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上官儀長安喋血/b
b大明宮二聖臨朝/b
上官儀聽到宣他連夜進宮的訊息,心絃頓然就繃緊了。若非緊要之事,皇上不會如此緊迫而又機密的。
李榮離開後,他來不及多想,就要府令喚醒睡夢中的馭手,悄悄上了車駕,急忙趕往宣政殿去了。
登上車軾的那刻,他沒有忘記叮囑府令千萬不要驚動夫人和兒子、兒媳,以免他們擔心。
可就在這時,從後庭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穿越靜夜直撲他的心間,上官儀的腳步就顯得躑躅了:「你去看看,孩子為何啼哭?」說完,上官儀轉身就登上了車駕。
雪越下越大了,車榖碾過,發出沉悶的聲音,反襯出深夜的寂靜。上官儀仰頭看了看夜色中的雪幕,就打心頭感謝天公作美,使他進宮的行蹤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
他有預感,那天皇上中斷的語線就要接上了,這讓他喜憂參半。從理智上說,他倒希望這機遇來得晚幾天,好讓韋思謙從潤州拿回李義府貪汙的證據,但顯然皇上不是為了李義府一案而夜裡召他進宮的。
那又會是何事呢?上官儀搖了搖頭,決計不再想這些事,一切待見了皇上自會明白。
車駕拐了一個彎,從左銀臺門進了宮,在一僻靜處停了下來。上官儀下得車來,卻發現太監王安在司馬道上等候。王安帶著上官儀曲曲折折一番,終於到了宣政殿。抬眼望去,裡面的燈亮著,李榮正站在門外朝這邊張望。
「哎呀!大人怎麼才到?陛下都等得急了!」望見上官儀的身影,李榮急忙上前迎接,隨後要王安在塾門值守,他自己則帶著上官儀進去。
李治在內室的皇榻上躺著,李榮隔著帷帳說道:「陛下,上官大人到了。」
李治應道:「哦,快請上官愛卿入內覲見。」
進入內室,藉著燈火看去,上官儀不禁大吃一驚,僅僅一天時間,皇上形容消瘦,臉色蠟黃,目光也沒有了往日的光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便多問,只是納頭便拜道:「微臣上官儀參見陛下!」
「平身!賜座!」李治欠了欠身子。
上官儀這才問道:「陛下龍體欠安,何不傳太醫進宮?」
李治沒有答話,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李榮拉了帷帳,轉身出了殿門。王安正在木炭盆前烤火,見李榮進來,忙起身讓座,顯得十分謙恭:「辛苦公公了,快來取暖。」
等李榮在上首坐下,王安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說話的聲音就小了:「公公!皇上這麼晚傳上官大人進宮,會有何事如此緊急呢?」
李榮的臉頓時拉下來了:「這宮中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等只管伺候好皇上,不該知之事萬勿妄探,否則,罪莫大焉。」
王安忙頻頻點頭道:「小的明白了。」
李榮暗自打量了一下王安,他已年過三十,從皇后那邊過來也有四五年了。當時皇后的理由是照顧皇上,可李榮就不明白,皇上身邊的宮娥、太監成群,哪用得上一個並無多少能耐的他呢?但皇上卻沒有拒絕,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不過,王安平日裡少言寡語,倒像個實誠之人,但今晚他對皇上舉止的上心卻引起了李榮的警惕。他雖然還不能確定皇上與上官儀會談些什麼,可憑藉在宮中多年的經歷,猜度必是與皇后行「厭勝」之術有關。因此,他又多了幾分謹慎,對王安道:「你在此小心守候,不可遠離,我進去看看就來……」
而李治此時正在琢磨怎麼開啟話題,他怕自己直截了當將心事袒露出來,會讓上官儀感到突然——畢竟他和皇后愛之至深,朝野盡知。
「李義府流放雟州後,有何訊息?」他以這樣的語氣開始了君臣之間的談話。
上官儀明白皇上召他來絕不是為了說這些,但他還是將有關李義府的情況稟奏出來:「陛下,自熊津都督劉仁軌上書朝廷,言及百濟官兵疲羸不堪、人心不穩後,微臣便會同大司憲偵查緣由,現今可以肯定李義府貪汙軍資,以致盧承慶被冤。臣已命韋思謙前往潤州取證,不日即有結果。」
李治點了點頭道:「朕是悔不當初。」
上官儀沒有接李治的話,只是目不轉睛地傾聽。
「若非朕患頭風而目不能視,既無皇后聽百司奏事,亦無李義府恃寵弄權,貪佔府庫資財,賣官鬻爵,敗壞政風等行為發生。」
上官儀漸漸聽出皇上話裡的意味,也觸控到他欲言又止的心跡。他特別關注「恃寵弄權」這幾個字的分量,這顯然是暗含了對皇后縱容的憤怨。可他仍然沒有說話,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向榻前移了移,等待皇上把話題深入。果然,他看到李治的目光驟然暗淡,整個面容都含了不盡的痛苦,說話的聲音也沉悶了許多。
「朕與皇后相濡以沫數載,自認愛之有加。然則……」李治頓了頓,「彼自感業寺回宮之初,尚能屈伸忍辱,奉順朕意。然自顯慶五年朕患疾以來,悉委朝政於她,她則漸生驕矜,專作威福,順昌逆亡。朕每有所為,動輒鉗制,以致李義府違旨抗上,目無國尊。」
上官儀的眉毛悠悠地顫動了片刻,感嘆於皇上的坦率直言,心想這大概就是皇上前幾日想說而又收回的話吧。上官儀的嘴動了動,又合上了。這倒不是他對皇上所言有同感,而是他無法從李治迷離的目光中判斷他們夫妻之間的心溝究竟有多深?他了解皇上的性格,偶爾抱怨或許有之,若論分道揚鑣,恐在兩可之間。
但接下來,當李治將王伏勝奏武曌在蓬萊殿中行「厭勝」之術的作為告之時,它在上官儀心頭引起的不僅僅是吃驚,而是義憤填膺了。他用長孫無忌、褚遂良、柳奭等人屍骨堆壘起來的憂恨頃刻間就燃成熊熊的心火,他用忍耐壓抑成的剛直迅速地膨脹為砥柱中流的責任感:「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
「啊!」李治驚呼一聲,「愛卿明達,深知朕意矣!」
可上官儀發現皇上閃爍的目光旋即暗淡了,他仰面望著窗外黑魆魆的夜色,說話的語氣中便多了猶豫和彷徨:「今日之武氏,既非昔日之王皇后,亦非初歸時之武昭儀。其氣驕而恣橫;其勢大而難御;其枝盤根錯節,愛卿以為廢之易乎?」
上官儀不免有些失望,但他以為機不再來,若不趁皇上龍顏盛怒之際廢掉武氏,則李淳風當年所言必不幸言中:「此勢在必為,陛下不可躑躅。皇后自聽百司奏事以來,以李義府主持選舉,確多黨羽配置,屢折國之棟樑。然則依臣觀之,東西臺有司多忠良之士,十六位諸司多忠勇良將。陛下一呼百應,百川沸騰,些許國賊,能奈我何?夫國有五蠹,譬若人之疽癰,如不早除,必為大患,臣願陛下早下聖斷。」
李治上前扶起上官儀道:「前車之鑑,朕不忍愛卿步元舅、遂良之後塵。」
上官儀此時心中唯有廢掉武曌之決心,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他上前一步,跪倒在李治面前,激昂而又悲壯地說道:「夫大丈夫者,身以死國,死而無憾,何懼鼎烹刀俎。倘果有難至,臣引刀碎骨,在所不惜。」
見上官儀慨當以慷、壯懷激烈,李治自是十分感動,眼眶頓時溼潤了:「難得愛卿忠肝義膽,就依愛卿,今夜擬詔,明日朝會上就廢武氏。」說著,李治對外面喊道,「李榮何在?」
李榮應聲進來。
李治的頭痛此時已消了大半,人一時倒精神起來,他要李榮研墨備筆,又喚宮娥進來續了熱茶,加了木炭,並在炭盆旁邊置一案几。待絹帛鋪開後,李治又要李榮去了殿外值守。
引筆開墨,上官儀心潮起伏,筆底風雲驚,毫端愛恨交。靜夜裡,他似乎聽見來自愛州的悽風楚雨,聞見來自黔州的仰天長嘯。他的手劇烈地抖動,以致絹帛上撒了點點墨跡。
查皇后武曌,昔先帝駕崩,遣入佛門,孤燈黃卷,朝夕悲慼,朕甚憫之,詔以歸宮,垂愛甚篤……
李治在一旁看了道:「先帝朝舊事不提也罷。」
上官儀領悟到皇上不願當年尷尬現於詔書,遂揮筆刪去,繼續寫道:
朕垂愛甚篤,先昭儀而居嬪妃之首,後立後而主宮闈臧否。然則,彼屢負朕恩,恣意威福,性非和順,把持百司,養奸惜佞,違旨妄為,甚失朕望;又私做「厭勝」之術,暗行祝詛之為,惑亂朝綱人心,逆天違制,罪在不赦。著即……
上官儀在硯中蘸了蘸墨汁,正要寫「撤去皇后印璽,令其面壁思過」幾字,卻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他抬頭看去,原來是李榮驚慌失色的身影。他來到殿中央,口中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啟奏陛下,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驚慌?」
「皇……皇后……朝宣政殿來了。」
「什麼?你說什麼?」李治「撲通」一聲就坐在了龍案背後,兩眼發直,「她如何會深夜而至?」
「奴才剛出殿去看,發現從皇后身邊來的王安不見了。」李榮應道。
李治暗暗叫苦,心想何以將這個人疏忽了。
上官儀此刻已無法將詔書再寫下去了,他多希望皇上危而不驚,直面嚴酷的現實。可當他將目光轉向李治時,看到的卻是一張倉皇無措的臉,一雙茫然神散的眼睛,一個戰抖不已的身影。他心頭急速閃過兩個字——糟了。
從進宮的那一刻起,上官儀已反覆斟酌了此舉的結局,他並無絲毫的驚慌,起身向李治施了一禮道:「事已至此,請陛下將墨稿暫藏之。若皇后覺察,陛下儘可言此乃微臣諫言。臣不勝愚鈍,然為國赴死,即無憾矣!」
李治略定了定神,對李榮說道:「你先帶上官愛卿暫避偏殿,皇后進來不見愛卿蹤影,縱然疑慮,亦無實據。」
李榮與上官儀剛從偏門出去,就聽見外面「皇后駕到」的聲音,接著就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想來是皇后進殿了。
上官儀的猜測沒有錯,當他鋪開絹帛的時候,王安已偷偷地進了蓬萊殿,將皇上深夜召他進宮的訊息陳奏給了武曌。
武曌沒有任何意外,問道:「你可知他們說了些什麼?」
王安猶豫片刻後道:「奴才不知。奴才只見上官大人一進宮,皇上就要奴才與李公公到塾門守候,不經宣喚,不許進殿。」
「你還見到了什麼?」
「奴才白日伺候皇上,看見為娘娘傳送文書的王伏勝進了宣政殿。」
這一下武曌真吃驚了,不禁從心底埋怨自己太疏忽,她只說讓王伏勝處置郭行貞,卻不承想他會去宣政殿告密。皇上召上官儀進宮,必是與「厭勝」之術有關。她無法再安然臥在蓬萊殿了,她令王安下去,朝著外面喊道:「張尚宮!隨本宮赴宣政殿。」
此刻,從蓬萊殿來的太監、宮娥呼啦啦地在宣政殿外站成一片,立即驚動了在暖閣值守的宣政殿太監和宮娥們,大家也紛紛擁了出來。李治呵護多日的雪地頃刻間被踩得面目全非,遍是腳印。
武曌的腳步一踏進宣政殿門,就立即看到了放在木炭盆旁邊的案几和筆硯,眼中就溢位不無諷刺的冷笑:「陛下真是勤政,深夜還要批閱奏章。只是您不在龍案上批閱而在丹墀之內,這未免有失體統。」
「這……」李治口中囁嚅,含糊其辭,轉開話題問道,「皇后不在蓬萊殿中安寢,為何深夜到此?」
武曌的話裡就帶了尖酸和刻薄:「本宮與陛下同氣連枝,本宮惦念陛下,不可以麼?」
「皇后說笑了,朕是擔心皇后路上受風寒之苦。」李治忙安慰。
「謝陛下!陛下平日龍體倦怠,不勝其勞,百司本章皆由本宮先行署理,今日卻是雪夜召臣下進宮,讓本宮莫知其因,陛下可否告知本宮實情?」武曌一雙失去了溫暖和嫵媚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治,讓他有些發怵,他還發現武曌的話中少了臣妾的謙卑而直稱本宮。
「皇后這是從何說起?大雪漫天,深寒覆野,朕召臣下進宮作甚?」
武曌的臉上立時佈滿了慍怒,對外面喊道:「宣王安進來。」
李治就更加慌神了,忙道:「皇后這是何必,就算朕傳大臣進殿議事又有何妨?皇后不也常常於暮色中傳許敬宗進宮麼?」
李治的怯陣武曌看在眼裡,她並不給他迴旋的餘地:「進宮議事,還要筆墨伺候,是邊關軍情緊急,還是朝臣僭越犯上?」
見李治搖了搖頭,武曌緊逼道:「既然兩者皆無,那必是有事瞞著本宮。」
「朕已將百司奏事委與皇后,何須隱瞞?」
「同床異夢亦未可知。」說著話,武曌就移步到了龍案前。
李治見狀,忙上前攔擋,言道:「案頭盡是皇后批閱過的奏章,李榮尚未整飭,紛亂無緒。」
武曌也不理會,就從奏章堆裡發現了露出一角的絹帛,她順手拉了出來問道:「這是何物?」
李治的臉色益發蒼白,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及至武曌將文字看了一遍,那臉色頓然變得鐵青,從鼻翼間發出震怒和譏諷的「哼哼」之聲。她轉身一步步朝李治走來,她每進一步,李治就掩面倒退一步,直退到大殿的一角,眼看著再無退路。
武曌滿腹的憤怨終於化為無以遏制的怒火,厲聲問道:「陛下是要廢黜本宮麼?」
「這……」
「白紙黑字,焉何支吾?」武曌的淚水在眼眶中旋轉,但最終沒有溢位眼角,「本宮未料陛下如此無情,想當初感業寺重逢,陛下與本宮海誓山盟,相愛終生,言猶在耳,陛下竟毀前言,縱百姓男兒亦無地自容,況陛下朝野至尊乎?本宮自回宮以來,房遺愛反叛,褚遂良、長孫無忌把持朝政,本宮悉心輔佐陛下,力挽狂瀾,整肅朝綱,終使大唐乾坤朗朗,海內晏然。顯慶五年,陛下風疾發,本宮每日聽百司奏事,署理內政邦交,西擊突厥,東征高麗,夙興夜寐,一飯三哺,終使陛下龍體康健,朝事井然。請陛下捫心自問,本宮何負於陛下,今陛下竟起廢黜之念,絕夫妻情愛?」
武曌轉回身來,踱步到龍案前,將詔書墨稿扔在案頭,將訴說做了一個結語:「呵呵!這龍案也該有本宮的一半,本宮非王蓉之輩,豈是一紙詔書廢得了的?」
武曌回頭看去,只見李治孤立殿角,慚愧之情難掩,她便知皇上在自己的疾言厲色下已退卻了。這麼多年,她十分清楚李治的性格,也知道他愛自己很深,他沒有勇氣與自己恩斷義絕。於是,她迅速來到李治面前,挽起他胳膊,臉色也和緩起來:「臣妾知道,以陛下包容域內之心,體恤八方之情,定不會生此慾念,必是有奸人從中離間,撼我國基,毀我社稷。其居心叵測,罪在千刀萬剮。」
武曌說這些話時,聲音忽然變得十分高昂,上官儀在偏殿門後聽了,就要衝出去。李榮一把拉住他,那目光是說大人不可妄動,且聽皇上如何說。
果然,李治的心也軟了。當他在武曌的攙扶下回到宣政殿中央的時候,終於忍受不了她複雜的目光,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重重地低下了頭,把愧疚融進了低沉而又無奈的話語之中:「唉!朕何有此心,此皆上官儀教朕。」
武曌聞言,「撲哧」一聲便笑了,笑聲久久地在宣政殿上回旋:「哎!果然不出臣妾所料,若非他信口雌黃,搬弄是非,陛下豈能有今日之怨?」
說完,武曌揮舞著寬大的衣袖,帶起的冷風吹得炭盆裡的炭火忽亮忽暗。她剛才對李治的溫婉頓然消去,代之而起的是疾言厲色,是惱怒呵斥,她一雙丹鳳眼來回在大殿偏門掃描,嘴裡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本宮知道你沒有離開這大殿,也知道你藏於何處。你乃國賊,亦乃男兒,做得出來就該擔得起。何須遮遮掩掩,藏身暗處?」
話音剛落,就聽上官儀高聲應對:「本官在此,何須你枉費心機?」上官儀從偏殿走出來的腳步鏗鏘而有力,在大殿裡敲擊出「叮咚」的節奏。
「呵呵!除了你上官儀,別人絕無此膽,敢在陛下面前進言!」
「不對!」上官儀截住武曌的話頭道,「你專恣弄權,凌君竊國,殘害忠良,擅用奸佞,國人皆可誅之,本官不過代國人之意而為之。」
「放肆!你本乃長孫無忌餘黨,本宮惜才才將你擢拔相位,你不思圖報倒也罷了,竟然蠱惑陛下,行廢黜之行,真是罪該萬死。」
「哈哈哈!」上官儀放聲大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本官敢做敢當,千刀萬剮,任憑處置。」
「來人!將上官儀拿下,交大司憲審理。」
蓬萊殿詹事率羽林衛衝了進來,卻被上官儀冷眼攔住了:「本官一介書生,何須勞動斧鉞?」說罷,他來到李治面前,行了臣子大禮。
當他被套上鐐銬,走出宣政殿時,從夜色中傳來悲壯的長嘯:「長孫太尉、褚大人,下官追隨你們來了。」
這聲音讓李治的身骨坍塌了,他在心裡流淚,暗暗為上官儀送行。
可武曌在宣政殿蕩起的殺氣並沒有隨著上官儀的離開而散去,她先是下令拘捕了告密的王伏勝,接著命大明宮禁衛連夜前往上官儀府邸,抓捕他的兒子上官庭芝,搜查謀反證據。
當王伏勝被拖著從雲集在殿門外的太監和宮娥人群中穿過時,他們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中,覺得皇后的刀隨時可能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李榮從偏殿後門出去轉了一個大彎,繞行司馬道回到了宣政殿,他撥開人群,小心翼翼地來到大殿,就看見武曌含慍的眼睛:「公公這會兒不在宮中伺候陛下,何處去了?」
李榮戰戰兢兢道:「啟奏娘娘,奴才奉皇上之命吩咐下面搬運木炭去了,這不天冷麼。奴才不知娘娘駕到,罪該萬死。」
「罷了!」武曌不再理會李榮,轉過身來到李治面前,「臣妾讓陛下受驚了!自明日起,臣妾要坐朝問政。」
不等李治同意,她又傳張尚宮進來,要她和李榮連夜知會御府監,在紫宸殿與宣政殿懸掛竹簾,誤者格殺勿論。
當張尚宮和李榮退下後,大殿裡只剩下武曌和李治了,她又恢復了女人的嫵媚和溫潤,親自為李治斟了熱茶壓驚。當她用纖細的手指梳理皇上蓬亂的頭髮,傍著他坐下的時候,就感覺到李治的身子在微微顫抖:「陛下這是怎麼了?」
李治很赧顏,說道:「此刻已是卯時,宮深天冷,朕不勝其寒。」
武曌遂脫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披在李治肩頭,可隨著這一舉止,說出的話卻讓李治的顫抖加劇了:「臣妾今夜就不回蓬萊殿了,臣妾與陛下就在此等候宿衛抓捕上官庭芝的訊息吧。」
「一切悉聽皇后。」李治的牙齒碰撞出「咯咯」的響聲……
上官府邸的府令一覺醒來,已是卯時,以往此時該是伺候老爺上朝的時候了。可老爺自昨夜進宮至今未回,他的心神就有些慌亂。正準備提醒少爺,卻不料上官庭芝早已起身,來到前廳問道:「父親可已起身?」
「唉!老爺昨夜被皇上召進宮中,至今未回,小的正牽掛呢?」府令應道。
「你為何不告訴我?」上官庭芝說著話,臉上就嚴肅了。
「老爺不讓小的驚動家人。」府令又是一聲嘆息。
上官庭芝便不再說話,想著這是發生了什麼大事,非要父親連夜進宮呢?可他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遂要府令幫他備車,想到周王府打聽。
然而,府令出去了不一會兒,就倉皇地回來說道:「少爺,大事不好了!禁衛包圍了府邸,蓬萊殿詹事帶著禁衛闖進來了。」
上官庭芝的腦際「轟」的一聲,頓時一片空白,心想一定是父親出事了,便忙對府令道:「快去稟告老夫人,家中大小人等,沒有允准一律不許出來。」
話剛說完,府令還沒有來得及轉身,蓬萊殿詹事已經來到面前,對身後的禁衛大聲道:「速將前後圍住,不許一人走脫。」接著又宣佈道,「皇上口諭,上官儀目無朝綱,滋事妄為,欲圖進言,廢黜皇后。著即削去本兼各職,發司憲審理,其子上官庭芝並家人一併拘捕。敢於違抗者,殺無赦。」說罷,便向禁衛揮了揮手。
「慢著!本官父子觸怒龍顏,理應伏法,然老夫人體弱多病,還望大人開恩。」上官庭芝上前阻攔。
詹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依舊要禁衛只管去後堂抓人,他則將上官庭芝縛了,推推搡搡地出了府門。
被鎖進囚車的那一刻,上官庭芝在心裡埋怨父親的辦事不慎,以致累及家人。但他相信,以父親的閱歷絕不會貿然提出廢黜皇后,必是得到了某人的暗示或者陷入了別人預設的陷阱。
冷風穿過坊街,吹在上官庭芝的臉上,沙沙地疼。片片雪花落在眉毛和臉頰上,一片清涼。他艱難地回頭看去,只見上官族的大小百餘口人被驅趕出了府,他年過五旬的母親被押上囚車,風吹來她的悲泣和模糊不清的訴說;他看到了妻子和剛剛出生的婉兒,也許是因為對女嬰的惻隱,她們母子坐了府中的車駕。他記起昨夜女兒忽然無端地大哭不止,妻子欲圖用母乳止住哭聲,可她剛剛含了一口,就又哭了起來。哦!他明白了,那一定是父親進宮的時刻。他很後悔,那一陣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
唉!他忽然又想起當這個孩子剛剛降生時,父親的惆悵和擔憂。他唯一沒有想到的就是,這孩子剛來到人世,就遭遇了厄運。
她也許就不該出生。他在心裡默默地這樣想。
囚車和長長的隊伍上了長安大街之時,正是辰時一刻,大夢初醒的人們忽然看到一隊囚犯從街頭經過,紛紛駐足觀看。不一刻,道旁就雲集出兩道人牆。其間,有見過上官庭芝陪同周王出遊的,也有知道他是當朝宰相兒子的,紛紛發出了猜測和議論。
「這不是上官大人的公子麼?犯了何罪,披枷帶鎖的?」
「還會有何罪?非貪即反,要不怎麼會被關進囚車。」
「不是說上官大人一向清廉公正麼?」
「唉!現今官場有幾個乾淨的,即便上官大人清廉,能擔保他的兒子也清廉麼?」
上官庭芝閉上眼睛,聽任各種聲音在自己耳邊此起彼伏。他現在最擔心的還是父親怎麼樣了。
囚車拐了一個彎,駛上前往刑詳署的道路,上官庭芝似乎看見,死神在遠方向他招手……
辰時三刻,大臣們在紫宸殿等待皇上到來,他們意外地發現西臺侍郎、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上官儀沒有出現在朝堂上,而且紫宸殿的龍案後也添置了竹簾,大家都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何事。
李治終於在大家焦急的等待中上了朝堂,他一臉的疲倦,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目光也顯得十分呆滯。
太子少師、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許敬宗在竹簾後看見了武曌的身影。他斷定,從今以後皇后要臨朝了。
當李榮宣佈上朝之後,司戎太常伯姜恪即出列奏道:「陛下,大司憲已經查明,朝廷撥付駐百濟撫卹官兵資費確係被李義府挪用,盧承慶一案系冤案,臣懇請陛下甄別。」
李治等了一會兒,見竹簾後面沒有聲音,遂道:「李義府流放雟州,永不續用,此事就此了結。」
這時候,就聽見武曌在簾後說話了:「李義府貪佔軍資,損我大唐國威,罪在不赦。今後遇改元大赦,其不在列。」
許敬宗見皇后說了話,忙率先道:「‘二聖’聖明!」
大臣們也都跟著道:「‘二聖’聖明!」
右相劉祥道對朝堂上的變化十分驚異,大唐立國以來第一次出現了皇上與皇后並尊的情勢,他一時還適應不過來。正思緒紛亂間,又聽見武曌在竹簾背後道:「百濟乃我大唐藩國,豈容倭國染指?我軍常駐彼處,當倍加撫卹。請皇上追加傷者撫卹、死者弔祭費用,發往熊津都督府。」
「就依皇后。」李治應道。
「加太子中護、檢校西臺侍郎樂彥瑋、西臺侍郎孫處約為同東西臺門下三品,主持詔書草擬。」武曌接著道。
劉祥道又是一驚,且不說這兩人未經司列選薦,單說草擬詔書向來由上官大人承擔,何以中途忽然就易人了呢?但這話既是出自皇后之口,他自然不便再說什麼。讓他更為不解的是,皇上竟然又說「就依皇后」,連「所奏」二字都省去了。
許敬宗雖然未動聲色,但他從皇后臨朝,並指定兩位侍郎奉旨擬詔上推斷,上官儀一定出了事。
散朝以後,劉祥道在司馬道上遇見了竇德玄,兩人面面相覷良久,都很迷茫。
「究竟發生了何事?」
「在下也是如墜雲霧,莫名其妙。」
「上官大人怎麼了?」
無論是皇上還是皇后,都沒有提上官儀半字。他們不好妄加猜測,但心情都比較沉重,無法判斷皇后臨朝將會帶來什麼影響。
「唉!你我均已年老,且順勢而為吧!」劉祥道說著,與竇德玄揖手告別。
……
許敬宗一進蓬萊殿,就遭到武曌劈頭的申斥:「你等整日渾渾噩噩,別人把刀架在本宮的脖子上了,你竟一無所知,甚讓本宮傷心。」
許敬宗忙道:「皇后息怒。上官儀作繭自縛,罪該萬死。」
「你就會說這些,不想想這事該如何處置?」
「還請娘娘明示!」
「你是要讓朝野都知道有一份要廢黜本宮的詔書麼?」武曌長嘆一聲,將上官儀草擬的詔書遞到許敬宗手中。
許敬宗大體瀏覽一遍,不禁為其激烈的措辭而感到吃驚:「這個長孫無忌的餘黨終究還是原形畢露了,真該千刀萬剮。」
許敬宗一臉的憤懣,就要將詔書投向木炭盆,卻被武曌一把奪走:「如此美文,燒了豈不可惜。本宮的意思,你該明白了吧!」
許敬宗點了點頭道:「微臣記得上官儀曾做過廢太子、梁王李忠的訾議參軍,而那個王伏勝曾為李忠心腹。梁王被廢,他心存憤怨,難保此次沒有牽連。」
武曌不露聲色道:「本宮也是為陛下著想,此事若是傳出去,朝野將如何看待皇上?只是,此事須可靠人去辦!」
「臣已想好,西臺舍人袁公瑜辦起這事來得心應手。」
「好,此事就依愛卿!」武曌起身,「你退下吧!本宮要誦經了。」
許敬宗走後,武曌又把上官儀草擬的詔書反覆地默誦了良久,雖然覺得那些文辭刺目傷情,然她卻不能不為上官儀的文采所感喟。及至看到「著即」之後再無下文時,她不由會心地笑了笑。若非王安及時密告,一旦此事上了朝會,她如何能扭轉逆局?只是沒有結尾的文章未免殘缺有憾,她便拿起筆在後面續了一句「收回皇后印璽,令其閉門思過,欽此」,然後就置於一邊了。
武曌來到佛堂,宮娥與太監們肅立在外,陪伴她的是幾位從感業寺來的女尼。武曌合掌靜默之後,才在蒲團上打坐。一女尼在她面前攤開一卷她親手抄寫的《華嚴經》,她瞅了瞅,便在心裡默誦:
慧眼明徹,等觀三世;於諸三昧,具足清淨;辯才如海,廣大無盡;具佛功德,尊嚴可敬;知眾生根,如應化伏;入法界藏,智無差別;證佛解脫,甚深廣大;能隨方便,入於一地,而以一切願海所持,恆與智俱盡未來際;了達諸佛希有廣大秘密之境,善知一切佛平等法,已踐如來普光明地,入於無量三昧海門……成就如是無量功德。
隨著誦經,她的心回到了在感業寺的歲月,那苦澀傷感的記憶雖刻骨銘心,卻讓她終生與佛結緣。哦!龍門石窟造像該有些進展了吧!等回到東都,她一定要和皇上到龍門看看……
誦完經回大殿的路上,武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問張尚宮道:「本宮聞上官儀之子上官庭芝生有一女,名喚婉兒,可有其事?」
「確有其事,奴婢還聽說這嬰兒生得十分乖巧俊美。」張尚宮回道。
武曌「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直到在蓬萊殿下轎輿時,忽然才道:「上官儀有罪,婉兒無辜。你去一趟內侍省傳本宮口諭,將婉兒母子配入掖庭。」
……
麟德元年(西元664年)的黔州,冬天顯得十分漫長。氣候依舊非常寒冷,從沅江吹來的冷風,使這裡的一切了無生機。
冬樹瑟縮著身子顫巍巍地站在風中,偶爾有枯葉從枝頭落進江裡,隨即就與冰凌凝結在一起。
抬眼望去,枯草在江岸鋪開一片冷黃,似乎就這樣永遠地沉睡在夢中,甦醒無期。太陽每日懶洋洋地從天空走過,剛過午後就已散去依稀的溫暖,蒼白地掛在枝頭。
這一天東方剛剛放亮,黔州城郊鬱山深處的高牆內走出一個身影,晨曦投射在他的肩頭,看上去有些單薄。也許是因為衣衫單薄,他的身子在冷風的吹襲下縮成一團。
他腋窩裡夾著一卷紙錢,手中拎著一個食盒,左右看了看,才向郊外走去。在剛剛轉過山道的時候,有兩個身影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過了年,梁王李忠就二十一歲了。他現在已是一介庶人,父皇的一道詔書割斷了他同皇家的最後一絲聯絡,從此他與彭水的老百姓無異。可因為他同王皇后的關係,他的生存境況卻要比普通人家糟得多。他被限制在這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每一步都得經過刺史謝強派來的旅帥允准。
謝強比誰都明白,李忠雖被貶為庶人,可他是皇家血脈這一點任何時候都改變不了。世事難料,說不定哪天皇上起了惻隱之心,他又會東山再起,成為赫赫一方的親王。因此,他對李忠採取外緊內松的囚禁。只要他不走出鬱山,而且有士卒跟著,就從不過分為難。
就這樣過了一段日子,謝強便將明囚改為暗囚。那一天,他親自來到囚所對李忠道:「在下向來對落難之人多有憫情,殿下……」這稱呼剛一齣口,他就覺得十分別扭,遂又改口道,「你只要不使在下為難,儘可在彭水城內外走動。」隨之,謝強又召來旅帥,要他暗中派兵看守,不可因囚徒逃走而授人以柄。
其實,李忠自己也很清楚,在這四面環山的地方他也逃不出去。而且他至今也沒有走出恐懼的陰影,擔心有一天會被人刺死而拋屍荒野。因此他恪守著囚所的規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囚所可以囚禁他的身體,卻鎖不住他對往昔生活的追憶。與在房州不同的是,他現在更多的是追尋他的伯父——廢太子李承乾的悲涼人生。那是貞觀十七年的往事,伯父發動政變引起了一場宮廷血案,被皇祖貶為庶人。那年九月,李承乾被押到黔州,就囚禁在鬱山。那是怎樣的度日如年,怎樣的憂憤悲鬱,怎樣的孤獨寂寞,怎樣的惴惴不安,而又是怎樣的於心不甘。三年後的一個冬夜,伯父懷著對長安的眷戀鬱郁而去,就葬在鬱山。後來,雖然被允准移葬昭陵,魂歸故都,可當地的百姓都說,每到更深夜半,鬱山上都會傳來高一聲、低一聲的號啕,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
算起來也不過二十多年,他卻成為這裡的第二個囚徒。他不知道,今後還會不會再有一位廢太子被投進這孤寂的深山。但他在夢裡,總會看到伯父在召喚他。
自李忠來到這裡後,那號啕聲就攪得他心神不寧,有時候徹夜不能眠。那些看守計程車卒都是些「蠻族」的孩子,每聞哭聲,他們就龜縮在屋裡不敢出來。
他們曾私下裡問他能不能到山上祭奠一番,以使李承乾的靈魂得到安寧。昨天,他向旅帥請求去祭奠,竟然得到了允准。
太陽剛爬上山頂,那金色的光芒投在大地上,經過一夜聚集的銀霜在陽光下閃光,很是晃眼。他感到很欣慰,終於有機會可以對同命運的親人寄託自己的哀思了。
鬱山囚所建在高坡上,幾間屋舍被圍在高牆內,但因為地勢較高,站在門前就可以看到當地百姓在山上勞作。從遠處傳來幾聲牛叫,這也勾起李忠的嚮往,假若可以不被煩惱所困,他寧願沉醉於農耕稼穡……
而現在,百姓們正埋頭燒掉一坡的荒草,濃烈的菸草味伴著嫋嫋的白雲在山谷間繚繞。對一個經年囚禁的皇家廢太子,那嗆鼻的辛辣也是芳香的。他貪婪地吮吸著,以致被燻得涕淚交流。看到他從面前經過,百姓們抬起頭來憨憨地笑,目光流露出陌生的詫異。
山崖邊有一灣滴水泉冒著熱氣,清幽如鏡,須臾就蕩起微微的漣漪,平靜的那一刻,水面上映出山石的影子。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的旅者忽然發現了綠洲,李忠蹲下去掬起一捧水良久地望著,當那水從指間流盡,他第二次將手伸向泉水時,就在泉面上看到了自己鬚髮皆白的倦容。唉!他才二十一歲,正是人生最好的年華,若不是那場變故,他該是加過冠禮的年齡了。
當李忠再度抬起頭的時候,驚恐得兩眼發直。他在頭頂的一片翠雲裡看到了伯父——廢太子李承乾。難道是上蒼的點化嗎?他降生在皇宮的時候,李承乾已殞薨多年,可他竟然一眼就認出那個站在雲端的影子就是當年的廢太子李承乾。他依舊瀟灑風流,似乎剛與那姿容美麗的「稱心」歡舞歸來;他依舊脫落不羈,好像從來就沒有誰能阻擋得了他的放縱。從雲間飛來的笑聲,爽朗而又清晰。
「伯父在上,孩兒有禮了!」李忠蒙了,他急忙跪倒在地。也許是李承乾的出現撞動了他苦澀的心絃,他終於無法壓抑住撲打著心岸的情感激浪,伏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從雲端飄來李承乾的聲音,斷斷續續,縹緲而又怪異:「忠兒!你我同為太子,同為囚犯,當年先帝以‘謀反’之罪囚我於此;忠兒讓賢又能如何?不照樣做了囚犯麼?所謂是亦非矣,非亦是矣。世間是非,皆人為之,天何言哉?」
「孩兒記下了。孩兒萬念俱灰,只圖了此餘生。」
「忠兒,休看你遠離京都,可要命之刀隨時伴你左右。伯父贈你一詩為讖。」隨即,那詩就隨風在耳際迴旋:
昔時山水還依舊,殿苑又逢一度春。
座上皆言宮錦好,籠中痛曉困囚辛。
幾許銳鋒成老鈍,無多青鳥噪林深。
自是浮華夢裡走,朝來喜有耕夫吟。
此時,從山谷間刮來一團雲,在李忠周圍環繞良久才飄然散去。眼前只有鬱山連綿,春寒刺骨,不見了李承乾的蹤影,李忠將手中的紙燃化,藍色的火苗帶給他依稀的溫暖。他又從食盒裡拿出黔州產的烈酒灑在地上,酒滲入地下,發出「噝噝」的沉吟,彷彿李承乾醉後的嘆息。
他回到囚所,回望身後的山林,才發現一直有兩名士卒跟在身後,而他竟渾然不覺。
「呵呵!殿下,我們又見面了。」他剛走進高牆,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及至發現是西臺舍人袁公瑜時,大難臨頭的恐怖立刻佈滿了他的心頭。
「在下已是庶人,不想見任何人。」李忠繞過袁公瑜,進了屋子。
「可長安有人惦記著殿下呀!」袁公瑜說著,就跟著李忠的腳步進來了。他在一旁坐下,一雙眼睛來回地在李忠身上轉,看得他心裡直髮怵。
「大人如何這樣看在下?」
「呵呵!本官為殿下惋惜,如何當年倜儻的殿下卻早生了華髮?」
李忠不再回應,只將手來回地摩挲著。
「本官來此,是來接殿下回京的。」見李忠還是不作聲,袁公瑜接著說道,「本官還給殿下帶來一個好訊息。」
李忠沒有說話,滿腹狐疑地看了袁公瑜。
袁公瑜也望著李忠,從他的眼裡讀出了關切,於是便故意拖著長長的聲調道:「京城發生了一件大事。西臺侍郎、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上官儀與宦官王伏勝密謀反叛,已發大司憲審理。」
這話一打住,袁公瑜就在李忠的目光中捕捉到了驚異,他繼續道:「上官儀早年曾在殿下府中做訾議參軍,王伏勝亦在殿下身邊做事。皇上、皇后有旨意,只要殿下舉報二賊罪行,就接殿下回朝,或居京都,或居東都,任殿下選擇。」
李忠跌坐在杌凳上,沉重地垂下了頭顱。他猜不透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自己是禍還是福,但他明白,此時哪怕是一句錯話,都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大人知道,在下離京已有九年,九年來,在下潛心修為,面壁思過,對朝中諸事一無所知。」
袁公瑜抬頭看了看窗外道:「聽說當年殿下為太子時,曾與上官儀談論過《左氏春秋》,說到魯國公子翬弒魯隱公息姑、鄭高渠彌弒鄭昭公忽時,殿下以為是僭越犯上。而上官儀則以為,君有道則輔之,君無道則弒,可有此事?還有人說,上官儀曾在殿下面前說過,陛下性溫厚,難抵昭儀柔媚。」
這些平日裡因講書而引出的議論很多,大都是因時因事而發。這些話是在什麼情況下,哪種場合中說的,李忠的記憶裡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他反覆斟酌,決定還是以沉默應對。但袁公瑜並不在乎李忠說不說,他認為只要李忠沉默,就表示承認了。
兩人默坐良久,袁公瑜突然高聲道:「李忠接旨!」
李忠本能地一哆嗦,順勢就跪在地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袁公瑜高聲念道:
制曰:查李忠心存叵測,耿耿於廢黜之恨,縈縈於止水重波,密謀與上官儀、王伏勝反叛,罪不容赦,著即賜死。
念罷,袁公瑜向身後揮了揮手,早有隨從將一條白綾套在李忠脖子上。
李忠早已昏厥,他沒有任何痛苦地被推進了另外一個世界。
「嘿嘿!」袁公瑜笑了笑,從懷裡拿出「證詞」,拉起李忠的手在簽名處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