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並不知道,在重福門外分手後,李賢對王勃的文章依然縈縈於懷,要他賦墨為稿,連夜拿給了司空李看。
李將文章前後瀏覽了一遍,不禁為這些皇家子弟的紈絝放蕩而吃驚,等李賢一走,他立即進了宮,將《檄周王雞》呈給武曌。
「玩物喪志,國之大患。前朝煬帝,荒淫無度而喪國,昔滕王元嬰,燕飲歌舞,狎暱廝養;巡省部內,從民借狗求罝,所過為害;以丸彈人,觀其走避則樂而喪節。皇后不可不明察。」李說得很沉重,也很痛心。
武曌也很吃驚,她原以為讓兄弟相聚,以增進脈親之緣,孰料惹出這樣一場鬧劇,她立即覺得這是做母親的失責,拿著文章就到武成殿見李治。
武曌看了看坐在身旁生氣的李治道:「你等皆為大唐貴胄,身系國脈,竟不能待己嚴以周,依本宮觀之,大唐國脈遲早要斷於你等之手!」
李弘此刻已不敢再做任何辯解,低著頭一任武曌訓斥。李賢卻對母后的話不以為然,加之他與武曌分多聚少,就有些口無遮攔了:「母后言重了。兒臣不過是偶爾出城嬉戲,王撰修的文章也不過一篇戲文,豈能為亂國政呢?」
「放肆!」武曌憤怒地斥責道,「你竟敢如此與本宮說話?」
李治亦大聲斥責道:「小小年紀,目無尊長,你還不跪下?」
李賢擰著脖頸極不情願地跪倒在地,側目去看李哲,他已嚇得渾身顫抖,也跟著自己跪下,口裡卻道:「兒臣年幼無知,都是皇兄唆使之故,還請父皇、母后寬恕。」
「哼!你就這點出息,將來也就是個……」李賢在心裡瞧不起李哲。
武曌正要再行嚴斥,李榮進來稟奏道:「陛下,娘娘,司空李大人求見。」
「本宮正要問他事呢,宣他進來!」武曌想也沒想就應道。
李一進門就覺得氣氛緊張,明白都是那篇文章掀起的風波。此刻,他也為自己的一時衝動而自悔。他們都還是孩子,若非那個恃才傲物、自命不凡的王勃唆使,焉有今日陛下、皇后殿堂訓子?
他整了整衣冠,向李治和武曌陳奏了對此事的看法:「依微臣觀之,三位殿下乃交友不慎之失,因此殿下可教而王勃其罪需懲。」
「哦?」李治有些疑惑,問道,「王勃何許人也?」
李應道:「據臣所知,王勃其祖乃隋末大儒王通,其父王福畤歷任太常博士、雍州司功等職。他自詡神童,常於人前顯才誇能,實為紈絝不羈之徒。」
「都是些小聰明。走狗鬥雞,皆玩物喪志之為,偶爾有之,殊可寬諒。可你看看,這王勃都寫了些什麼!」
李治這麼一說,李賢急了,顧不上自己正在受責備,站起來道:「父皇!王勃才氣逼人,精通經史,然絕非紈絝之徒,還請父皇明察!」說罷,李賢轉過身來,看李的目光就帶了惱怒和失望,「本王因你德高望重,在西都多有信任,才將文章送你觀看,孰料司空竟然藉此邀功爭寵,於此不難見司空為人,難怪為長孫無忌所不齒。」
李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殿下誤會老臣了,老臣……」
李賢滿眼的不屑:「心虛了吧?哼……口是心非。」
李沒有想到遭到一個孩子的搶白,特別是提到了長孫無忌,讓他很久以來就不安的心緒愈益煩亂,竟然一時語塞,想不出應對的辭藻。
這時候,就聽武曌大喊了一聲:「還不跪下!你眼中還有父皇麼?」
「兒臣不敢。」李賢應聲而倒,再次跪在李治的面前。
《檄周王雞》的內容大致是站在沛王一邊,抨擊周王的雞,武曌瀏覽一遍後,說話的聲音更加嚴厲了:「此等揚才誇詞之作,豈非離間諸王?來人!傳皇上口諭,將王勃逐出沛王府,永不許再入。」
「母后!」李賢的淚水伴隨著呼喚而下,「鬥雞檄文,皆王勃尊兒臣之囑而作。兒臣縱慾任性,輕於修為,罪該萬死,求母后嚴責兒臣,千萬不要將王勃逐出王府!」
「父皇!兒臣知錯了……求父皇饒了王勃。」
望著兒子滿臉的淚水,聽著不絕於耳的聲聲祈求,李治的心軟了,他很為難地看了武曌一眼道:「賢兒既已知錯,皇后不妨……」
「前人尚知‘人生小幼,精神專利,長成以後,思慮散逸;固需早教,勿失機也’的道理,陛下豈可姑息憐憫,助長錯謬。」說罷,武曌不再理會李治,朝著仍然滯留在殿中的李榮發火了,「你如何遲滯不行,是等本宮要了你的頭麼?」
李賢明白一切都無法挽回,便朝著李榮退去的背影大喊。武曌「哼」了一聲道:「喊什麼?本宮還未問你等之罪呢!」說著,她傳在外面伺候的張尚宮進來,命她傳話給許敬宗、上官儀,叫他們對李弘嚴加管教,令其面壁思過。
張尚宮唯唯諾諾退出後,武曌又對李道:「司空離開洛陽時,請帶沛王回長安,本宮不想再看到她。至於李哲,本宮念其年幼,暫免處罰,於今以後,不許再出宮一步。」
李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他更沒有想到,武曌會置李治的旨意於不顧。揹著皇后,他暗地打量,看到了皇上的無奈和難堪。
李忽然就有了一種無以言狀的惶恐和憂慮:這些日子以來,自己朝上朝下勸說皇上接受皇后改制的諫言,究竟對其一生護衛的大唐社稷是功乎,還是罪乎?
不管怎麼說,李治在李、許敬宗、李義府等人的鼓動下,允准了改制的諫言,並同意將之提交朝會廷議。
李治並不是一個糊塗人,他很清楚許敬宗、李義府皆是皇后引薦的人,而且那許敬宗對皇后的母親、榮國夫人楊氏有排危解難之恩,至於李義府,數次犯事都是皇后說情免於處罰的。而上官儀就不一樣了,他早年追隨太宗,後來又一直任秘書少監,受于志寧、張形成等影響頗深;又長期擔任太子侍講、中書侍郎,許多詔書都是他親手起草的。所以,他希望上官儀能夠在改制一事上陳述利害,疏導群臣。
可朝會上,上官儀不僅沒有對改制提出異議,反而與許敬宗、李義府、許圉師等人一起鼓動、贊同,李治就大惑不解了。一場醞釀了幾個月的改制,終於在龍朔二年春的朝會上最終勘定。
李治當場頒詔改百官之名,以門下省為東臺,中書省為西臺,尚書省為中颱。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僕射為匡政。左右丞為肅機,尚書為太常伯,侍郎為少常伯。其餘二十四司、九寺、七監、十六衛,皆以義訓更其名,而職任如故。
朝會在「陛下聖明」的呼聲中散去,在大臣們各自回署中時,李治留下上官儀到武成殿問話。
屏退左右,李治要李榮掩上殿門,直截了當地問上官儀道:「愛卿真以為改制乃因革之策麼?」
上官儀沉吟片刻後說道:「微臣唯陛下旨意是從,既然陛下詔命改之,微臣當遵旨起草詔書,頒行天下。」
李治嘆了一口氣:「朕留下愛卿,就是要你據實告之,孰料愛卿閃爍其詞,顧左右而言他,甚失朕望。」
上官儀連忙解釋道:「陛下,非微臣言不及義,實因為改制乃存亡繼絕之大計,陛下、皇后皆有明示,微臣誠恐一言出口,引禍著身,殃及上官一族三百餘口。微臣罪莫大焉,還請陛下恕罪。」
李治一嘆,在榻上坐下,不無傷情地說道:「朕至今猶記,永徽之初,朕大開言路,每日坐朝問事,百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逆耳諍諫者相望於道,金玉忠言者前後連屬,進言獻策者絡繹不絕,何以今日卻少聞金聲玉振之說,更無剖心放膽之人,朕真愧於先帝也。」
上官儀分明看見李治的眼睛溼潤了,不由得怦然心動。他雖然猜不透李治對此大動官名究竟有多少歧見,可他能從皇上沉重的嘆息中感到許多無奈。也許他只是對皇后干政心生怨氣;也許他從一官一職的演變中感到了隱約的危機。上官儀摸不透李治所想,所以仍然選擇了以退為進來回應皇上的憂嘆:「百官改名,木已成舟。微臣所慮者,山雨欲來而風起於青萍之末,秋氣未至而萌發於枝葉之落。所謂螻蟻之穴,潰堤千里,陛下不可不察。」
李治看了看外面,靜無人聲,遂對上官儀道:「愛卿可否一一告朕?」
「恕臣直言,自褚大人與長孫大人案發以來,朝堂中有多少人出自陛下選任?」上官儀壓低聲音,還是覺得話說得太露骨,又轉了語氣道,「陛下不妨詳查,許大人以逢迎阿諛為能事,豈能有真言上奏陛下?李義府貪財好禮,豈能薦有識之士於朝堂?臣所慮者,彼等矇蔽皇后,罷賢人而親不肖,則為患大矣。」
李治憂慮道:「那依愛卿之見,朕罷了他們的官如何?」
「不可!」上官儀決然地搖了搖頭,「自李義府任吏部尚書以來,朝堂侍郎、長史及以下官員皆系許大人和李大人引薦,如今已成氣候;且他們於皇后處專奏順耳溢美之詞,陛下若大動干戈,必致皇后於尷尬之地。」
「那依愛卿之見,朕當何以處之?」
「臣聞,王者之制,選賢以任能,量才而授官。於今之計,必自選忠義賢能之士,如此,則賢者進而不肖者退,朝綱之振指日可待矣。」上官儀沉默良久,又說道,「有兩位良才,不知陛下尚記得否?」
「不知愛卿所指何人?」
「一位乃當年的長安令裴行儉,現在西州都督府任上已多年。臣聞裴大人恪盡職守,銓品人物,將材文雄。壯容偉績,凜然英風。現西州都督唐休璟新薨,西州無人主持大計,陛下何不委以重任呢?」
「那另一位是誰呢?」
「這另一位……即是前任侍中、今庭州刺史來濟大人。恕臣直言,長孫一案中,他遭逢池魚之殃,在庭州任內,來大人廉明清正,官聲甚佳。」
這番話讓李治陷入沉思,現在想起來,兩年前將百司奏事之權交與武曌不能不說是一個失誤,以致前幾日處罰李弘兄弟時,武曌竟然當著李的面置自己的口諭於不顧。今日如此,他日終將若何?儘管上官儀話很曲折,但他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可他一想到皇后,就有些發愁了:「朕又如何能忘記他們呢?裴行儉尚好說,來濟在長孫一案中陷入太深,朕若起用,不唯皇后厭之,朝野必起風波。別的不說,三省宰輔那就是一關。」
上官儀覺得皇上的話很有道理,如今三省不就是許敬宗、李義府和任雅相幾人麼?縱然任雅相無歧見,許敬宗、李義府必鼓動皇后出面阻止。
李治也有自己的想法。裴行儉自到西州後,不再與長孫無忌有染,因此他已決計以西域事急為由,任命裴行儉為西州都督府都督。這樣,他久在邊關,皇后倒也去了心病。至於來濟,他還是要先放一放:「遠的先且緩圖,當下朕先擢升愛卿為同中書門下三品。」
「微臣謝陛下隆恩。不過,依臣之見,陛下還是與皇后商議後再定奪。」上官儀目光很專注,但話語很平靜,「當初命百司奏事,皆由皇后署理,乃陛下朝會上宣示的旨意,現今陛下繞過皇后,必致朝野猜度,人心離散;再者,李義府大人乃吏部尚書,主持選舉,亦當由他提交朝會才合制。」
李治不能不為上官儀慮事周密而感嘆,君臣之間油然地就有了一種默契。在上官儀即將離開武成殿時,李治破例送到了殿門口:「今日之談,君臣機密,愛卿勿示他人。」
上官儀莊重地向李治施了一禮道:「請陛下放心,臣明白。」
走上司馬道,上官儀忽然覺得自己的脊樑冰涼冰涼的。回看武成殿,在二月的陰雲中顯出幾分凝重。他清楚,今天自己所說的一切對以後的日子意味著什麼?他反覆思索了剛才與皇上說的每一個句子,在確認沒有任何可以授人以柄的紕漏後,才邁開了步子回署中。
他剛剛邁進公署的大門,就發現許敬宗正在與許圉師在廳堂說話。
這個許圉師說起來也是老臣,有才幹,善藝文。顯慶二年以來,就遷為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兼修國史。顯慶三年,因為修宮廷實錄有功,而被朝廷封賜為平恩縣男。在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任上,他雖然從情感上對皇上廢王皇后頗不贊成,卻從未在朝堂上表露過。在後來的日子裡,他也從不顯山露水。長孫無忌案發後,他因無牽連而為皇上與皇后所看重。李治對他的評價是「此人無異心,少是非」。武曌則欣賞他的木訥,只有許敬宗一直懷疑他與長孫無忌暗中有牽連,卻苦於沒有證據。
這兩個平日在朝堂上貌合神離的人坐在一起,絕非要說什麼貼己話,一定是朝廷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見狀,上官儀忙上前向許圉師行禮:「侍中大人今日怎麼有空過中書省來了?」
許圉師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邊關來報,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的任雅相大人在徵高麗途中溘然殞薨,老夫前來與許大人相商,該如何向陛下陳奏。」
上官儀的心裡就「咯噔」了一下,頓時無言了。他了解任雅相,因奉詔而違心地與李等一起查長孫無忌「謀反」案,在兵部任上,他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多少次,他在與上官儀飲酒時,常常在進入醉鄉後而捶胸自悔:「目睹無中生有,誣良為奸,重臣慘死而回天無力,本官羞在相位啊!」「太尉冤枉,不知幾時方能洗雪啊!」……
他後來之所以接受任浿江道總管的旨意,也正是要擺脫這難以釋懷的心理重負。行前,他曾經對上官儀說,與其在朝廷這樣負疚地活著,倒不如投身疆場,縱馬革裹屍,亦無悔矣。
孰料此一去竟成永訣。
這訊息讓上官儀心中泛起陣陣酸澀,哽咽道:「據兵部丞、令說,任相為將,從未奏親戚故吏從軍,凡衛府缺員,皆移所司補授,實屬難得。」
許圉師對此話深表贊同,聲音也有些喑啞:「上官大人所言,正是任相光明磊落之處。老夫聽說他常謂家人曰,官無大小,皆國家公器,豈可徇便其私。」
上官儀接著道:「故而,任相統兵出征,士卒無不奮勇當先。無他,服其公也。」
許敬宗在旁聽兩人一唱一和,心中就有些不大舒服,似乎這話裡都帶著對他的諷刺。可為了一個逝去的魂靈,他也不便發作,於是就說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話敷衍:「所謂蓋棺定論。任相一生,足為楷模,吾等還是速速稟奏陛下得知為上。」
「下官看還是分頭行事為妥,中書令大人稟奏皇后得知,侍中大人稟奏陛下知道,下官就等著聽命於兩位大人,擬詔昭告朝野吧!」上官儀眼睛轉了轉道。
聞言,許敬宗側目打量了一下這位在中書省的副手,臉色有些撲朔迷離。自長孫無忌「謀反」案發後,他整個就變了一個人,隨和、通達,有時候裝糊塗,有時候又很圓滑,再也沒有聽到他在朝堂上為那幾人辯冤了。官做到這個分上,也算明白了……
隔日的朝會上,李治在聽到任雅相殞薨的稟奏後,流淚不止,當朝要上官儀擬定詔書,由吏部、禮部、鴻臚寺籌辦,命慈恩寺、感業寺的僧尼於長安通化門外做法,迎接任雅相的靈柩回長安;並命同州刺史前往渭南任府宣示聖意,撫慰妻女。
接下來,應該是上官儀出列上呈改制的詔書了。可他剛剛舉起手中的笏板,卻看見李榮匆匆走到李治的身邊耳語幾句,就見皇上的臉色變了,立時對殿上的文武大臣說道:「今日朝會就到這裡,退朝!」言罷,他就帶著李榮徑自離開了。大臣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轎輿疾疾奔走,李治猶感太慢,不斷地要李榮催促加快腳步。
當李榮將武曌胎氣下沉的訊息告訴李治時,他的心頓時亂了,再也無法坐在朝堂上聽取大臣們的陳奏。有什麼比武曌腹中的龍種更重要呢?自從感業寺回到宮中,這已經是她懷的第四個龍子了。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對她的愛勝過了宮中的任何嬪妃,而對她的任性和驕矜也給了一個大唐王朝至尊的男人才可能有的寬懷和理解:「唉!好端端的,如何就忽然動了胎氣呢?」
一路上,他反覆尋找著致病的原因,卻不得要領,便不禁埋怨起武曌的疏忽來。難道她不知道腹中懷著朕的龍子麼?為什麼還要強撐著身子批閱那麼多的奏章呢?可他轉念一想,這能怪她麼?她不是為了替朕分憂麼?
李治搖了搖頭,打斷了思路,問轎外的李榮道:「到了麼?」
「到了。」李榮一邊回應,一邊吩咐太監們落轎。
李治下了轎,顧不得太監們「陛下駕到」的傳呼,口裡喊著「皇后安在?皇后安在?」便進了洛城殿。幾名太醫看見皇上,紛紛趕來參見。李治甚至連「平身」都顧不得說,只一個勁地問道:「皇后怎麼樣了?皇后怎麼樣了?」
沒等太醫回答,他乾脆進了內室。只見武曌臉色蒼白,一改昔日的俏麗和綽約,疲倦地靠在榻上。她看見皇上進來,掙扎著要起身,卻被李治一把按住了:「皇后!千萬不要輕動。」
「陛下!臣妾……」
「皇后什麼都不要說了,朕現今所盼,皆在你母子平安。」
「都是臣妾不小心,動了……」
「唉!是朕整日忙於瑣事,忽略了皇后有孕在身。」李治早已將前幾日因太子與諸王而發生的齟齬忘記了,生出了沉沉的負疚。
這種情緒武曌一一看在眼裡,他了解李治的性格,他無法在自己的面前保持帝王的矜持。
說了一會兒溫存話,李治又來到外室,問太醫道:「究竟什麼原因致皇后胎氣下沉?」
「陛下,微臣切皇后脈象,之中有阻隔凝滯之象。此乃氣為邪阻,氣機不暢。或情志拂逆,氣機鬱滯,則氣不能暢達以鼓盪血脈;氣機不暢,陽氣不得敷布之故。」說到這裡,淳于太醫令頓了頓,「臣冒死問陛下,近來可有何事致皇后情志不舒麼?」
李治想了想道:「皇后平日性情疏達,胸襟寬闊,當無氣鬱之機。」
淳于太醫令沉默片刻說:「恕臣直言。隋人巢元方所著之《諸病源候論·氣病諸候·結氣候》指出:‘結氣病者,憂思所生也。心有所存,神有所止,氣留而不行,故結於內。’臣反覆思忖,此乃致胎氣下沉之誘因。」
李治很清楚,皇后的病根就在諸子出城鬥雞上,而當時他試圖寬恕兒子,也使她很失望。但這些話他又不能當著太醫的面講,於是就順勢道:「朕明白了,你等就以氣鬱療治,不可疏忽。」
「微臣遵旨!微臣已為皇后開了一劑安氣保胎的藥,已命太醫丞親自調配去了。」
「你等不可擅離職守,否則,朕唯你是問。」
……
回到內室,與武曌相向凝視,李治發現她明顯消瘦了,眼睛周圍都有了一圈「眼暈」,襯托得兩頰失去了往日的潤澤。唉!她每日拖著有孕的身子還要聽百司奏事,批閱奏章,不斷就國政大事向自己建言,讓他一想起來就很不落忍:「唉!都是太子和賢兒行為有失檢點,惹得皇后氣志不暢,此朕之過也。」
武曌悽然一笑道:「皇上也不要自責,臣妾所氣者,在他們不知自勵自強。魏徵有言,‘傲不可長,欲不可縱,樂不可極,志不可滿’,縱慾極樂,亡國之兆;臣妾所悲者,乃他們皆臣妾所生,唯十月懷胎之艱,分娩之痛,乃知不成器之苦;臣妾所憂者,乃在他們都是皇家血脈,倘不鑿磨,只恐毀了社稷。」
武曌的眼圈有些發紅,看上去淚光盈盈的,浸得李治的心軟了:「諸子雖系皇后所生,實乃朕之龍子,朕必不放縱姑息,當命少師、少傅、詹事,盡職盡心,勿可懈怠。朕也當時時耳提面命,苦其心志。」
武曌欠了欠身子道:「臣妾謝陛下。」
看著武曌破涕為笑,李治忽而覺得原來準備好的許多話都說不出口了。他不好意思找藉口收回她聽百司奏事的權力,更無法中斷她坐在洛城殿批閱奏章之習慣。他甚至想,在武成殿與上官儀的那番談話是不是自己太多心,太狐疑了,辜負了皇后的一片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