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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廢帝刺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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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魏書·卷七》/b

文明太后以帝聰聖,後或不利於馮氏,將謀廢帝。乃於寒月,單衣閉室,絕食三朝,召咸陽王禧,將立之……(群臣)固諫,乃止。

b《魏書·卷十三》/b

太后曾與高祖幸靈泉池,燕群臣及藩國使人、諸方渠帥,各令為其方舞,高祖率群臣上壽,太后欣然作歌,帝亦和歌。遂命群臣各言其志,於是和歌者九十人。

一責打皇帝

馮雁從熱氣騰騰的裡屋出來,走到寒冷的院中,方才感到發漲的頭腦頓時清爽許多,鬱積於胸的憋悶一時也減輕不少,不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那鉛灰色的天空,低垂的雲層,她又沉思起來。入冬以來,不見一星雨雪,明年開春只怕又有大旱。望雲趕緊拿了一件豹皮豎領紅錦滾邊大氅出來,輕輕披在她身上。看著一言不發的太后,望雲說:「這天烏黑的,若是能夠下場大雪才好哩!」

聽了望雲之言,馮雁不禁又望了望天空;往年這種乾冷無風但云層厚暗的日子,有時真會降雪,還真的挺大。她想了想對望雲道:

「擺設香案,求雪!」接著她又補充道,「備氈!」

相隔十年再次臨朝稱制以來,馮雁一直覺得比自己第一次臨朝時勞累得多。當年由於一舉誅殺乙渾逆黨,朝廷內外人心大快,議政、行事一順百順。自己和皇帝弘兒親密無間,他很快就能獨立執掌朝政。雖然後來因李弈之事帝后之間時有不快,甚至發生禪位風波,好在終於順利平息,朝政有弘兒獨力支撐,自己只需暗中監管即可。但是這些年來籠罩於朝廷的陰影時聚時散,始終未能徹底消失,近年反而更加濃重。自從前年代為監國到如今臨朝稱制,自己幾乎一直事必躬親,勞神費力,有時步履維艱。原以為剛剛平定敕勒反叛,可以太平幾年,哪想到這年竟特別不順。先是四月月食,舉國驚恐。接著是五、六月間只差一步發生兵變,被迫平城戒嚴,弄得百官、黎民惶惶不安。不幾日太上皇暴薨,而且明顯死於鴆毒,非公開說明不能釋疑。儘管自己徹夜未眠,考慮過各種宣佈方案,最終還是決定將弘兒如何頒太上皇令,其令內容,自己如何責備太上皇,令其悔過,一一宣告。只是由於不完全相信此事系安國一人所為,沒將弘兒承認接太上皇令者是誰說出,也沒說他若再不交代還有誰參與謀逆,就將廢他為永安王。但是後來朝廷內外仍然謠言四起,紛紛傳言是太后命人下毒所致。她有口難辯,也不想辯解,否則只怕會越辯越黑。由於太上皇薨,改元延興六年為承明元年,本想圖個吉利。誰知又逢大旱,平城近畿一帶糧食嚴重歉收,有的地方几乎絕收。一些鮮卑大將主張對外用兵,正好可以將饑民充作兵員,搶掠自保,自己也可多有賞賜。但馮雁考慮連年用兵,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否決此議。納李衝、高閭之諫,決定任民出關逃荒,自謀生路,且可任意開荒自救。因此不少鮮卑大臣家的農奴有所減少,招致不滿。由於牛役甚劇,許多耕牛死亡,馮雁降皇帝詔:「敕在所督課田農,有牛者加勤於常歲,無牛者倍庸於餘年。一夫制治田四十畝,中男二十畝。無令人有餘力,地有餘利。」此舉雖非重新編定戶籍,計口授田,而且無牛者多為貧戶,力庸加倍,但畢竟貴族豪富之家牛多奴眾,且需查對田數、丁數,不利於隱瞞。故一些鮮卑貴族多有微詞。於是她決定翌年再改元為太和元年(477)。

但「太和」一開始就不「和」。

在由於胡莫寒等人因簡選殿中精甲不公引發敕勒群起反叛並被柔然利用之後,馮雁深感內政不修,易生外患。而且大魏確實積弊叢生,再不進行重大改革,莫說是統一天下,就是現在的疆域甚至社稷都將不保。她有時慶幸近些年來南朝劉宋宮廷一直動亂不止,無力北進,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如今自己親掌大權,終於可以放手進行更改法度。何況自己已年近四十,有時頓生時不我待之感,再不抓緊變法改度,就有愧於先帝重託和舉國臣民期望。

寒梅、冷梅將香案呈南北向設好,點上香燭,鋪上深黃墊毯和深黃宮錦繡鳳圓墊,馮雁面向西方跪下。望雲從香案上拿起黑氈,輕輕開啟,慢慢罩住馮雁頭部,四角直垂至肩。馮雁低頭,雙手張開,掌心向上,徐徐抬起,高抬過頂,再翻轉手心,慢慢放下,俯身磕頭。如此再三。然後她跪著挺直身子,在黑氈中向赤山大神祈禱:

「大魏高宗文成皇帝拓跋濬之妻馮雁再拜赤山大神:馮雁無德無知,寡能乏力,朝政多有缺失,致招災禍。懇求大神念及大魏如今乃由孤兒寡母支撐,百事待舉。如有懲罰,降於馮雁一身,萬毋殃及黎民。懇求大神賜雪消災。馮雁頓首再拜。」說罷又叩拜了一次。

但是香案撤了一個時辰,還沒將雪求下來,抱嶷卻帶來了候官密報,說他方才得知:昨日皇帝在親赴太原王府向出為定州刺史近日即將赴任的皇叔拓跋長樂祝賀二十三歲壽誕時,頓丘王李鍾葵和南郡王李惠等人向皇帝進了讒言。說太后現在只聽高閭、李衝等一些大臣的話,一心要更改祖宗成法,現在又多了一個申文秀。還說,太上皇死得不明不白……

馮雁一聽當即氣呼呼地打斷他道:

「可是說太上皇死於我所下之鴆毒?」

「此話倒是未說。」抱嶷知道現在太后最恨別人如此認為,因而不敢全說,怕給一些為人不壞卻同情太上皇而懷疑太后的附和者帶來滅頂之災。他若非在太后身邊數十年,親眼看著太上皇自幼長大登基,親歷種種事件,太后責備太上皇時又在場耳聞目睹,他也會懷疑乃太后所為。但抱嶷不敢完全隱瞞,只好模稜兩可地說:「但其懷疑之意不言自明。」

「長樂有何言論?」馮雁冷冷地問道。

「太原王只是勸酒,未置可否。」

長樂也是抱嶷看著長大、封王的。長樂自幼聰明好學,能力魄力均不在皇帝之下,但深有城府。李弈被害後抱嶷一直懷疑長樂與這些年來的一系列事件有關,很可能就是主要策劃者。長樂仇恨李弈,必欲除之,抱嶷能夠理解。但他若真是一直反對太后甚至發展到逼宮謀逆,那就是危害社稷,天理不容了。候官在太原王府中根本無法插足。抱嶷已經派人密切監視他的主要親隨,但幾個月來尚無進展。這次的密報是頓丘王李鍾葵身邊的一個親隨提供的。

馮雁冷笑道:「哼!長樂年紀不大,卻老謀深算,心懷鬼胎,兩面裝神,一貫在眾人前含而不露。其‘未置可否’實則表明其心中所想為‘可’,而絕非為‘否’!」她這回將其調出京師,也是為了免得他在平城威脅自己,而在定州已經安插了候官。只要他有所活動,就能迅速暴露。她又問道:「皇帝怎樣說?」

「太原王不讓其他大臣的隨從在場,該候官不曾聽見。」

「哼!若無虧心,何必藏掖!」馮雁冷冷地說。

長樂知道太后懷疑自己,而且肯定受到監視,因此格外小心。他與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友善,故他的一些主意均由目辰出面。目辰是當年帶劍闖宮粉碎乙渾另立陰謀擁立拓跋弘為帝的拓跋鬱之弟。闖宮當日,他也在場,故有大功於朝廷而徹底得罪乙渾。拓跋鬱被害之後目辰逃亡在外,直到乙渾一夥伏誅後才回到平城,從此一直受到太后、太上皇和今帝的待敬。他和其兄一樣,也是隻知忠於拓跋家帝業,餘皆不顧。只不過其兄性子火爆,而他則深沉不露,故而長樂視他為密友。一日拓跋目辰因病沒有上朝,拓跋宏念其當年有擁立父皇之功,又是長輩,親自去府第探視。目辰支開左右,跪地哭諫,一口咬定太上皇死於鴆毒定系太后所為。「太上皇為父皇高宗文成皇帝雪恥報仇,誅殺李弈,故一直為太后不容,被迫放棄皇位,直至被害而薨。皇上若再不採取斷然措施,奪回大權,早晚必為太后所廢。皇上要報殺父之仇啊!」但拓跋宏不相信如此賢明的祖母會這般狠毒。太上皇自幼由太后帶大,親如己出。後來雖有禪位風波,太后仍然讓其任太上皇,並領兵出征,怎會下此毒手?若雲他人謀殺,又查無實據。至於說太上皇因愧對祖宗、太后而服毒自盡,拓跋宏覺得似乎父皇又不至於此。既然太后責備,並無其他責罰,認錯不就是了?但是有些話他不便對臣工說,說也未必有用。於是道:「愛卿切勿胡亂猜疑,太后決不會做此等事。」

抱嶷道:「皇上與宜都王在內室說話,內容候官不知。」

本來對皇帝就不大放心的馮雁一想,皇帝宏兩次秘密會見宗室與重臣,回來都只說是去賀壽、探視,連有人反對「變法改度」之議都不稟報,其中必有隱瞞之處,而且肯定又與「謀害」太上皇、陰謀奪太后權有關。皇帝去長樂那裡祝壽和探視目辰,都是自行其是,說不定事先有約。一念及此,不禁大怒,立即帶領太監、宮女、衛士十餘人來至拓跋宏居住的六合宮。

與板殿相比,六合宮雖然沒有那麼寬敞,由於建得較晚,比較精緻。六合取天、地、東、南、西、北和合之意,種了不少花草,環境清幽。皇帝當然可以住在新建的太和殿。但是皇帝通常還有另外一個宮殿,既能召集近臣垂詢政務,又能安靜休息與讀書。

拓跋宏聽見太監飛報「太后駕到」,連皮衣都來不及穿上,慌忙快步外出迎接。眼看太后一臉怒氣,其中一個太監手捧裹以紅綢長逾四尺的大竹板子,他嚇得躬身拱手道:

「兒臣叩見祖母太后。不知太后駕臨,兒臣有失遠迎,請太后恕罪。」馮雁根本不予理睬,徑直入內,在正堂榻上居中坐下。太監、宮女侍立兩側,門外由太后的衛士守衛。

拓跋宏一看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屏息凝神垂首侍立於側。

「皇帝!」馮雁冷冷地說。

「兒臣在。」拓跋宏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怎麼不問問我來此作甚?」

拓跋宏戰戰兢兢地說:「孩兒見祖母太后怒容滿面,不敢相問。」

「哼,你如今還有什麼不敢!」

馮雁見拓跋宏不語,不禁大怒道:

「你還不從實招來!」

拓跋宏立即跪下:「孩兒不知所犯何罪,請祖母太后明示。」

「企圖謀害太后,你還無罪?」

拓跋宏睜著驚恐的眼睛連忙叩首:「祖母太后誤會,孩兒絕無此意!」

「你還嘴硬!說,密謀害朕者,都有何人?」

拓跋宏默然,過了一會兒,說:「無人慾害太后。」

「不是說太上皇死得不明不白嗎?不是懷疑我用鴆毒謀害太上皇嗎?」

拓跋宏低頭沉默不語。

「來人!家法伺候!」

手捧紅綢裹著的大板子的太監出列。

「給我重打二十大板!」

太監們面面相覷。只見太后滿臉殺氣,嚇得一一齣列。

一個太監在長凳上鋪好厚氈,另一個來到皇帝身旁,跪著的拓跋宏已經起立自己過去趴下,一個太監將墊枕塞在皇帝頭下。

「還不快動手!」馮雁怒喝道。

魏朝刑罰嚴厲,責打朝臣、太監、宮女之事,時有發生。這責打很有講究。打者離被打者的遠近,板子落下去的平、斜,用力於板的前或中,著力於臀部的一半或兩半,疼痛與受傷頗不一樣。如今捱打者乃當今天子,何況宮廷內外無不認為皇帝雖小,卻是個仁義之君。尤其是年歲大些的太監、宮女都感到小皇帝頗具恭宗景穆皇帝、高宗文成皇帝和顯祖獻文皇帝遺風。執事太監怎捨得痛打!那太監裝模作樣很用力地打了幾下,馮雁怒道:「給我重打!再有輕打者,推出斬首!」

於是那太監只好打得較重。拓跋宏咬緊牙關,皺緊眉頭,默然忍受。

打完以後,拓跋宏艱難地站起身來,走到中間說:「兒臣叩謝太后訓誡之恩!」然後低頭站在一旁。

馮雁道:「你說,當時密謀還有何人?」

拓跋宏委屈地說:「確實並無密謀,也無人想要謀害太后。」

馮雁更加怒不可遏,喝道:「你以為不招、我就不知乎?有李鍾葵,還有李惠,是否?」

拓跋宏仍是低頭不語。馮雁對張佑道:

「擬太后懿旨:頓丘王李鍾葵、南郡王李惠陰謀謀害太后,罪在不赦,著即將李鍾葵、李惠賜死。」

張佑將太后口諭立即記在紙上,回慈安宮正式擬旨用印。馮雁依然十分惱怒,看了看垂頭喪氣一聲不吭地站在一旁的拓跋宏,厲聲說:

「立即將皇帝囚禁於六合宮,不招不得進食。」她見拓跋宏低頭不語,既不哭,也不求饒,氣得她惡狠狠地說,「撤去火盆,剝去綿袍,不招不得穿!」說罷氣呼呼地走了。

回到慈安宮,望雲給太后解下大氅,端來熱茶。望雲說:「太后切勿動怒,以免傷身。皇帝畢竟年幼……」

馮雁餘怒未消,板著臉說:「此兒心重,雖幼,卻聰明過人。且性格堅韌,有甚於故太上皇兒時。如此重打,竟不求饒!且無一聲呼叫。他日一旦親政,我豈有活路!」

望雲一聽此言,明白太后已經不只是痛恨欲奪取其權力者,而且對皇帝也改變了態度,現在再勸無益,只好慢慢再說。

「命抱嶷加緊調查長樂之事!」馮雁對望雲道。

「是!」

方才太后離開六合宮時,抱嶷說他來監督執行太后口諭。待太后一行走後,他立即命人急傳太醫,同時讓人速將拓跋宏的褲子脫下,但是已經被血粘住,疼得他不禁流淚。不一會兒太醫趕到。儘管打板子的太監很有經驗,多數板子都不是很重,但是細皮嫩肉的小皇帝還是被打得皮開肉綻,太醫立即親自給他敷上金創藥膏。

第二日上午抱嶷悄悄去六合宮探視,只見拓跋宏身著單衣,冷得臉色發青,雙手交叉抱著兩肩,凍得瑟瑟發抖,蜷伏於榻角。抱嶷頓時熱淚盈眶,走上前去請安。只見拓跋宏張開幹得起皺的嘴低聲道:「抱公公。」說罷就抽泣起來,一會兒說,「我……想喝水!」

抱嶷哽咽地說:

「皇上莫哭,皇上愛護龍體為要。臣這就去辦。」說罷就對陪同入內的太監勞峙說:「趕快燒湯,越快越好!」又對另一個太監庾淳道,「還不趕快解下你的綿袍將皇上裹上!」

然後他走到院外偏屋,裡面盆火熊熊,溫暖如春。一問負責看管的勞峙和庾淳,方知皇帝就這樣單衣冷屋俯臥於榻已經整整一日一夜,不僅無飯,連水也不曾給一口!抱嶷一聽板著臉大怒道:

「愚蠢夯貨!何其呆傻!太后只說不招不得進食,沒說連水也不給!太后只說撤去火盆,剝去綿袍,沒說絲毫不讓保暖!皇上若有個三長兩短,爾等豈能活命!」

二人嚇得哆嗦連聲:「小人有罪,請抱公公恕罪!」

不一會兒水就燒開,倒入碗中。抱嶷從衣襟中拿出一包紅糖,抖了一些下去,從庾淳手中接過小勺輕輕攪勻。將餘下的交給他倆:「天黑前讓皇上再喝幾回。」然後就將糖水親自端去給拓跋宏,看他喝下。

出來時抱嶷將他倆叫到偏屋,教訓說:

「皇上終究是皇上!太后終究是太后。如今太后正在氣頭之上,可皇上畢竟乃太后之孫,骨肉之情,勝似一切,太后早晚會原諒皇上!屆時皇上若有一些閃失,你倆豈能辭其咎!」

「小人遵命!小人糊塗!」他倆都深知抱嶷是太后最信任的太監,也最瞭解太后的稟性,嚇得渾身發抖。

抱嶷小聲道:「現在皇上有難,你倆若能悄悄為皇上減災解難,想想,他日皇上豈能虧待於你倆?嗯?白日你們將一件綿袍裹於皇上之身。萬一有人來,就趕緊脫去自己穿上。晚上你倆抱著皇上睡,必須讓皇上蓋著被子,千萬不可讓皇上凍著!」他狡黠地用小眼睛盯著他倆,說,「學乖些,凡事多動動腦子!」

「多謝抱公公教導!」他倆連聲道謝。他們心想,自己何嘗不想為皇帝排解此難,只是不敢哪。

「你們到外面暖和去吧,給我一杯熱水,我陪皇上說說話。」待那兩人走後,抱嶷進來走到拓跋宏旁邊,從衣襟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甜餅子,小聲道,「皇上把它吃了,充充飢。」

拓跋宏一見抓過就塞於嘴裡,狼吞虎嚥地嚼了起來。吃了一半,才想起說:「多謝抱公公。」然後接過抱嶷手中的熱水,咕嘟咕嘟喝下。

看著小皇帝如此飢渴難耐之狀,抱嶷不禁熱淚盈眶。雖然貴為皇上,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還出於太后之令。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哪!於是說:

「皇上,宇文浩、麗珠乃太原王頒太上皇密令及口諭後拒絕興兵攻打西宮而被殺,京兆王子推與安樂王萬壽也系太原王派人所殺,目的實乃滅口。此事臣已徹底查明,眼下尚不能盡言,皇上近日便會知曉。太上皇誤信太原王、安城王挑唆之言,欲囚禁而並非謀害太后。但太原王、安城王未必無此歹毒之心。太后絕對不曾打算謀害太上皇,只是諄諄規誡其毋聽佞臣之言,否則便廢其為王,囚禁府中。此事臣與張佑、望雲、鐸軾、螽塍等當時均在場,最為清楚。外界傳言太后謀害太上皇,其實冤枉。太后懷疑太原王已非一時,這次終於抓住罪證。故而皇上不必再保,明日就對太后認個錯吧。皇上龍體乃萬金之軀,關係大魏社稷將來,億兆百姓福祉,皇上務必以大局為重!太后不是教導過皇上,有時要學學淮陰侯韓信委曲求全以圖來日實現遠大抱負嗎?」

拓跋宏流著淚說:「多謝抱公公指點!朕全都明白了。」

看見小皇帝說話比方才有了些氣力,抱嶷反而流下淚來。他拭去眼淚,穩定一下情緒,接著說:

「老臣伺候太后已逾三十年,深知太后輕易不行殺戮。太后無他,一心為大魏社稷長治久安而已,故而多年來奸臣逆賊無不視太后為最大障礙。太后仁義待人,卻屢遭暗算。太后乃大魏柱石,反對太后,必定動搖大魏社稷。皇上須知,對政敵過於仁慈,則必危及自身。太后處死二人,也是出於無奈,也是其咎由自取。反正李鍾葵、李惠也已死,人死不能復生。他倆確實有錯,即使受誅處置過重,也只能留待他日平反昭雪。」

拓跋宏感動地說:「多謝抱公公提醒,朕照辦就是。」

二密旨大白

太和殿內,群臣正在等著太后與皇帝到來。

太和殿在西宮主要宮殿中建成最晚,因而最為高大軒敞。光線明亮,通風良好,樑柱間隔較寬。昨日下了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幾乎一日一夜,整個平城陷入一尺深的雪中,變成一片銀白世界。大家心中的煩悶一時消散了不少。都聽說是太后前日獨自蒙氈求雪,赤山大神恩賜之故。但是來到太和殿後大家又焦躁不安起來,而且越來越重。

昨日上朝,只見太后一人,群臣倒也不感特別。因為皇帝年幼,有時雖也來聽政,多數時候上午是讀書。但是散朝後聽說,太后前日親赴六合宮責打皇帝,命其交代日前與李鍾葵、李惠所言,後來令皇帝單衣閉室,不招不得食;並且降太后懿旨賜死了兩位企圖謀害太后的王爺。處置如此嚴厲,為太后以往所從未有。今日上朝,等了半個時辰,皇帝和太后均未駕臨。後來張佑進來說,奉太后口諭,大臣們在各處歇息,但不得出太和殿,以便隨時朝議。大家面面相覷,惶惶不安,又不敢公開議論,只是三兩知己聚在一起小聲猜測。由於大家都知道候官無孔不入,誰都不敢非議太后,尤其是涉及太上皇暴薨之事,無不三緘其口。

一直等到辰正時分太后才出來,臉色冷峻。

令群臣更加感到不安的是,太后落座以後,半日沒有說話,只是眼睛在朝堂轉來轉去,看得拓跋長樂等人背脊發冷。過了一會兒才說:

「朝議吧。」

一些大臣稟報了幾件事後,拓跋長樂見沒有什麼異常,就出班道:

「啟稟太后,兒臣奉旨赴定州履新,擬於明日啟程,請太后示下。」

長樂自受封建昌王以來先是擔任主管晉中一帶州郡的中都大官,將李弈逐出宮後接任他的都曹尚書,皇兄任太上皇后又晉升其為侍中,總之一直在皇兄身邊。這回是第一次放作外任。馮雁就是想要讓他離開京師,以便從他留於王府中人裡開啟缺口。沒想到此日提前來到。

馮雁平靜地說:「太原王此次遠行,都安排好了嗎?」

包括長樂在內,幾乎所有人都聽出太后那「安排」二字似乎特別重,而那「好」字則格外長,有些耐人尋味,心中都感到不安。

「兒臣赴任為執行皇命,家眷暫時留京,故無甚特別安排。」長樂本想說「有勞太后惦念,兒臣已安排好了」,但覺出太后之言有些不懷好意,馬上改口。

「帶了幾名隨員?」

聽了此話,長樂倒略微鬆了口氣:「回稟太后,兒臣只帶了本府長史、主簿等隨從十餘人。好在定州官吏齊全,到任後再稟報朝廷略作調整。」

「可帶著淮貰?」

拓跋長樂大吃一驚,太后怎會知道此人?不過他竭力使自己馬上鎮靜下來,趕緊說:「淮貰隨行。」他一邊回答一邊想,淮貰請假回家兩日了,散朝後要立即派人……此時只聽太后又問:

「樊箕可一同隨行?」

一聞此言,拓跋長樂幾乎兩眼發黑:太后怎會知道樊箕?!莫不是樊箕出事了?可樊箕早就……他來不及細想,他知道現在絕不能顯出任何慌張,連忙答道:「樊箕因病辭職回家多時,已非本府中人。」

只見太后顯出十分奇怪的樣子:「哦?樊箕因病辭職回家?不是因病吧,是因傷吧?」

長樂驚恐萬狀,瞠目結舌:太后怎會知道樊箕受傷?樊箕果真出事了?若是樊箕落入太后手中,那可就全完了!

群臣都不知太后所問那兩人究系何人,而太原王卻這等緊張,裡面定有特別緣故。正在疑惑,馮雁道:

「我再問你一遍,你此次遠行,都安排好了嗎?」群臣都聽出來了,太后此問與方才語速較慢略帶譏諷之味不同,語速快而含有警告之意。

長樂明白,越說越說不清,唯有硬頂,先套出太后所知材料再對付之一法。於是誠惶誠恐地說:「臣不知太后之意,請太后明示。」

「哼,‘明示’!好吧。」馮雁冷笑道,「你遠行在即,難道沒有什麼重要話語要對我、對各位大臣交代清楚嗎?你總要遠行個明明白白吧?」

群臣聽出來了,太后四次提及太原王「遠行」,最後一次此二字又慢又重,似有不祥之音。長樂拭著頭上的冷汗強作鎮靜說:

「臣無有。」

馮雁冷笑道:「好一個‘無有’!那我只好替你說了。」說罷她對朝臣們說,「宇文浩、麗珠夫婦為救大魏社稷,一門良賤二十餘口慘遭殺害,幾個月來兇手一直逍遙法外。今日我為各位揭開謎底!」

朝堂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聲,人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太后才又冷冷地說:「太原王!」

「臣在。」臉色慘白戰戰兢兢的長樂一聽太后的口氣,明白今日大限已到,定然是淮貰或樊箕出事了!

「宇文浩、麗珠一家究竟如何慘死?」

「臣不知。」拓跋長樂低著頭,微閉著眼睛,硬著頭皮答道。

「帶人!」

張佑隨即對著門口大聲道:「帶人!」

殿外一個太監又大聲對大院中喊道:「帶人!」

群臣都側過身來,目光轉向殿外。

不一會兒,只見四個侍衛押著一個手被反綁著的男子走上殿外臺階,進入殿堂,然後撲通一聲跪下。

拓跋長樂一看來者是此人,不禁眼前一黑,搖晃了一下,癱倒在地。兩個侍衛立即將他架起扶住。然後他又跪下。

原來是這樣:

抱嶷接到稟報,前不久監視太原王府活動的候官孜熙發現該府一個侍衛淮貰在外酒醉,踉踉蹌蹌回府途中昏睡於寒風凜冽的地上,就將他扶入自己家中。待他醒後,孜熙謊稱自己乃原安城王萬安國的親隨:「為安城王辦過幾件要緊之事。曾於安城王府中見過淮兄。安城王被賜死之後,弟一直逃亡在外。見最近風聲小些了,這才回家。」淮貰深謝孜熙救命之恩,睜大著醉眼對他看了又看,大著舌頭費力地說:「安城王府中人,在下多數認識,怎未見過兄臺尊顏?想必是安城王心腹之人。我告訴你,安城王與太原王情同手足,兩人無話不談,最受太上皇器重。不過兩人稟性迥異。太原王心狠手毒,做事每每……」他湊到孜熙耳邊小聲說,「殺人滅口!兄臺還是趕快逃離平城為好,否則不被候官抓捕,也會死於太原王之手!」見孜熙似乎不信,他得意地說:「在下就曾幾次奉命執行滅口之事,太原王真下得去手!宇文浩一家被殺那日,太原王手下有幾位侍衛被殺,有些受傷。太原王下令將重傷者秘密處死。其中樊箕被麗珠砍斷胳膊,後奉命離開平城,逃亡在外。太原王命我去其家鄉追殺,務必滅口。樊箕與我乃生死之交,我豈能做這等不仁不義之事!」孜熙道:「你未能完成王命,如何交代?」不料這個醉鬼淮貰竟瞪大了眼睛說:「兄臺知道樊箕是如何受傷的嗎?當時我與麗珠鬥殺,已經不支,眼看就要被殺。是樊箕救了我一命,結果他被斷臂。人若不能知恩圖報,尚可原諒。若恩將仇報,與豬狗何異!我在外面多轉了幾日,回來對太原王道,樊箕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容後慢慢尋找。」孜熙笑著說:「樊箕定然是被你藏過!藏於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去處。」淮貰高興地說:「兄臺果然慧眼,果真乃小弟所為。樊箕沒在別處,就躲在平城鄉間小弟家,所謂‘燈下黑’者是也。」抱嶷因將樊箕秘密抓捕。樊箕當初聽淮貰說拓跋長樂竟派人來殺他滅口,就怒不可遏,只因惹不起太原王,只得隱名埋姓但求苟活而已。因此一旦被捕,不但立即將殺害宇文浩、麗珠一家過程和盤供出,而且將另外幾件命案也都供了出來,於是真相大白。

在拓跋長樂與群臣進入西宮等待上朝的幾乎兩個時辰中,抱嶷奉太后懿旨帶了一百殿中精甲到太原王府中將十幾個侍衛統統抓來,立即審訊。這些人多數或多或少地參與過長樂的歷次謀逆活動,一見樊箕、淮貰這兩個主要人物均已招認,知道連太原王也不保,就爭先恐後地全都招了。

帶進來的就是斷臂樊箕!

長樂一見事已如此,只得招認奉太上皇令調兵未果,殺害宇文浩、麗珠一家之事。

馮雁怒喝道:

「難道太上皇命你調兵攻打西宮盡殺殿中精甲了嗎?你還不交代如何矯太上皇口諭!你想想,如何對得起太上皇在天之靈!」

長樂心想,反正皇兄和安國已死,死無對證,也只好對不起他們了,儘量保住自己或者自己少受些活罪要緊。就說:「罪臣該死,罪臣確實不曾矯太上皇令。」

「不曾矯令!那前樂浪王萬壽究竟是如何被你殺人滅口的?你還不從實招來!」

「不,不,不,此事臣實不知!與臣無涉。」長樂沒有想到太后會問及此事,慌不擇言。

「你又‘實不知’!那麼你再說說,京兆王子推是如何被你下令謀殺!難道還要我將所有證人提來與你對質不成?」

「此事與臣無關,定系他人所為!」長樂慌張地說。他本想將責任推到安國身上,又覺不忍,臨時改了口。

「來人哪!將那人帶上!」

被四個侍衛押上來的就是醉鬼淮貰。拓跋長樂一看是他,頓時全都明白了,整個事情準是從他那裡壞的事!原來他就是挖地道和給萬壽備馬者,也是半道刺殺萬壽和參與毒死子推之事的三個人之一。

長樂心想,皇兄自小就一直受到太后特別喜愛,即使出現李弈事件後太后都對他網開一面。自己必死無疑,只求少受活罪,少累及家人。於是後悔莫及地哭道:

「啟稟太后,罪臣願招!此事全由罪臣而起,不怪太上皇。太上皇確實一貫叮囑罪臣不許傷及太后。經罪臣一再請求,才討得密旨、密令。然皆因罪臣權慾薰心,矯皇上口諭與矯太上皇口諭。所有罪行皆與太上皇無關,罪臣罪該萬死!」接著便將幾次謀逆之事一一招供。

長樂這一招果然有效。馮雁念他不再推卸責任,既還了弘兒清白,也洗刷了長期以來自己蒙受的許多冤屈。於是降旨廢拓跋長樂為庶人,賜死,將其他人交由廷尉處置。然後道:

「外界傳說故太上皇乃死於我之手。我怎會做此不仁不義之事?萬安國、拓跋長樂持太上皇密令,欲調豹躍軍及虎責軍、龍騰軍圍攻西宮。太上皇屢次被奸賊利用,又先後誤頒密旨、密令,依魏律即使廢為庶人甚至賜死也不為過。但我不忍,因為我與太上皇生母元皇后李貴人情同姐妹,自太上皇誕生起我就視同己出。我並受元皇后臨終重託,對太上皇自幼親自教育,情同骨肉。但是太上皇屢聽奸佞之言,縱容小人加害於我。我曾警告太上皇,他若再聽小人之言,我將廢他為永安王,囚禁於府中。此事抱嶷、張佑、望雲、鐸軾、螽塍等皆在場可證。但是太上皇不聽我勸告,自絕於社稷。」說時她哽咽起來,稍停片刻,她又說。「事實俱在,天人共鑑!」

群臣齊齊高呼:「太后聖明!」

馮雁從這不很整齊的聲音中聽出,有些大臣雖然明白拓跋長樂等的謀逆大罪,卻仍然未必相信太上皇不是死於自己之手,那也只好隨它去了,只要自己心中無愧就是。

「拓跋長樂禍害朝政已非一時,今日受誅,罪有應得。然而此事與皇帝有關。」

群臣一聽不禁面面相覷,怪不得太后責打皇帝,原來是與三位王爺之死有關,那小皇帝可就麻煩大了!果然,只聽太后說:

「皇帝日前去太原王府,與拓跋長樂、李鍾葵、李惠等密談,回來不曾稟報於我,故可判定也欲謀害我,今三人雖誅,皇帝亦已責打,禁於冷宮。皇帝欲弒太后,罪在大逆,本應賜死。念皇帝年幼,受佞臣唆使,故擬從輕發落,廢為庶人。擬立咸陽王僖為帝,各位愛卿以為如何?」

儘管群臣方才已經想到有此可能,一旦聽說,依舊萬分震驚。大家聲音雜亂地喊道:

「太后,廢帝之事,萬萬不可!」

「太后,廢帝事大,務請三思!」

究竟是否廢帝,馮雁確實經過三思。因為姑母臨終囑咐過,此乃下下之策,非萬不得已絕不可行。但是馮雁深感以往過於輕信別人,一味善良,故而屢遭危險。她想,自己畢竟非皇帝嫡親祖母,且外界傳說其父太上皇拓跋弘死於自己之手,他必定懷有深仇大恨,此兒聰明過人,將來自己一旦還政於帝,他不但會破壞自己的改革計劃,還會為父報仇!不如趁此機會廢帝另立。她想,如若當初拓跋弘決定禪位於太子自任山西王時,她順水推舟,臨朝稱制,也就不會有今日之禍。如今她將永遠被人懷疑是她毒死了拓跋弘!回顧二十多年來的風風雨雨,她深感忽視權力之重要實乃自己最大之失誤!別人都在爭奪權力,自己卻屢屢主動讓出。弘兒幾乎是自己一手帶大,親如骨肉,而且人品極佳,自己以為必定可靠。女人最重要的是孩子,而男人最重要的是妻子。結果弘兒聽信栗箐之言,終於母子反目,釀成大禍,綿延至今。故而這次非堅決廢帝不可,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尚書令拓跋丕出班道:「啟稟太后,皇上可曾招認?」

「皇上不語。」

「皇上既然不語。定有隱衷。老臣愚見,皇上年紀雖幼,卻聰慧過人,絕非大逆之君。」

南部尚書穆泰道:「本朝雖有弒帝、誅王之例,尚無廢帝之事。皇上有錯,太后儘可教訓,萬萬不可出此下下之策。」

秘書令李衝直截了當地說:「太后方才說皇上與拓跋長樂等人密談,欲加害於太后,不知可有證據?」

馮雁被他問得有些不大高興,道:「拓跋長樂等人謀逆證據確鑿,皇上回來不曾稟報於我,當為同謀。」

中書監高閭立即接過話茬兒道:「李大人所言臣亦有同感。太后方才只說皇上去了太原王府等處,回來不曾稟報,但並無皇上參與謀逆之直接證據。依臣愚見,皇上非但並無謀逆行為,恐怕還會有勸阻之言。廢帝事關社稷千秋大業,古今罕見,易生事端,萬望太后慎之又慎。」

馮雁被大家駁得啞口無言,雖然心中不快,卻有點感到此事考慮欠周。畢竟廢帝要比賜死幾個大臣嚴重不知多少。他見申文秀一直不語,就問道:

「申愛卿有何高見?」

申文秀出班懇切地說道:

「微臣以為,廢帝乃歷朝歷代大忌中之大忌,非萬不得已而不為。廢帝每每引起皇室內部爭鬥,甚至自相殘殺,禍及社稷。類似之事史不絕書,南朝劉氏殷鑑猶新。大魏之所以立國近百年而不衰,且日益強盛,皇室團結、朝廷穩定實乃根本原因,與劉宋內亂不止適成鮮明之對照。數年前微臣乃太后為皇上及諸皇子親選之侍講,後定為咸陽王禧之師,竟日伴讀,深知皇上及咸陽王之為人。王雖聰穎、忠厚,然律己、好學、遠見等皆不及皇上。況更年幼,恐難御國。微臣於雲母堂為幼帝及諸位皇叔、皇弟侍講時,深感皇上對太后極為敬重,慈孝寬仁,絕不會行反對太后之事。且太后一心實現‘一統天下,華戎混一’之偉業,依臣觀察,皇上雖幼,卻最為理解,且曾親自為諸皇叔、皇弟講解。他日助太后實現偉願者,必皇上也。皇上雖有不是,畢竟年幼,尚欠歷練,太后可以嚴加管教,乃至責罰,萬不可出此下下之策。微臣望太后陛下三思!」

申文秀幾乎每講一句,總有許多朝臣點頭,會心對視。他話音剛落,群臣齊聲道:「萬望太后三思!」

馮雁點他發言本意是要他說些咸陽王禧的好話,諸如天資聰穎,能力過人,年齡與皇帝相近,深孚眾望,足可御國等。沒想到卻招來他這一番話,言辭懇切,說理充分。不禁深為感動,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說:

「申卿乃咸陽王禧之師,若咸陽王稱帝,申卿必位極人臣,權傾天下。然不以私利言皇帝之廢立,誠忠臣也。廢立之事,容我再定。」

群臣知道太后所謂「再定」,實際上就是已經決定不論廢立之事了。皇上、太后皆系金口,豈能在廢立之類大事上被朝臣輕易否決,總要找個臺階才是啊。於是齊聲高呼:「太后聖明!」

三文秀中箭

散朝後馮雁立即去六合宮看望拓跋宏。

聽見門口高喊「太后駕到」,正在屋裡的勞峙馬上將蓋在拓跋宏身上的錦袍揭去,自己穿在身上。昏睡中的拓跋宏冷得一哆嗦,不禁身子蜷縮得更緊。馮雁快步走進屋子,直感寒氣逼人。只見拓跋宏縮著身子,雙臂緊緊抱著雙肩捂住胸前,臉朝裡刺蝟似的側臥在榻的一角,一動不動。大概聽見許多人的腳步聲,形銷骨立的拓跋宏轉過身來,睜開了模糊的眼睛。一見是太后來到,慌忙從榻上下來行禮。

「兒臣叩見祖母太后!」他一邊說一邊連忙搖搖晃晃地跪下,尚未說完就歪斜暈倒在地。

馮雁立即過去親手將他扶起,望雲和勞峙趕快過來將他攙住。馮雁見他衣衫單薄,忙解下自己的豹皮大氅給他披上,一面焦躁地大聲說:

「還不趕快生火!」

望雲道:「是!」說罷趕緊到門邊對笑梅交代了幾句。

拓跋宏還要下跪請安,馮雁不讓,拉著他坐在自己身邊榻上。但是拓跋宏剛剛坐下便疼痛得站起身來,用手摸著屁股。馮雁這才想起他被毒打受傷不能坐,便將他緊緊地摟在懷中,自己不禁流下淚來。拓跋宏見祖母流淚,哭道:

「兒臣無德、無能,既不能使祖母太后對國事放心,又不能盡兒孫之孝,一切皆系兒臣之罪也,兒臣愧對列祖列宗。萬望祖母太后善自珍攝鳳體,則大魏社稷幸甚。」說罷身子一歪,暈倒在她懷裡。

馮雁急忙喊道:「快拿糖水來!」她指揮著勞峙、庾淳將拓跋宏抬到榻上俯臥,將大氅嚴嚴蓋在他身上。

這時冷梅、寒梅已經從裡屋抱來兩床綿被和皇帝的錦衣褲,大家手忙腳亂地幫他穿上。外面披上那件豹皮大氅。從其他屋子先後移來兩個冒著熊熊火苗的炭盆,屋裡頓時變得溫暖起來。

笑梅立即拿來熱的糖水,另有一隻空碗,每次倒出一些遞上,以便涼得快些。勞峙與庾淳扶起拓跋宏,將他攙到一張條凳坐下,這樣只要用傷得較輕的大腿坐穩即可。二人從兩邊將他攙住。馮雁親自喂他將糖水咕嘟咕嘟喝下,然後又接過望雲遞來的不涼不燙的糖水,繼續喂他。

冷梅又拿來一件銀色狐皮大氅,披在太后身上。馮雁說:

「立即熬粥!」又補充說,「大米粥!」隨即又說,「熬粥太慢,立即煮些麵糊,加些肉糜和鹽,不可過多!要快!」

望雲說:「是!均已命人熬上,片刻可得。」她又對外面說,「米粥快得時,加三個雞子,打碎攪勻,再加點子鹽!」望雲知道,皇帝平時最愛喝這種雞子鹹米粥。

馮雁看著瘦弱不堪的拓跋宏,忍不住哭道:「宏兒,祖母對不起你!」馮雁深深悔恨自責,自己如今權傾天下,生殺予奪,怎麼竟變得如此多疑、殘忍?自己可以無情地處置一個成人,但是怎能如此對待一個年方十一的孩子?自己哪裡還像個女人?看著拓跋宏貪婪地喝著麵糊的樣子,她眼淚直流,愧悔不已。

望雲又給他淺淺地盛半碗,以便涼得快些。同時另有兩個半碗涼著。拓跋宏狼吞虎嚥地喝著,只三兩口半碗就喝光,馬上又端來半碗。望雲看他吃得滿頭大汗,拿出汗巾要給他擦,馮雁伸手接過,親自輕輕地給他擦去。

「皇帝可恨我?」馮雁問道。

拓跋宏立即放下手中之碗,規規矩矩地說:「兒臣不恨。兒臣明白祖母太后為了大魏社稷安危,千秋大業,也為了教育兒臣。兒臣感激不盡。」

馮雁一聽又止不住流下熱淚,哽咽地說:「宏兒,你為何不求饒恕?一邊吃一邊說話。」說著又遞過一碗。

但拓跋宏規規矩矩地端著碗道:「兒臣有過,應當受罰。」

馮雁聽了難過地閉上眼睛,淚珠滾落。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說:「宏兒快吃!」看他吃了一會兒,又問,「我當時命人打你,你為何不語?」一邊說著一邊給他擦嘴。

「皇帝無德無能,方有大臣之過。孩兒願一人受罰。大臣對皇帝進諫,縱然有錯,亦為皇帝計。若皇帝將責任推於臣下,恐將來無人進諫矣。」

這時米粥已得,望雲端了一碗稠糊糊的粥過來。馮雁接過,親自一勺一勺地喂他。不一會兒又遞過一碗粥來。馮雁終於還是覺得應該向孫兒解釋一下如此嚴懲他的原因:

「宏兒,祖母為何對你如此嚴厲?就是因為你不說長樂他們挑唆之事。你若當時說了,本不至於此。」

「兒臣也曾斥責他們對太后猜疑不敬之言和反對改革之論。不過兒臣不知他們究竟有些什麼活動,未能嚴加申斥,並稟報祖母太后,此乃兒臣之罪,兒臣理應受罰。」

吃完兩碗粥以後,望雲問道:「還有嗎?」

外面答道:「還有!」

馮雁說:「皇帝三朝未食,腸胃疲弱,一次不可吃得過多。待一會兒再吃不妨。」她摟著拓跋宏說,「我為何要對你如此嚴厲?並非為我自己,更非為了馮氏。若為自己,早在太上皇受人挑唆誤頒密旨、密令,幾次欲加害於我時就可廢他而另立他人為帝,於情、於理皆合。我為何始終不廢太上皇?還不是為了拓跋氏大魏千秋大業,為了社稷安定!」

「兒臣感謝祖母太后恩典。」

望雲見拓跋宏脖子裡都是汗珠,接過寒梅遞過的一塊乾淨汗巾,把手伸進拓跋宏的前胸後背,都擦了擦。說:「皇上出了好多汗!」

馮雁難過地說:「出大汗就好,待會兒再多尿幾回,把這三日受的寒氣統統逼出來就不會得病了。」一說起這三日,她不禁又熱淚盈眶,哽咽起來。

「祖母太后切莫傷心。都是兒臣的不是,兒臣以後一定聽話,不讓祖母太后為兒臣煩心。」

寒梅一次次從太監手中接過熱巾,幫皇帝洗了臉。馮雁看著拓跋宏慘白的面色泛出一點紅色,有了些神采,終於放心了一些。她嘆氣道:「此事皆因奸佞小人引起。皇帝身邊最忌阿諛奉承、奸猾謀私之徒,而又偏多奸佞勢利小人。」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晉朝滅亡以來北方先後出現多少國家,盡皆短命,南朝也不例外。何哉?一則因皇室多貪圖享樂之人,而無進取革新之士;帝、後身邊每多阿諛奉承之徒,而少直言善謀之吏。二則,皇室內訌不斷,乃至自相殘殺。近三十年前世祖就打到過廣陵,我與你的祖父高宗就到過大江江堤之上,為何至今仍在河淮之間徘徊?蓋因這些年來宮廷事變不息,內政未修。方才申文秀所言極是,如今大魏之所以強於南朝,即靠皇室齊心;日前周訓已經故去,我將申文秀與你為師,可好?」

「兒臣叩謝祖母太后安排!」

於是馮雁進申文秀為右光祿大夫,做孝文帝首席侍講。

她作此決定的直接原因固然是被申文秀在廢立之事上一片真誠無私所感動,但是晚上躺在榻上,望著那似明似暗的燭燈,她忽然發現自己實際上早就有些喜歡申文秀了,而且越來越甚,願意見到他,喜歡聽見他說話。自李弈死後,好幾年她幾乎完全沉浸於對他的無盡思念之中,任何別的男人都不能使她動心,因為他們的才、貌,尤其是性情與自己的契合,都無法與李弈相比。她與李弈簡直就是一個人,她甚至說:「我倆前身也許就是一母所生的孿生兄妹,否則怎會如此相像!」但是李弈去世畢竟已經七年,漸漸地,她自己也不知怎麼的,有時見到人品高潔、才學出眾、容貌壯偉的文臣武將,又暗生愛慕之心。有時單獨召見垂詢,其實就是為了和這個男人單獨在一起說說話,心中略有慰藉。她自己也不明白,其實望雲最理解她的心思,無論政見或是謀略,望雲都頗有見地。可她是個女人,而馮雁更願意和男人說話。她有時候想,大概女人天生就願意和男人接近!不過她牢記李弈血的教訓,再不敢造次,甚至不敢對有的男子接觸過多,以免自己感情陷入過深,不能自拔。她不時提醒自己:你終究是大魏太后,不是尋常女子!為了朝廷安穩,你必須犧牲自己!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自己僅此一事不如意而已,應該知足。但……此事與他事又絕不相同,尤其是閒暇之時,倍感寂寥,夜深人靜時簡直難以忍受,只能靠回憶往事一解飢渴。申文秀與眾不同。文秀自成為小皇帝和皇子侍講後,與她多有接觸,後來不時還參加議政,他的為人、才學、性情都給她留下了極其良好的印象。李弈去世以後,還沒有一個男人讓她如此動心。尤其是這次廢帝之議,令她深為感動。將他調任帝師,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經常見到他。能夠經常見到自己喜歡的男人,也該知足了。

今年乃太后四十華誕之年。拓跋宏早就頒詔要舉國為太后祝壽,各藩國駐平城官吏與商販也無不欣喜,紛紛表示要為太后祝壽。馮雁道:「雖然連續數年豐收,也無戰亂,但是百姓貧者依然極多,萬不可因我之壽誕耗費公帑,尤其不應靡費奢侈。須豐時惦著歉時,平時備著戰時。」於是趁這大喜之年,將由高允監修,高閭總辦,十餘名臣工歷時兩年修訂之《大魏律令》頒行天下。新律與舊律最大區別即在於律簡刑寬,不像舊律動輒斬首、門誅、族滅。同時大赦天下,將輕犯統統釋放,「以赴耕耘之業」。重者凡可不殺者皆戍邊開荒。又頒戶籍之制五條,清查各地人口,以便公平徭役賦稅。馮雁還降皇帝詔,嚴令各地不得以太后祝壽為名舉行任何活動,不得增加百姓負擔,以利休養生息。平城一切照舊,不得張燈結綵。馮雁決定帶著皇帝一同先去盛樂金陵祭祀祖宗,再去牛川小歇數日,然後從那裡返回平城,途中在靈泉池設壽宴款待藩國使臣和各方渠帥。

靈泉池是平城西邊近百里山谷之中的一個盆地。那裡有一眼溫泉,長年汩汩流著熱水,散發著一股特別氣味,原名「湯泉」。在此沐浴可以療疾。前面有一片長寬各數百步的開闊草地,四周群山環繞,環境清幽。一條小河從山前流過,水清石亮。因湯泉之故,終年不涸,冬季不凍。有一年太武帝從盛樂金陵祭祀回京,經三靈峽谷幸此,深感風景優美,靈氣氤氳,遂親筆題名為「靈泉池」。經過幾十年陸續修建,行宮已頗具規模,雖不及平城宏大,卻相當精緻。湯泉之水引入眾多房屋,各有湯池,以便皇帝、后妃、大臣及各色人等沐浴。靈泉池之西順小河而上約三十里處有三靈峽,全長二十餘里,峽谷兩邊山峰林立,以由西向東的上靈峰、中靈峰、下靈峰最為高聳險峻,峽谷因以得名。有一年馮雁去盛樂金陵祭祀,回來時抱嶷建議走近道,說既可省時,又可觀景,豈不兩便?馮雁那年走過一趟,果然是人間仙境。所以這次回來就當是舊地重遊。

大隊人馬前後各有三百騎兵開路與殿後,中間則是太后、皇帝與鹵簿、宗子羽林及女兵約二百人。只見兩邊漸漸由丘陵變成山巒,河道越來越窄,遠遠已經可見高山,人謂再往前便要進入峽谷,遠處那高接雲天的就是上靈峰。小河北邊淨是山崖或密密雜樹,山南則是一條彎曲道路。由於太后、皇帝要由此前往靈泉池,故張佑、王遇已於前些時調集三千軍民,費時兩月,將這五十餘里山道平整了一番。

走不多久,轉過山彎,前面群山之中果然突兀一座高峰,形如刀劈斧削,直薄雲端。山道與河道頓時變得十分狹窄,兩邊高山最窄處不過只有三五十步,而行路山道最狹時僅可並行三馬。馮雁與皇帝出平城和在盛樂金陵祭祀以及巡幸牛川時坐的是兩輛由十五匹白馬拉的遊觀輦,或是三匹馬拉的輕輦。由於回程道路狹窄,遊觀輦由大道返回平城。為了看景更加方便清晰,進入峽谷之前馮雁便改成騎馬。這馬就是每次巡幸各地時必隨行的汗血馬白雪黑箭。此馬從西域來時是一匹不足三歲的兒馬,如今已年近三十,在馬中已屬高齡。雖然這些年來西域各國先後又貢獻過幾匹年輕的汗血馬,但是馮雁覺得似乎都不及白雪黑箭那麼通靈性。說來也怪,此馬平時養尊處優,畢竟年事已高,有些顯得老態,可是隻要馮雁一騎,它立刻英姿風發,絲毫不減當年。馮雁與申文秀並轡緩緩而行。山下河道水淺,淨是亂石,大者如桌,中者如鬥。靠著山的大道寬處可十餘步,最窄處僅數步而已。

申文秀自進峽谷以來一直在慢慢欣賞著兩邊景色。這裡確實是平城、代郡,更不用說盛樂、牛川一帶難得一見的絕佳美景。主要是谷中水多,山上樹多,頗有點江南風光。尤其是如今正值秋初,前些日子下過幾場大雨,峽谷中水流湍急,十分迷人。後來峽谷越來越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曾率一千將士在淮水上游一處峽谷中伏擊並重創五千魏軍之事。當時魏軍在河南連勝了幾仗,驕橫不可一世,根本不把已然「潰不成軍」的宋軍放在眼裡。結果鑽進申文秀佈下的口袋,幾被全殲。申文秀因此戰大勝而升任刺史。想起此事,他不禁輕輕笑了起來。

望著兩面高聳的青山和腳下峽谷中的潺潺流水,馮雁看了看沉迷於優美景色中的申文秀道:「申愛卿為何發笑?」

申文秀一時有點慌張,因為當年他大勝魏軍正是高宗文成帝之時。他連忙掩飾說:「臣見此美景,為平城一帶所無,故而高興。」

「你常說江南山水如何秀麗迷人,北方如何缺水,少些靈氣。你看此地如何?」

申文秀方才正想,此間地勢比當年淮水上游那個峽谷險峻得多,若在兩邊山上設下伏兵,後果不堪設想。他正準備提醒跟在後面的拓跋志與拓跋契,聽太后又問,忙說:「真正好風景!臣來北國多年,到過齊魯、燕冀、恆代不少地方,如此有山有水滿眼皆綠之處,實不多見。堪稱塞上江南,恆代第一,且與吳越山水另有一番氣象。」

「哦?」馮雁轉頭問道,「有何不同?」

「江南多雨,數倍於代。且冬無嚴寒,夏多酷熱,春秋最長。故無山不綠,有水長青。山多大樹,地遍小草。到處溪河,終年溼潤。故其麗為秀,多陰柔之美。雖亦有雄奇山水,然而仍不脫女兒秀氣也。北國地寒少雨,冬季綿長,草木生長緩慢,故綠色不及江南多也。雨多集中於夏秋數日,來勢兇猛,洪水過去,便剩下淺淺溪河。然則北地平原遼闊,山巒粗獷,民風強悍,無論人事,皆多大氣。即以此地而言,斧劈高山,陡峭峽谷,亂石溪河,沙礫山道,無不洋溢著一股壯烈之氣,故其麗為雄,乃陽剛之美。兩者各有千秋,不可或缺,實難分高下也。」

馮雁回憶起當年陪同皇孫濬隨太武帝南征的情景,深信申文秀所言。她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平定江南,統一天下,不禁感慨地說:「魚與熊掌有時不可得兼,有時未必不能得兼。申愛卿以為如何?」

申文秀明白太后「得兼」之意,說:「太后所言臣亦有同感。得兼與否,不可一概而論。依臣之見,一則各有所好,熊掌固然難得,然則魚之美味難卻,何況魚亦有極名貴者,故而亦可舍熊掌而食魚也。二則凡事不可勉力而為,可兼時則兼得之,不可兼時則取其最需而舍其次也。」

「言之有理。」馮雁感慨地說,「唉,世上之事,總有雖必欲得而不可得兼之時,而魚與熊掌又皆不能捨,奈何!」

申文秀不知該如何應對太后的感慨,只得也「唉,正是」應付一聲。這時大隊人馬剛拐過一個山彎,前面又有一座高峰,雖不似上靈峰那麼陡峭,高度相仿,而蒼翠雄渾則有過之,據說此乃中靈峰。山道變得較為寬闊平坦起來。申文秀忽然發現峽谷那邊山坡上樹林間似有人影晃動,定睛一看,竟然不止一人。他立即回頭對拓跋志、拓跋契大聲說:

「二位將軍,那邊山上可有大魏軍隊?小心,那邊山間樹後有人,而且似乎頗多!」拓跋志勒馬一看,立即大聲傳令:

「趕快派些人過河上山檢視!」

後面的數十騎兵正要下峽谷過河時,對面山上忽然有無數人大聲吶喊起來,一時亂箭齊發,御林軍頓時傷亡不少,秩序大亂。拓跋宏在後面大喊:「保護太后!」

當第一批箭飛來時,馮雁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立即下令:「皇帝立即進車臥倒!志,你率一百人馬務必保護皇帝趕快往前衝出峽谷!契,你指揮全軍分段抗擊!」

說罷馮雁策馬向前飛奔。這時又一批箭彷彿是迎面飛來,只見汗血馬狂嘶一聲,雙蹄高舉,身子幾乎直立起來,擋住無數來箭,隨即便慢慢歪倒在地。幸虧馮雁勒緊韁繩,身子緊貼馬背,與馬一同倒下。

「太后!」申文秀與望雲大叫著急忙跳下馬來,趕緊將馮雁扶起。見她沒有受傷,這才放心。望雲道:

「太后快進車內!」

但為時已晚。

數以千計的叛軍已經紛紛從峽谷那邊山上往下衝了過來,很快就會將魏軍截成幾段。馮雁一面對珍珠、綠珠、冷梅、笑梅道:「以小組為依託,組自為戰。望雲,給我先帝劍!」一面說一面用手在頷下將繩頭一抽,那件絳紫雙風雲海大披風就脫落於地,露出了窄袖短襖束腿便裝。馮雁心想,幸虧自己本想走上山坡、下到溪河觀景,故而裡面穿的緊身窄袖窄褲管便服,現在行動與作戰都方便。

事後方知,溪河北側中靈峰與下靈峰之間有幾個山洞,洞口不大,洞內卻頗深闊。洞口為石頭、草木、樹林所掩,常人不知,叛軍多藏於其中。

叛軍顯然是衝著太后與皇帝而來,儘管在過河與爬上這邊岸上時被御林軍射殺不少,但是仍然成群地吶喊著陸續衝了上來。由於御林軍隊伍長可數里,首尾不能照應,太后與皇帝御駕所在的中軍兩三百人立刻陷入了數倍於己的叛軍圍堵截殺之中。

就在圍堵即將形成之時,馮雁大聲命令趕來保衛自己的拓跋契說:

「契!你率御林軍後衛保護中軍左翼。文秀!你指揮御林軍一部保衛中軍右翼。珍珠!你與冷梅、笑梅率一部隨我抵擋中軍正面。綠珠!你與絳梅、寒梅率一部保衛中軍後面。」這時只聽東邊通往下靈峰方向傳來吶喊廝殺之聲,馮雁知道拓跋志保護皇帝的那支軍隊也被圍截,心中萬分焦急。連忙回頭說:

「抱嶷!你立即與拓跋河率二十名宗子羽林和三十名御林軍務必衝出包圍,接應拓跋志,保衛皇帝,不得有誤!」

抱嶷一聽要將最忠誠精銳的宗子羽林全部抽走,為難地說:「太后,太后這裡……」

馮雁揮劍厲聲喝道:「還不快走!」

抱嶷趕緊說:「臣遵旨!」拔腳就走。

這時一股四五十人的叛軍邊戰邊衝直奔這邊而來,顯然欲直取太后。冷梅等十餘女兵立刻從正面後退,加入御林軍護衛太后的行列,百十人混戰成了一團。馮雁見一個叛軍軍官撇開所有御林軍直逼自己而來(事後方知叛軍頭目出了重金懸賞,「殺太后者,賞黃金百兩」),急忙提劍迎敵。

那人三十多歲年紀,滿臉鬍鬚,黃髮碧眼,像是柔然。他力氣極大,一刀劈下,馮雁用劍一隔,震得臂膊發麻。馮雁明白不能與他力鬥,於是避實就虛,邊戰邊退,似乎不敵。那人越發驕橫,不斷進逼。十幾個回合之後,馮雁賣了一個破綻,那人搶步一刺,馮雁閃於一旁,迅即一劍劈下,那人慌忙舉刀一隔,頓時斷成兩截。趁其驚魂未定,馮雁一劍刺中其腹,那人立時倒下。後來得知此人乃叛軍一大頭目,故而他一倒下,馮雁附近的叛軍頓時有些慌亂,魏軍趁機猛烈反擊。這時馮雁一看中軍右翼已被叛軍封堵,申文秀、拓跋河等正在苦戰。便說:

「冷梅,你等留下在此作戰。笑梅,你們隨我來!」說罷她帶了十餘女兵和御林軍趕了過去。

正在右翼與叛軍血戰的百十將士見太后親自揮劍並帶人支援,頓時士氣大振,申文秀大叫:「太后來啦!殺啊!」

大家齊聲高呼:「殺啊!」

申文秀立刻跑到太后身邊,與她背向而立,使她無後顧之憂。叛軍久聞太后英名,雖有重賞高懸,畢竟太后在他們心中有如神明,也曾聽說過不少關於太后的傳說,因而不禁有些恐慌。御林軍儘管鬥志昂揚,訓練有素,畢竟叛軍幾乎多出三倍。所幸由於叛軍藏於山洞全成了步軍,御林軍則多為騎兵,有些優勢,故而雙方打得難解難分。此刻緊緊逼殺馮雁的是一個二十多歲軍官模樣者,兩人打了十餘回合,不分勝負,但馮雁漸感氣力不支。幸好申文秀在後面劈倒敵手,立即轉過身來護駕。那人頓時驚慌失措,被馮雁一劍刺中胳膊,申文秀補上一劍,刺入其胸。由於連續擊殺了幾個叛軍軍官,叛軍士氣大挫,騎在馬上的拓跋河與抱嶷率軍突出重圍。

就在申文秀剛剛感到鬆了一口氣時,忽然望見自己左前方十餘步處一塊大岩石上有一叛軍頭目樣的人,正舉著弓箭慢慢移動著身子在瞄準太后。他急忙大喝一聲:「太后!」隨即一個急轉身撲向馮雁,正好擋住了她,自己後背卻中了一箭。而馮雁聽見他叫則立即轉過身來,因此他抱著馮雁面對面地倒下,將她壓在了身子底下。就在此時,笑梅發現冷箭射手,立刻抽箭張弓,一箭射去,正中其胸,那人從岩石上滾落下來,當場斃命。

馮雁對已將申文秀攙扶起來的望雲等大聲道:

「快請太醫!快將申大人扶入車內!」

拓跋宏的輕輦緊貼著路邊山崖停著,躺在裡面的拓跋宏緊緊手握寶劍,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面的惡戰,特想下去廝殺,但是由於有太后口諭,他不敢下車。車旁八個騎在馬上的殿中精甲奉命背靠御輦死守,所以只是在車旁拼殺,不敢稍稍離開。太監勞峙和庾淳手持朴刀,背靠御輦,一動不動。拓跋志手揮一把重劍來回劈殺,兩眼不時看看御輦。這時他忽聽敵軍大亂,原來是拓跋河與抱嶷率數十人趕來救援,不禁大喜,高喊道:

「我軍援兵來啦!殺呀!」

魏軍士氣頓時大振,而叛軍則軍心慌亂,有些人一時亂了刀法,立刻被魏軍劈殺或刺倒,局面明顯地開始有利於魏軍。拓跋志劈倒一個叛軍後策馬來到御輦旁邊,說:「啟稟皇上,太后派抱嶷和拓跋河率五十人前來增援,皇上儘可放心!」他正要離開,拓跋宏道:

「志將軍,朕看見宗子羽林全都趕來增援了,太后那裡如何是好!朕命你立即將御輦旁的御林軍調去六名,儘快將此間戰鬥結束,回援太后!」

拓跋志為難地說:「微臣不敢。太后若知,必將拿微臣問罪。」

拓跋宏一聽也是。正無可奈何,忽然轉念一想,道:

「有了!你速帶這兩個太監大聲傳朕口諭:‘叛軍投降者,免死;繼續頑抗者,滅族!’速去!」

「臣遵旨!」

拓跋志說罷就和勞峙、庾淳策馬向前,三人一齊大聲慢慢高喊:

「傳——皇上——口諭:‘叛軍投降者——免——死!繼續頑抗者——滅族!’」如此連續高喊三次。

喊第一遍時,本來已無優勢的叛軍還有些猶豫,且戰且退。喊第二遍時便有人跪下,但刀槍依舊握於手中,見身邊魏軍不向自己進攻,這才放下。喊第三遍時,叛軍竟爭先恐後地跪下,立即將刀槍放在地上。一些頑固者一看大勢已去,奪路而逃,跳下峽谷,不是被魏軍射殺,就是被活捉。

不一會兒投降的近百叛軍均已被魏軍用繩索將手縛住。拓跋宏從御輦中出來,對抱嶷道:「抱公公,朕這裡已然安全,太后那邊仍然危急。你即與拓跋河馬上將帶來之五十人趕回,並如同方才那樣,傳朕口諭,速去!」他見抱嶷有些猶豫,急得怒道,「你還不速去!」

抱嶷一看歷來對自己尊敬親切的皇帝竟然急了,不覺一抖。同時也感到皇帝這裡畢竟還有拓跋志的近百騎兵護衛,可保無虞,忙道:「臣遵旨!」

其實皇帝與太后僅相隔二三里地,所以抱嶷與拓跋河率領的五十名馬軍一會兒就趕回太后身邊。這裡鏖戰依然,突然吶喊著殺回一支援軍,魏軍頓時士氣大振。拓跋河帶人立即投入戰鬥,抱嶷則先向剛剛退出戰鬥的太后稟報皇帝脫險與口諭內容。馮雁滿意地笑道:

「皇帝果然聰明過人!好,你速去宣皇帝口諭!」

抱嶷小眼睛眨了眨道:「啟稟太后,若加上太后口諭,必定更能瓦解敵軍。不知可否?」

馮雁一想,自己真是有些慌亂了,怎麼竟然沒有想到這個主意,高興地說:「此議甚好!照此辦理。」

於是抱嶷叫過幾個從皇帝身邊剛剛回來的御林軍,七八個人齊聲高呼:

「傳——太后、皇上口諭:‘叛軍——投降者——免死!繼續頑抗者——滅族!’」

叛軍本來就鬥志已減,拓跋河帶回的五十人又大大加強了魏軍力量,叛軍頓時軍心動搖。一聽口諭,紛紛跪下,將刀槍扔在地上。待第二遍喊完,除了幾個跳下峽谷死於亂箭者外,統統投降。隨即馮雁又派抱嶷與拓跋河帶一百人赴殿後的左翼增援並宣口諭,那邊立時也結束戰鬥。

馮雁立即趕到自己的輕輦前探視申文秀。只見他俯伏於車內,裸露著上身,御醫已將其所中之箭拔出,敷上黑色金創膏藥。申文秀見到太后,掙扎著要爬起來,馮雁輕輕摁住他的肩膀,親切地說:

「申愛卿免禮!切莫亂動,養傷要緊。多謝愛卿救命之恩!」

太醫令張九復之子御醫張延年將申文秀的一件衣服蓋在他身上。馮雁問道:「申大人之傷可有大礙?可是毒箭?」

張延年道:

「啟稟太后,申大人之傷並無大礙,此乃尋常之箭,無毒。申大人好險哪,箭頭若略偏左一分,則椎骨斷矣。申大人命大福大!」

「好,‘命大福大’,借君吉言!」馮雁高興地說。

「全託太后之福。」申文秀道。

拓跋宏的車隊遠遠看見太后的輕輦過來,早早就在路邊等候。拓跋宏上前:「兒臣叩見祖母太后!」並親手將太后扶出御輦。馮雁高興地撫摸著他的手說:

「皇兒大出息矣!力戰不如智取,拼殺尚需攻心。皇帝口諭宣得英明及時,致使敵人軍心瓦解,大大減少我軍傷亡。實乃我大魏之福也!」

拓跋宏道:「全憑祖母太后教導,兒臣託福!」

這時拓跋志過來稟報說,叛軍全系乙肆虎所部,其中還有一些蠕蠕軍人混雜其間。

「嚯,原來是他!」

「太后,皇上,全軍是否仍去靈泉池?」拓跋志說得有些支吾,「臣擔心乙肆虎在靈泉池仍有埋伏,恐會危及二聖安全。依臣愚見,不去為好。」說罷看著皇帝。方才他已說服拓跋宏,為免不測,按原路退出峽谷,改走來時的大道回平城。

「皇帝意下如何?」

「兒臣以為志將軍所言有理,不如退出峽谷,走大道回京。路程雖然略遠,但可調盛樂、牛川守軍護衛,安全可靠。宴請藩國使臣之事不妨略微推遲,或改於平城,可再作計議。」

孫子想得十分周到,馮雁深感滿意。她沉吟片刻,問道:「方才前面可有叛軍逃脫?」

拓跋志答道:「無有,全部投降或生擒。」

「靈泉池一帶有多少護衛兵馬?除平城來路與此路外是否還有其他通道可達該地?」

「靈泉池附近有殿中精甲三千警衛,周圍均系高山,除獵戶與採藥者外,山上無人。無有其他通道。」

馮雁走來走去,想了想說道:「此次皇帝與我在靈泉池大宴數十國藩臣藩使數百人,實乃千古罕見之盛事,不可失約。且已準備多時,改時改地均耗費巨大。乙肆虎謀逆,峽谷刺殺乃其孤注一擲。靈泉池即便還有陰謀,也絕不會如此規模,無非是下毒、暗殺之類鼠輩小技而已。只需小心,便可無虞。」她轉身對拓跋宏說,「依我之見,還是不改為宜。」

拓跋宏說:「祖母太后所言英明,兒臣擁護。」想了想又說,「兒臣以為,宜封鎖叛軍失敗訊息,御駕突然抵達靈泉池,或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馮雁高興地說:「皇帝所言甚是。志,照皇帝口諭執行!」

「臣遵旨!」

後來所有陣亡將士遺骸均運至靈泉池附近山坡安葬。汗血馬白雪黑箭厚葬,降皇帝詔諡為「忠義智勇神駿侯汗血馬白雪黑箭」,於墓前立獅、虎、駱駝、黑熊石像各一。馮雁每年都親去祭祀,臨終前託付望雲,將汗血馬遺骸移葬永固陵,靈泉池之墓改為「鞍轡冢」。故而有兩座「神駿侯」墓。永固陵太后墓前的石馬即仿白雪黑箭而塑。雖然西苑還有汗血馬,以後仍有西域藩國貢獻此馬,但馮雁終生不再騎汗血馬。

四帝后和歌

由於沒有叛軍逃往靈泉池方向,而且太后嚴令保密,因此太后與皇帝的御駕抵達靈泉池時,那裡的官員對發生於數十里外的一場血戰竟一無所知,完全是一派平和歡樂景象。抱嶷稟報說:「乙肆虎本應參加大宴藩國使臣之禮,據報稱病請假未到。」

「哼,稱病!只怕非身體之病,乃心中之病。」馮雁對身邊的皇帝說,「著即革去乙肆虎懷朔鎮大將之職,徵詣京師待審。皇帝以為如何?」

拓跋宏說:「祖母太后聖裁,兒臣擁護。」

馮雁聽完關於靈泉池安全及乙肆虎行蹤的稟報後,即來看望申文秀。太醫剛剛為他換完藥,裸露的後背上大片紅腫,他只能俯臥,不能仰臥,側臥也疼痛難忍,倒是可以坐起,但是馮雁命他臥下。

「是否特別疼痛?」馮雁見他微微皺眉之狀,擔心地問道。

「還好,略感脹疼而已。」其實他確實疼得厲害,這還是御醫給上了麻醉散了呢。

馮雁知他必定疼得難忍,不敢與他多說話,就出屋看了看。這是緊鄰太后與皇帝行宮的一所小巧別院,雖然只有一個院子,建築卻格外精緻。門前是一條流向靈泉河七八步寬的小山澗,水流清冽,其聲如樂。此院背山面澗,林木蔥鬱,分外安靜。馮雁看了十分滿意。她又走入屋內,坐在申文秀榻旁,親自用勺將剛剛熬好的藥汁一勺一勺地喂他,然後接過望雲遞過的毛巾給他擦嘴。雖然申文秀一再表示「微臣不敢當」,但是馮雁喂藥依舊。一會兒她抬頭伸手向望雲要毛巾,見望雲正看著自己,不禁臉一紅,忙接過就塞給申文秀。唉,自從丈夫拓跋濬死後,十多年來她還從未給一個男人喂藥、擦嘴過呢。自己終究是太后啊!

臨走時她交代說:「申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務必好生看顧。派幾個得力之人在此,不得有絲毫差錯!」

「是!」望雲答道。

馮雁說完以後自己也覺得此話多餘,因為在來靈泉池的路上早就關照過不止一遍了。

秋高氣爽,萬里無雲。靈泉池正殿外的大草坪上團團擺滿了一前一後兩圈矮几。每幾長可三尺許,寬約一尺餘,上置半尺長的食刀一把,箸一雙,小勺、茶壺、酒杯、彩陶茶碗及大小瓷碗和盛滿食醋與蔥薑末子之碟各一。辰末時分,藩國使臣、皇叔皇弟和各州刺史、平城尹,以及魏朝幾個身份特別之郡,如盛樂、雲中、五原、晉陽等郡守,均已入座候駕,明珠坐於宗室身後,格外顯眼。一些藩國使臣興奮地拿起製作精美泛著青光的瓷碗翻來覆去看個不停,因為絕大多數人來平城之前均未見過瓷器,何況美麗如此,碗底還有「皇宮專用」四字。他們相互指指點點,敢情所有碗碟壺杯勺均有此四字,只不過多在底部不易注意而已。即便是那把食刀也不尋常,原來刀面上鏤刻著精細的雲龍花紋,並在靠近刀把處鐫有「大魏皇宮專用」六個陰文隸字。連紅漆之箸的上端都刻著此六字,並描以金粉,不禁歎為觀止。除了極少數宗室外,即便是魏朝群臣也從未見過如此眾多的皇家精美餐具,無不細細欣賞。只是大家有些奇怪,為何瓷器上少了「大魏」二字,紛紛向坐在身邊的魏朝大臣打聽,有的魏臣也不甚清楚。只聽高閭等說道:

「此乃越瓷,天下第一,產於南朝會稽郡。因其色青,有淡淡花紋於其中,又名青花瓷,乃越瓷中之極品,原系專供劉宋皇宮使用。如今劉宋為蕭齊所代,齊主蕭道成為表與大魏親善之意,登基伊始,便派遣大臣進貢了一批上好茶葉與各種方物。太后與皇上亦有賞賜回禮,以示修好。太后聽申文秀大人之諫,提出願以名馬換取一些越瓷,以供皇宮專用。齊主十分知趣,即命越瓷官窯燒製了一批青花瓷進貢。故而其上只有‘皇宮專用’四字,而無‘大魏’二字。」

眾人聽了無不嘖嘖稱奇。

正中太后與皇帝的長案兩側,擺著兩張各長丈餘的案子,陳列著各國國君遺贈進貢的禮物。

只聽一聲鐘響,全場嗡嗡聲頓時停了下來。二聲鐘響,人們均已端坐。三聲鐘響,全體起立,低眉垂手恭候。張佑高聲喊道:

「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駕到!」

前面兩側各八人的長嘴喇叭高高抬起,在嗚嗚高平調中,身穿明黃紅邊宮錦滾龍雲海大龍袍,頭戴純金嵌寶垂珠帝冕的皇帝,及身穿明黃宮錦紫邊仰風雲海霞帔,頭戴金圈銀枝嵌寶鑲珠后冠的太后,款款出來。全體藩臣、官員跪下叩首山呼:

「太皇太后陛下萬壽無疆!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與皇帝落座後,張佑喊道:

「藩國使臣覲見太后陛下、皇帝陛下!」

站著的藩國使臣一一離座,五人一行,依次排好。然後一個一個出列上前,或依鮮漢之儀行跪禮,或依其本族習俗行右手撫心垂首躬身禮、抱拳退一腿垂首禮,然後大聲報名:

「臣某某國某官某人,謹代表敝國國王(國君、大汗)叩見大魏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恭祝太后千秋華誕,萬壽無疆!敝國國王(國君、大汗)命臣獻上名駝二十頭(或鎏金嵌寶珠玉王冠、后冠各一頂,名馬十匹,香料五十斤等等,各國不一),請太后、皇帝笑納。」站在禮案後面的太監們則捧起禮物過去請太后、皇上御覽,並舉起讓全場觀賞。如果是大件如駱駝、名馬之類,則挑選其中之一在場邊走過,其餘均留於平城。張佑從使臣手中接過禮單雙手捧於太后。太后稍看一眼,便遞給皇帝。皇帝一看,說:「多謝貴國國君厚遺,請使臣回國後代太后與朕多謝貴國國君。」

於是使臣再次行禮,謝恩,歸座。下一位使臣上前行禮如儀。

如此這般,鄯善、龜茲、疏勒、于闐、者舌、粟特、浮圖沙、渴盤拖、悉居半、員闊、焉耆、破洛那、悅般、遮逸、高麗、蓰五、契齧、思厭於師、石那、普嵐、波斯、阿襲、地豆於、庫莫奚、吐谷渾、契丹、河龔、疊伏羅、悉萬斤、宕昌、武興、除平、曹利、彤曷、勿吉、居常等共計三十七國使臣先後朝覲、獻禮,直到午初方畢。

這時在太后左側後方的樂隊奏起昇平之樂,樂聲中從正殿兩邊的側門中出來兩隊太監,各有十餘人。人人手中拿著酒壺或端著盛滿大塊肉的盤子,來至各國使臣與官吏面前,一一放好。他們剛剛離開桌前,從側門中又出來兩隊太監,為每人端來油光澄亮的肥雞一隻,肉一大塊,接著又送來青菜、豆芽、千絲、酸黃瓜拼盤一個和肉糜米飯、捲餅等。

人人皆有之後,張佑一聲「斟酒!」

大家都提壺在自己的酒杯中斟滿酒。

望雲和庾淳則分別為太后與皇帝斟酒。

使臣與群臣看見皇帝端著酒杯站起身來,也都雙手捧杯起立。只聽皇帝面向大家說:

「今日乃大魏太皇太后千秋華誕大吉大福之日。」然後皇帝轉過身來垂首對太后道,「兒臣率各國使臣及滿朝文武百官,恭祝太后萬壽無疆!」

全場使臣與百官齊聲高呼:「恭祝太后萬壽無疆!」

馮雁笑容滿面,也起立高舉酒杯,說:

「多謝皇帝,多謝各位遠道貴客和各位大臣!同喜同賀,同福同享!」說罷,一飲而盡。皇帝和藩臣、百官也都乾杯。

酒宴開始以後,樂聲又起,從側殿出來一隊二十人的宮女,表演宮廷樂師專為壽誕編練的《萬壽舞》。只見四位宮女抬著一籃鮮紅碩大以金色絲線細細匝住的壽桃,在兩隊各八個宮女簇擁下,翩翩起舞,款款而來。或高或低,旋轉、扭動、朝天、俯地,做出各種舞姿,最後全體跪下,將桃籃高高舉起。此時全場藩臣、百官皆以為節目完畢,無不熱烈喝彩擊掌。誰知方才舞蹈的十餘宮女並未退場,而是齊齊退至兩邊站立,同時從兩側幕後合著樂曲出來兩隊各十名穿著各族服飾手持各色禮物的男子,或持牛角,或捧狐尾,或舉貂皮,或拿胡瓜,有實物,有模型。他們來至中間,做出優美的各種敬禮、獻壽動作。二十人各個服飾不同,除鮮卑、漢家、敕勒和羌族外,還有許多隻知是西域各國者,卻不知何國。人們興高采烈,紛紛議論,有些外藩使臣就向鄰座介紹此乃本國服飾。最後,兩邊宮女再次入場,與男子一同起舞,以全體下跪雙手高舉禮物高呼「恭祝太后萬壽無疆」結束。全場歡聲雷動,齊呼:「恭祝太后萬壽無疆!」

馮雁發現使臣和百官雖然節目看得人人喜笑顏開,但吃得都比較拘謹,就對張佑小聲說了幾句。張佑立即大聲道:

「太后口諭——」

全場統統放下刀箸酒杯,端坐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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