拓跋契在方山周圍佈置了一千殿中精甲。好在方山還有一些太監,可隨時聽候調遣。

永固陵經過幾年修建,已經粗具規模。一條寬二十五尺近二里長的甬道中間已經鋪就了寬七尺的石板,直通山上陵寢。石人石馬亦已就位,其中一匹雙足騰起振鬛長鳴者即為白雪黑箭。這匹汗血馬的遺骸也已於前不久從靈泉池移來此處,原墓改作鞍轡冢。當初王遇聽太后口諭說在此所建的行宮名為慈恩宮,就揣度太后必定是對居住多年的慈安宮情有獨鍾。於是在對方山規度之後,奏請太后明示。太后果系此意,且傳諭,命王遇進慈安宮實地勘察測量,「儘量一模一樣」。王遇曾提出略作改進,如慈安宮因數十年來一直有個小型後花園,而方山四周多林木,慈恩宮是否可以取消。另外,慈恩宮應有御廚房,故應將西跨院擴大。太后不準,只說「一切照慈安宮建造」。王遇哪裡想到,太后之所以堅持一切不變,是因為她與李弈在慈安宮度過許多快樂時光。她願百年之後與李弈在此舊地重歡,不讓他有絲毫陌生之感。這個心思只有望雲、珍珠、綠珠、抱嶷幾人心中猜到。至於馮雁另有長遠打算,連望雲等也不知,只是到幾年後才恍然大悟。如今這所完全仿慈安宮格局的慈恩宮也已建得,就在陵前半里多處,也是一所三進屋舍,東西均有跨院,連裡面所種樹木花草品種數量都一樣。只因人少,環境更加清幽。

馮雁一行直到地宮門口,只見依舊雜物堆砌,地宮內部之道尚未修完,裡面一片漆黑,就沒有進去。其實地宮也已全部建成,拓跋宏對王遇專門交代,留下門口這段最後再說。如若太后視察,就藉口工程未了,阻太后於門外。若是日後太后問起,為何這段路總未修完,就說,請教過風水大師,地宮門前之路生前不可修畢,否則有損陽壽。

馮雁一行回到慈恩宮時,午膳已得。這些年來申文秀受太后留膳已經多次,有時還飲些酒。但不知怎的,他今日總覺得太后神情有些異樣,有時莫名其妙地臉紅含羞,有時則似乎格外興奮話多。馮雁午膳自然只有申文秀一人陪伴,她今日開懷暢飲,還每每對他勸酒。文秀則儘量留有餘地,以免失態。有時只飲半杯,被馮雁一把拿過代飲,嬌嗔地說:「你再不盡興而飲,罰你三杯!」馮雁終於醉意漸濃,眼神中已經滿是渴望。申文秀心頭亂跳,也是難以自制。不一會兒,馮雁命望雲撤去酒餚。望雲端上茶水後退出,帶上房門。馮雁深情地望著申文秀站了起來,不禁身子一晃,文秀立即上前扶住,馮雁便倒在他的懷中。

自從李弈死後,馮雁已經十多年沒有享受男女之歡,而申文秀自歷城之役被俘至今獨處已近二十年。烈焰乾柴,地火噴發,山陵崩裂,江河潰決,洶湧猛烈自不待言。

久旱雖逢暴雨,卻非一日可解。自此以後,馮雁於慈安宮中不時單獨召見申文秀,命其稟報今日早朝情形。有時去西苑、靈泉、武州、方山也必定帶他隨行,雖然隨行人員眾多,但總有單獨相處機會。二人每日必見,只不過時間不長,以免外人猜疑。馮雁驚訝自己竟然如此飢渴難填,似乎要將十餘年之積欠,一朝統統索還,以至於申文秀起初對馮雁之主動激烈頗感吃驚。申文秀也為自己雖然年屆半百,雄風依舊不減當年而深感欣慰,竟能每日必戰而力不竭。他慶幸自己二十年來一直孑然一身,不曾夢想卻終於得到此普天下最佳女子,能夠全力以赴伺候一人而不必分心分力。不久,群臣都發現太后近來面色紅潤,精神煥發,姿容似較前更年輕豐腴,心情更佳。都說,此乃不再整日為政務操勞之故也。或曰,此乃御醫院新進(或雲西域某國新貢)之補藥神奇之力也。

申文秀雖然也十分謹慎,但與李弈相比,更加隨便一些。相好之後,只要沒有外人,兩人相處從不稱她「太后」,自己也不稱「臣」,而是你你我我,馮雁與他覺得更加親近。但馮雁始終不忘李弈之禍,牢記李弈「三不」之戒,事先置枰擺棋,事畢整衣整榻。然後兩人才摟著繼續親熱閒話。申文秀道:

「我來自莫干山下,太湖之濱,經大江、淮水、歷城,身經百戰,被俘受辱,也算得上吃盡千辛萬苦。不意最後竟會落腳平城,與你相會,想必此乃前世姻緣。神佛讓我歷經磨難,就是為了來平城與你聚合,以續前世未了之緣。你信否?」

「嗯!」馮雁頗有同感,卻不知說什麼是好。她想,若李弈在世,她絕不會與文秀相愛。文秀雖然也是人傑,但若在二人中只能取一,馮雁仍然會選擇李弈。神佛讓李弈離去,莫非就是因為自己與文秀前緣未了?李弈一生皆於北方,卻身材中等,容貌秀美,性格沉靜,凜凜男子氣中有陰柔之美。而文秀生長於南國,卻身材高大,形容壯偉,較為外向,也許與他曾長期為地方主官乃至封疆大吏多次征戰有關,故有儒將之風。

「你我相見很早,可惜相知太晚!」馮雁雖如此說,其實心中也明白早也不能,何況不敢。她側過身子感嘆地說:「不知你我還有幾年塵緣!」

躺在她身邊的申文秀眼望屋頂道:「此事何必多想,多想傷身,還是隨遇而安吧。」

馮雁自然不會沉溺酒色,依舊密切關注朝政。

一日應拓跋宏之請,馮雁在皇信堂聽取幾位重臣稟報近期朝議之事。

拓跋簡先到,進門以後就要行跪拜大禮,拓跋宏忙說:

「此為內室,皇叔免禮。賜座!」

拓跋簡坐下後見皇帝一直站著,連忙又站了起來。

「皇叔在此,朕不敢坐。」

「皇上不坐,臣豈敢坐!」

馮雁道:「此係內堂家人小敘,都是自家骨肉,申大人乃帝師,也為爾等師傅,不必多禮。」於是都落座。

任城王、太尉拓跋澄一貫堅決支援各種改革措施,他說:

「臣以為更改法度除法度本身外,尚需制定與嚴格法律,以法行革。凡不按朝廷新法行事者,應分別輕重予以懲罰。輕者罷官,重者下獄、徙邊,直至斬首!」

「好一個‘以法行革’!」馮雁對此說大為讚賞,他高興得對在場的申文秀道,「如何?我對任城王所言不虛吧?」

任城王澄是文成帝弟任城王雲之子,獻文帝堂弟,孝文帝堂叔,其實只比拓跋宏大一歲。其父薨後襲爵。他少而好學,以孝聞名。這幾年在太后授意下,拓跋宏多次命他以徵北大將軍、徵西大將軍的身份都督諸州軍事,反擊柔然入侵和平定氐羌叛亂。有些大臣覺得他年方二十,難以服眾。有的老將則不大服氣。太后以周瑜、趙雲等少年名將為例,要拓跋澄尊敬老將,要老將服從少帥。同時又讓皇帝任命一些三四十歲的老將做其副手,精選幕僚,確保成功。她曾對申文秀道:「此兒少而好學,文武兼備,見識過人。且風神秀雅,當為宗室領袖。是行使之,必稱我意。卿但記之,我不妄談人物也。」

拓跋宏道:「兒臣方創改朝制,當與任城共萬世之功。」

拓跋澄連忙謝恩。

「丕,」馮雁說道,「今後各部曹亦應制訂本部曹更改法度行事細則,報請皇帝稽核。」

「臣遵令。」

馮雁微笑著看了看拓跋簡說:

「簡,你近日如何?」

見拓跋簡怪不好意思之狀,拓跋宏更加明白太后所問為何,笑道:

「簡皇叔雖依舊好酒,不過倒是不誤公事。」

「兒臣慚愧,請太后見諒。」拓跋簡垂首囁嚅道。

馮雁笑說:「簡半為匈奴,天性嗜酒,不足為怪。若非常氏所禁,只怕就會誤事耳。簡服常氏,此亦一物降一物也!」

眾皆大笑。拓跋簡自己也樂了。

齊郡王、武衛將軍拓跋簡之妻常氏乃燕郡公常喜之女。有一年馮雁在西苑宴請眾王公大臣內眷,除與貴族聯絡感情外,也是藉機考察各家之女,以便為年輕皇子、皇叔挑選夫人。馮雁發現常喜此女落落大方,頗有頭腦,不久便降太后令賜簡為妻。常氏果然能幹,不但家事井井有條,而且軟硬兼施,節斷簡酒。簡嗜酒如命,因常氏乃太后所賜,不敢對她發威,只得盜竊解饞,甚至求乞婢侍,常氏終不能禁。

申文秀道:「齊郡王幼時任首讀,已顯出能力不凡。沒想到長大以後酒量如此驚人。臣曾見過齊郡王與人斗酒,對手皆臣工中海量者,無不敗北,俯首稱臣。」

「申大人此言臣可作證。」拓跋丕放下茶杯道,「臣亦頗有些酒量,宜都王目辰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曾敗於臣之手下。然臣與齊郡王對飲,實乃小巫見大巫也!」

拓跋宏笑道:「師傅與尚書令皆不知簡皇叔海量自有秘訣!故方能百戰不殆,天下無敵。」

「哦!」馮雁不禁笑道,「居然還有秘訣?說來聽聽。」

拓跋簡為難地說:「兒臣不堪,不才,實難啟齒。請太后饒恕。」

「還是朕替皇叔說了吧。」拓跋宏看了看拓跋簡笑道,「人每以‘石酒不亂’示酒量無敵,然與簡皇叔賽酒,無不先醉。人問其訣竅,皇叔秘而不宣。朕甚奇之,固問之,皇叔只得實告:‘無他,多撒尿耳!’」

大家聽了鬨堂大笑。拓跋宏繼續道:

「皇叔還求朕:臣懇求皇上為臣保密,否則他日臣難以克敵制勝矣。」

在座者無不大笑不止。馮雁感慨地說:

「此正簡之為簡也!」

拓跋宏道:「有人道,‘齊郡王每日醉時比醒時多。’」

馮雁大不以為然地說道:「簡之醉強於有些醒者也。若醒而奸,誠不如醉而實也。」

拓跋簡從小就給馮雁留下誠實可靠的印象,長得又格外討人喜歡,長大以後也比較開明。馮雁覺得他可以像拓跋澄那樣成為皇帝的左膀右臂。

這時酒肉端了上來,拓跋簡道:「好香。太后果然有稀世好酒!」

馮雁道:「此乃南齊蕭皇帝日前遣使所贈會稽名酒,曰鑑湖春。當年越王勾踐出兵伐吳,百姓獻酒數壇,勾踐將酒倒於河中,與三軍共飲誓師,即此酒也。」

拓跋簡小口慢飲,馮雁笑道:「今日常氏不在,簡只管開懷痛飲,醉了就像兒時與皇帝抵足共眠可也。」

「慚愧!」拓跋簡不好意思地說,「兒時貪杯,忘記君臣之禮,太后見笑了。」

馮雁看他還是小口吃肉,就夾給他一個雞腿。他要起立謝恩,馮雁將他摁住。問他:「你現在每日醒時多還是醉時多呀?」

「太后笑話。兒臣現在自然是醒時多也。」

「那如今每日喝幾頓酒?」

「自太后教導之後,兒臣已減少,每日僅三頓酒而已。」

馮雁和拓跋宏等都大為驚訝。皇帝道:

「減少了每日還三頓酒!那以前每日幾頓呀?」

「以前每日一頓。」

馮雁不解地問道:「從一頓至三頓乃增,怎說減少?」

拓跋簡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笑說:

「說來慚愧,請太后、皇上切莫見笑。一頓即退朝回家後喝到天黑睡覺為止也。」

說罷眾人不禁大笑。

此時酒已半酣,馮雁說:「簡乃社稷干城,朝廷棟樑。酒可飲而不可濫飲,可偶醉而不可常醉,更不可不擇時不擇地而醉也。」

拓跋簡抱拳頷首道:「太后教誨,兒臣謹記。」

拓跋宏說:「斗酒傷身,每鬥易醉,極易誤事,不鬥也罷。」

「臣遵旨。」

馮雁接著說:「如今皇帝大力推行變法改度,時有新政,朝臣頗有不解者。豈不知,民富始可國強,各級臣工亦可於富強中安心為官,增加俸祿,生活富裕,得三大利而僅一小失耳。」

拓跋簡沉吟了一下,說:「只是對有人而言,恐非小失而乃大失。而有人則視小失為大失,拔一毛而利天下亦不為也。」

拓跋宏一聽,感慨地說:「皇叔所言很是。有些人身為大臣甚至皇室宗親,竟然也不以社稷為念,損一毛而斤斤計較!」他看了看任城王澄,「皇叔所言‘以法行革’甚是,今後對一貫阻撓改度者,定要繩之以法!」

變法改度的主要阻力來自宗室。尚書令拓跋丕對有些改革深表支援,而有些則不以為然,認為操之過急,易生動亂。但他深知太后與皇帝對此堅定不移,不但不便公開反對,連別人反對時也不輕易附和。而拓跋目辰則幾乎反對一切新政。有一次退朝後出太和殿下臺階時對拓跋丕道:「皇上親政幾年以來,變革之心,甚於太后。長此以往,大魏豈不成為漢家天下?」拓跋丕見周圍有人,沒有搭理。拓跋目辰拉住他,以目示之。拓跋丕只見申文秀走下臺階後徑自向太和殿後面走去。拓跋目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冷笑一聲說:「此李弈第二也,惜無顯祖誅之矣!」拓跋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汝再胡言,小心首級搬家!」說罷匆匆離開他走了。

拓跋丕知道在目辰身邊有一批人,他聽了太后、皇帝方才所言,真有些為這些人擔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