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雁總覺得弓箭手全部都被當場殺死有點可疑,就問拓跋宏當時有未嘉獎殺死弓箭手的那幾個軍官,並派人監視。拓跋宏說:
「當時忙於繼續檢閱,未曾關照。不知簡皇叔可曾想到。」
馮雁嘆道:
「如果那是殺人滅口,那這幾個滅口者恐怕又被他們滅口矣。」
正在此時,拓跋簡匆匆進來稟報:
「啟稟太后、皇上,臣派人調查弓箭手身份,均系拓跋明舊部,平時與他關係密切。臣命手下查明那幾個殺死弓箭手者,據報,此幾人均為殿中精甲,檢閱後此幾人應邀外出喝酒,均被毒死,屍體被拋於城根荒地。」
拓跋宏一聽不禁「啊呀」一聲,「唉,又斷了線索!」
拓跋簡說:「無妨。抱嶷奉太后口諭,由臣節制。臣之部下並抱嶷手下已然探聽得知,校場滅口者與酒肆滅口者均系拓跋明部下。而拓跋明與宜都王拓跋目辰等幾個王公大臣近日往來頻繁。」
「唔,甚好,甚好啊!簡果然不簡也!」太后滿意地笑道,「皇帝,抱嶷年事已高,候官令一職由簡兼任如何?」
拓跋宏高興地拱手說:「太后英明,兒臣萬分擁護,簡皇叔接任此職再合適不過!」
拓跋簡立即下跪道:「臣拓跋簡叩謝太后、皇上!」他深知,候官令品級雖然不算很高,卻是大權在握,非最得太后信任者不能出任。拓跋簡哪裡想到,太后為了年已六十五歲的抱嶷候官令一職究竟來日由誰接任,比尚書令交接還傷透腦筋呢。此事馮雁幾年來已經考查了好幾個人,覺得拓跋簡最為合適。
次日太后於西宮最晚建成卻最為宏偉的太和殿設盛宴為從三品下以上出征將領餞行,併為皇帝壓驚。群臣早早來至太和殿等候。酒肉剛上齊時只聽得一聲「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駕到」,群臣統統跪下,待太后、皇帝落座後齊聲高呼:
「太后陛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站起身來歸座時拓跋目辰一看太后精神與平時無異,依舊神采奕奕,不禁吃了一驚,不明白她為何昨日未去。
馮雁舉杯道:「今日我為皇帝和出征將領餞行。諸位可開懷放飲,盡興而已,不必拘束。來,為皇帝御駕親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乾杯!」
席間杯盞交錯,氣氛熱烈,不必盡述。但是拓跋目辰、拓跋明等人心懷鬼胎,不敢多飲。他們感到太后和皇帝似乎老是在看著自己,不禁膽戰心驚。馮雁早就注意到拓跋目辰尤其是拓跋明故意在迴避自己的目光,就對拓跋宏點了點頭。拓跋宏會意,故意叫道:「朔方子明!」
正在低頭慢慢小口啜酒的拓跋明一聽皇帝叫他,嚇了一跳,想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身子一歪,酒杯掉在地上,引起殿內一陣輕微的喧譁;他趕快爬起來磕頭:「臣在,臣失禮,臣請罪。」
皇帝微笑道:「朔方子為何心事重重呀?」
拓跋明一聽皇帝已經發現自己有心事,更加恐慌。忙說:「無有,臣無有心事,無有!」但他臉色慘白,目光呆滯,表情僵硬,拓跋宏已經心中有數,就冷冷地說:
「滿朝文武盡皆豪飲大嚼,你等卻心不在焉,是否……」拓跋宏見他緊張得出汗,索性再給他加加碼,「是否昨日之事尚未做完之故呀?」
群臣一聽皇帝這句話不知何意,但是拓跋明一看皇帝兩眼直逼著自己,聽著模稜兩可,又似乎皇帝已然全知,不禁嚇得語無倫次:
「昨日臣無事,昨日之事與臣不相干,臣實不知……」
從皇帝剛叫拓跋明起,拓跋目辰就預感到今日大事不好。方才皇帝一點「昨日之事」,又說「你等」,顯然不僅懷疑拓跋明一人,嚇得他也戰戰兢兢。這一切都沒有逃過馮雁和拓跋宏的眼睛。他倆對視一眼,拓跋宏盯著拓跋明說:「昨日之事……與你不相干?果真不相干?」這時皇帝忽然高聲叫道,「來人!」
拓跋明一聽皇帝叫人,以為是已經抓住了自己的部下,或是要將自己拿下問罪,連忙磕頭道:「臣有罪,臣知罪,請太后、皇上饒恕!」說罷連連磕頭。
皇帝點頭道:「嗯,那你還不趕緊從實招來!」
「臣招,臣……招……」大汗淋漓的拓跋明正要說下去,馮雁冷冷地看了看拓跋目辰,掃了一眼全場,打斷道:
「慢!昨日之事並非拓跋明一人所為,密謀準備已非一日。有謀逆者,有滅口者,有將滅口者再滅口者,有坐鎮於幕後如今在朝堂指揮謀逆者!」
太后此言一齣,朝堂所有人無不震驚。大家深知,太后從不虛言恫嚇,既如此說,定然已經確知。只聽太后接著厲聲道:
「今日在場之有罪者還不趕快主動認罪,以求從輕發落,難道還要等著我與皇帝點名立斬乎?」
馮雁話音剛落,東南殿角就響起一個顫抖之聲:「臣有罪,願招!」
拓跋宏正要看看是誰,西牆邊一人高喊:「臣有罪,願招!」
這時只見拓跋目辰跪下磕頭道:「臣有罪,有罪,懇請太后、皇帝二聖饒恕,臣願招。」
於是案情大白。
其實皇帝方才高叫「來人」是故意試探,萬一拓跋明還不主動招認,就命上來的太監給他斟酒,在斟酒時再旁敲側擊,施加壓力。反正幾個殺手都是他的部下,而且近日與他來往格外密切,況且當時他居然要下令將檢閱臺後門兵力調走一半,憑這幾點就足夠拿他問罪,開啟缺口。哪裡想到,拓跋明從昨日冷梅宣太后密令起就提心吊膽,知道已經引起懷疑。事後得知親信報告,說是齊郡王與候官到處秘密調查,已經懷疑到他。所以被皇帝一聲「來人」大喊,就嚇得趕緊招認。
出征之前,馮雁曾對皇帝和任城王拓跋澄說:「此次蠕蠕與庫莫奚、地豆於聯合犯境,貌似強大,其實各懷鬼胎,互不信任。曾記否?三年前庫莫奚主還上表控告地豆於搶掠其牛羊土地,皇帝曾降旨斥責,令其悉數退還,永不再犯。蠕蠕也曾於太上皇時騷擾庫莫奚。故而此戰要文武並用,攻心分化,多招撫,少殺戮。」
拓跋宏遂派使節持詔嚴厲斥責庫莫奚:「背信棄義,豈不想想多年來究竟誰為友,誰為敵?」警告其「若不改悔,大軍到後將滅爾國」。本來柔然可汗豆倫曾許庫莫奚主秣弗阿戰勝魏軍之後,將和龍、密雲數郡歸其所有。秣弗阿見詔後與其各部大人密商,多數頭領認為,大魏、柔然、地豆於、庫莫奚四國之中大魏最強且最可信賴,庫莫奚最弱,地豆於次弱,柔然次強而最不可信,目前應以觀望為主。於是秣弗阿下令立即停止進兵。這一來原處庫莫奚北方的地豆於由於一路馬不停蹄,不久便暴露在東路魏軍主力之前。拓跋澄派密使告知秣弗阿,念其按兵不動,免其侵擾大魏之罪;令其立即將主力繞到地豆於背後,突然襲擊;許其勝後奪回過去所失牛羊土地,另有賞賜。秣弗阿聽報柔然大軍已越過大漠,到達陰山以南,於是不聽大臣之勸,還想再觀望一時,以坐收漁翁之利。三日後忽報魏軍東路副帥拓跋契親率精兵一萬距此已僅有一日路程,且和龍、密雲等地魏軍州兵正在從東、南兩面進擊,庫莫奚軍頂多三日即將被圍。秣弗阿聞訊大驚,這才明白任城王其實是以主力拖住地豆於,以餘部先吃掉最弱的自己!再不抓住時機反正,就有滅國之虞!於是立即派密使持表與折箭之銀盤到拓跋契大營,表示真誠悔過歸順之意,立即依任城王令行事。庫莫奚部馬上拔營起寨,奔向北方。
正在與東路魏軍主力苦戰的地豆於主圪狸般聞報被庫莫奚軍抄了後路,而且魏東路軍副帥拓跋契率一萬精銳的豹躍軍與原駐密雲、和龍的三萬精騎正在日夜兼程由東南向西北合圍,不禁大驚失色,慌忙引大軍向北逃遁。一路損兵折將,自不待言。拓跋澄下令留一部追擊地豆於殘部,餘部統統轉向西邊,合擊柔然。
正在與魏帝親率的十萬大軍鏖戰的柔然可汗豆倫聽說庫莫奚已降魏朝,地豆於已經向北逃遁,潰不成軍,任城王率領的八萬東路大軍正在包抄柔然主力後路,再有三日柔然退往漠北最便捷且補給最易之通道就將被切斷,有可能在陰山南麓被圍殲,不禁大驚失色。由於魏朝多年來銳意改革,尤其是實行三長制、均田制以後,農民負擔減輕,人口增加,朝廷歲入倍增,民富國強,國力空前。魏軍上下皆知柔然等部燒殺搶掠,殘暴無度,人人皆為保衛土地親人奮勇作戰。豆倫曾隨父親受羅部真可汗(魏言「惠王」)予成多次侵魏,那蓋則隨予成與魏軍交戰多年,發現魏朝長城越修越長,不但將漢長城完全修復,而且更加堅固,入侵口內越來越難。他們深感魏軍這些年來越來越強大善戰,戰略戰術多變,且糧草、馬匹充足,武器精良。幾乎人人皆有副馬,配備長短兵器弓箭,築城立寨工具齊備,能攻善守。本來打算利用庫莫奚、地豆於之力消耗魏軍,以收漁翁之利,搶掠一番。哪裡想到庫莫奚、地豆於竟如此不中用,以致陷自己於孤軍深入有被圍殲之險的境地!於是豆倫趕緊下令連夜拔寨,且戰且退。總算撤得及時,豆倫等倉皇逃過大漠,但柔然軍已損失近半。由於乾糧用盡,又無劫掠補充,只得殺些戰馬充飢,以至於後來只能有些馬匹一馬載二人,許多士兵步行。所幸魏軍不再追擊,殘部才得以遠遁。
一日下午,馮雁在申文秀的陪同下又來到雲母堂的皇子學。事先得知太后要來的秘書監兼首席侍講李衝等諸師率眾皇子叩見太后,馮雁命大家歸座。她因健康日差,已略顯老態,步履較慢。當時皇子們正在習字,馮雁在他們身後走來走去地看著。孩子們知道,太后每次來巡視皇子學時,輕易不打斷教學,故而叩見歸座後即繼續寫字。不一會兒,大家陸續將寫得之字交給侍講。
由於皇子們都還小,尚未為他們分別任命碩儒為師。李衝通常上午上朝,下午除處理政務外偶爾過來看看。這時他拿過皇子們寫的字,雙手呈給太后。馮雁一張一張看了看,還是恪寫得最好。
馮雁放下字紙,舉起右手,張開五指,問道:
「有五隻羊到水邊吃草,忽然跑來一隻狼,衝入羊群,咬死一隻,水邊還有幾隻?」
「還有四隻!」孩子們高興地喊道,恂的聲音最大。只有恪小聲地說:
「無有。」
馮雁問恂:「恂,為何還有四隻?」
「回稟太后,」八歲的拓跋恂伸出右手,將五個手指張得開開,然後拇指彎下說,「原有五隻,咬死一隻,故尚餘四隻。」
馮雁輕輕嘆氣,又問:
「恪,方才你咋說?」
「回稟太后,兒臣方才說‘無有’。」
「哦?為何無有?」
拓跋恪自信地說:「狼雖只咬死一隻,然則其餘四隻均已嚇跑,是故無有。」
「嗯。」馮雁滿意地點頭道,「恪所言很是。狼已咬死一羊,其餘之羊豈不立即遠遁,豈敢還在水邊?」看孩子們終於都明白後,她接著說,「現在暫毋念及帝王之家,即以平民為例。我仍系祖母,爾等均系孫兒。命爾等每人想一讓祖母高興之法,不拘形式皆可,以先者、適者為優。」
過了一會兒,一個孩子道:「兒臣已得。」
又過了一會兒,又一個說:「兒臣也已得。」
只有恂抓耳撓腮,苦惱不堪。
馮雁讓他們說。三皇子懷和五皇子懌都給太后唱一章《勸誡歌》。四皇子愉在堂中轉了一圈,假裝外出打獵歸來,雙手作捧狀道:「孩兒打得黃羊一隻,獻於祖母。」馮雁都一一點頭稱讚。悅與佻年方六歲,最小,悅學狗吠,佻受到啟發,便學貓叫。馮雁也很高興。
「恂,你有何禮物獻於祖母?」馮雁直到剩下恂與恪兩人時才叫他。恂後悔沒有早些表示,什麼唱歌、獻羊都讓別人佔了。他站起身來作了一個轉身瞄準射箭動作,無奈地說:
「孩兒打得一隻鹿,獻於太后。」
「嗯,甚好。」馮雁看見恂終於還是憋出一個來了,而且轉身瞄準這個細節也難為他想到,也還滿意。
這時只聽恪道:
「孩兒別無禮物獻於祖母,只能背誦昨日所學《論語·泰伯》:‘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若祖母需要,雖任重道遠,死而後已,孩兒亦去拿來獻上。」
馮雁看著畢恭畢敬地站著的小傢伙們說:「每人所獻禮物均佳,皆系孝心,祖母心中快活。以恪所獻尤佳。爾等切記:人非生而知之,乃學而後知也。祖母無它,唯願爾等從小刻苦讀書,長大真正成為大魏棟樑也。」
「兒臣謹記太后教誨!」
離開雲母堂時,馮雁對送她到門口的李衝道:「恪兒頗有頭腦,他日必成大器。」
拓跋恪後來果然不負太后所望,他就是北魏世宗宣武帝(500—516年在位)。
四文秀出家
還在皇帝御駕親征之前的早春二月,申文秀上疏道,其幼時多病,父母恐其難活,為消弭災禍,父親欲將其舍於家鄉吳興郡武康縣莫干山下慈恩禪寺。住持了淨和尚摩挲其頭頂說:「此兒果有佛根,只是塵緣未盡。」要他「從此向佛,一生行善,五五之年再續佛緣。就地出家,可成正果」。如今自己已滿五五之數,懇請皇上恩准剃度為僧。還說,平城永寧寺住持了因大師為其在錢塘故舊,又為當年了淨法師之師弟,故願於永寧寺出家。由於申文秀乃帝師,又深受太后器重,拓跋宏不敢妄斷,專門來慈安宮請示祖母。馮雁一聽,大吃一驚,頗出意外。沉吟了一會兒才有些難過地說:
「申大人博學多才,乃朝廷棟樑。時下大魏正在大力更法改度,本不應讓他離去。只是……」馮雁重重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既然他當年有捨身佛寺消災之願,又有和尚預言‘可成正果’之言,或許確有佛緣也未可知,倒十分難得。唉,那就由他去吧。」
拓跋宏也為難地說:「祖母太后所言也正是兒臣所慮。大魏正當用人之際,申師傅足智多謀,辦事穩妥,富有遠見,實在難得。但兒臣也怕耽誤他的佛緣和來世正果,不敢強留,打算恩准,使其得踐前約。只是兒臣以為,申大人於大魏功勳卓著,系朝廷重臣,出家到一般寺廟為僧有些虧待於他。兒臣想為其敕建一所寺廟,由其住持。不知太后以為如何?」
「嗯……」馮雁沉吟道,「你所想很是有理。不過敕建一座新寺需耗費不少公帑,有違更改法度節儉之意,恐非申大人所願。況且新建一所非短期可得,恐會誤其五五之約……倒不如利用現成之宅改建……反正申大人出家之後,其宅也無用……」
「申大人之宅甚小,還是父皇在時其任下大夫時之宅,後來師傅一直不願搬遷、擴建。兒臣以為御賜之寺不可過於狹窄。」
「這倒也是。且以自己舊宅改作寺廟總有些凡影難去,不利於修行,不如另擇清淨之地。如用現成……哎,方才說當年其父欲讓其捨身於何寺?」
「吳興郡武康縣莫干山下之慈恩禪寺。」
「慈恩禪寺!慈恩?何其巧哉!」太后高興地說,「他五五之年竟在離故鄉數千裡之北國平城出家,正好方山下之行宮叫慈恩宮,豈非天緣巧合?恐乃佛緣所引也。反正永固陵已經建得,行宮亦已無用,何不就將慈恩宮賜予他,賜名慈恩寶剎,豈非正好重續前緣。如何?」
拓跋宏雖然覺得太后之議有些突然,但是「慈恩禪寺」與「慈恩宮」之間似乎於冥冥之中真有菩薩指引。申文秀平時雜學旁收,尤喜研讀佛理,此人恐怕真是有些來歷也未可知。就說:「太后之議兒臣衷心擁護。朝廷重臣出家為僧,建寺於太后陵前,實為太后守陵,亦太后之洪福也。陵前建廟,亦頗相宜,兒臣深感欣慰。兒臣明日早朝即辦。」
此話拓跋宏言者無心,馮雁卻聽者有意,不禁有些臉紅,幸好皇帝沒有注意。馮雁說:「嗯,甚好。只是就地改建,不造新殿,以免多費公帑。心到即可,不在豪華也。」
次日早朝,皇帝就降旨恩准申文秀出家,將永固陵前之慈恩宮賜予他改建為寺,賜名慈恩禪寺,命王遇督辦。申文秀自即日起就遷居天寧寺靜室,斷葷修行。三月初三,天寧寺大殿前舉行隆重的剃度儀式。本來說太后要親自光臨,結果當日一早宮裡太監傳諭說太后因偶感風寒,鳳體不適,不來了。儀式由了因大師主持,申文秀正式剃度為僧,法號惠淨。
事後人們方知,申文秀當年任錢塘縣令時不但曾於景勝道場多次見過了因,還頗有交往。當了因即將雲遊時,申文秀道:「大師此行,下官何時再得相會?」了因微笑說:「有緣千里必相會,無因對面不相知。」申文秀請他臨別贈言,了因隨口道:「隨遇而安,隨緣而就。」人們都說,申大人由劉宋武康縣令、錢塘縣令至青州刺史,後來歸順大魏,來至數千裡外之平城,官至極品;又剃度為僧,且為其剃度之人又系當年相知甚深同樣由南至北之了因大師,而了因乃了淨師弟。凡此種種,皆系佛緣。而馮雁和文秀心中則相信此乃姻緣也。佛緣也罷,姻緣也罷,果有緣乎?嗚呼!
皇帝御駕親征期間,由於尚書令拓跋志身受重傷在家養病,主要靠拓跋簡協助監國,馮雁不免仍然十分操勞。她咳嗽不止,時有低熱,飲食銳減,形容消瘦。皇帝親率大軍在外時尚可勉強支援,六月中旬大軍班師回朝後馮雁反而似乎一下子垮了下來,感到渾身乏力,說話氣短,從朝堂臺階下來都有些步履不穩。拓跋宏將拓跋簡詔來,厲聲責怪道:
「太后病重如此,皇叔為何不早早據實相報?!每次總說‘太后鳳體康健,萬勿牽掛’,豈非欺君!」
拓跋簡連忙跪下道:「皇上怒罪。臣本想如實稟報,太后嚴令不許。怕皇上于軍旅之中牽掛分心,甚至因此提前返回京師,致使眼看到手之大勝功敗垂成。」他見皇帝怒氣稍減,又道,「太后前些時尚好,就是近日突然加重了。」
幸好立秋剛過,太后病情就明顯好轉。正好此時方山下的慈恩宮改建工程已經完工,太后提出要與皇帝一起參加慈恩寺竣工暨大佛開光盛典。拓跋宏說:「太后鳳體目前不宜遠行,尤其不可外出時間過長。此事兒臣去辦即可,太后儘管放心。」
「皇帝孝心,祖母領了。」馮雁歇了片刻,慢慢說道,「我想再親眼看看永固陵,也好日後安心入住。」
拓跋宏明白祖母的心思,她是擔心再無機會生前再去。勸說肯定無效,只得與太后同行。
為了免受顛簸,太后與皇帝均坐十二頭牛挽的小樓輦。馮雁斜靠於輦背上,閉著雙眼,身子隨著車子微微晃動。自申文秀剃度之後她就再未見過。文秀究竟何時出家,剃度之後她究竟是借燒香禮佛之際去相會還是不會,她都反覆思量過。她知道生離死別之日已經為時不遠,她不能再讓文秀重蹈李弈覆轍,雖有不死之詔,亦非萬全之策,還需再加一層保護才是。但若到了自己臨危之時則易被人懷疑,尤其是不可讓皇帝看出,免他傷心。她深知自己這些年來對政敵、政事已經變得鐵石心腸,其實內心深處依舊兒女情長,脆弱不堪。與其病危之時不能淚眼相看,不如及早訣別。她不敢去天寧寺進香,雖然不至於難以自已,玷汙佛門清淨之地,有失皇家尊嚴,心中卻必定會徒增悲傷。但今日她一定要來,而且由皇帝陪同,以示格外隆重,這樣自己大去之後便無人敢動文秀一根毫毛。
遵太后口諭,皇帝只得命大隊人馬在慈恩寺外五十步處停下,皇帝親自上前幫望雲一起扶太后下車。今日將主持慈恩寺建成與佛像開光大典的了因大師和即將出任慈恩寺住持的惠淨上前合十迎接。惠淨不敢直視太后,馮雁也怕自己不能自已,強作鎮靜對他點了點頭,發現他比幾個月前明顯消瘦,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酸楚。她舉目四望,見原來的紅色宮牆已刷成黃色,一邊書「南無阿彌陀佛」,另一邊一個巨大的「佛」字。四周補種了許多樹木,不禁微微點頭。原慈恩宮外主要是修建了一座三開出簷山門。山門左側前方有一座一人高的石碑,橫批「聖旨」二字,下面豎寫兩行字是「百官在此下馬,刀兵永不入寺」。左下側還有一行小字:「太和十四年秋七月」。進了山門是一條筆直的三尺來寬石板甬道,兩旁蒼松翠柏成林。十餘步處有一座長約三丈寬可七尺的青石拱橋,下面是一道蜿蜒清溪,亂石雜湊,流水潺潺,清澈見底。以前申文秀每至行宮,總要在此盤桓,說此處最像武康、吳興或錢塘某地,馮雁與他多次坐於溪畔石上閒談。今見此景,不禁黯然。
行宮大門本來就高大宏偉,如今上方屋簷下高懸著皇帝御書「敕建慈恩禪寺」巨匾。進得大門,原先的影壁拆除,天井中端放著一個半人多高的大香爐。馮雁看了看爐內,幾個月來,已經積了半爐香灰。她從冷梅手中接過一把金香,朝上拜了一拜,雙手高舉過頭,然後端插於內。兩邊廂房,已經改為經堂。經過排列著金剛的前殿和佛祖端坐於上的中殿時,她都在佛像前垂首叩拜,焚香暗暗祝告,然後便來至塑著觀音像的後殿。將女身觀音塑於後殿是她的主意。後殿是她每次來方山時的住所,一進院子不禁思緒萬千。右室如今已成為惠淨的方丈室,案子正中供奉著拓跋宏親授的「惠淨永不受誅」的丹書鐵券。她走到左側從前自己的而現在成了惠淨的臥室門口站住,沒有回身,只是以左手朝後輕輕一擺,皇帝立即止步後退,望雲等皆遠遠停下,了因和惠淨則站於院內。馮雁慢慢走了進去,四面看了看,原來的榻雖然撤了,換成禪床,帷幔被褥等均系佛門素淨之物,位置卻還在這裡。她側坐於床,背對門口。拓跋宏以為太后累了,輕聲命望雲前去攙扶。望雲心中明白,太后是要獨自一人再品嚐一番她和文秀獨處時的歡樂,不願別人打擾。但是皇命難違,只得進屋,走到跟前,輕聲叫了一聲:「太后!」馮雁沒有答應,也未轉身,只是左手一擺。望雲連忙後退幾步,輕輕嘆了口氣,不禁閉上了眼,淚珠滴落。
二十多年來,太后每次與李弈或申文秀尋歡作樂之時,她總在門口站著或是坐著,只隔不足十步的動靜她聽得一清二楚。有時事畢以後太后命她端茶、送水,她還見過在被窩中裸露著雙臂雙肩面色潮紅的李弈或申文秀。每當此時她也激動不已,只嘆自己命苦,無福消受此人生最大之樂。她也並非沒有想過嫁人,以享受一番為人妻人母之福。但是太后第一次對她提出此議時她已年近三十,人生已過大半,自忖也不易遇見如李弈、申文秀般品位高雅性格溫順的男子。再說,她也不願離開太后。
這時只見太后以手帕慢慢擦拭雙眼,過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卻站著不動。少時方轉過身來,望雲急忙上前攙扶。她擺了擺手,自己緩緩出門。
接著太后、皇帝一行回到中殿,開光大典正式開始。此時殿前院內已經有數十名僧人排列整齊,幾乎全是身穿紅色袈裟者,原來皆系平城各大寺院方丈。殿內有二十名本寺僧人,均系從平城各寺中挑選來的優秀者,年紀不過三十,分立兩邊。待太后與皇帝進殿,在正中面向佛祖站立後,了因大師慢慢擊鼓三聲,殿內殿外頓時齊唱梵唄。唱了一陣停止後了因又擊鼓三聲,上前將一根繩子一抽,矇住釋迦牟尼佛像的黃綢便滑落下來。此時梵唄又起。太后與皇帝一前一後上香禮拜,然後退至佛祖像左側面向外而立。梵唄聲停,了因上前在佛祖像前跪拜,起立後惠淨跪拜,然後了因將慈恩寺住持法牒交予惠淨,至此禮成。
此時馮雁已經有些疲憊,但她怕自己睹物思情,不願再去後殿,於是惠淨就請太后與皇帝到跨院靜室獻茶。略飲清茶後拓跋宏怕祖母過於勞累,就讓望雲一人伺候太后於內室歇息,不准他人打擾。自己則到外面看看山水。他轉來轉去,從各個不同角度仰視上方的陵墓和俯瞰四周原野,深感申文秀當年為太后看的這處風水果真不錯。這些年來修建行宮、陵園,廣植樹木花草之後更加耐看。不一會兒庾淳來報,說太后要上山看陵,拓跋宏知道勸也無用,就不說什麼,立即跟了上去。
太后與皇帝的肩輿出了慈恩寺,沿著通往永固陵的石砌臺階慢慢上行,約三十餘步就到了汗血馬的義馬冢。冢前石案上已經放好各色供品,馮雁接過笑梅遞過的五炷點燃的金香,站著垂首朝義冢拜了一拜,將金香插在小香爐中。拓跋宏也焚香行禮如儀。接著馮雁又拿過一把十五支金香,走到義冢正後方,朝著樹木喃喃祝告,垂首三拜,然後親手將香一支一支插在地上。又接過望雲遞來的一壺酒,彎腰輕輕灑在地上,圍著幾株樹木走了一圈。
拓跋宏驚奇地問道:
「祖母太后為何在林中焚香祭酒?兒臣不解。」
「唉,荒郊野外孤魂野鬼甚多,雖不敢侵擾我之陵寢,卻未必不會欺負汗血馬。故而我進香灑酒,好言相告,請諸方神鬼善待之也。」
「哦,原來如此!」拓跋宏恍然大悟,「拿酒來,朕也要灑酒上香!」
只有抱嶷、望雲知道這裡一株老樹下埋的是安平侯李弈的骨殖。汗血馬之墓之所以選定此處,正是為了日後年年祭祀汗血馬時,李弈陰魂也得享官員叩拜與香火供品。那是太和十三年(489),李弈被害第二十個年頭,望雲讓晉陽公散騎常侍王袤出面為早已平反的李弈重修安平侯墓,趁機將李弈骨殖秘密撿出,轉移至此。在李弈棺中意外地發現了那幅有眼無珠的《弈者思鴻圖》,王袤將它交給抱嶷。馮雁睹物思人,哭泣多時,後來命望雲妥為收藏,叮囑將來隨葬。
當初決定在方山建陵時馮雁曾有口諭,規定「地宮長寬各兩丈,墳不得超過三十步。棺槨質約,不設明器。素帳、縵茵、瓷瓦之物,亦皆不置,以省民力」。皇帝當即表示「遵旨」,但是他卻悄悄讓王遇將墳墓擴大一倍,說:「太皇太后功高蓋世,山陵為萬世所仰,不宜過小。」地宮內部一大,外面相應也大,因此這個呈方形的墳丘周長三十餘丈。以前太后來此視察,多次欲下去看看,拓跋宏怕她發現地宮擴大,浪費公帑,責怪自己,就說:「地宮陰冷,太后鳳體不宜入內。」近年太后不再提起此事。寶鼎上樹木密集,已經鬱閉成陰,雜草叢生,生意盎然。馮雁在皇帝和望雲攙扶下登上寶頂,不禁氣喘吁吁。惠淨等人均站於陵旁。
馮雁站在最高處,陵南約一里處專供平時人們燒香和春秋兩季大祭之用呈長方形的永固堂和慈恩寺歷歷在目。馮雁望著遠處的平城方向,心情沉重地說:
「我只怕是看不到遷都之日矣。」
拓跋宏焦急地說:「不,不!祖母太后鳳體康健,如今只是略有微恙而已。祖母太后自有天神佛祖庇佑,定能長命百歲。兒臣深知遷都重要,好在此事已醞釀多年,群臣心中已知勢在必行,無非是早晚之事。兒臣打算明年即行遷都!」
馮雁為孫子的誠心感動,微微苦笑:「遷都事大,切莫倉促行事。我已年屆半百,雖算不得高壽,也已享天年,無可憾者。‘定天下’偉業本非一代人能成,只能留待你去實現矣。」
拓跋宏知道祖母生於長安,對那裡魂牽夢縈,有時還對他說起自己兒時在長安之事。但是前年他陪太后巡幸長安與洛陽,發現太后對洛陽城內外考察得十分仔細,並親臨城北的黃河邊上徜徉良久。現在祖母已經病重,於是他問道:
「若他日遷都,長安與洛陽,太后以為孰更宜為京?」
這個問題其實馮雁早就想過多次,前年她帶拓跋宏巡幸中原,在長安停留多日,一了數十年還鄉的心願。她確實一直希望定都於長安,以洛陽為東都即陪都。但到洛陽附近視察以後想法漸漸改變。
此時她說:「長安據八百里秦川,土地肥沃,東西南北皆有屏障險要,利於固守,實為難得之帝都。此洛陽所遠不及也。然而洛陽地近黃河,得舟楫之便,利於糧食北運,大軍南下。若圖統一天下,則長安不如洛陽,遷都當以洛陽為宜。」
「祖母太后高見,兒臣衷心擁護。」拓跋宏想了想說,「既如此,可否自今即作些準備,派王遇到洛陽重新規度,修復舊宮,陸續興建行宮。只說是為日後巡幸之用,以利他日遷都之便。」
「此議甚好。」馮雁覺得孫子很有遠見,感到十分欣慰,「不過更重要者乃逐漸使廣大臣工真正明白遷都之必要,毋使一旦果真遷都,猝不及防,反對者過眾。故而今後非但需不時提及平城不宜發展,務必遷都中原之意,且需在錢帛等方面多作準備。如此幾年之後,一旦遷都,人心、物資、錢財等等皆有準備,不致大亂也。」
「兒臣遵旨!」
五來世之願
從永固陵回宮後馮雁疲憊不堪,足足臥床兩日。不過由於正式了卻了李弈骨殖移葬和文秀出家兩件大事,心中倒是輕鬆了不少。唯一放心不下之大事乃立儲始終未能決斷。皇長子恂年已八歲,仍未立為太子。只要拓跋宏一說起皇長子恂,馮雁就內疚不已,心事重重,卻又難以啟齒。她說:
「恂只知遊樂,不喜讀書。必須嚴加管教,方可成器,此乃社稷安危之大事。」
拓跋宏知道太后喜歡恪而不大看好恂,他自己對恂也越來越失望,認為恪更具君王氣質與才智。於是道:
「索性立恪可好?」
馮雁抬起無神的眼睛慢慢搖了搖頭,嘆氣道:「不可。」其實這種想法幾年來她出現過多次,總是一次次地被自己否定。她緩緩地說:「立嫡立長,自古皆然,不可輕易。尤其是皇室立儲,更不能壞此規矩,否則非大亂不可。除非將來恂確實不堪此任,方可另立。」馮雁看了看孫子,語氣堅決地說,「如若果真不堪,務必另立!」
聽太后的口氣,似乎早晚還是要立恂為太子,但是又不明確決斷。拓跋宏猶豫地問道:「祖母太后之意是否繼續考查些時?」
馮雁深深地點了點頭。她思來想去,只有一法,即自己生前不再決定立誰為儲君。因為立恂不利於社稷,而宏至孝,若自己決定立恂,日後若恂不堪,宏則難以再廢,故萬不能出此下策。而不立恂則對不起林氏和宏,而且必遭物議。這是她心中的一大隱痛,她甚至覺得恐怕正是做了這件對不起林氏與宏兒之事,為神佛不容,因此身體日衰,損了陽壽。不過有時她也因自己受到神明懲罰而感到一些安慰,覺得償還了林氏一點債務,心中頓覺一絲輕鬆。立儲這兩難之事只能留待宏去解決。她雖然說話無力,卻十分明白地說:
「無論何人立為太子,若不能固守祖宗神器,為社稷、黎民操勞,也應堅決廢之。大魏江山決不能葬送於無道之君手中!」
「是!兒臣謹記。請祖母太后放心。」
馮雁沉默了一會兒,心情沉重地補充說:「萬一立儲後廢太子另立,不再賜死其母!」
「兒臣遵令。」
因此拓跋宏雖有七位皇子,終太后之世卻始終未立太子。
拓跋恂一直還是那樣,雖無長進,倒也無甚大過大失,以致拓跋宏幾次想舍其立恪,但想起太后囑咐終不能下決心。太后去世後群臣多次進諫,應儘快立儲。年已六十五歲的太保拓跋丕泣道:
「國朝定鼎以來,已百有餘年,皆以早立儲君為國之大策,以穩保神器,安定人心。是故多於皇長子周餘歲時便立為儲君,即便稍晚,亦不過一兩年後。今皇長子恂年已八歲,儲君之名分未定,老臣等恐生肘腋之變。且皇長子恂天縱英明,忠厚勤勉,才智超群,宜及早立為儲君,以振奮天下。」
還有一些大臣也籲請皇帝早立儲君。拓跋宏藉口太后初薨,舉國哀慟,不宜因立儲而歡。直到太和十七年(493)服喪三年期滿拓跋恂十一歲時才降詔立恂為太子。
結果拓跋恂被馮太后不幸而言中。
《魏書》卷二十二:太子恂「不好書學,體貌肥大,深忌河洛暑熱,意每追樂北方。」他受一些思想保守的大臣影響,一直反對改革。太皇太后去世後六年,即太和二十年(496),他趁孝文帝拓跋宏到外地視察自己留守京師洛陽之機,「與左右謀,欲召牧馬輕騎奔代(郡,平城),手刃(苦諫他的太子中庶子高)道悅于禁中。」孝文帝拓跋宏發現後親自杖責,又命皇弟咸陽王拓跋禧打他,共打百餘下之多,致使恂臥床不起月餘。接著拓跋宏不顧群臣反對,堅決廢太子恂為庶人,軟禁宮中。不久拓跋宏發現恂竟與左右謀反,終於降詔賜死,恂時年十五。恂被廢與賜死還殃及其生母林氏,林氏原已被諡為貞皇后,結果依律被有司追廢為庶人。協助他逃回平城並參與謀反的主要成員中有拓跋丕的三個兒子,同被處死。拓跋丕表示全然不知此事,且太后生前有許其不死之金券,況年已老邁,拓跋宏只是將其廢為庶人,不再深究。
太和十四年(490)深秋,馮雁病重。
馮雁昏昏沉沉地只覺得自己一直在飛,忽上忽下。四周翻滾著鉛灰色濃雲,不辨日月,不辨方向,只是不知翅膀扇起來怎麼會如此費力。李弈呢,李弈在哪裡?方才不是……還模模糊糊地見過……他嗎?就在不遠,他不是還叫了一聲……「雁雁」呢嗎?唉,他從前……從來不叫,現在總算……叫了,這聲音……多甜!我就愛聽他……叫我「雁雁」,不喜歡……那個「太后」!哦,他為何……總不……貼近我?明白了,他……還是有些……擔心。不必了,李郎,那幾個……賊子……都不能害你了。文秀呢……文秀怎麼看……不見呢?他不是……就在我……身邊嗎,等等他。馮雁想停下等待,卻不知怎麼總停不下來,只得隨風飄蕩。她想叫他倆快些過來,竟無力氣張嘴說話。她覺得自己實在太累了,索性任風雲飄浮。對,還是這樣省力些,等積攢些力氣,再大聲呼喚他倆……不知飄了多久,她終於嘴裡發出一陣「嗚嗚」之聲。此時她忽然聽見:
「太后!」那是望雲在喊!
「祖母太后!」是宏兒!
馮雁被喊醒了。
「祖母太后!」一直守候在榻旁的拓跋宏不禁高興得熱淚橫流。看見太后睜開眼睛,精神尚好,要起身的樣子,趕緊和泣不成聲的望雲一起將她扶起身來。
「洗臉。」太后輕輕地說了一聲,皇帝和望雲幾乎立刻同時大聲對守候在近旁的綠珠、珍珠、笑梅、寒梅等說:
「打水洗漱!」
太后這次生病幾乎一下子就垮了下來,短短半月就已明顯消瘦,虛弱不堪。拓跋宏曾悄悄問過太醫:「祖母太后究竟何症?」
鬚髮皆白年已八十六歲的前太醫令張九複道:
「太后乃多年積勞成疾,且又心事重重,導致心衰脾虛之症。」
「怎樣方可痊癒?」
「百事不問,百事不想,百事順遂,慢慢調理。」
那次望雲送張太醫到門口時問道:
「太后主要何症?病情究竟如何?請老太醫據實相告。」
張九復摸著鬍鬚想了想,嘆道:「太后為無症之症,乃虛極衰極之大症也。」他對望雲道:
「太后主要是心累、心苦導致心衰,故尋常藥物難以治療。你可知太后有何特別之心事?如能對症下藥,太后即可逐漸康復。」
望雲只好說:「不知。還是隨太后之意吧。」
其實望雲心中十分明白,如果……唉,怎麼可能呢?
馮雁昏睡已經幾乎整整一日。雖然也斷斷續續地醒來,卻是不食不飲,不一會兒就又昏睡過去。但是這次醒來精神卻較以前好得多,還喝了一碗大米稀粥,裡面自然少不了加上打碎了的雞子,還有白鹽。
「恂兒呢?」
拓跋宏一聽連忙回頭喊道:「快,宣大皇子!」
不多一會兒八歲的胖乎乎的大皇子恂就氣喘吁吁地從皇子學所在的板殿來到慈安宮。
「兒臣……恂……叩見……太祖母太后!」
靠在榻上的馮雁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說:
「起來吧。」
看見太后手微微一招,拓跋宏立即將恂推了過去。
馮雁摸著恂的頭說:「都出汗了,怎麼喘得比我還厲害?」
恂的雙手搓著衣角,小聲說:「方才快步趕來,走得急了,故喘。」他特別怕這位太祖母太后。
馮雁拉著他雙手,深情地望著他說:
「你為皇長子,肩負重任,應為弟妹表率。要孝敬父皇,尊敬長者,愛護弟妹。務必刻苦讀書,親近賢臣,遠離小人。」
「兒臣牢記,請太祖母太后放心。」
「嗯,回去讀書吧。」
次日拓跋宏正在早朝,抱嶷來報太后要去慈恩寺進香許願,再看看永固陵。拓跋宏立即宣佈歇朝,趕到慈安宮。其實他一早已來請過安,知道太后精神比昨日又恢復不少。但是他仍然不贊成此行。他說:
「太后今日雖然強於昨日,畢竟鳳體虛弱,不宜鞍馬舟車遠行。不妨稍待幾日,待再好些時再去。」
「唉!」馮雁拉著拓跋宏的手說,「皇帝所言雖是,不過我去看看,也許倒會好些,也未可知。」
「太后之命兒臣不敢違,待兒臣問過張老太醫再說。」
拓跋宏本來是想請張老太醫幫著找些理由勸阻太后。但張九復說:
「太后既有此願,依老臣之見,不如遂太后意為好。」他想了想又說,「只需路上小心伺候,不感風寒,作興倒會好些,有利無弊。」
拓跋宏明白無法勸阻,說不定太后去進香許願後倒真會漸漸康復起來。他一定要陪太后同去。
馮雁說:「你是皇帝,要守著社稷,不能總守著病人。你將政務管好,也可免我操心。大臣們不是還都在等著呢嗎?你這就回太和殿吧。」
於是拓跋宏只好不去。
以小樓輦為中心的一列隊伍慢慢行進。這次馮雁一路始終躺著,而且一直閉著雙眼,以免無謂地消耗精力。她幾次問道:
「如何還未到?」她生怕自己不能活著和文秀再見一面。
申文秀聞報病危的太后將來進香許願,已經早早地等候在山門外。終於盼到了車駕遠遠而來。他急步上前,小樓輦門簾剛剛捲起,申文秀就發現馮雁竟然如此消瘦,兩眼無神,吃了一驚。他本想伸手幫望雲去扶她下車,又感不便,只得站在一旁。
馮雁登上由笑梅、寒梅、冷梅、絳梅四人抬的肩輿。申文秀、抱嶷與望雲跟在兩側,一同慢慢進廟。其餘人等隔開一段距離跟在後面。馮雁道:
「我此次病得不輕,恐將不久於人世。此來即為與故人訣別。」
申文秀著急地說:
「太后何出此言。吉人自有天佑,太后為萬民造福,乃社稷棟樑,佛祖定會像以前那樣保佑太后逢凶化吉。」他又心疼地說,「太后鳳體欠安,可宣老僧進宮探視,何勞聖駕!」
在大殿上香之後,馮雁又登上肩輿,抬入後殿。殿中除申文秀、抱嶷與望雲外餘皆退至中殿。待他人退出後,抱嶷與望雲也退至後殿院中,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馮雁坐下後有氣無力地說:
「我心中有數,此次之病不同以往。再不來,只恐難見最後一面矣。」
申文秀也看出這次馮雁病情果然嚴重,但依舊道:「太后福大命大,定能化險為夷。」
「唉,福大,命大,何大之有!我雖貴為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其實還不如尋常民女。不敢生兒享母子之樂,不能得丈夫一人之歡。平民女子夫死尚可另嫁,我卻不能再得……」
申文秀不禁流下淚來,無言相對,只是手中不停地慢慢撥著念珠。
「你不必傷感。我活時身不由己,不能同享歡樂。死後再無人干涉,你我可日夜同遊。」
申文秀難過地說:
「我若不出家,太后一旦賓天,貧僧也可立即追隨而去。只是如今一襲袈裟在身,反而不能自裁。」
馮雁一聽著急地說:
「你萬萬不可輕生!我走之後,魂即來此。每日聽你晨鐘暮鼓,唸經祈禱,與你日夜為伴。」
「我已皈依佛門,領受戒律,即便死後也應遵守,不能違背。但願來世能永結同心。」
「唉,若是果真有來世,我再也不願生活在帝王之家,當個平民,何等自由!」
兩人說了不多一會兒,馮雁在望雲、抱嶷、申文秀等人的陪同下坐著肩輿登上了方山之巔。永固陵寶頂之上早已準備好了朝西香案,香燭也已點燃,跪墊等均已擺好。馮雁看了看四周,一片鬱鬱蔥蔥,煙雲繚繞,果真氣勢非凡。她說:「你們都下去吧,只留下望雲與惠淨法師即可。我想一人於此清淨地待一會兒。」
「是!」
當其他人都退至寶頂四周,於馮雁視線之外,她才在望雲的攙扶下在軟墊上跪下。望雲將香案上盤子裡的黑氈拿起,開啟,輕輕蒙在馮雁頭上。馮雁低聲說:
「大魏高宗文成皇帝遺孀馮雁叩見赤山大神!」
她雙手手心朝上,慢慢舉過頭頂,掌心轉向朝外,慢慢放下,同時伏下身子,雙掌壓地,幾乎全身伏地。身子直起之後,她輕輕祝禱:
「馮雁自知將不久於人世,今日特來辭謝大神數十年來庇佑呵護之恩。馮雁叩請大神保佑孫兒大魏皇帝拓跋宏,助其成為一代英主,使天下蒼生安寧度日,衣食不愁。助其成就‘統一天下,混一戎華’之偉業!」說罷又一次磕頭。
然後馮雁在望雲幫助下揭去黑氈,轉身向北,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說道:
「列祖列宗在上,臣妾馮雁叩謝列祖列宗數十年來庇佑呵護之恩。請恕臣妾不能去盛樂金陵侍奉祖宗之罪。此地離平城較近,臣妾在此為祖宗守望帝業,請祖宗放心!」說罷她又一次磕頭。
接著她祝禱道:
「先帝在上,臣妾叩謝先帝多年來原諒臣妾之罪之過,叩謝庇佑呵護之恩。先帝在盛樂金陵夫人眾多,恕臣妾不能去陪伴先帝了,請陛下多多原諒。若陛下想念雁雁,請於月白風清之夜,來此相會,重續夫妻之情。」說罷又磕頭三次。
顯然是跪得久了,她已經無力起立,望雲一人幾乎不能將她扶起。申文秀急忙過去,想幫望雲一把,見馮雁對他擺手,他於是退至一邊。馮雁終於在望雲的攙扶下,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馮雁喘了一會兒氣,重新積聚了力量,在望雲攙扶下站了起來,面向南方,輕輕說道:
「李郎,雁雁就要與你重逢,從此我倆再不分離!」
這時候一行大雁正從馮雁頭頂鳴叫飛過。望著藍天白雲映照下漸漸遠去的雁行,她不禁思緒萬千,數十年來種種大事如潮湧一般滾滾而來。她本已幾乎耗盡的體力又恢復了一些。她張開雙臂用盡剩下的一切力量喊道:
「佛祖保佑,讓我來世做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女人吧,讓我做一隻真正的鴻雁吧!」
幾日後太皇太后馮雁即因病逝世,終年49歲,諡曰「文明」,史稱「文明太后」。時在太和十四年(490)。據說太后逝世當日,平城天空數百隻大雁呈人字形繞西宮盤旋數匝,哀鳴不已,然後離去。
拓跋宏悲痛欲絕,築廬守陵。
四年後(494)拓跋宏以南征為名,盡起平城及近畿各州軍四十萬,遷都洛陽。又過兩年,下詔令全部一百零八個鮮卑姓均改為漢姓,皇族由姓拓跋改姓元,孝文帝帶頭由拓跋宏改名為元宏;規定在朝堂只能使用漢話,停用鮮卑語;遷往洛陽之鮮卑人從此以洛陽為籍貫,死後不得歸葬平城。孝文帝將馮太后開創的改革事業繼續進行下去,為促進中國北方各民族融合,鞏固北方統一,做出了偉大貢獻。魏於西元534年分裂為東魏西魏,亡於西元556年。二十五年後,西元581年隋朝統一中國,出現了長達326年的隋唐大統一、大繁榮的輝煌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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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太后的年齡史籍記載自相矛盾:《魏書·卷十三皇后傳》雲:「年十四,高宗踐極,以選為貴人,後立為皇后。」按,高宗文成帝拓跋濬登基為西元452年。古用虛歲,則馮太后應生於439年。然而《皇后傳》又云:「(太和)十四年,崩於太和殿,時年四十九。」按,太和元年為477年,太和十四年應為490年。據此,馮太后去世時應為五十二歲。《北史》照抄《魏書》。本小說開頭取「年十四,高宗踐極」說,結尾取卒「時年四十九」說,亦無奈之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