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裡,劉皇后陷入不能自已的驚悚和恐懼:「這究竟為何啊?焉知本宮還有沒有明日。本宮死又何妨,只是皇兒們年紀尚小,豈能就這樣離開人世。」
郭緯就後悔了,心想不該將這些告訴皇后的:「都是老奴該死,請皇后恕罪。」
劉皇后喘一口氣,擦掉眼角的淚水說:「公公何須自責,朝事如此,是非顛倒,黑白莫辨,你何罪之有啊!在本宮看來,總該想個萬全之策啊!」
話說到這兒,身後傳來李旦的驚呼:「皇后救命!皇后救命!」
劉皇后與郭緯趕緊來到內室,輕輕喊一聲:「陛下!臣妾在這裡。」
李旦一把抓住劉皇后的手說:「剛才朕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被許多強人追殺。朕跑到一條河邊,水面很寬,沒有渡船,眼看強人追來,朕情急之間,跌入河中……」李旦喘了口氣,痴痴地看著皇后說,「朕是不是……」
一句話沒有說出口,被皇后用手捂住,心疼地說道:「陛下千萬不能如此想。」她摸摸李旦的額頭,汗水津津,冰涼冰涼的,轉臉對郭緯道,「命宮娥為陛下奉茶壓驚。」
喝過一口熱茶,李旦清醒了許多,想想四年多形同軟禁的生活,夫妻相擁而泣,無以言表,郭緯在一旁也陪著流淚。
當天的晚膳,李旦吃得很少,只喝了幾口湯。剛進口時有些燙,他便懷疑有人要毒死他,抓起湯碗就向御膳房的侍者甩去,侍者的臉上頓時血流如注。
晚上亥時三刻時,李旦忽然坐起身,搖了搖身邊的皇后:「醒醒!朕有話對你說。」
其實,劉皇后根本就沒有睡著,白日里郭緯講的一件件慘絕人寰的事情,讓她心神不安。現在,聽見李旦呼喚,她急忙起身問:「陛下有何話說?」
李旦說:「朕反覆思忖,目下宗室山崩,親緣離析,能自救者,唯你我耳!」
「哦!陛下到底想說什麼?」
李旦說:「朕這個皇上形同虛設。然在母后眼中,恰如骨鯁在喉。倒不如干脆就把這大唐社稷讓與母親,讓他堂而皇之地稱帝,朕只圖幾個皇兒平安無事。」
劉皇后搖搖頭說:「萬萬不可。如此,則宗室子弟泉下不會寬恕陛下。」
「皇后此言差矣。」李旦緩緩攏過劉皇后,讓她靠在自己肩頭,「自垂拱四年,母后稱聖母神皇以來,事實上已一天天朝這一步走。遠的不說,就說永昌元年春正月,母后大饗永珍神宮,服袞冕,搢大圭,為初獻,以朕為亞獻,太子為終獻。她將武士彠列在先帝之後,共享帝祀,這意味著什麼呢?接著又於則天樓御群臣,大赦天下,這又在彰顯什麼?她就是要讓群臣知道,唐宗室沒有任何人再能與她抗衡。」
李旦呼一口氣,接著說:「去年二月,她對朕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追諡武士彠為周孝太皇。這又是何徵兆,皇后難道看不出來嗎?」
劉皇后向李旦胸口靠了靠,緊緊抱住他的肩膀說:「她是在試探朝野。如此說來,她稱帝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之所以對宗室必欲除之而後快,也是要為這一天奠基,」李旦的臉貼著皇后的鬢角說,「朕就是不說話,到時還是要被逐出別殿的。」
劉皇后暗暗呼喚:「上天!你是真要讓李唐社稷絕續滅種麼?」
「朕意已決,不日就上書太后,擁戴她稱帝。」
劉皇后不說話,也許皇上說得有道理。夜色沉沉,殘月西墜,劉皇后覺得深夜就是一個巨大的囹圄,他們被困其間,不見天日。
過了很久,劉皇后疑惑道:「就算陛下有意讓國,母后也未必就信。」
李旦訥訥自語道:「朕在弘文館時,曾經讀過漢王充《論衡·感虛篇》,那裡面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朕一心一意擁戴她,她會感知到的。」
「陛下!」劉皇后無法再保持平靜,窩在李旦懷抱裡泣不成聲了……
第二天巳時一刻時,郭緯慌慌張張地進了殿,站在帷帳外稟奏李旦,說千金公主來了。
千金公主,不就是那個寡居多年的祖姑母麼?算算年齡,也該七旬了吧!她曾將一賣脂粉兒的馮小寶養為男寵的傳聞,曾為李旦所不齒。加上她本是由高祖皇帝身邊的宮女所生,只因生得聰明俊俏,為高祖喜愛,才封賜千金公主。若不是她突然來訪,李旦幾乎都要忘記這個人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她終歸是長輩,不見有失禮儀。於是,李旦對郭緯說:「請公主在前廳稍候,朕即刻就來。」
李旦攜著劉皇后來到前廳,站在門外看去,千金公主銀髮高髻,雖年屆七秩,卻是雍容華貴。李旦與劉皇后上前道:「不知祖姑母駕到,有失遠迎,還請恕諒。」
千金公主忙起身回話,開口卻是:「皇弟一向可好?臣妾奉母后之命前來探視皇弟。」
李旦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以為公主神志昏迷,不辨長幼,竟然將孫輩當了同輩人稱呼。
劉皇后更是被眼前突然降臨的女人驚呆了,忙要郭緯去傳太醫進宮,為祖姑母診脈,這一舉動卻被千金公主一把攔住:「本宮知道會被你等誤會,且坐下,待本宮說給你們聽。」
千金公主絲毫沒有赧顏和尷尬,她很坦然地向李旦夫婦說,太后已經將她收為義女,改姓武氏,賜名武菁,更號「延安大長公主」。她現今是出入宮禁方便,寶馬香車相伴,宮娥太監成群。
「如此說來,皇上與臣妾不是該以姐弟相稱了麼?」「延安大長公主」說得眉飛色舞,「母后經天緯地,垂拱社稷,萬民擁戴,聖母神皇當之無愧。」
李旦不敢以皇姐稱呼眼前的「延安大長公主」,而且他也叫不出口。她的淺薄和俗媚,讓他想起宗室的另外一個女人。她就是被太后誅殺的紀王李慎的女兒東光縣主李楚媛。論起來,她才真的是他的宗室堂妹。她自幼以孝順而名,後來嫁給司議郎裴仲將。婆母有病,她親為之嘗藥膳,平日與妯娌們相敬如賓。時宗室子弟多以驕奢相尚,唯她守持節儉。有人勸她說,「人生富貴在得志,獨勤苦,欲何求。」她答曰,「幼而好禮,今而行之,非適志歟!觀自古女子,皆以恭儉為美,縱侈為惡。辱親是懼,何所求乎;富貴倘來之物,何足驕人。」眾人聞之,皆以為愧。聞紀王被太后誅殺,她號啕慟哭,嘔血數升,守喪期滿,發誓二十年內不用潤髮的油脂。
唉!宗室子弟,若楚媛者庶幾幾人,若千金公主又庶幾幾人?李旦在心中喟嘆,頓然覺得,眼前的祖姑母猥瑣而又醜陋。他便不再以祖姑母的身份稱她,便道:「不知公主今日駕到,有何見教?」
千金公主說:「臣妾奉太后口諭,一則來告知皇上,太平公主自駙馬都尉薛紹獲罪之後,孀居經年,太后欲使其適伯父之孫,右衛中郎將武攸暨,請皇上屆時前往賀忱。」
李旦心裡就打鼓,論起來,這武攸暨與自己也算得上遠房表親,他入朝以後,也曾奉太后口諭來過幾次,知他在幷州已有妻室,自己的妹妹嫁過去,到底算什麼身份?
千金公主一下子就猜到了李旦的心思,撩了撩衣袖,遮住顏面,喝了一口熱茶,話也就隨著笑聲出口了:「皇上是擔心武攸暨有了妻室麼?嘿嘿!天下還有母后辦不到的事麼?」
劉皇后在一旁插話說:「皇上的意思,是怕委屈了公主。」
千金公主斜睨一眼皇后說:「這就不勞皇后費心了。太平公主是什麼人?她是母后的愛女,想想,母后能讓妹妹受委屈麼?」
劉皇后就在心裡埋怨自己多嘴,是的!是她將女兒嫁給孃家人,關自己什麼事呢?於是,劉皇后轉面莞爾一笑說:「公主所言甚是。」
「請公主轉奏太后,朕到時一定重禮相賀。」李旦本想借口作畫,下逐客令。思忖之後,又覺得她現今是太后身邊的紅人,得罪不得,便只得暫時按捺住心頭不快,示意宮娥給千金公主續茶,他猜想千金公主今日來此,絕不是僅僅談論太平公主的婚事,一定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使命。
果然,千金公主接下來要說話的樣子,就顯得神秘多了。她將老邁的身子向前挪了挪,調子也低了許多:「皇上說說,世上竟有這般奇事?」
見李旦夫婦沒有打斷她話的意思,千金公主繼續說道:「東魏國寺有位叫法明的師父可知道?」
李旦搖了搖頭。
「這個法明大師最近撰寫了《大雲經》四卷,上表太后,言說太后乃彌勒佛降生,當代唐為閻浮提主,制頒於天下。臣妾就是聽聽皇上對此事如何看?」
嗯!這才是太后指使千金公主前來的目的,就是要來探他的口氣的。儘管他們也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的,但如此不遮不掩、明火執仗的,還是讓劉皇后感到吃驚。她正要說話,卻被李旦用眼色攔住,他換上了一副十分熱心和謙恭的色容說:「朕與皇后昨夜還在說,準備上表擁戴太后稱帝,至於朕的去留,一切遵太后旨意而行。」
「哦!」千金公主驚訝地回應了李旦。來此之前,她雖然想到李旦不會明目張膽地反對,卻也不曾想到他會如此痛快。她不禁為自己的成功而擊節稱快,「哎呀呀,難得皇弟如此通達明白,要臣妾說,此亦是天意啊!」
「既是公主來了,朕即刻草就表章,請公主代為呈送母后。」李旦言罷,起身來到案邊,執管在手,不假思索,就寫下了一道「勸進」表章,其意之誠,其情之切,都在字裡行間了。
目送千金公主的轎輿消失在樓宇疊翠的宮苑之間,劉皇后一轉身,就覺得五內翻騰,有腹中之物向喉頭湧來,先是吐了早膳的食物,繼之嘔了幾口血,頓覺天旋地轉。李旦被嚇壞了,一面大呼「來人」,一面抱起皇后,焦急地喚她的名字。
在後殿的竇德妃欲送李隆基去弘文館陪太子讀書,見宮娥來報,說皇后在前殿昏厥過去,丟下兒子就跑過來了。當初冊封皇后的時候,雖然兩人因為爭寵而明爭暗鬥過,然而,後來她發現,人與人之間的恩怨實在經不起艱難時世的磨洗。如今,留在她們之間的,只有惺惺相惜。她用潔白的絲絹擦去劉皇后嘴角的血跡,纖纖細手緩緩地在她手腕的脈絡處摩挲,不一會兒,劉皇后的呼吸聲終於遊絲一樣地傳遞到李旦的耳邊。
劉皇后睜開疲倦的眼睛,悽然淚下說:「世間竟有如此無恥巧媚之徒,竟然以姑母身份做了別人的女兒,真乃宗室之大辱。」
李旦伏下身子,貼著劉皇后的耳朵說:「此等令人不齒的小人,你和她計較什麼?」
這時候,郭緯帶著宮娥進來,將一碗安神補氣湯呈上,皇后飲了大約半個時辰,臉上才漸漸有了血色。郭緯對李旦說:「這湯藥的方子是一位在神都漂泊的女僧人給的,裡面的君藥乃千年靈芝,有起死回生之效。」
聞言,李旦忽然想到,那一年李賢從巴州寫給自己的信中,也說到有女僧贈予他《華嚴經》的故事,莫非就是同一個人,她究竟與宗室是什麼關係?這他還來不及細想,便讓竇德妃扶皇后躺在榻上,然後,屏退宮娥、太監,只留郭緯在身邊,他要將自己遜位的訊息告訴大家:「朕已向太后上表遜位,擁戴太后稱帝。此朕救皇子、公主唯一之良策也。自今日起,皇后與德妃皆應訓誡皇兒,一切皆應循禮,改姓武氏,不可造次,更不可滋事生非,明白麼?」
兩個女人含淚點了點頭。
郭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皇上……老奴……」
李旦喉結悠悠顫動道:「這些年難為你了。」
天授元年九月七日,洛陽宮則天樓前,從卯時起就文武雲集,禁衛森嚴,太樂署、鼓吹署的樂工歌伎們從凌晨子時三刻就來到樓下的場上,演練盛大的樂舞。
文武大臣按照司禮寺的安排,分別在直對則天樓的區域內排列,緊挨著朝野官吏的是來自東瀛和西域的各國使節;由此下去,才是各州刺史和洛陽京兆各縣的縣令。陣列前面有一大片空地,是樂舞演唱的專屬區;這些區域的四周用錦帶圍起來,每隔一丈遠,就有一名禁衛值崗,將百姓擋在外面。
這是一個改天換地的日子,武曌將在這裡舉行盛大慶典,正式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周。
則天樓是洛陽宮城的正門,本是前朝的建築,它因太過奢華曾經被太宗皇帝視為隋煬帝貪腐的象徵而拆毀,後來卻成為高宗皇帝重新修葺後賜給武曌的禮物。新修後的紫薇觀,較之隋朝是更加崔嵬雄健。
為這個日子籌謀多年、耗費了大量心血的文昌左相武承嗣在卯時二刻便早早地來到樓前,抬眼望去,一輪殘月懸掛在空中,平日裡繁密的星雲如今在則天樓和周圍炫彩耀輝的燈光下,顯得黯然失色,回望門樓,紫薇觀周圍佈滿了崗哨。軍士們一個個持戈肅立,陣容整齊。
左金吾將軍丘神一眼就發現了武承嗣,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跟前道:「左相大人到得好早啊。」
武承嗣急忙應答:「將軍辛勞,本官沒有猜錯的話,你又是徹夜不眠吧!」
丘神點了點頭道:「為防奸人圖謀不軌,末將在各個坊間都部署了崗哨。至於則天樓周圍,更是水洩不通。不過,為神皇盡忠,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武承嗣讚道:「將軍兩次受命,剪除奸黨,平息謀反,功莫大焉。」
「呵呵!彼此,彼此。」丘神心想,大主意還不是出自你武大人之口麼?
在這個日子,薛懷義破例沒有著袈裟,反而穿了右衛大將軍的甲冑,只是從頭盔後面露出剃得青白的髮際,顯得不倫不類。去年,他出任新平軍大總管,北出幽州,討伐突厥。結果走到紫河,也沒有機會與突厥軍接戰。站在陰山腳下的單于臺上,遙想當年漢武帝勒兵十八萬,長驅漠北的舊事,他忽然有了一種英雄豪氣,儼然在單于臺下勒碑紀行。回到神都後,就被封為鄂國公了。
武承嗣雖為左相,見了薛懷義也是畢恭畢敬,先行禮節,寒暄再三。
薛懷義早已脫去了當年的流氣,舉止間傲岸多了,出口的話也充滿了感慨:「今非昔比,如今,滿朝都是你我等太后的心腹了。」
武承嗣略一思忖,還真是,看看!那邊一輛車子停下來了,從車子上走下來的不是新婚宴爾的太平公主和右衛中郎將武攸暨麼?太平公主總是這樣,人還沒有到跟前,聲音倒先到了:「哎呀呀!幾位在說什麼呢?如此興致勃勃。」
「看勞燕相伴,臣等豔羨呢。」武承嗣打趣道。
武攸暨忙道:「謝兄長赴公主與為弟的婚典。」
的確,那種宏大熱烈的場面,武攸暨在前妻那裡是沒有經驗的。然而,在太平公主看來,要緊的是,太后藉此為稱帝進一步鋪平了道路。
人世間所有的感受,說到底就是一種心理的趨向,當左衛將軍武三思捧著《百鳥朝鳳》的畫來到武曌面前時,她的光澤讓一切頓然改變了顏色。武攸暨在上陽宮見到的情景,經過畫師的丹青妙筆,頓時成為朝臣們共同的所見,大臣們爭先恐後地描述八月朝會上,有鳳凰自明堂飛入上陽宮的情景,還一個比一個講得更詳細。於是,武承嗣藉著酒力,極言此乃上天讓太后臨朝稱帝之徵兆,於是,朝臣們嘩啦啦地跪倒一片,山呼「神皇萬歲」。
這時候,一位來自汲縣,叫作傅遊藝的侍御史出列了,說是為婚典獻禮,實則呈上的是民間勸進表,聲稱關中九百餘人上表,請改國號為周,賜皇帝姓武氏。接著,武曌故鄉幷州的縣令也都呈上勸進表。傅遊藝一齣面,州縣官吏唯恐自己落伍,乾脆數字越報越大,到宴會結束時,竟然達到了六萬人。
在太平公主婚典進入尾聲時,司禮寺卿請武曌說話,六十七歲的武曌目光燦燦,帶了母性的溫純,環顧滿座賓客,高舉酒杯說:「各位愛卿、異國使君,請飲下此杯,朕有話說。」
傅遊藝率先高呼:「神皇萬歲。」
滿場的人們也都跟著喊,巨大的聲濤甚至淹沒了太樂署的演奏。
武曌揮了揮手,等大家靜下來時才高聲說道:「今日乃公主與武攸暨大婚之日,未料諸位愛卿以勸進為禮,達民心於上庭,感天意於革命,然朕慎思慎為,當繼唐室基業,於今之後,稱帝之議,無須再提。」
正當群臣愕然之際,卻見李旦從座中站了起來,來到武曌面前,一臉的虔誠和恭謹地說道:「兒臣前已有表章上呈,懇請神皇臨朝稱帝,今日,借御妹婚典之際,群臣擁戴之刻,再請母后擇日稱帝,勿失天意所示,勿冷臣民之心,勿負兒臣至誠。」
這一番話是如此清晰而又果斷,大臣們即刻把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
「唉!你這不是在逼迫朕做違心之事麼?既是皇上有意,容朕斟酌之後,再行決策。」武曌無奈地搖了搖頭,再一次舉起酒杯,太樂署的樂聲進入了一輪新的高潮……
自婚典之後,李旦不再以皇上自視,終日關閉殿門,與幾位皇兒和皇后廝守,等待著命運最終時刻的到來。
九月三日的朝會上,武曌終於決定,順應臣民和皇帝之請,改唐為周,改元。
太平公主今天風姿綽約。婚後二十多天來,她一直在猜測,稱帝以後的武曌將把當今皇上置於何處,會不會像廬陵王那樣外放出京,於某個角落聊度餘生。那麼,誰又會是未來的太子呢?會是武承嗣麼?昨夜,她反覆推想,否定了這種可能。再怎麼說,他總是侄子,哪裡有親生的近呢?
她曾經很婉轉地去尋找上官婉兒,想捕捉武曌內心的秘密,然而,直到今天登基大典前,她也得不到任何的蛛絲馬跡,似乎武曌就想著今天,而忘記了明天。
太平公主搖了搖頭,不再讓飄忽不定的漫想煩心,一切的結果,就在今天。
辰時一刻,一對宮廷侍衛護衛著李旦和劉皇后下了車輦,武承嗣與丘神、薛懷義遠遠望見,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都躲開了。武承嗣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個尷尬的場面,該稱呼李旦什麼。倒是太平公主以「皇兄」之稱,打了招呼。但她也明白,這個日子,任何語言,不管是喜慶的,還是莊嚴的,都只會讓李旦傷心。在李旦禮節性的回應之後,她迅速地離開了。
不只是武承嗣等,李旦很快就發現,幾乎所有的朝臣看見他都遠遠地避著走。他自己倒不覺得難堪,事已至此,榮又如何,辱又如何?比這更要緊的是皇子們的生命。他理解他們的難處,也不計較他們的無禮。這些日子,他的淚水已經流乾,留下的只是木然。
巳時一刻,武曌的車輦停在了在則天樓前,與她一起下來的,還有知制誥上官婉兒。
武承嗣、岑長倩、李旦、太平公主、武攸寧(武攸暨之兄)、邢文偉、太平公主等跪拜恭迎,然後,一起陪同武曌登上則天樓。
一步一步攀登磚砌的臺階,腳下發出鐘磬般的聲音,武曌低頭看一眼那青色的碩大的磚,一如重修後的嶄新,而歲月卻經歷了多麼起伏跌宕的變化。她至今仍然記得,弘道元年十二月那個上天垂淚的日子,與他耳鬢廝磨半生的高宗拖著病體從奉天宮回到洛陽,欲登則天樓宣敕,託付後事,終因體力不支而作罷。從那時候到眼前,又是七年過去,年華的風雨讓多少人化為塵埃,又有多少人平步青雲。裴炎走了,劉仁軌走了,劉禕之走了,蘇良嗣走了。長眠在梁山深處的李治,會不會想到大唐宗室會有今天呢?倘是有一天,他們泉下相逢,他又該如何評價她現在的作為呢?
驟然,一個數字閃耀在她的腦際,皇上駕崩時是十二月初七,而她登上則天樓是九月初七。難道蒼冥間果真有宿命存在麼?也許,她曾經深愛的男人就以這樣的意象昭示了對她的期待。
「治!你在天有靈,就護佑武媚吧!」她的心曲輕輕地滑過情感的琴絃。
站在紫薇觀前,俯視樓下,旌旗競奮,人海茫茫,臣民們的眼睛一齊朝著樓上仰望,讓武曌油然想起那幅《百鳥朝鳳》的鉅製,而太樂署為了這個不平凡的日子譜寫的樂曲,就是以《百鳥朝鳳》命名的。
武承嗣宣佈登基大典開始。依照程式,九月初四,專事祭祀了宗廟。故今日典禮的第一項,就是李旦尊武曌為聖神皇帝的詔書。
武曌沒有選擇岑長倩,而是由知制誥上官婉兒擔任詔書宣讀。
上官婉兒今天著一襲緋紅色兒朝服,烏紗也是與男官一般無二,她緩緩出列,展開李旦的最後一道詔書——
制曰:多難興王,殷憂啟聖。朕之不敏,受寄於綴衣之夕,荷顧於仍幾之前,然病體不濟,難承大業,乃順天依民,尊聖母神皇為聖神皇帝,以達社稷之幸,兆庶之福……
臺下方才湧動的潮聲頓時寧靜下來,他們很想知道武曌的詔書如何說。上官婉兒頓了頓,展開了武曌的第一道詔書——
制曰:天無二主,帝業唯恆。朕自輔先帝理政以來,宵分輟寢,日旰忘食,勉思政術,殷殷不敢倦怠。奈何上蒼降任,以赤雀朝鳳告之;皇帝上表,以帝業道統託之;黎庶詣闕,以萬方興亡期之。朕可各方之請,號為聖神皇帝,改國號曰周。君臨紫極,撫育蒼生;啟無疆之福,遐邇乂安。槐省棘署,眾僚庶尹,宜竭乃誠,各揚其職。欽此。
接著,武曌的第二道下來了——
制曰:社稷之固,在於續嗣;宗廟之祀,在於脈延。朕既即位,周不可一日無嗣。今以旦為國嗣,賜姓武氏,以皇太子為皇孫。欽此。
李旦以禮制受太子冊封,當他從武欽手中接過蓋了聖神皇帝玉璽的詔書時,眉宇間分外平靜。不是因為他雖然失去了皇上的名分,卻依舊居於儲君的地位,他暗地慶幸他和妻兒又活了一次。
至此,一場權力的轉換已經完成。在「聖神皇帝萬歲」的山呼聲中,人們順理成章地進入了歡慶階段,盛大的《百鳥朝鳳》樂舞,在則天樓下掀起新的歌海情潮……
狂歡,總是讓人們忽略了許多的細節。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樓下廣場紅紫翻飛的翩躚中,太平公主悄悄地離開了喧鬧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