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鬱山上便起了一座新墳。
第二十五章
b長安西市血濺雨/b
b岱嶽峰下女與禪/b
袁公瑜帶著廢太子李忠的「證詞」回到長安,已是麟德元年十二月了。
武曌密示許敬宗啟動了審案的表奏。朝會上,李治口諭許敬宗、劉祥道、竇德玄和檢校西臺侍郎、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樂彥瑋、孫處約,會同詳刑施寬集議,務必證據確鑿,罪當其罪。
這時候,武曌在簾後發話了:「上官儀、王伏勝、李忠密謀反叛,罪不容赦,爾等須秉承陛下旨意,嚴加審訊,不可疏忽。」
「遵‘二聖’旨意。」幾位大臣異口同聲。
許敬宗聽出了武曌話裡的意思,案情性質已定,不管審理的粗與細,證據是否確鑿,結局都是一樣的。
退朝以後,在前往西臺署的路上,劉祥道悄悄拉了拉竇德玄的衣袖道:「大人對此案如何看?」
竇德玄本是外戚,他的曾祖父乃高祖太穆皇后的父親,祖父與太穆皇后是表姐弟。到了他這一輩,雖然與皇室的親緣關係仍舊維持著,可畢竟情非昨日。故而,他一向處事小心。從內心說,他絕不相信皇上十分倚重、皇后非常看重的上官儀會犯上作亂,可面對右相的問話,他選擇了謹慎的答詞:「事發深夜,吾等尚在夢中,原委不甚了了。既然皇上與皇后都認定有罪,你我且遵旨行事吧!」
聞言,劉祥道的目光中就露出了失望:「大人與在下同為宰輔,人命關天,萬不可視同兒戲啊!」
竇德玄回頭看了看身後,見許敬宗、樂彥瑋、孫處約與他們拉開了一段距離,才搖了搖頭低聲道:「大人言之有理,不過,你沒有注意到麼?皇后是絕不會饒恕上官大人的。」
「在下也不是有意違旨,倘證據確鑿,自然依律論處,只是在下總覺得此案疑點甚多。」劉祥道還是有些不甘心。
竇德玄正要說話,許敬宗跟上來高聲問道:「兩位大人議論何事,不妨說給下官聽聽。」
不待劉祥道回答,竇德玄搶了話過去道:「在下與劉大人正說此案非許大人領銜不可,否則不能結案。」
許敬宗聞言很高興:「陛下、皇后委重任與吾等,下官當盡心履責,絕不敢掉以輕心。」
樂彥瑋、孫處約雖然剛剛進入宰輔之列,可永徽以來的朝堂風波他們是耳聞目睹。特別是孫處約早年與來濟同窗,來濟曾發誓定要做到宰相,他卻把目標定在為皇上起草詔書上。對一個朝夕與皇上相伴的西臺侍郎意圖謀反,他滿腹狐疑,所以沒有隨許敬宗的話尾,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此刻,五位宰相在署中圍著炭盆而坐,大家都知道許敬宗在皇后心中的位置,紛紛把目光投向他。許敬宗也不謙讓,問詳刑施寬道:「上官儀可有供詞?」
施寬嘆一口氣道:「下官先曉之以理,然他矢口否認其罪;下官無奈之下動了大刑,彼則乾脆閉目封口,任憑處置。」
「那王伏勝呢?」
「王伏勝膽小懼死,剛一動刑就招了。」
許敬宗伸長了脖子問道:「那他是怎麼說的?」
施寬展開手中的「獄詞」道:「據他招供,上官儀多次要他探聽皇后行蹤,又多次密信黔州,與廢太子李忠密謀反叛。」說著,他拿出袁公瑜帶回的「證詞」,讓各位宰相閱看。
袁公瑜本就是許敬宗秉承武曌旨意派去黔州的,這「證詞」他自然早已目睹,故而隨意瀏覽一番,便遞給身旁的劉祥道道:「人證確鑿,上官老賊招與不招,於定案無礙。」
劉祥道沒有接話,把「證詞」反覆看了看,就發現了不少漏洞:「諸位大人!在下以為,說上官儀勾結梁王,密謀反叛,有違常理。想來諸位不會忘記,顯慶五年七月,上官儀為朝廷擬《黜梁王忠為庶人詔》,此舉梁王不可能不心生怨恨,又如何會與他私相密謀呢?其二,梁王被貶為庶人後,囚之鬱山,重兵看守,加之黔州距京都山高路遠,上官儀如何密信往來?其三,梁王身為囚徒,無一兵一卒,縱有反心,亦無此力啊!」
許敬宗很吃驚於劉祥道的迂腐和固執,道:「大人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陛下與皇后會誣忠為奸麼?難道朝廷會逼迫梁王做偽證麼?」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就證詞真偽而言。」劉祥道說著來到竇德玄面前,指著「證詞」後面的指印道,「大人曾任大司憲,定然多有參驗。請大人仔細看看,通常由證人親按指印,其痕必是色相均勻,然在下觀此指印,卻是呆板失重,且極不規則,顯系強按。」
竇德玄捧著「證詞」斟酌揣摩良久,正要說話,卻見許敬宗冰冷地瞅著自己,遂改口道:「劉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故而在下以為,應拘拿李忠到京訊問,自然不難辨明真偽。」
孫處約在一旁道:「朝廷使者前往黔州時,陛下已有詔書,賜梁王自裁,葬於鬱山了。」
劉祥道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死無對證了,便不再說話,沉默地坐在一邊。
這時候,施寬說話了:「諸位大人!王伏勝現在獄中,他的‘獄詞’亦是上官儀謀反之罪證。」
集議進行到這裡,再說下去亦無多大的意思,檢校西臺侍郎、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樂彥瑋便出來打圓場道:「臣者,君之輔也,既是輔佐,自然不是主宰。此案陛下與皇后既已勘定,我等無須說三道四,只管定罪即可。」
這話立即得到了許敬宗的贊同:「還是樂大人甚解聖意。既然諸位讓下官領銜集議,故依下官之見,上官儀、王伏勝、上官庭芝應斬於西市,籍沒其家,流於嶺南。」
眾人散去,劉祥道沒有離開西臺,獨自一人坐在署中,由上官引刀油然想到自己,情知在相位上坐不久了。
果然,第三天的朝會上,李治除了詔令對上官儀等人處以極刑外,還免去了劉祥道的右相之職,改任為司禮太常伯。
走出紫宸殿,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劉祥道忽然想到又是一年春歸時,再過幾天就是麟德二年了,自己又老了一歲:「唉!人命如草菅,都不能等到過了元日嗎?」
「大人糊塗。」這時候,許敬宗從身後追來不無諷喻地說道。見劉祥道沒有應聲,許敬宗接著道,「大人可知當初是何人推舉你為司列太常伯的麼?是李義府大人。他在皇后面前多次褒揚大人處事穩健,謹慎殷勤。孰料大人所為甚失聖望,陛下如此,殊非得已。」
劉祥道至此才明白,他與李義府有著難以言明的瓜葛,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多說一句話,轉身倉皇地走了。
冬雪在停了七天後,在臘月二十一的一大早又開始紛飛起來。
辰時三刻,長安西市街口的「獨柳樹」崗哨林立,從左右武威將軍到別駕、校尉,從旅帥到伍長,一個個披甲帶盔,荷弓持槍,專注地注視著前方。
朝廷要處斬宰相的訊息一時成為長安的議論中心,這是自房遺愛謀反案後又一驚動京城的行刑。從昨晚子時開始,全城戒嚴,禁止走動,一街兩行的崗哨平添了森森的殺氣。宿衛士卒只要看見有人影晃動,立刻就會發出大聲地呵斥;倘是感覺形跡可疑,便會立馬拘捕。
上午巳時二刻,從東南方向傳來車榖碾過的聲音,將士們一改剛才冰天雪地下的瑟縮,一個個挺直身子警惕地朝來路張望。果然,十幾輛囚車在禁衛的押送下呼啦啦地過來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監王伏勝。大刑之後的傷口,血已凝固,寒風吹過,呈現絳紫色的疤塊。可他沒有感覺痛苦,他的神經已經麻木,一任囚車載著自己駛過漫長的街道。
在事發當夜,膽小的王伏勝就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並且一步一步地被審案的侍御史們引向深處,把自己作為的每一個細節都與上官儀牽扯到一起。侍御史承諾,只要他能舉報上官儀謀反的罪行,就可以稟奏皇后法外開恩,留他一條活命。可是當他在「獄詞」上畫押之後,便沒有人再去理會他了。直到遍體鱗傷的他再度被投進司憲詔獄,他才明白這是一個騙局。手抓牢房的柵門,他號啕大哭,是悲涼也是自責。
從那天起他的精神就極度恍惚了。昨夜,獄吏送來上好的飯菜,他憨笑著大嚼大咽,喝得酩酊大醉。當他被推上囚車時,依然在夢中。也許,只有這樣他才能忘記對上官儀的愧疚。
囚車的輪轂撞上一塊寒冰,劇烈的顛簸使得車駕幾乎傾覆,可他依舊渾渾噩噩,在夢中憨憨直笑,似乎不是去赴死,而是赴一場盛宴。
「後面的那個高個子是何人?」一位士卒小聲問身邊的伍長。
「上官儀的公子,在周王府中當差。」伍長說完,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他盯著上官庭芝的囚車,不由得感嘆有其父必有其子。看!他怒目圓睜,頭顱高揚,人間果真有不怕死之人。
一向十分注重儀表的上官庭芝衣衫襤褸,血跡斑斑。他自那天黎明被捕入獄後就做了死的打算,審訊中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一任各種刑具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上官庭芝至今仍不相信父親會與李忠謀反,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武曌與許敬宗等人虛構出來的,所有的證詞和獄詞都是嚴刑逼供下成立的。所以說與不說,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他唯一的遺憾就是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兒,還沒有經歷人世甘苦,就要陪著他一起上路了。
可在登上囚車的時候,他沒有在囚徒隊伍中見到妻子和女兒的身影。她們怎麼了?是死在獄中了嗎?
他十分沮喪,在心裡埋怨自己太沒出息,不僅沒有讓父親滿意的建樹,死到臨頭了還如此兒女情長。
上官庭芝狠狠地閉上眼睛,將一切的家恨都驅除出腦際。他知道,父親的囚車就在後面緊緊跟著,他要在另外一個世界裡追隨父親。
由於系本案的主犯,羈押上官儀的宿衛比其他囚犯都要多,而且一個個虎背熊腰,凶神惡煞。但他卻心如止水,很平靜地看著街旁的禁衛一批批地進入目光,又一批批地滑出視線。這恰如這些年的朝廷,一批人來了,一批人走了,流水一樣,他都記不清自己該屬於哪一批。
他為無數人的擢拔、冊封、貶謫和處死撰寫過詔書,這期間有皇室的王公殿下,有自己內心視為知己的宰輔大吏,還有心懷叵測的朝廷蠹賊,也有後宮的失寵嬪妃。因此,自審案一開始,他就看透了武曌要將自己與李忠揪在一起的用心。
多少次面對詢問,他報以輕蔑的冷笑,覺得這罪名編得太離譜。他曾親自代皇上擬定詔書,貶梁王李忠為庶人,又怎麼會與一個落魄而又手無寸鐵的皇子謀反呢?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既然,前面走著褚遂良、長孫無忌、韓瑗、來濟等為反對武曌而殉國的先驅,他的死無非就是步他們的後塵而已,所以他很淡定。
風捲著雪花,吹得他蓬亂的華髮飄如蘆花,睜開眼睛看,他知道刑場就在前面的「獨柳樹」。他嚥了口唾沫,忽然發現他並不那麼仇恨武曌。從長安到洛陽,他目睹了武曌應付裕如地處置朝廷內政外交上的問題。平心而論,他很感佩她的定力和智慧超越了許多男人,包括當今皇上。別的不說,單是西擊突厥,東伐高麗、百濟的幾次大戰,她輔佐皇上運籌帷幄,調兵遣將,而且連戰連捷,就足以讓那些狎暱廝養、驕縱失度的唐室親王們汗顏。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力主皇上廢黜了這個女人,以防李唐社稷易主。他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認為這只是盡了一個臣子的使命而已。讓他感到悲涼的是,在他眼裡很聖明的皇上竟然會在緊要關頭方寸大亂,把君臣之約拋在一邊。他死了有什麼要緊,他憂心的是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遏制武曌那顆騷動狂野的心。
在即將赴刑的前夜,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將發生在宣政殿裡的事情寫成文字,託人帶出獄去,他要告訴遠在西陲的裴行儉和在相州刺史任上的許圉師,他是為廢黜武曌而死,並非詔書上所言的謀反。
好在進牢獄的第二天,他就從獄卒口中聽出了江都鄉音。獄卒是當年流浪到京城,他當時就聽說有一位鄉里在朝為官。及至後來,當他得知他就是當朝宰相之一的上官儀時,頓時肅然起敬,為故鄉有這樣一位聞名遐邇的宰輔而感到臉上有光。沒有想到,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司憲詔獄。
獄卒告訴他,說上官夫人及其家人已被流放到嶺南,眼下大概已在途中了。
及至他問到婉兒母女,獄卒便搖頭說不知道。上官儀在心裡很自責,認為自己此生最對不起的就是夫人。
昨夜,獄卒送來一盤白切雞、幾樣小菜和一壺老酒,上官儀便明白了,他的生命已走到了盡頭。三杯酒過後,獄卒道:「與大人相識一場,乃小人三生之幸。大人有何事要託付,小人一定盡力。」於是,上官儀將寫好的書信悄悄地塞到他手中。從此他再無牽掛,將那酒菜吃得一乾二淨,倒在牢房裡大醉入夢。
在夢中他看到了長孫無忌與褚遂良,他們絲毫沒有老去的跡象,一個風流倜儻,手捧一卷翰墨談笑風生;一個矜持肅然,儼然皇上元舅的傲岸。兩人在一棵亭亭如蓋的松樹下席地而坐,面前擺著幾樣菜蔬酒釀!哦!那不是自己用過的酒菜麼?看見上官儀,褚遂良回首招呼道:「呵呵!上官大人何以也來赴會?來,在下敬你一杯!」
上官儀正要舉杯,卻不料酒杯被從身後伸過來的一隻手奪去,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韓瑗!哦,站在他身旁的不是來濟麼?他身上的盔甲還沒有卸去。
「吾等為廢黜武氏而聚,正所謂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此酒豈可獨享。」韓瑗爽朗的笑聲在天地間迴旋,曠遠而又空靈,引起一陣陣回聲。
來濟嘆道:「可惜,獨缺了裴行儉……」
上官儀正要說話,忽然牢門「咣噹」一聲開了,他從夢中醒來,就看見牢房外站滿了宿衛,一位獄吏上前為他換了一件赭色的囚衣道:「請大人一路走好。」
上官儀淡然一笑,出了牢門,朝囚車走去,腳鐐在地上拉出「噹噹」之聲。
同上官庭芝一樣,他希望在上囚車的那一刻看到兒媳和孫女,儘管他覺得這孩子剛剛出世又要離去,然與其留在人世間飽受折磨,倒不如隨自己一走了之。但是他沒有看到她們母女的身影。是皇上忽生惻隱之心赦免了她們麼?可那個武曌能容忍麼?
刑場到了,上官儀被推下車,上官庭芝就站在他身旁,被兩位劊子手鉗制了臂膀。看見父親,上官庭芝忽然淚水便湧流而出:「父親!孩兒陪伴您來了。」
上官儀說著話臉色頓然就嚴肅起來:「大丈夫生當人傑,死亦鬼雄,為何流淚?」
「父親!孩兒並非懼死,乃為大唐社稷而泣。」
上官儀心頭一熱,禁不住老淚縱橫,仰天嘆道:「先帝若在天有靈,當救我大唐矣!」
行刑官向監斬的施寬稟報:「午時三刻已到,請大人驗明正身。」
施寬的步履有些踉蹌,行刑官趕忙上前扶住。他並沒有來到囚犯面前,而是遠遠地望了一眼就從案上投下火籤,轉身便回了監斬臺。
王伏勝是在沒有任何知覺下被砍去頭顱的。
輪到上官庭芝時,他已不再流一滴眼淚,轉身看一眼上官儀說道:「父親!孩兒先行一步了。」言罷,他挺直身子,對劊子手道,「來吧!痛快點!」
那一雙憤怒的眼睛讓劊子手舉起的刀有些顫抖,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一道寒光閃過,上官庭芝的頭顱落進雪地,脖頸間噴出一股熱血,糊住了劊子手的眼睛。
上官儀看著兒子圓睜怒目的頭顱,仰天長笑:「庭芝吾兒,真人傑矣!」
劊子手一臉驚慌,手中的刀被狂放的笑聲震落。上官儀看著劊子手的倉皇,放聲大笑道:「老亦死,死於國亦死,豈不痛快?哈哈哈……」
上官儀的死成了覆蓋在大唐朝野的漫天烏雲。大臣們人人自危,生怕一句錯話引來殺身之禍,朝會上幾乎都唯李治與武曌之命而是從。
對這種現象看得最透還要數司空李,從永徽初年回到京都後,他目睹了房遺愛謀反案和為廢立皇后而一代代宰相倒下的嚴酷現實,從褚遂良到長孫無忌,他幾乎參與了所有案件的審理,即便置身事外,李治也是多次遣人上門徵詢他的諫言。他有時也常常為自己要緊關節的退守而慚愧,但也只是瞬間一念,他很快就能找到原諒和開釋自己的理由:「與其為一個女人的去留而爭鋒,不如為效命疆場而盡忠。」
因此,儘管他對上官儀謀反一案存有疑慮,卻從未在李治面前說出一個字。相反,當他與皇上在宣政殿敘話時,總是會順著皇上的意思回話。
有一天,李治問道:「朕聞煬帝拒諫而亡,常以為戒,虛心求諫,而於今竟無諫者,何也?」
李很快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他記得上官儀剛剛入獄時,皇上曾遣人問政於他,他也明白皇上不甘於將上官儀送上斷頭臺,但他還是回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二聖’詔命,臣之規範,唯從而已。」
後來許敬宗告訴他,皇后對他的回話十分滿意,甚至要群臣效仿他的作為,忠於朝廷。
現在面對皇上暗含的批評,李絲毫沒有驚慌,似乎他早已準備好了說辭:「陛下何須自責,陛下所為盡善,群臣無得而諫。」
「呵呵!」顯然,他對李的回答不盡滿意。然而這話冠冕堂皇,似乎也無懈可擊,李治只有一笑了之,將話題轉到新的任吏上來,「上官儀伏法後,相位實缺,依愛卿之見,何人可以入閣?」
李想了一會兒道:「司戎太常伯姜恪可當此任。他因戰功而入相,朝野不會有非議。」
李治點了點頭,在幾天後的朝會上,姜恪便被任命為司戎太常伯、同東西臺門下三品。
依理,上官儀的死除去了武曌的心腹之患,她應該心境舒暢才對,可剛過了正月,她的舊病就再度復發。特別是去了掖庭見過上官庭芝的妻子榮兒和女兒婉兒後,她的病就益發重了。
幾乎是在上官儀父子赴刑的那個上午,武曌傳張尚宮前來問婉兒母女的狀況。張尚宮回說她們已到掖庭一個多月了。
「人言上官庭芝的女兒生得玲瓏俊俏,所謂有其母必有其女,本宮倒要看看這上官儀的兒媳究竟為何方天仙。移駕掖庭。」武曌便去了掖庭。
聽說皇后駕到,掖庭令急忙率左右丞和暴室丞前來迎接。
儘管武曌回到京都後,從來沒有到過掖庭,可她對這裡並不陌生。永徽六年,就是她下令將軟禁在這裡的廢皇后與蕭淑妃斷臂置於甕中的。不僅如此,她還將蕭淑妃的兩個女兒囚禁在這裡。
被宮娥和太監簇擁著穿過掖庭甬道,聯想起一個月前那個深夜發生的事,她不禁有些後怕,若非王安深夜告密,也許她此刻就在這裡遭遇折磨了。
掖庭令是在永徽六年後接任的,大家對這裡曾發生的一切都諱莫如深,所以他對前事知之渺渺。當武曌的目光停留在一間幽暗的房間前時,他急忙上前稟奏道:「娘娘,此為失寵嬪妃之居處。」
「哦!你可知關過何人?」
「這……微臣……來得晚,也不清楚,只是聽職守多年的老太監說過,似乎是一位廢皇后。」掖庭令支吾道。
「誰要你說這個?」武曌一個激靈,忽然覺得風有些冷。她裹了裹鳳袍,轉身向前走去。
掖庭令嚇出一身冷汗,忙不迭地上前道:「微臣該死……」
「婉兒母女現在何處?」過了一會兒,武曌的臉色便緩了過來,問道。
掖庭令道:「罪臣之妻,微臣罰她在後院做苦力去了。」
「傳她到前廳來見。」
「微臣遵命!」
掖庭令去了不一會兒,便引著一位懷中抱著女嬰的少婦進來了。她雖然著了苦力衣衫,卻洗得乾乾淨淨,通體透著官宦人家婦人的知書達理。一進廳中,她先自跪下道:「罪臣之妻榮兒參見皇后娘娘。」
「抬起頭來。」武曌令道。
那女子緩緩面向武曌,不卑不亢,果然生得溫婉淑媛,眉目清秀,氣度不凡。武曌驚異之餘,想如此女子若是進了宮中,不定會惹出多少風波,轉念又可惜她落在了罪臣之家。
「張尚宮!將那嬰兒抱來讓本宮瞧瞧。」武曌很快從榮兒的臉上察出驚慌,遂補了一句話,「你不必懼怕,上官儀伺機謀反,罪在不赦,然嬰兒無辜,本宮也曾有過一女,可惜早殤,故而對你懷中嬰兒生了憐憫。」
榮兒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婉兒遞給張尚宮。
武曌抱著婉兒細細打量,這孩子生得玉兒一般粉白嫩紅,淡淡的彎眉,宛若三月青杏,煞是可愛。婉兒對她也沒有陌生感,逗一逗就「咯咯」地笑,彷彿懂得大人的疼愛似的。
武曌忽然想起母親曾描繪過自己兒時的容貌,與婉兒在時的模樣何其相似,那情感漸漸地就由憐憫轉為喜歡,也許十四年後,唐宮裡又會站著一位當年的武媚。
「她叫什麼名字?」武曌不由得問道。
「啟奏娘娘,嬰兒名叫婉兒。」
「婉兒?」武曌將嬰兒還到榮兒的懷裡,「好名字!今日就到這裡,你下去吧。」
榮兒向武曌深深施了一禮便出了門,想公公與丈夫此時正在獄中受難,她縱有千般怨恨也只能壓在心頭。其實身在掖庭的她哪裡知道,就在她與武曌說話的當兒,親人們已倒在血泊之中了。
武曌一直盯著榮兒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暗處才回過頭來,她對掖庭令道:「這孩子生得聰慧伶俐,將來必有造就,你須好生照管,不可為難她母女。若敢違旨,本宮定不輕饒。」
掖庭令急忙應道:「微臣遵旨。」
「好了!本宮要回去了。」武曌說著,站起了身,張尚宮立即上前攙扶著她出了門。
掖庭令將武曌送到轎輿前,她正要踩著一位小太監的背上轎,忽然一陣冷風吹來,她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但她並沒有在意,處在人生巔峰的她,自認鬼魅不敢近之。
當晚洗漱一畢,她上榻看了一會兒《華嚴經》,便不知不覺地歪在枕上入了夢鄉。她先是被兩個厲鬼牽著在天地間漂游,接著來到一條深山古道,血水流淌,烏鵲群舞,從血河中站起一個個魂靈,都是死於刀下的當朝臣僚,而走在最前面的一對拖著沉重鐐銬的赭衣囚徒,不正是被處決的上官父子麼?他們臉上似乎沒有怨恨,而從胸腔中發出的聲音恰如悶雷滾過長空:「武曌!你竊國篡權,殘害忠良,欺君凌下,必無好報!吾等生前不能廢你,即便到陰府也不饒你!」
冥冥間,她的脖子被套上絞索,兩個厲鬼依照上官儀的吩咐用力向兩旁拉。她頓時胸悶氣短,一激靈便走出了夢境,渾身冷汗淋漓。
武曌朝外面喊道:「張尚宮!」
張尚宮進來,見武曌滿眼的驚懼,知道她又做了噩夢,急忙上前扶著她靠榻坐了,安慰道:「娘娘定是勞累過度,等奴婢傳太醫前來診脈開藥,安神補心。」
但接連服了幾劑藥,武曌的病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益發加重了。太醫們每聽蓬萊殿召見,都提心吊膽,做了與家人訣別的打算。
武曌心裡十分清楚自己的病因,長安再度讓她煩不可耐,讓她離心日增。終於,二月的一天,她向李治提出要回洛陽去。
這一回李治沒有執意留在京城,上官儀的死在他的心裡拉開了難以彌合的傷口。他也需要暫時作別這傷心地,調解一下心境。
這樣,在春分到來之前,他們又帶著朝野班署,返回洛陽,這回她沒有再住進洛城殿,而是搬到了新起不久的合璧宮。
趁上官儀一案李治示軟的餘波,武曌在離開長安前,嚴令韓國夫人母女留在長安。李治心裡雖然負氣,卻也沒有干涉。
皇宮的生活回到了既定程式,朝野奏事仍然先由皇后聽取,再轉奏給李治。
武曌一回到洛陽,儼然換了一個人,處理起政事來不僅得心應手,而且精恰得當。
一天,司戎太常伯、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姜恪來奏,說顯慶五年皇上曾任百濟王子扶餘隆為熊津都尉,協助都督劉仁軌召集餘部,安撫地方,共御高麗。可其因百濟與新羅國素有世仇,至今不敢渡海履職,滯留在洛陽。
藩國不寧,聖朝豈安?武曌要姜恪傳話給扶餘隆,令其遵旨回國。她又向李治提議,詔命劉仁軌說服新羅王法敏與扶氏釋卻舊怨,若是再起戰事,聖朝必重兵伐之。五月,扶餘隆在唐軍的護衛下回到熊津。八月,經過劉仁軌幾個月的斡旋,扶氏終與新羅在熊津城結為同盟。
入秋以後,李治登基以來第一次泰山封禪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劉仁軌遵照朝廷旨意,邀新羅、百濟、耽羅、倭國等藩國使者渡海來到洛陽。訊息傳到高麗,高麗君臣經過廷議,以為儘管唐朝未邀,然亦不能無禮,也不甘人後地派來了使者。
面對這樣一場封禪大典,武曌的心也沒有閒著,政事之餘,她用了很大的精力聽取許敬宗向她講述歷朝封禪的故事。她發現自秦始皇封泰山以來,歷代的大典都是男人主祀。這讓她感到不公,為何女人就不能參與祭祀封禪大典呢?
許敬宗立即領會了皇后的心思,道:「微臣編修國史之日,每讀漢武封禪之舊事,亦有同感。況當今‘二聖’臨朝,國威遠播,四夷來服,皇后奠獻,不唯正當其時,且人心所向。」
於是,十月十五日,武曌親向李治上表,極言命婦奠獻之利:「封禪舊儀,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率內外命婦奠獻。」
表奏送達武成殿,李治就有些為難。他先是召來司禮太常伯劉祥道詢問,劉祥道因上官儀一案被罷,驚魂未定,一聽就知道是武曌向舊制發難。於是他支支吾吾,莫衷其事。於是李治又召來許敬宗,他直截了當道:「自古封禪,本無定製,全在當朝。微臣以為皇后奠獻,乃我朝幸事,陛下當詔準。」
李治於是明白了,許敬宗必是先在皇后那裡討了口風,故而諫言與表奏如出一轍,他甚至懷疑這表奏就是許敬宗草擬的。
第二天朝會上,李治要劉祥道會同司宗寺(宗正寺)、同文寺(鴻臚寺)、司裀(祠部)就封禪諸事集議,卻沒有就命婦奠獻說一句話。退朝以後,他立即要李榮召已恩准免朝的李進宮問話。
「皇后表奏,明春泰山封禪由她率命婦奠獻,朕孤陋寡聞,愛卿有何見地,可直言之。」
李沉吟良久,卻並如李治所要求的直言,而是講了一段漢武帝封禪的故事:「當年武帝封禪時,曾問計於太常博士,或曰‘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禮’;或曰‘不與古同’。大哉漢武,擯棄舊說,駕行岱嶽,大典儼然,刻石勒碑,遂成千古佳話。夫因革損益,天地常理,況乎我朝曠代盛興,四海偃然,遐邇一體,垂拱平章。皇后穎睿,氣度不凡,奠獻亦無不妥。」
「哦!依老愛卿之言,皇后表奏應予恩准?」
李雖然年邁,心裡卻十分明白,知道皇上擋也擋不住,不過尋一個臺階下罷了。他這一番話,等於送了順水人情。
果然,第三天的朝會一開始,李治就下詔——
禪社首以皇后亞獻,越國太妃燕氏為終獻。封禪壇所設上帝、后土位,先用蒿秸、陶匏等,今宜改茵縟、罍爵,其諸郊祀亦宜准此,自今郊、廟饗宴,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陣之樂。
十月二十八日,李治留太子監國,偕皇后及參與封禪大典的中、西、東臺宰輔、各司公卿,從洛陽出發去泰山。沿途從駕的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列營置幕,彌互原野。東自高麗,西至波斯、烏長諸國朝會者,各率其扈從跟隨,穹廬毳幕、牛羊駝馬,填塞道路,喧囂非常。許敬宗走在朝覲隊伍裡,不禁感慨,大唐神威,逾秦漢甚矣。
皇上與皇后的車輦前有儀仗開道,後有羽林衛護駕,車隊兩旁又以騎射夾道,數十里外,即可聞鼓譟馬嘶,氣勢十分恢宏。波斯國、烏長等國的使者第一次跟隨大唐皇帝出行,一個個瞠目結舌,由衷地感嘆。
這是自幷州省親後,武曌最暢快的旅程,她盡情地享受著沿途州府的高接遠送。每一個州都派了精明幹練的知頓使安排皇上、皇后途經本地的食宿、通途。
這也是一路感知天地的旅程,皇上與皇后每到一地,當地的州刺史們都盡其所能地推介轄內的名勝古蹟。
十一月,李治與武曌的車駕來到濮陽。濮州刺史為帝后接風后,又親自陪同皇上游覽了五帝廟。
李治偕武曌漫步在殿宇古林間,感知上蒼的浩浩恩澤,追思大唐文明隆盛淵源,流連忘返,竟不知暮色漸沉。李治問身邊的臣僚道:「濮陽謂之帝丘,何也?」
竇德玄緊隨在皇上身邊,見李治把目光投向自己,他的臉立刻憋得通紅,低下頭道:「微臣孤陋寡聞,確不知其裡。」
許敬宗在一旁聽了,心裡暗笑這些外戚只知道花天酒地,遂上前道:「陛下,此地乃顓頊所居聖地,故而謂之帝丘。」
武曌聽了就分外高興,趁機說道:「古人云‘不學,其見不若盲’,竇愛卿當效許愛卿刻苦自勵,以達天性。」
竇德玄很慚愧地揖手道:「微臣汗顏。當遵皇后旨意,學而不厭。」
許敬宗很得意,他樂顛顛地移步與步履蹣跚的李並肩行走,並說道:「大臣不可以無學,下官見竇大人不能應對皇上之問,實在羞愧。」
他原以為李會順著自己的意思說出一番褒此貶彼的話來,孰料李卻道:「許大人多聞,信美矣;竇大人之言亦善矣。」
許敬宗聞言臉上流露出不屑,心中罵了聲老滑頭,便徑自追趕皇上的腳步去了。
這樣,走走停停,等到了泰山腳下的齊州,已是麟德二年十二月了。一行人馬歇息十日,才出發來到泰山腳下的博縣。
時間抹去了上官儀之死給李治與武曌帶來的隔膜,幾個月來,他們第一次住進同一行宮,並且再度回到了當初那種依偎的浪漫時光。
他們都暫時地拋卻了身上的光環和外衣,而把自己還原為一個本真的男人和女人,去感知狂歡、沸騰和快感,甚至在隆冬的季節把自己折騰得汗水淋漓,氣喘吁吁。對武曌來說,情慾的飢渴遠比因朝事歧見而生的夫妻齟齬更讓她難受,在這個粉色的夜晚,她宣洩了一個女人所有的溫情和魅力,以撫平前些日子橫在他們面前的溝壑。直到更漏過了卯時,兩人才漸漸地感到了疲倦。
武曌躺在李治身旁道:「眼看歲尾在即,看來今年的春節該是在泰山過了。」
李治撫弄著武曌的長髮,驚異於她駐顏有術。這頭髮烏黑油亮,與那些剛剛進宮不久的宮女一般無二。
聽著武曌的呢喃,李治點了點頭:「無論在何處過年守歲,皆如京都。」
武曌從這話裡感知到了李治的振作,道:「臣妾以為開春封禪最好。一年之計在於春,陽氣升騰,萬物萌生,皇天后土的恩澤都在春日了。」
「皇后所言,正合朕意。明日就讓劉祥道傳旨下去,正月舉行封禪大典。」
「臣妾率命婦亞獻,開曠古新舉,可不願意倉促應付。」
「據朕所知,尚衣局已經為朕與皇后置了祭服,華美而典雅。」
……
東方既白,從山谷裡傳來破曉的雞鳴時,兩人才沉沉地睡去。
一覺醒來,太陽躍出海面,將燦爛的光芒灑向每一道山峰,李榮和張尚宮站在帷帳外輕輕地呼喚。武曌很欣慰,昨夜她睡得很沉、很香,沒有再看到索命的厲鬼……
這一天,劉祥道奉命到泰山檢視祭壇修築情況,齊州刺史先行到達等候。兩人沿著山道一路漫步,先看「封祀壇」,再看「降禪壇」,最後登頂檢視「登封壇」。
「封祀壇」在泰山南路四星處,為圜丘狀祀壇,取法「帝丘」之意,上面置了從東西南北採來的五色土,以表大唐社稷「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之意。其中東方為青色、南方為紅色、西方為白色、北方為黑色、中央為黃色。
忽然,劉祥道在「封祀壇」旁看到一道石碑,問齊州刺史道:「此碑是何人所立?為何雙石同座,覆以石蓋?」
刺史回道:「此事乃顯慶五年皇后差遣許敬宗大人監立的,取名‘雙束碑’,以表明皇上與皇后並立天下,共治四域。」
「哦!」劉祥道記起來了,那一年皇上的確曾有過封禪泰山的打算,只是因為天災而擱淺,那也是皇上頭風病重,皇后主政的日子。只是他沒有想到,皇后竟然早在五年前就把「二聖」臨朝碑記在泰山之側了。也許從她回到京城那一天起,就一直為之而苦心孤詣著。
劉祥道終於明白皇后為什麼表奏皇上,一定要率命婦亞獻,她要通過這場大唐盛事讓天下百姓都知道,大唐不僅有一位威加海內的皇上,更有一位胸有韜略、不讓鬚眉的皇后。
這女人的心機太過玄微,劉祥道不敢往深裡想,隨即說道:「還是皇后慮遠啊!」
新春的爆竹送走了溫馨可意的除夕,迎來陽氣直升的正月。正月十三,一場盛大的封禪大典在泰山下拉開帷幕。
辰時一刻,太陽冉冉升起,泰山主峰和西南方的社首山,沐浴在絢爛的陽光下。「封祀壇」前,數百名朝臣、幾千名羽林衛和附近的百姓莊嚴肅穆地站在場上,一雙雙目光投向修葺平整的大道,等待著皇上與皇后的到來。
辰時二刻,李治與武曌龐大的車隊終於進入人們的視線,場上立即爆發出海浪般的山呼:「皇上萬歲萬萬歲!」
「皇后千歲千千歲!」
李治走下車來,旁邊是皇后武曌,這種「二聖」並立的情景立即引起百姓的注意,有人在下面偷偷議論:
「看皇后的氣度,比皇上還要軒昂。」
「不要胡亂揣度。江山萬里主於一人,何來並立一說?」
但他們的議論比起歡呼聲,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頭一天,皇上與皇后已在「封祀壇」前祭祀了上帝,今日他們將登上峰頂,在「登封壇」封玉牒。
泰山縣令為「二聖」準備的轎輿早早地停在了山下,精壯的轎手輪流抬著兩挺轎輿,沿著彎彎曲曲的石階緩緩而上,每個人都心絃緊繃,生怕顛著了皇上與皇后。
上山的速度也是極為講究的,等來到「登封壇」前,恰好是巳時三刻。
登封壇四面出陛,站在壇前俯視山下,群峰逶迤,奔湧如浪;松柏蒼鬱,碧濤滾滾,祭場上的人宛若群蟻,密密層層。
在樂師演奏的洪大的「慶善樂」聲中,奉常寺官員代皇上獻「太牢」,然後,全場樂聲靜止,宣讀祭文。李治從南面的階陛升壇,將一封事先寫好密封、藏於玉匱的玉簡文書置於壇內石鹼。據說這玉簡文書是皇上稟報上帝的文書,或禱年算,或求神仙,其事微密,外人莫能知之。
待皇上被執事引導退下後,就進入皇后率六宮嬪妃升壇。只見一群宦官舉著錦繡織就的護帷,引導她們從北面的階陛來到壇前,將盛在金匱中的、纏以金繩、封以金印的玉簡文書奉給配帝的石鹼。
武曌分外肅穆,在將玉簡文書藏進石鹼的那一刻,她許下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祈願,期待有一天撤去竹簾,堂堂正正與李治一起坐在朝堂,聽百官奏事,接受各國使節的朝拜。
她今天的服飾也分外耀眼,著了一件大紅色鳳袍,白玉雙佩,玄組雙大綬。站在嬪妃們前面,顯得卓爾不群。
做完這一切,她在宦官護帷的遮掩下繞壇一週來到李治身邊,與他一起觀看下面的節目。
嬪妃們亦步亦趨地跟在皇后身後,連大氣也不敢喘。王皇后、蕭淑妃的慘死夢魘一樣伴隨她們走過了這麼多年,她們早已不敢奢望能沐浴皇上的雨露,要不是武曌安排了這次亞獻,她們恐怕今生再也無緣見皇上一面了。
接下來,奉常寺的祭祀官員酌酒入爵,再奉給皇上與皇后灑於地上,以為敬天之意。伴著陣陣的酒香,太樂署的歌者踏著鼓吹署樂師的旋律,登臺獻歌。
這一切,對武曌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她看重的是自己以皇后的身份出現在封禪大典上。而更重要的是,她超越了長孫皇后,真正將「二聖」臨朝的局面呈現在天帝面前。
第三天,李治與武曌又降禪於社首山,祭祀后土。
第四天,李治與武曌在行宮接受朝臣與各國使節的朝覲、朝賀。來自波斯、烏長、高麗、倭國的使者因為這次大殿而對文物隆盛大開眼界,紛紛拜倒在「二聖」面前,發出「天朝萬歲」的呼聲。
武曌很欣慰,不久,「二聖」並立的訊息將通過這些使節傳遍海外。
也就是在這一天,李治接受武曌的諫言,改元乾元,大赦天下。
孫處約為皇上擬定的詔書這樣寫道——
制曰:歲逢吉年,國遇改元,賜文武官階、勳、爵。民年八十以上版授下州刺史、司馬、縣令、婦人郡、縣君;七十以上至八十,賜古爵一級。民酺七日,女子百戶牛酒。永流罪者不在其列……
大典落幕,喧譁散去,可武曌的心並沒有平靜下來。從被太宗發配到感業寺,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在泰山頂上成為朝野敬畏的巔峰。平靜下來時,她常常想到年過七旬的司空李。每一次,都是他在緊要關頭為自己掃除障礙。
這一天午後,她應齊州刺史的邀請,與皇上一起遊覽城內的大明湖。她還特地召李陪同,並乘坐了一條畫舫。
湖水渙渙,碧波盪漾,遠山如黛,層樓疊翠,這讓武曌心曠神怡,情緒分外明朗,話自然地就多了:「聽聞老愛卿故里距齊州不遠?」
李忙回答道:「回皇后娘娘,老臣乃曹州離狐(今山東菏澤東明縣東南)人也。」
武曌的臉上立即溢滿了笑意,對李治道:「老愛卿戎馬一生,老當益壯,白首霜心,功在大唐。皇上不是還要赴曲阜祭孔麼,臣妾以為當中途轉道曹州,以圓老愛卿還鄉省親之願,也彰陛下體恤臣下之心。」
李治覺得武曌的諫言不唯及時,也表達了自己的心願,遂贊同道:「此議甚好,煩勞皇后傳旨給竇德玄、劉祥道和許敬宗,就說朕要取道曹州,親往司空故里宣慰老愛卿。」
皇上與皇后的這番話讓李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樣回應。良久,他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地跪倒在船上道:「老臣謝‘二聖’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