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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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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悽慘慘黃泉路近/b

b威赫赫政歸中宮/b

當上官儀匆匆趕到太尉府,將訊息告知長孫無忌時,他倒沒有絲毫的意外和驚慌,他很從容地合上正在看的《太史公書》,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呵呵!老夫料定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只是沒有想到來得如此快。」

上官儀就有些著急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大人焉何就不著急呢?」

長孫無忌自嘲地笑了笑道:「著急有何用?老夫總不能去求那個女人刀下留情吧?她是那種人麼?」

「依在下的意思,趁皇上的詔書還沒有到府上,大人不妨出城暫避一時,也許過一陣子皇上的情感平伏了,就會赦免大人!」

「為何要躲?躲得了今天,你能躲過明天麼?老夫親自修訂的唐律,深知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就是跑到天盡頭,只要還在大唐域內,就時刻有被拘捕的可能。」

上官儀的臉色就越發沉重了:「大唐可以沒有上官儀,但不能沒有大人。請大人速速改裝,在下這就帶大人出城,一直向南去愛州。」

「糊塗!」長孫無忌以責備的語氣道,「他已為廢立皇后之事擔上了一個‘謀反’的罪名,老夫若是前去,豈不讓他又擔上了窩藏欽犯的罪名?老夫畢竟是陛下元舅,任他武氏巧舌如簧,陛下必不忍置老夫於死地,大不了流放嶺南。倒是老夫一走,能在陛下身邊盡忠輔佐者唯有大人了。此地乃是非之地,大人不可久留,還請速速離去。」

上官儀的眼裡就湧出了淚水:「想那於大人一世謹小慎微,孰料仍沒有逃脫武氏之手。既然苟且死,壯烈亦死,何不引刀向天,唯留肝膽於後世,上官不才,願與大人一起。」

「大人此言又差矣。自古有死為社稷者,有生為社稷者。倘生能為社稷謀,何須選擇死?大人一死容易,然往後何人代老夫監視武氏?」長孫無忌說罷,不由上官儀再辯,對著門外喊道,「來人!送上官大人出府。」

待府令進來後,長孫無忌又道:「從後門出去有一小巷,人跡罕至,大人從那裡繞道回府,不會引人注意。大人保重!」說完,他一把將上官儀推出去,掩了前廳的門,上官儀的心頓時碎了。

不一會兒,府令送上官儀回來,告訴長孫無忌說府前門外多了許多可疑的人。長孫無忌沒有理會,叫他去傳夫人到前廳議事。

不一會兒,夫人高氏在丫鬟的攙扶下來到前廳,一進門,就悽然淚下道:「老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夫人都知道了麼?」

高氏搖了搖頭道:「前兩天收到兄弟高履行的書信,說皇上下詔,他已經由益州都督貶為永州刺史了。」

「都是老夫連累了他。」長孫無忌長嘆一聲,接著他又道,「上官儀剛才來過,說皇上發來詔書,要查辦老夫與褚遂良謀反的案子。」

夫人聽罷,就又哭了:「自古及今,哪有舅父反外甥的?又有哪個外甥如此對待將他扶上皇位的舅父的?老身就是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去洛陽問問,沒有老爺哪有他?」

長孫無忌苦笑道:「夫人這就糊塗了。難道夫人沒有看出,此皆武氏所為?皇上懦弱,難以自持,故而奸人得逞。上官大人冒險前來報信,說武氏已命龐同善到凌煙閣佈置崗哨,老夫估摸著皇上的詔書已經到京了。」

夫人流著淚嘆道:「此乃長孫一門不幸矣!」

「何止長孫不幸乎?前有柳奭,後有褚遂良、韓瑗、來濟,我朝忠良豈止長孫一門?有此諸君,老夫縱死無憾矣!」長孫無忌止住夫人的哭聲又說,「老夫要你來,就是商議將府役、丫鬟人等一概遣散,免遭刀劍之苦。至於你我,就聽天由命吧!」

夫人點了點頭,哀嘆道:「想老爺本洛陽人,現卻被從洛陽發來的詔書治罪,豈非上天弄人啊?」

傍晚,太尉府上的人大都離開了,只剩下府令和幾名衛士。長孫無忌對府令道:「老夫就在書房,朝廷來人了你速稟就是。」

接著,長孫無忌開始一件件地清理自己撰寫的文書草稿,凡是與武氏有關的都一一焚燬。特別是貞觀二十三年先皇病重的日子,他曾與褚遂良一起諫言誅殺武氏。現在想起來,似乎就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他越來越覺得,這也許是先帝留下的一個錯誤。他試圖透過那塗抹得面目不清的文字尋找曾經的思緒,卻覺得曾經發生的和現實發生的事是多麼虛妄。他將奏章草稿丟進火裡,立即燃起一串藍色的火苗,須臾之後就熄滅了。

他就這樣一卷一卷地燒,忽然,在卷帙浩繁的文書中,他看到了熟悉的筆跡。哦!這不是裴行儉寫給自己的書信麼?那信是由西州都督麴智湛派人六百里加急快馬送來的。自皇上移駕洛陽以來,他就再也沒有接到這樣的快信了。裴行儉希望他能出面為褚遂良辯冤,可他知道,有武氏在前面擋著,皇上哪還聽得進去自己的話呢?屈指數來,與自己站在一起的臣僚中也就只剩下裴行儉和上官儀了,他期待他們將來能有所作為。

他很猶豫要不要燒掉這慷慨激昂的信件,那上面每個句子都在灼燒著他的心——

太尉國之砥柱,社稷之重臣,豈能苟安圖生而置大義於不顧乎?如此,可面對嵏山昭陵乎?可面對長孫皇后乎?可面對上天重負乎?行儉雖在一隅,然大唐安危,系欲一懷。請太尉以國事計,力挽狂瀾,挫賊之圖謀。

遂良者,國之棟樑,託孤大臣,豈有二心?此皆奸佞所誣,還請太尉明察,諫言陛下改弦更張,召褚大人回京,共謀國是……

這封信曾讓他心潮起伏、老淚縱橫,卻不知道該怎樣回覆,他記得當時只是寫了些保重云云的話。他知道裴行儉一定會充滿怨氣,可遠在西北邊陲的他又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處境呢?

長孫無忌最後看了一眼那行雲流水般的文字,然後狠心地投到了缽內,直看著它化為灰燼。「裴大人!保重。」長孫無忌在心裡說。

該燒的都燒了,長孫無忌站起來時,就覺得腰痠背痛,精神也有點恍惚。

這時候,府令有些慌神地進來稟報,說左衛將軍張延師率領宿衛已將太尉府團團圍住,中書令許敬宗,兵部尚書、參知政事任雅相入府來了。

長孫無忌將頭上的冠冕摘下,輕輕彈了彈道:「終於來了。你不必驚慌,請他們前廳等候,老夫換上朝服就來。」

然而,未等府令出去傳話,就聽見院內傳來許敬宗的聲音:「長孫無忌接旨。」

長孫無忌也不出來迎接,只要府令傳話,說既是皇上聖旨到了,豈可隨意為之,自然是要身著朝服拜接。許敬宗遭到搶白,又因制度使然,不好發作,只有耐心等待。至於任雅相本就不相信太尉會謀反,便沉默地跟在許敬宗身後亦步亦趨。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長孫無忌才出現在天井內,很莊嚴跪倒在地,口稱:「吾皇萬歲萬萬歲!」

許敬宗隨即念道:

制曰:查太尉長孫無忌身為國戚,不思報效朝廷,前曾違逆聖意,反對立武皇后,今又密與褚遂良、韓瑗謀反,危亂朝綱,罪不容赦。朕念及託孤輔政有功,著即削去封邑、官爵,貶揚州都督,置黔。欽此。

雖是貶為揚州都督,卻要發往黔地安置,這與流放無異,從此一定是拋屍僻地了。長孫無忌謝過恩,但他臉上依然很平靜,沒有絲毫的憤怨,彷彿這一切就是天定的,他不過是隨了天意,走了一趟行程罷了。他面對東方道了一聲:「陛下!罪臣不日即啟程南行!」

任雅相上前勸慰道:「陛下憂慮大人年事已高,故而要本官遣宿衛援送至黔。」

與其說援送,倒不如說押解,長孫無忌心裡明白這又是許敬宗的主意,隨即轉身道:「老夫與許大人同事一主,今雖遭誣陷,然忠心不改。離京之前,倒是有幾句話送給大人。」

許敬宗沒有搭話,心裡暗笑道,將死之人,看你還能說些什麼。

長孫無忌的目光中掠過一絲諷刺:「老夫聞善取寵乎上,是態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譽乎民;不恤公道通義,朋黨比周,以環主圖私為務,是篡臣者也。大人以此為鏡,不妨自問,忠臣乎,篡臣乎?多行不義必自斃,大人好自為之吧。」

許敬宗的臉騰地就紅了,眼裡分明就充滿了怒色,他不置一言,甩袖而去,從身後傳來長孫無忌的放聲大笑:「哈哈哈!此真是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啊!」

任雅相又怎能不理解長孫無忌此時的心境呢?當天井裡只剩下兩個人時,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在下情知太尉被冤,然聖命難違,還望大人一路保重。在下就遣左衛將軍張延師護送大人離京。」

聞言,長孫無忌就感喟世事難料。當初他一手製造了吳王李恪謀反案,就是派張延師去拘捕的,如今倒輪到了自己,這是不是報應呢?但他還是向任雅相表示了感謝。可第二天,他卻在護送的宿衛中看到了中書舍人袁公瑜的影子。

車駕出了長安城,轉向西行。回望京都長安,在六月的烈日下,嵐氣浮動,宛若波浪,那城便像浮在水中,晃晃悠悠,這情景,讓長孫無忌忽然地就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他禁不住問走在前面的張延師道:「張將軍,為何袁公瑜會出現在宿衛隊伍中?」

張延師道:「末將亦不知其詳,只聽許大人說,這是皇后的旨意。」

長孫無忌便沉默了。

袁公瑜並不迴避長孫無忌疑慮的目光,他以能為皇后押送朝廷欽犯而感到榮耀,他催馬越過張延師,來到長孫無忌面前,故意大聲道:「下官奉皇后旨意,來送大人遠行。」

長孫無忌冷看了一眼袁公瑜道:「袁大人言重了,老夫現為朝廷欽犯,何來大人一說?」言罷,他頭轉向南邊,看著遙遠的終南山了。

袁公瑜落了個沒趣,心裡就老大不舒服,暗暗罵道,看你老兒還能活幾天,隨後便打馬朝後去了。

七月,長孫無忌一行終於到達了黔州的治所彭水。貞觀以來朝廷實行的「羈縻」制度,使得這裡形成了以「三謝蠻」為核心的五十多個羈縻州,範圍是東西五百四十五里,南北二百九十八里。朝廷為穩定西南邊陲,遂分別授予其酋長以王、侯、伯爵位,任命為都督、刺史。此地人畬田耕作,刻木為契,宴聚則擊銅鼓。

長孫無忌被髮配的彭水系「南謝蠻」領地,他們歲歲向朝廷進貢當地的珍奇財寶,朝廷也藉此機會任命他們的酋長為都督或刺史。酋長謝強當年到長安朝覲皇上時,與長孫無忌見過面。然而,當從洛陽的飛報中得知他已是朝廷欽犯時,謝強一時竟很茫然。遠離京都的他只知道素來有「蠻人」因不滿朝廷而反叛的,卻不曾聞長安也會有人會向朝廷發難。可有一點他是明白的,長孫無忌既是朝廷欽犯,自然不能大張旗鼓地迎接;又因為他是皇上元舅,怠慢亦覺不妥。於是,謝強選擇了在很小的範圍內舉行接風酒宴。

席間,袁公瑜以中書省使者、張延師以兵部遣將的名義向謝強轉達了皇上的口諭,提醒他說長孫無忌雖系罪犯,然一切以一品待遇處置。

謝強舉起牛角杯,先向兩位欽差敬了酒,才轉過身向長孫無忌敬道:「大人落腳黔州,乃我族人之幸。大人在黔,宛若家居,不必拘束。」說罷,他仰起脖子,將米酒灌進腹中。長孫無忌見他喉結聳動,腹內咕咕作響,始知「蠻人」飲酒之快意。

連敬三杯,長孫無忌臉色通紅,加之天熱,他索性袒了胸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脯,要和謝強行酒令,輸者連飲兩杯。

張延師在一旁看著,內心很不平靜,想這酒是什麼?是苦悶之際藉以發洩的緣由,是憤怒之際藉以燃燒的火種,是快意之際藉以暢懷的薰風?長孫無忌喝的是苦酒,這是很傷人的。他轉過臉對謝強道:「太尉年高,大人還是適可而止,傷了太尉的身子,皇上那裡不好交代。」

長孫無忌已有些淺醉,他從座上站起來,按住張延師的胳膊,話裡話外都是豪氣:「將軍小看老夫了!當年老夫跟隨太宗大戰高麗,慶功宴上,雖無斗酒成詩之才,卻是壯懷激烈,慷慨熱血,些許米酒豈能醉倒老夫?來!來!來!接拳……」

袁公瑜要的就是這個結果,他上前向長孫無忌作揖表示敬意:「老大人真是英雄暮年,壯心不已。人生難得幾回醉,下官借花獻佛,敬您一杯!」

長孫無忌輕蔑地看了一眼袁公瑜道:「你且站在一旁,老夫就要與刺史大人行拳。」

謝強就有些為難了,可酒喝到這個份上,情感就像決了堤的大水不可遏制,謝強只好接了長孫無忌的拳,連劃了三局,都是長孫無忌飲了,到了最後一輪,謝強不敢再遷延,與長孫無忌同飲三杯,方「鳴金收兵」。

長孫夫人見老爺醉得一塌糊塗,倒在榻上就鼾聲大作,忙命丫鬟拿溼巾為他擦臉:「唉!你如何醉成這樣?」

長孫無忌睡得很沉,他在夢裡遊走。時而回到長安的坊間,與褚遂良品茗對弈;時而到了嵏山昭陵,與先帝和妹妹灑淚相語;時而又到了洛陽,當面指責武曌惑主亂朝。武曌惱羞成怒,要皇上下令賜他自縊而死。他掙脫府衛士卒,大呼冤枉。

他眼裡充著血,看著站在皇上身邊的武曌怒罵道:「你惑主亂政,必是逃脫不了鼎烹火燎的下場。」

「哼!」武曌的笑透著冰涼,「你說對了!本宮往後就是要造鼎烹火燎的刑具,只是你老兒看不到了。」

「你!」長孫無忌覺得心裡堵得慌,他睜開疲倦的眼睛,果然看見袁公瑜和兩個穿著夜行衣的人站在面前。他腦際「轟」的一聲,知道自己完了。

「你們要幹什麼?」他試圖掙開兩個黑衣人有力的臂膀,卻渾身使不上力,「你等竟敢暗殺陛下元舅,就不怕皇上判你等極刑麼?」

袁公瑜很得意,說話的聲音有點變調:「本官奉陛下手諭前來處置反賊,何來暗殺一說?此乃皇上手書,你還有懷疑麼?」長孫無忌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去,果然是他熟悉的筆跡。

袁公瑜小眼睛精明地閃著光,不無諷刺地說道:「本官就再稱你一次太尉大人,你是選擇自縊呢?還是讓我們動手呢?」

長孫無忌的酒完全醒了,情緒反倒變得格外平靜:「老夫自跟隨先帝以來,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何須你等髒了老夫的身骨?老夫死而無憾,只希望你等不要傷害夫人。」

「本官一向心懷善端,讓太尉大人一人上路,何其忍心?事到如今,本官不妨告知太尉,夫人已先行一步,您去吧!本官自會向皇上稟奏的。」袁公瑜又笑道。

長孫無忌徹底絕望了,他奮力推開兩位黑衣人,從案頭撿起丈二白綾扔上房梁,踩了案几上去,長嘯一聲:「陛下!臣去了。」

袁公瑜對兩位黑衣人道:「還不助太尉大人上路。」黑衣人迅速撤去長孫無忌腳下的案几,他渾身顫抖幾下,就氣絕身亡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輕薄得彷彿一片枯葉,在天地間飄飄蕩蕩。周圍團團黑雲,陰風嗖嗖。他俯身看去,長安城在風雨中顯得模模糊糊,洛陽宮在夜色裡宛若一堆墓冢。

忽然,他看見對面走來的褚遂良,他一臉的血汙,眼睛被血浸漬得殷紅:「遂良!老夫看你來了!」

「太尉大人,遂良陪你來了。」褚遂良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遙遠,他分不清是風聲還是人聲。

「好!我等一同去地府狀告武氏。」

前面是一座懸在血河上的橋,那橋很窄,搖搖晃晃的,隨時都可能坍塌。橋面很狹窄,僅能容一人通過,橋的那頭,站一個個孤零零的老嫗,那不是夫人麼?長孫無忌想,這大概就是奈何橋了。

在長孫夫人身旁還有兩個年輕的身影,他們面無血色,一身素衣,倚樹而立。遠遠望去,就像懸掛在樹上的兩片薄紙。褚遂良發現那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兩個兒子褚彥甫、褚彥仲。

「兒啊!都是為父害了你們呀!」褚遂良迅速越過長孫無忌,朝橋的對面跑去,風把他的本已襤褸不堪的衣裳剝得精光,他赤裸著身子在陰風裡奔跑。

「褚大人,老夫來也!」長孫無忌跟著褚遂良的腳步跑過河去,投進了夫人的懷抱……

褚遂良一個激靈醒過來了,看著身邊的夫人早已穿戴整齊,用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他:「老爺!您這是怎麼了?渾身火燙火燙的,還整夜喊著甫兒、仲兒的名字。」

褚遂良覺得額頭清涼清涼的,原來是夫人用溼巾敷在他的頭上:「昨夜老夫做了一個噩夢,夢見長孫大人和甫兒、仲兒了。」

夫人伸手摸了摸,發現他的燒已經退了,便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老爺是想親人了,故而才有這般夢境。」

「可這夢也太奇怪了。」褚遂良喝下夫人遞過來的熱茶,「老夫在夢中看見長孫大人脖子上有被勒的血印,看見彥甫、彥仲站在奈何橋邊呼喚。」

夫人一聽,心裡「咯噔」一下有些怕了,可口裡卻安慰道:「殺人不過頭點地。皇上罰也罰了,貶也貶了,還能怎樣?」

褚遂良掙扎著起來,靠在榻上道:「老夫預感京都一定出事了。可這裡距京都千里迢迢,訊息閉塞,老夫……」

「老爺不要過於擔心,倘是京都有事,甫兒、仲兒會有信的。」話雖這樣說,可夫人的心裡也七上八下的,甫兒和仲兒在京為官,已經許久沒有他們的訊息了。褚遂良的心已被鑿得百孔千瘡,她不忍再讓他擔心。

後廚熬了點米粥,褚遂良喝過後睡了,褚夫人悄悄來到偏院,看見明霽法師正在佛堂前做功課,唸完一段《華嚴經》,她雙手合十道:「南無華嚴經!我佛慈悲,護佑褚大人舉家安泰。」

褚夫人十分感動,忙在明霽身邊跪下道:「佛緣無涯,度我褚家脫離苦海。」

做完這一切,兩人相攜著來到佛堂外邊。明霽問道:「褚大人身體如何了?」

「吃過法師開的藥,燒已退了,這會兒已經睡了。」

明霽放了心:「將養幾日,必會康復,夫人但放寬心。」

「只是沒有孩兒們的來信,他的心就不安寧。」

明霽安慰道:「兩位公子都已成年,置身宦海,自會知進退的。」

「老身也是這樣說,可他……」

褚夫人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就見府令進來稟報:「啟稟夫人,京城來人了。」

聞言,褚夫人的心就「怦怦」跳個不停,她急忙嚮明霽告辭,跟著府令來到廳堂,見一渾身血汙的人坐在那裡,先自吃了一驚。

那人聽見腳步聲,一轉身見是夫人,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出了聲:「夫人!大事不好了!」

褚夫人已認出這是褚彥甫府上的總管,遂問道:「你怎麼成了這般模樣?甫兒、仲兒怎麼樣了?」

總管道:「武氏誣告長孫太尉謀反,褚大人被作為同黨再次被牽扯進來,陛下將兩位公子免官,流放愛州。少爺離京來此途中,遭惡人追殺,在距愛州二百里的深山遇難!都是小的無能,沒有護衛好兩位少爺,小的該死。」

總管的頭在地上磕得「嘣嘣」直響,卻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兒啊」的哭聲,頃刻間褚夫人便倒地不省人事了。

府令見狀,忙對站在一旁的丫鬟道:「快!快去請清化法師來!」

丫鬟去了不一會兒,明霽就來了,她握著夫人的手腕診脈,須臾間兩眼便淌出清亮的淚珠:「夫人去了。」

這訊息讓府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丫鬟、府役哭成一片。明霽心中悲憤交加,想這一年來若非褚遂良夫婦關照,她也不知該如何度過。她在心裡恨武曌,詛咒佛祖為何不將惡人收了去。但她更知道,褚遂良還在病中,她止住大家的哭聲,問總管道:「朝廷對褚大人做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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