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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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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立嗣再起譎詭浪/b

b狄公不改諍諫風/b

岑長倩出了武成殿,心緒就像這灰濛濛的天一樣,紛亂而又茫然。

這是天授二年的七月,正是神都的酷暑,他渾身都是汗,走路也不那麼利索了。

五月,他奉了皇上的詔命,擔任武威道行軍大總管,西擊吐蕃。大軍行至中途,忽然又接到一道來自神都的敕命,要他立即回京。究竟是什麼原因,皇上卻沒有說。他只好將軍務交代給副總管,自己一人回到京城。

這一回來就是數月,皇上至今沒有解釋這件事情,彷彿從來就沒有過出兵的詔命。

其間,皇上提出要著手改州為郡,讓宰相們集議,宰相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唯皇帝之命是從,沒有誰願意認真思考這件涉及改制的大事,幾乎都是看著武承嗣的眼色說話。只有他岑長倩一人站出來說話,以為「陛下始革命而廢州,為不祥」。這話不出兩日,就被人彈劾到武曌那裡。好在皇上對他還是比較瞭解的,這不僅因為他自高宗朝起,就一直在夏官署任事,屢次出擊突厥、吐蕃,更因為在武曌臨朝稱制後,在平叛等許多大事上他都能是非分明,敢言直諫。

因此,私下召見時,皇上說「愛卿之所言出於公心而無私慾」,遂罷了此議。

然而,大軍還在青海盤桓。作為主帥,進與退,他得給他們一個明確的回答。於是,今日朝會後,他到武成殿參拜武曌。

他沒有想到,武曌把這件事情看得很輕鬆:「陳兵青海,對吐蕃形成威懾,使其不敢生覬覦大周疆土之野心,豈非良策?」接著她話鋒一轉,「近來有人進言,求改立武承嗣為太子,不知愛卿如何觀之?」

岑長倩迅速整理自己的思緒,思考著怎樣回答。關於這件事情,他早有所聞。五月的一天,在家裡用膳時,兒子靈原告訴他,近來有一位叫張嘉福的鳳閣舍人,唆使一位叫王慶之的人上表皇上,要求改立國嗣。

他當時覺得這些人乃是異想天開,白日說夢。現太子不僅曾經是皇上,更是聖神皇帝親生,她怎麼會做出這樣的決策呢?

現在,武曌將這個事關社稷存續的問題提到了自己面前,他真不知該如何作答。

「愛卿是為難麼?」武曌問道。

就在這一刻,岑長倩耳邊響起了在豫州分手時狄仁傑的話——「諍臣者,唯設計存亡,何計生死耳」。他的臉頓時有些發熱,手執笏板,面向武曌站定了:「啟奏陛下,今皇嗣在東宮,並無大錯,故不宜有此議。請陛下嚴責上書者,告示令散。」

這一回輪到武曌沉默了,而且臉色迅速就轉了陰沉。

大殿裡靜極了,甚至可以聽見呼吸聲。岑長倩認定自己闖了禍,便做了最壞的打算,靜靜等待皇帝的裁決。

武曌終於說話了,口氣卻並不似岑長倩擔心的那樣:「你且退下,此事容朕思慮之後再議。」

在司馬門闕前,岑長倩回望武成殿高峨的樓宇,回想起一年來的朝事紛紜,陷入無以名狀的迷茫,走路的腳步也慢多了。

天授元年登基後沒多久的九月十三,皇上打破了貞觀以來「帝七王五」的規制,追尊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妣娰曰文定皇后,追尊她的祖先武居常為睿祖康皇帝、她的父親武士彠為太祖孝明高皇帝。至此,武氏宗族的祭祀廟數與李唐宗室居於同等地位。相比於垂拱四年那次欲將武氏與李氏宗廟比肩的嘗試,現在幾乎沒有人敢於拿「禮制」來反對了。

岑長倩記得,當年他在兵部任職時,就聽說過武元慶、武元爽兄弟當面冷落榮國夫人,又輕視時為皇后的武曌,因而,最終都死在了她的刀下。可現在,皇上在對逝者大肆追尊的同時,立武承嗣為魏王、武三思為梁王、武攸寧為建昌王,又封伯父的幾個孫子武攸暨等均為郡王,諸姑姊皆為公主。

這些,隨著皇上的臨政,都不難理解。岑長倩感到困惑的是,皇帝在任命新的宰相班底時,完全被情感所累,竟然只以是否推動革命為則,而丟棄了總章以來由她參與的「身、言、書、判」條件。司賓卿史務滋因為在任期間,對薛懷義主持的白馬寺殷殷關顧,而被任為納言;鳳閣侍郎宗秦客,因為多次勸武曌稱帝而被任為內史;曾在太平公主婚宴上呈送關中九百人勸進書的侍御史傅遊藝,被任命為鸞臺侍郎、同平章事,與夏官尚書、右相岑長倩,因為押送廬陵王李顯而有功的左玉鈐大將軍張虔勗,左金吾大將軍丘神,為亡父守孝三年剛剛歸來的侍御史來子珣,一同被賜姓武氏。

回想與這些庸碌之輩共事的枝枝節節,他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難道周朝真是到了「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的地步了麼?那個靠搖唇鼓舌起家的傅遊藝,一年之間,由九品升至三品,光是朝服就換了青、綠、朱、紫四色,真可謂是四時仕宦。

岑長倩憑藉自己多年的經驗,斷定這些人不會長遠。他們比之漢武帝時諫言「推恩制」的主父偃才差天壤,主父偃都曇花一現,他們又如何能久居顯位呢?

果然,一個月後,宗秦客因為一樁賄賂案受到連坐,被貶為遵化縣尉。

再過兩個月,史務滋被來俊臣彈劾,罪名是在與來俊臣審理尚衣奉御劉行感兄弟二人謀反案時,以為憑據不足,不可定罪而被誣為同謀,因懼怕酷刑而在家中自盡。

至於那個傅遊藝,在任逾月,即被罷為司禮少卿。

武承嗣在這一年中,作為皇上身邊的親王,分外殷勤,私下裡諫言說:「陛下稱帝,皆《大雲經》昭之,請封賜東魏國寺。」

於是,皇帝敕命洛陽、長安兩都各置大雲寺一區,藏《大雲經》,由經文撰寫者高座講解,參與經文疏證、詮釋的九位僧人,皆賜爵縣公,賜紫袈裟、銀龜袋。

過了些日子,武承嗣又諫言:「陛下得以稱帝,釋氏功莫大焉。」武曌於是又下詔,以釋教開革命之階,升於道教之上。

岑長倩一路走著,反覆思索,在酷刑肆虐的幾年間,只有兩人潔身自好,那就是司刑丞徐有功、李日知。

但徐、李身在墨中,豈能獨善。他們要以事實為據判案,就必然會遭到來俊臣等人的嫉恨。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誣謀反,徐有功據理而爭其最無據。來俊臣舊法炮製,向皇上彈劾徐有功同謀,當斬。好在武曌對徐有功為人知之較詳,只做了免官處置。

這件事情是後來武欽暗地裡告訴岑長倩的,他於是就有一個強烈的感覺,「銅匭告密」之策大概難以為繼了。

這時,從霧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岑長倩的思緒,那不是武承嗣麼?他一定是為改立國嗣又去遊說皇上了。他不願意與之照面,便急忙上了車子,吩咐馭手速速驅馬離開了。

岑長倩的感覺沒有錯。徐有功雖然只是個司刑丞,但他的遭際卻引起了武曌的反思。不久後,當司刑丞李日知亦因據實辦案被誣參與謀反時,她的心境就更復雜了。

這些年,因為「告密」而死了多少人,她沒有讓有司計算過。然而,僅是索元禮一人手下就死了數千人,以此類推,武曌驚出一身冷汗,她不得不重新評判當初由一個小小的魚保家提出的諫言而掀起的酷刑風,到底給她和社稷帶來了什麼?

然而,今非昔比,當她以聖神皇帝的身份坐在朝堂上聽臣下廷議此事時,她除了暗裡自檢外,更多的還是要顧及自己的尊嚴。因此,當不斷有人進言減輕刑罰時,她雖然沒有治這些人的罪,卻也處於聽與不聽之間。於是,案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判著,每天幾乎都有大臣被殺的訊息。

先是左金吾將軍丘神被告謀反,她將這案子交與周興去辦,丘神以罪死。訊息傳開,臣僚們暗中議論說,丘神殺害李賢太子,罪大惡極,至有今日,大快人心。

接著,曾任內史,後來被貶為司禮少卿的傅遊藝,因為向一位至親誇口自己夢登湛露殿而被告發。他知道,比起酷刑,自殺要乾脆多了,也少了許多的痛苦,於是,在一個深夜選擇了後者。等來俊臣發現時,屍體已經僵硬。

再下來,左玉鈐將軍張虔勗被告謀反,在獄中被殺。

至此,天授元年以來的宰輔班底等於全都成了反賊,這直接的後果,就是從此朝堂上再也沒有人說話,朝會變得索然無味,只有皇帝釋出敕命、詔書和朝臣們的附和聲。

武曌是在貞觀年間從諫如流、君明臣賢的氛圍中長大成熟的,又是在永徽新政那種君臣和諧、勤政廉明的政風中登上皇后位置的。在她稱帝之前,她需要一批人為她禮讚,製造各種來自上蒼的神話;需要他們羅織罪名,將一切政敵置於死地。然而,現在周朝江山已運於掌握之內,她多麼需要聽到整肅朝綱、振興農桑等諫言,甚至一些不同的聲音啊。

她對鴉雀無聲、唯唯諾諾的朝堂漸漸生出了諸多厭倦。有時候,她坐在武成殿批閱奏章,在舉筆不定時,會不自覺地喊出裴炎、劉仁軌或者蘇良嗣等人的名字。

武曌忽然就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她需要有一個人聽她傾訴,而如今能夠與她輕鬆說話的,只有薛懷義,而且只能在他們依偎的特殊時光。

薛懷義現在光環加身,威臨朝野,既是將軍,又是國公,這種身份使他再沒了早年被蘇良嗣毆打的尷尬,而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宮禁。

但兩人的情感卻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武曌畢竟已是六十八歲高齡了,宮廷的藥方再有奇效,也抵不住老去的腳步,這也是薛懷義暗中感到極不滿足的。從建明堂時起,他的眼睛就盯著太平公主了。他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竟然很快地將她嫁與了自己的堂侄武攸暨。後來,皇上又幾次詔命他為行軍道總管,使得他在她身旁侍寢的機會少多了。

但薛懷義明白,沒有皇上就沒有自己的今天,無論是否心甘情願,他能做的就只有小心翼翼地博取皇上的歡心了。

八月中秋的前一天,他應皇帝的口諭走進了上陽宮。

女人們都是一樣的,不管是貴為皇上,還是相夫教子的柴門主婦,在寂寞時都需要男人的撫慰。武曌很看重他們之間的會面,因此在宮娥的伺候下早早地洗漱、化妝了,等待他的到來。

夜間酉時三刻時分,薛懷義被太監從北門引進上陽宮。他先按照張尚宮的吩咐,細細地沐浴之後,才來到武曌的寢殿內室。張尚宮一言不發地為他撩開帷帳後,便很知趣地退出了殿外。在濃芳馥郁的氣息中看武曌,雖然早年的風韻還依稀可見,卻畢竟沒有初見時的綽約了,只從那一雙眼睛中讀得出久盼的焦渴。

可這一次,眼前這個衰老的女人卻無論如何也啟用不了他生命的張力。他有些害怕:「陛下!懷義……」

武曌心裡就起了疑竇,他往日的雄勁都到哪裡去了:「這卻是為何?朕的性格你知道的。」

薛懷義赤裸的身子就顫抖了一下,忙說:「陛下息怒!懷義因出征回來不久,有些疲勞。」

「果真如此麼?」

「臣不敢欺瞞聖聽。」

「好!朕就相信你一回。」武曌說著,朝外面喊來人,要張尚宮去拿《千金秘精方》和《長相思》。藥物調變好後,武曌要左右退下,她自己親自看著薛懷義用藥。藥物終於喚起了男人的躁動,也讓武曌醉入皇榻。

自然,男女間的事情從來都是相互的。武曌知道,只有當薛懷義從自己身上獲得快感的時候,她對他的佔有才是穩定的,否則,即便是殺了他,於自己的情慾卻是無補,而只能讓後來者恐懼。

子時過了,從宮牆上傳來的打更聲悠悠地傳到宮殿之際,兩人都從對方身上獲得了滿足,便開始說話。

於是,活生生的人隱去,二人恢復了尊卑之序和君臣關係。

武曌將近來朝堂上的萎靡不振說給薛懷義聽:「一個朝廷,沒有人敢於說話,還是朝廷嗎?」

薛懷義想了想道:「微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群臣之囁嚅其口,乃在告密和酷刑,尤懼周興之無據定罪,當今之際,當於索元禮、來俊臣、周興三人中選一人治罪,方能消除朝野恐懼。」

武曌點點頭道:「此事朕不是沒有想過,只是銅匭之設,乃朕意為之,他們不過遵旨行事罷了。」

薛懷義側過身來對著武曌說:「銅匭之設,本意在敞開言路,博採民意,不料為箇中奸佞所用,亦不足為奇,夫去一惡而百善至,殺一人而朝野安。群臣聞之,必感服陛下聖明。請陛下三思。」

薛懷義一番話武曌是真的聽進去了。死人無數的現實總得有人抵罪,他們三人是再合適不過了:「那依愛卿看,誰的積怨最大呢?」

「依懷義觀之,周興乃臣僚最恨者,他發明酷刑名目繁多,又憑藉推論定罪,而不重實據,冤案定然不少,若是拿他開刀,當能以慰人望。」

「嗯!還有那個索元禮,殺人數千,也一併殺之,平伏人心。」武曌加上一人又問,「誰來拘拿二人最合適?」

薛懷義幾乎不假思索:「古人云:‘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能治周興者,唯來俊臣耳!」

「好!愛卿其言甚善。」武曌在薛懷義的臉上摸了一把,「此事就交由愛卿來辦,朕才放心。」

第二天,薛懷義將來俊臣傳到白馬寺,宣達了皇帝的旨意,說此案若是辦得乾淨利索,聖神皇帝必有賞賜。

來俊臣忙拱手道:「請大師放心,下官不敢懈怠。下官正要稟奏皇上,近來有人密告周興曾與死犯丘神同謀,反叛朝廷,下官正要拘拿。」

辭別薛懷義,反觀雲霧中的白馬寺,來俊臣的心也開始雲裡霧裡,躑躅煩亂了。且不說他與周興一個是雍州萬年人,一個是京兆長安人,有著鄉里之緣,也不說當年香山之約,兩人盟誓,結下同好之誼。單說辦案,就十分棘手。周興是什麼人,他的奸詐和狡黠,豈是能輕易上鉤的?

過了伊河,下船時,來俊臣覺著腹中有些餓了,恰見前面飄著一面旗子,上書「洛州烤餅」四字,倒勾起對故鄉萬年烙饃的食慾,他便進得店來,找一僻靜處坐下。喚來店小二,要了紅豆稀飯、小菜一碟、烤餅兩個。不一刻,飯菜上齊。來俊臣拿起一個烤餅,果然外焦裡嫩,酥脆深黃,咬一口餘香滿齒,遂問店家這餅的製作過程,店家也就一一道來。可來俊臣眼前浮現的卻是周興以大甕炙人的刑罰,竟與這烤餅無異。

隔了幾天,來俊臣以鄉里之誼邀周興過推事院飲酒,事先在側室置一大甕,四面架上木炭,燒得通紅。

推事院乃是奏請武曌恩准,在麗景門設定的一個皇家監獄,專門供來俊臣等酷吏審理嫌犯使用。凡被關進這所監獄的人,都是活著進去,死屍出來,無一例外。

平時只管折磨別人,還不曾被人折磨的周興並不知道,死神就在這裡等著他。

酒過三巡,兩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來俊臣說:「下官正有事要請教大人,若是囚犯不認罪,當用何法?」

周興很得意地將杯中的酒飲盡,抹了一把鬍鬚說:「要囚犯認罪,易如反掌耳,只需置一大甕,以木炭圍之,置囚於甕內,形同烤餅,何愁不招?」

來俊臣哈哈笑道:「大人於刑罰果有研究。下官今日要審一囚犯,就在側室,不妨看看去。」說著兩人來到側室,但見木炭燒得正旺,大甕散發出灼人的熱,卻是沒有見囚犯的影子。

周興見狀問道:「囚犯何在,本官倒要看看,他的骨頭能有多硬?」

來俊臣指著周興的鼻子道:「大人不就是囚犯麼?」

「大人說笑了吧,本官如何會是囚犯呢?」

來俊臣臉色就忽然冰冷起來:「有人密告大人與丘神同謀,反叛朝廷,皇上已敕命本官審理,本官念在同鄉之情,還請如實招認,免得皮肉受苦。」

周興大驚道:「本官自入朝以來,忠心耿耿,必是有人誣告,還請大人明察。」

來俊臣指了指燒得通紅的大甕說:「看來,大人是要體味自己的創制了,那就請君入甕吧!」

周興經手辦過多少案子,又有多少人死於大火炙烤之下,沒想到今天倒要「作繭自縛」了。他明白,只要進了這甕,就將化為灰燼,倒不如先認了,也許還能有機會。於是他「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了:「大人不必動刑,罪臣認罪就是。」

來俊臣見狀便讓錄事拿來事先寫好的獄辭,讓周興畫了押。又命將周興脫去朝服,換上囚衣,押在死牢,自己揣著獄辭去見皇上了。

不久,武曌的詔命下來了,判周興流表嶺南,索元禮斬刑。

看著周興被押上囚車,漸漸地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來俊臣轉身回了署中,從內心講,他對這個結果還是感到了一絲欣慰。他知道皇上反覆無常的性格,焉知明日之來俊臣,不會成為今日之周興呢?

因此他的心情還是沉重了許多日子。他明白,踏上了這條路,他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他只有不斷地辦案,才能在皇上面前見證他的存在對大周是多麼重要。

不管怎麼說,臣僚們既懼怕,又恨之入骨的兩位酷吏終於得到了懲治,大家暗地裡都舒了一口氣。

其實,武曌心裡最清楚,宰相班底那些人,除了岑長倩,其他的都是因為擁戴自己稱帝才得以擢拔的,無論是就資質還是才能,都難當大任。他們被密告謀反,雖不排除有冤假錯案,但說到底還是舉止齷齪,德薄才鮮。因此,在擢拔新的宰相班底人選時,她很自然地想起了洛州司馬任上的狄仁傑。

天授二年九月,武曌詔命左羽林大將軍、建昌王武攸寧為納言,洛州司馬狄仁傑為地官侍郎,與冬官侍郎裴行本併為同平章事。

接到朝廷的詔命,狄仁傑來到滔滔遠去的洛水邊,久久地徘徊。他看著遠方嵩山山頭的紅葉,熾燃如火,感慨萬千。從豫州刺史到復州刺史,再到洛州司馬,宦海顛簸,人生沉浮。想起在汝南與張光輔那一場唇槍舌劍,猶在昨日,自己已是六十一歲的年齒了。此去京都,尚不知等待他的是什麼,而曾經與自己推心置腹的岑長倩又怎麼樣了。

落日的餘暉在西邊天際抹下一縷丹霞時,洛陽城已經在眼前了。夕陽給城樓塗上凝重的絳紫色。城門口站著一位老者,正聚精會神朝遠處看。狄仁傑定神望去,不僅「哦」了一聲,接著喊道:「岑大人……」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馬,先拱手行禮了。

「勞大人在此等候,懷英甚是不安。」

岑長倩雙手按著狄仁傑的肩膀,端詳了良久,嘆一口氣道:「瘦了!也黑了!」

「看大人精氣矍鑠,懷英不勝欣慰。」

岑長倩笑道:「聞知大人歸來,老夫在府上備了薄酒,有許多話要說。」

「如此懷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是這樣一來,就勞弟妹倚門守望了。」

兩匹馬一前一後,慢悠悠地走過街道。正是暮色蒼茫之時,也是洛陽夜市剛起之際,街道上人頭攢動,穿過一條大街,又拐進一條小巷,前面有一府邸,門前掛著兩盞宮燈。兩位進到客廳,早有府上的丫鬟捧了銅盆、面巾在那裡等候,洗漱之後,頓時清爽多了。這時候,岑夫人在丫鬟攙扶下來到前廳說:「老爺昨日聞聽大人將回京履職,高興得一夜未眠。」

狄仁傑忙賀道:「嫂夫人精神健旺,乃大人之福。」

岑夫人吩咐丫鬟擺上酒菜,舉起酒杯說道:「老身不勝酒力,敬大人一杯,就不奉陪了,大人與老爺一醉方休。」說罷,施了一禮,便退席了。

狄仁傑要起身向岑長倩敬酒,被他一把攔住說:「老夫知大人廉潔自律,故而只在家中為你接風,請先飲了老夫的接風酒再說。」

狄仁傑執拗不過,只好從命。

豫州往事就如觴中的醇釀,流淌著記憶的馨香,狄仁傑十分感謝岑長倩在豫州討逆時對自己的百般關照。岑長倩舉起杯子說道:「老夫所襄助者,乃大人持正秉直、關愛黎民的政風,非私心耳。只是回朝以後,沒能阻止張光輔的讒言,至今想來依舊慚愧之至。」

往事如煙,狄仁傑更關心眼下的神都情勢,便焦急地問道:「京都近來都有何新訊息?」

岑長倩搖了搖頭道:「京都朝野,撲朔迷離。狄大人此番回京,凡事尚需謹慎為好。」

「大人能不能說得詳細些?」

岑長倩道:「大人大概還沒有聽說,去年的眾庶、朝臣、州縣勸進的風潮剛剛消停下來,近來又有人鬧出改立國嗣的喧囂。」

狄仁傑的眼睛頓時睜大了,問道:「天授元年不是立了國嗣麼,這話又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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