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神笑道:「殿下覺得可能麼?殿下也不想想,一個被廢為庶人的皇子,還有資格進京弔祭先帝麼?殿下千不該,萬不該唆使袁公瑾私傳信件,致使袁公獲罪。本官已將他緝拿,不日即解往東都交大理寺卿審理。至於殿下麼……」丘神看了一眼巴州刺史和儀隴縣令,從身後的案頭捧過一卷黃色絹帛展開,大聲念道——
太后懿旨:查庶人李賢不思悔改,妄議朝政,私怨成壘,著即與妻兒分居,幽於別室。
突聞此言,李賢的心頓時一落千丈,腦際一片空白。在丘神的提示下,他額頭貼地,謝過恩典。
「州中可有幽閉之處?」丘神問坐在一旁的巴州刺史。
儀隴縣令忙回答道:「縣衙內尚有一密室,專為審理重案所設,不知可否?」
「如此甚好!只是刺史大人還需派官兵嚴加看守,也是為殿下安危之慮。」丘神道。
巴州刺史忙接道:「接到大人傳報,下官已命司馬率軍進了儀隴縣城。」
李賢這時終於明白一切都完了,所有的禍端皆起於那封上書。他很後悔,自己的一時激憤為多少人帶來了災難。他不敢想象,遠在洛陽的婉兒會不會風摧花折,難逃厄運;而眼前,袁公瑾已經披枷帶鎖,由監視別人淪為階下囚;他不敢多想,房鈺、張穎和他的兒女會不會因此而葬身異鄉?
丘神起身來到李賢面前,不無譏諷地揮了揮手道:「走吧!為殿下換個清閒去處。」
「慢著!」李賢推開丘神道,「我一人獲罪,然妻兒無辜,請不要傷害他們。上書乃我一人所為,不干他人之事,請大人放過袁公瑾。」
「殿下還以為自己是監國麼?不過,本官可以告知殿下,太后口諭,本官職在檢校殿下作為,並無追究妻兒家小之意,你儘可放心。」丘神說完,立時就進來一隊衛府官兵,將李賢團團圍住。
哀莫大於心死。李賢這會兒萬念俱灰,倒很坦然,他輕輕地拍了拍肩頭的灰塵,對衛府官兵說道:「不勞各位,我自己會走的。」
李賢坦然面對慘淡,可丘神的心思卻沒有閒適下來。當晚,巴州刺史為他接風,兩人喝得酩酊大醉。一覺醒來,正是更深夜半,月明星稀,山風吹來,吹醒了他的酒意,臨行時太后若明若暗的話語此刻都湧上心頭。
太后要他檢校,以備外虞,是否說明李賢在諸王、都督和刺史中尚有餘孽未盡?果然如此,難保沒有人會擁立李賢向太后發難。
太后還說,若遇不測,讓他相機處置,這是否是一種暗示?果真如此,為什麼不趁這次在太后面前爭一次立功的機會呢?
身材魁梧的丘神不僅承繼了父親——左衛大將軍丘行恭的身骨,更承繼了他冷酷無情的秉性。早在他年輕時,父親腰斬叛逆將軍,掏其心肝而食之的情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身為左金吾將軍,他主管宮廷宿衛,屬下每每犯紀,他動輒手刃其首級,懸於高杆以為戒;而他在喝得酩酊大醉時,往往殺了身邊的衛兵,醒後又痛哭流涕,為此,他多次受到高宗的斥責。
然而,這魯莽的性格並不妨礙他隨機應變的處世方式。他清楚地看到,隨著高宗的駕崩,李氏日益式微,但這又有什麼呢?誰治國理政與他沒有關係,只要不損害他的利益。
與其在這窮鄉僻壤檢校一位廢太子,空耗時間,倒不如做出一個驚天之舉。丘神立即做出選擇:他要設法讓李賢自盡,然後回去復旨……
魯莽的丘神也有狡黠的時候,他並不急於將圖謀付諸實施,而是每日在護衛下與李賢在城外散步,還時不時地詢問些他為太子時的故事;有時候,他會以轉達太后恩典的名義開啟御酒,與李賢對飲;與此同時,他還要儀隴縣令上山去告訴房鈺和張穎,說殿下在城中有些事情要處理,讓她們耐心等待。
春一天天走向深處,漫山杜鵑花漸次開放,火一樣地燒紅高天上的流雲,燒紅滿目的青山,也焦灼著李賢一顆不安的心。他思念著在山上的房鈺、張穎和兒女們,思念那雖然破陋卻是充滿著人情的茅棚;思念著那些陪伴自己度過一個個漫漫長夜的書稿。他開始變得煩躁,時不時地問丘神道:「母后囚我究竟是何意,大人不妨明說。」
這是二月二十七日的上午,晴了多日的天空佈滿了烏雲,眼看一場風雨就要來臨。看著這天,李賢的心飛回了天平山,說什麼也不能待下去了。他對著窗外大喊:「來人!我要見丘將軍!」
在他唇焦舌燥的時候,丘神出現了,他臉上掠過冰冷的譏諷說道:「殿下以為還能回得去麼?」他說著話,向後揮了揮手,一名衛府官兵遞來一條白綾,丘神指著白綾道,「不瞞殿下說,新皇已廢,豫王登基,太后臨朝稱制,聞聽州縣有人慾借殿下之名圖謀反叛,故而賜殿下白綾以自裁。現今殿下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自縊而去,一條是本官依法處置,何去何從,全在殿下。」
哦!他們兄弟的命運不幸被他所言中,李顯既廢,李旦虛設,聖朝何在?母既不惜骨肉殄滅,子心何系?白綾在前,與其死於劊子手中,不如自裁。只是一想到大唐基業未逾百年,帝不過三代,即行衰微,他就禁不住淚如泉湧。但他迅速擦去鹹苦的淚水,沉靜而又凜冽地望著丘神道:「將軍以在下監國時多所指責而含恨,我深解之。然則,我乃太宗之孫,高宗之子,豈可畏死。不勞將軍,我自裁之。」
「悲乎!大唐危矣!父皇!兒臣來也!」李賢面朝北方,仰天長嘯,慷慨登上杌凳,朝著懸在樑上的白綾伸出了脖子……
三月上旬,丘神沒有回長安,而是直接策馬來到洛陽向武曌復旨。
他走在司馬道上的步子是鏗鏘而又自信的,他相信自己揣摩透了武曌的心思,為果斷斬斷了太后的隱憂而得意非常,甚至想象出了太后快慰的笑意。他看見武欽的身影,急忙上前見禮,詢問太后所在。
「太后正和太平公主說話呢!咱家這就進去稟奏。」武欽進去片刻之後就出來宣道,「太后有旨,宣丘神覲見。」
一路上喜形於色的丘神一俟跪倒在武曌面前時,就收斂起喜色,很拙笨卻很莊重地行了拜見之禮。
太平公主並不避諱,問道:「這是哪家的將軍,如此灰容土臉?」
武曌道:「下面可是左金吾將軍丘神?」
丘神連忙回答:「微臣丘神自巴州歸來,向太后復旨。」
武曌抬了抬眼皮道:「哀家命你前往巴州檢校庶人李賢舉止,你為何擅離職守,私自回京?」
丘神聞言很吃驚,猜不透太后話裡的意思,便忙不迭地說道:「微臣是要稟奏,太后隱憂已除……」
武曌斷然打斷了他的陳奏:「哀家秉承高宗遺志,張大唐基業,朝野肅然,內外晏然,何憂之有?」
「啟奏太后,李賢殿下他……」聽了這話,丘神不知說什麼好,神色十分慌張,平日就口喑,現在更是結巴。
「他怎麼了……」
「他自縊了!」
武曌忽地向後靠去,似乎身體一下子就散了架。她雙目緊閉,兩行淚珠倏然流到腮邊,心就陣陣地撕扯出千般疼痛來。她說不上是痛還是怕,是喜還是憂,只覺得眼前晃動著李賢扭曲的面孔和一雙憂鬱的眼睛:「賢兒,請原諒哀家的情非得已,你秀木招風,哀家只能如此;賢兒!你就去吧,千萬不要再回到哀家的夢中;賢兒……賢兒……」
武曌正飲泣間,就聽見太平公主厲聲道:「好你個丘神,太后命你檢校庶人,以備不虞,誰讓你逼他自縊而死的,你該當何罪?」
這一聲叫喊,讓武曌幡然醒悟。廢太子死於非命,對唐室來說是多麼重大的事,她無論如何也得給朝野一個交代啊!她回身看了一眼太平公主,憤然拍案道:「丘神瀆職失責,以致庶人李賢自縊而亡,著即貶為疊州刺史!」
「還不快謝太后隆恩。」太平公主立即接道。
丘神蒙了,他不敢抬頭看武曌母女。當現實發生的一切偏離了他內心的期許時,他的目光頓時變得迷茫。是他曲解了太后的旨意麼?是他擅動了殺機麼?他忽然感到,太后的變幻莫測是多麼令人匪夷所思。
望著丘神的背影,太平公主對武曌道:「事已至此,母后將何以處之?」
「若不是殊非得已,為母者怎肯見殺親生而不痛?然安國定邦乃大愛,骨肉之情乃小愛,舍大愛而趨小愛,此哀家不為也。賢兒已去矣,他的在天之靈焉知哀家失子之傷?」武曌長嘆一聲,神情萎靡。
「兒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否?」見武曌不置可否,太平公主繼續說道,「兒臣所諫者四:遣欽差前往巴州,妥為安葬,以求亡魂安妥,此其一也;復皇兄王爵,以慰朝野,此其二也;接房氏、張氏及諸皇孫回京,此其三也;最後,安撫丘神勿使其生事端。如此,方顯母后好德懷仁,也塞謗者之口。」
武曌點了點頭:「賢兒!哀家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你泉下有知,該體會為母者之良苦用心了吧。」言罷,她掩面而泣……
五月,洛陽周圍麥子已大體收完,廣袤的豫州平原裸露在驕陽之下。剛剛種下的糜谷星星點點透出綠色,城內的柳樹枝葉也更加濃密,碧簾一樣的垂掛在街頭。皇宮殿中、內侍省為太后、皇上避暑而處於一片忙碌中。
這天,宗正卿武承嗣到武成殿來向太后奏事了。遠遠地,他就看見上官婉兒進了殿,他知道李賢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唯上官婉兒重新被召回到太后身邊,那個逼死廢太子的丘神也重新被任命為左金吾將軍。為此,他不得不在心底裡感佩姑母的手段。
武曌正在翻閱上官婉兒批閱過的奏章,那些娟秀的小楷使她漸漸忘記了她因私下為李賢傳遞喪信而惹起的煩惱,時不時發出會心的笑聲和由衷的感慨。
上官婉兒就在一旁站著,除了回以謙恭的笑之外,並無其他。
看罷一卷之後,武曌側過臉問道:「待了半天,你怎麼不說話呢?」
上官婉兒笑了笑說道:「太后褒獎,微臣受之有愧,故而不敢多言。」
「你還在為哀家的處置心裡不滿吧?」
「微臣不敢。」
武曌相信她的話是真的,於是繼續埋頭看奏章,但她並沒有發現,上官婉兒笑意後面隱藏的憂傷。自從聽到李賢自縊的訊息後,她明顯地瘦了,那是用淚水浸漬的削骨,是用思念煎熬的清俊,是被憤怨交織的默然。多少次,她在夢中看到李賢扭曲而又痛苦的臉龐,似乎要對她訴說什麼。醒來後,她向隅而泣,獨坐天明。而就在這時,武曌寬恕了她私傳喪信的罪行,從此,她便用悽然的笑封閉了揮之不去的思念。
「廬陵王李顯一行已遵照太后旨意遷往房州,不日即可到達房州治所房陵縣……」在這個場合,武承嗣說話的聲音有意拖長了。
武曌聽出了弦外之音,問道:「你為何躑躅不語了?」
武承嗣見太后發問,沉思了片刻道:「房州山深谷險,賊眾出沒無常,臣以為遷往均州昔濮王故宅為好。一則可解安危之憂,二則朝廷也好檢校,以備不虞。」
「你思慮頗周,就依所奏。你遣人快馬傳哀家旨意,徙廬陵王於均州。」
武承嗣領旨,接著又向武曌稟報關於乾陵工程進展的情況。
武曌放下奏章,要上官婉兒也坐下來聽聽。
「在太常卿王德真大人的督促下,韋待價、韋泰真兩人按圖建築,一絲不苟,到四月底,地宮已經開好,正在描繪壁畫;三道闕門已經沿著司馬道矗立在梁山南麓,其氣勢雄偉,能雄視渭水,遠眺終南。」
聽罷,武曌臉上綻出很久不曾有過的欣慰,她對武承嗣道:「明日早朝後,宣王德真到武成殿,議決先帝靈柩西歸大計。哀家打算親護先帝靈柩迴歸長安!」
「萬萬不可!太后鳳體關乎社稷,當此先帝駕崩之際,太后萬不可遠途勞頓。」武承嗣連忙勸道。
武曌對此好像充耳不聞,她迷離著一雙丹鳳眼,那些早年幸福的枝枝節節似乎在這一瞬間都迅速在她胸中復活,是那樣的鮮活如初。她保養得非常好的面頰泛起緋色的紅暈,說話的聲音就變得分外的溫柔:「唉!你等焉知哀家與先帝之情乎?相識於霰雪之晨,相慕於經史之敘,相思於風雨迷離,不可謂不刻骨銘心,如今讓他孤寂西去,哀家情何以堪?」
「這……」武承嗣有些語塞。
武曌轉過臉,眼裡的深情依然漣漪渙渙,她問上官婉兒道:「知制誥以為如何呢?」
細心的上官婉兒被武曌目光中婉麗和柔波打動了,她覺得坐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並不妨礙太后對心愛之人的思念,先帝一定如生前一樣地廝守著他們情感的泊岸:「微臣以為太后呵護先帝靈柩西歸,乃愛之所至,情之必然,微臣願隨太后一同前往長安。」
「知哀家者,上官婉兒也。」武曌又一次發出由衷的感嘆。
見此情景,武承嗣不好再說什麼,他只有緊鑼密鼓地為太后護靈西歸做準備。
五月十五日,高宗的靈柩終於要回長安了。這天一大早,貞觀殿南門外停著李治的柩車,巨大的棺槨周圍堆積了晶瑩的冰塊,六匹昂首挺胸的戰馬繫了白色的綢纓,齊刷刷地站在柩車前面。
諸王、大臣們送葬的車駕停在柩車後西邊,而公主、嬪妃的車駕停在東邊。一律的原色,沒有上漆,沒有裝飾,以表示對先帝的哀悼;車上的幔布與喪服的顏色相互映襯,愈益增添了哀傷的氣氛。從貞觀殿到定鼎門街道兩旁,按照吉東兇西的順序,每隔一段都張掛了帷帳,如雪漫洛陽,東都沉浸在一片哀思之中。
依據周禮,出皇城這一段路上要由孝子牽引車。朝廷為防突生事變,禁諸王回京奔喪,所以只有新皇李旦走在車前面。
大約辰時三刻,李旦從車駕上走下來,這是他登基後第一次出現在朝臣面前。他臉色蒼白,目光離散,眼不斜視,彷彿世間只有他一人。在太常寺官員的引導下,他徑直來到車前,一任牽繩套在自己肩頭……
這情景,裴炎看在眼裡,悲在心頭,他望了望身邊剛剛擢升為同中書門下三品的中書侍郎劉禕之,很快便從他的眼裡讀出了同樣的感受。但在這樣的場合,兩人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自李治的靈柩離開洛陽這一刻起,裴炎心頭的自責漸漸變成一種信念,他扶著先帝的柩車,暗地提醒自己不要辜負了先帝的囑託。他必須挽狂瀾於既倒,讓武曌將社稷還給李氏。
巳時一刻,武曌在上官婉兒和太平公主的陪同下登上護靈的大輅,周圍是麾幢、佩劍的武士、虎賁甲卒等龐大的儀仗。
太常寺官員高呼一聲「起柩」,鼓吹署的三百八十名吹鼓手鼓樂,柩車緩緩啟動。跟在送葬隊伍中的太監、宮娥們哭聲大作。
武曌端然而坐,望著這長達十數里的送柩隊伍緩緩移動,追思的大水蒼茫而又湯然地漫過她的心海,每一個波流都旋流著愛的浪花。李治沒有離去,他們彷彿再度相諧,去追尋愛舟起航的碼頭。
那是貞觀十九年的一個晨間,雪中的一抹梅紅,一個倩影,一曲吟誦,點燃了一個男人的青春之火!而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胸膛,就是在那個時候烙下她狂癲的吻印!
欲偕君之翔宇兮,何棄我而獨翱。
君扶搖以九天兮,我秋水而涸枯。
……
太平公主伸手為武曌拭去腮邊的淚水,她無法讀懂父皇和母后之間那複雜而又曲折的感情。在她出生前一年,上官儀一案爆發,朝廷形成了「二聖」並立的局面。因此,從她記事起,父皇總是一副無奈和忍讓的模樣,這使她無形之中疏遠了父皇而更願意效仿母后的做派:「兒臣有些不明白,父皇為何總是對母后遷就再三呢?」
聽了這話,武曌發出長長的嘆息:「唉!豈止你等,朝中知你父皇者又有幾人?自三代於今,皆以為男者主事。唯先帝卓爾不群,不拘舊格,先是讓哀家聽百司奏事,後又委朝政於哀家,雖非議者多,然有如此膽略,不唯本朝無二,即煌煌青史,也無人可比。你不知你父皇當時該有多難。褚遂良、長孫無忌等以託孤大臣之資,極言哀家聽百司奏事乃‘牝雞之晨’,而你父皇卻力排眾議,堅持讓哀家視事。他不是軟弱,而是獨具慧眼,後來連長孫無忌都不得不承認哀家處事皆稱旨。」
太平公主靜靜地聽著。她發現母后被往事滋潤的目光宛若一汪清泉,澄澈晶亮而又秋波瀲灩,美麗極了。儘管她也覺得這目光與她花甲之歲的現實有些不相稱,可她還是願意那麼專注地看著。
貴相知而心儀兮,擁錦衾以春宵;盛清露而花豔兮,怨黃鳥之早啼。太平公主無論如何想象不出父皇在二十二歲時遇見母后,兩人之間是怎樣的熾熱而又浪漫。武曌也攥著她的手,久久沒有鬆開,她在女兒的血流中尋找著李治的體溫。她完全回到了流逝的歲月,她的情思在愛海情波中蕩槳泛舟。
上官婉兒聽著武曌母子一點一滴,一枝一葉地追憶,心就浸染在女人的情潮中了。其實,貴為武曌這樣的女人,同樣也需要男人的愛撫。
武曌是一面鏡子,上官婉兒追隨著她的回憶而自顧。進入五月,她就二十一歲了,她忽然地就有了一種傷春的惆悵。
……
第四天,隊伍行進到潼關之下。虢州刺史、仙掌縣令等著了禕衣在此等候。
太陽漸漸西沉,暮色籠罩仙掌縣大街小巷的時候,莊嚴、凝重的夕奠在縣府門前舉行。柩車前擺著羊、豕等犧牲,還有乾肉三俎、黍稷兩簋以及果脯、酒肉等。
李旦在太常寺官員的引領下來到高宗柩車前,行三叩九拜大禮,獻犧牲等祭品,然後是隨行的公主、朝臣們依序祭奠。
因為是為先皇舉喪,故而不可在內堂用膳。虢州刺史命衛府官兵在仙掌縣城內外用葦蓆搭了長棚供行進隊伍用膳。熙熙攘攘,直到子夜才漸漸安靜下來。
李旦與劉皇后的行宮距太后的行宮約有半里,李旦對太常寺的這個安排很滿意,離母后越近,他的心神就越不安定。
子夜的月色依舊溫柔淡然,灑下一地的銀波。
上官婉兒已從夢鄉中走出,完全沒了睡意。她臨窗而坐,簷下被月光塗下的竹影搖曳如畫,濃濃淡淡,益發增添了春愁。她剛才在夢中又一次看到李賢,他悲淚愴然,拉著高宗的衣袖,問為什麼不讓他回京拜見……他拉著婉兒的裙裾,要她一起去面見父皇……
上官婉兒噙著淚水在心底輕輕吟喚:「賢!你在何處?賢!那邊也是五月了麼?」她伸手掬起一縷月光,抹過臉龐,哦!溼漉漉的涼……
忽然,從內室傳來微微的喘息聲,她的心立時回到眼前。她擔心太后身體不適,急忙輕手輕腳地朝內室走去。可她的腳步在帷帳前就倏然休止,呼吸也驟然遮蔽,目光是驚懼而又彷徨。
她看見太后裸著身子仰面躺著,雙腿摩挲,呼吸急促,她顯然不滿足於這種虛擬的情境,淚水順著眼角滴落在枕邊。
也許這不是第一次……上官婉兒悄悄退了出去,留下一段空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