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原來是夜間的巡邏兵過來了,她們急忙尋找一道土牆隱蔽起來,等巡邏兵過後才繼續上路。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瑪娜低聲對頡妍公主道:「前面就是驛館了。」
「小心!不要驚動侍衛。」公主小聲囑咐道。忽然,她美麗的眼睛睜大了,指著前面的火光道,「你看!那是怎麼回事?」
驛館區穹廬門前人聲嘈雜,密集的火把映紅了夜空,火光中傳來一位葉戶的聲音:「查淮陽王武延秀借迎親之機,刺探突厥軍情,本葉戶奉大汗之命前來捉拿。來人,將武延秀鎖了。」
一群突厥兵在隊帥的帶領下立刻衝進穹廬,不一會兒,武延秀被綁了推了出來;從另一座穹廬內推搡出來的是司賓卿楊齊莊,他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見了武延秀便哭喪著臉問道:「王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武延秀也很迷茫地搖了搖頭,問道:「敢問葉戶,有何證據說明本王刺探軍情?我乃大周親王,豈能幹出此等蠅營狗苟之事!」
葉戶從腰間拿出一卷絹帛展開,但見上面繪有黑沙城山川形勢圖:「此物就是證據,殿下既是前來和親,為何要偷偷繪製我黑沙城地圖?」
武延秀怒罵道:「你等欲離間大周與突厥,竟然誣陷本王!本王要見可汗。」
「哈哈哈!」葉戶的笑聲在夜裡聽起來益發狂放,「本葉戶就是奉大汗之命前來捉拿你等的,你找誰去?」
葉戶的屬下便也跟著大笑,將武延秀圍在中間推來推去。武延秀飛起一腳,將一名軍士踢倒在地,卻立即招來雨點般的拳打腳踢。正在這時,後面的穹廬發出一聲「不得無禮」的怒吼,軍士們吃了一驚,慌亂地回頭看去,從火光中衝出的正是監軍裴懷古,他的凜凜氣度,讓剛才狂放不羈的葉戶和隊帥都愣住了。
裴懷古用力推開人群,來到武延秀旁邊,滿懷自責道:「都是屬下未能盡職,讓王爺受驚了!」他伸出手為武延秀擦去嘴角的血跡,然後轉身面對葉戶和他的屬下大聲呵斥,「你等好生無禮,竟敢夜闖驛館,綁架王爺,劫持副使,罪莫大焉。若是朝廷知曉你等背信棄義,毀約謀反,你等必陷滅頂之災。本官念及兩國睦鄰,勸你等迷途知返,否則……」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卻被楊齊莊截住了話頭,弱怯怯道:「事到臨頭,大人就不要嘴硬了吧,還是保命要緊……」
「奴才!」裴懷古一口唾沫吐到楊齊莊臉上,「你說此話,真是汙了頭上從四品的冠冕,陛下託重任於你等,你等竟然變節投敵,此乃大周奇恥大辱。有朝一日,回到朝堂,定逃不脫千刀萬剮的結局。」
這話頓時激起了葉戶的怒火:「好個狂徒,不知生死!來人,給我打,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鞭子硬。」
軍士們得令,都「呼」地上前把裴懷古按倒在地,馬鞭暴風雨般地落在他的身上,裴懷古是個文官,哪裡經得起如此痛打,不一會兒就昏厥過去了。
看時間不早了,葉戶喝令屬下住手,便押了武延秀和楊齊莊向牢獄方向而去。
看到這裡,頡妍公主總算明白了,父汗不只是要毀掉和親,還要反叛朝廷。國家交戰,她管不了,可她絕不允許葉戶將自己心愛的男人帶走。她暗地向瑪娜伸出一個指頭朝前指去,瑪娜會意,從腰間抽出弓箭,兩人用滿力氣,只聽「嗖」的兩聲,一支箭射中脖頸,一支箭正中左胸,兩個軍士應聲倒地氣絕身亡,葉戶大驚,手舉寶劍大吼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劫持罪犯,還不速速出來受死。」
頡妍公主與瑪娜將弓箭插回箭壺,手持馬刀來到隊伍面前,大聲道:「本公主在此,誰敢妄為?」
見來人是公主,葉戶急忙上前行禮:「末將拜見公主。末將奉大汗之命,前來捉拿刺探軍情的奸細。」
「笑話!堂堂大周親王,為何一夜間就成為奸細?分明是你等肆意陷害,還不放了王爺!」頡妍公主說罷,親自上前要為武延秀解開繩索。
「公主!請不要讓末將為難!」葉戶欲上前攔擋,孰料瑪娜的劍鋒卻架上了他的脖子。
就在這時,武延秀撥開了公主的手。頡妍不解地看著他道:「你這是為何?難道甘願被指為奸細嗎?」
武延秀搖了搖頭:「小王日思夜盼,就是有一天能夠再見到公主。只是沒有料到,是在這樣的場合。」
「都是父汗背信棄義。」頡妍公主依偎在武延秀肩頭,她抬起頭來時,目光就閃爍著倔強的光芒,「頡妍要救王爺出去,你我到人跡罕至處,不要寶馬香車,不要穿金戴銀,就過百姓的日子。」
「傻瓜!」武延秀低下頭,吻公主的頭髮道,「黑沙城防守嚴密,你以為真的能出去麼?再說了,小王一身清白,若是逃走,就永遠也說不清了。」
「王爺……」
「公主……」武延秀抬起頭,對葉戶道,「本王原是奉旨和親,自然與公主之間有些私話要說,還請葉戶命屬下退後。」
聞言,頡妍公主也跟著道:「你等還不退後,是要本公主殺了你等麼?」
見葉戶吩咐屬下散開,武延秀低聲對公主道:「公主若是欲與小王結為連理,就請遣身邊的可靠侍衛化裝出城,連夜趕往神都,將這裡的情況奏報陛下……」
「殿下保重!」頡妍紅著臉轉過頭道,「若非淮陽王深明大義,要本公主不要為難你等,今天非殺了你這糊塗的葉戶不可。」
「這麼說,公主放行了?」葉戶忙招呼眾人離去。
「滾開!」頡妍公主背過身去,直到押解武延秀與楊齊莊的隊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才抬起頭,朝著夜色呼喚,「父汗!這是為什麼……」
冊立新太子的大典雖已過去多日,入住東宮的李顯依舊似在夢中,彷彿還在房州城外化龍河畔的王城,他仍是戰戰兢兢,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天,從瑤光殿請安後,一回到莊靜殿,韋香就扯著李顯的衣袖道:「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既是立殿下為太子,就該允准參與朝政,為何形同閒人,除了請安,終日無所事事?」
李顯就感嘆韋香還沒有汲取教訓:「十四年了,剛剛回到神都,當年的老臣,判罪的判罪,老死的老死,朝堂上皆是陌生臣下,本宮……」
「陌生怎麼了?難道他們還敢將當朝太子不放在眼裡?要依臣妾說,他們都是被皇上嚇壞了膽。」韋香說著說著,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行將就木之人,還把持朝政,成何……」
「體統」兩個字還沒說出口,被李顯伸過來的手捂住了嘴:「愛妃!你不想活了?」
韋香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也嚇出了一身冷汗,她急忙朝周圍看了看,見沒有人,臉色才恢復了正常。
李顯對韋香道:「愛妃且回殿中歇息,本宮想在這裡靜一靜。」
「殿下不可以太軟弱,該說的、該做的,就該放手去做,像相王那樣,豈非盤中菜乎?」韋香還是不肯罷休。
李顯沒有回答,韋香什麼時候告辭的,說了些什麼,他全然沒有印象。他這會兒腦子裡都是母皇與李旦的影子。
當年在神都與王勃一起鬥雞的兄弟四人,如今只剩下兩人,使得李顯與李旦之間油然地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情感,如果不是因為大勢所趨,李顯寧可就住在宮外,讓李旦留在東宮。
因此,當李顯遵旨搬進東宮,李旦搬進相王府的那天,兄弟倆相擁而泣,久久不願分開。在太監、宮娥們忙碌的當兒,李旦邀李顯到偏殿品茶,動容道:「這是為弟在東宮與兄長飲的最後一杯茶了。」
李顯接過茶杯,細細打量李旦,心中就十分心疼他,不知他是如何熬過這十四年的……由此不禁感慨道:「為兄在房州十四載,對朝事知之杳杳,今後,如何與母皇相處,望弟弟不吝賜教。」
李旦低眉道:「荀卿曰,類不悖雖久同理。你我雖然先後為太子,然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不再是大唐的皇嗣,而是大周的儲君。以為弟多年經歷,唯母皇之命而是從,乃為太子本分,此其一;閉門靜心,千萬不可隨意召臣下進宮,此其二;謹言慎行,以防禍出於口,此其三。」
李顯頻頻點頭,他知道這簡簡單單的三條,都浸漬著痛苦的淚、臣僚的血。
李旦又問:「母皇可已命司宮監派新的太監到身邊來?」
李顯道:「貼身太監依舊是王暉。」
李旦點了點頭:「這就對了,倘是新人來……」
李顯自然是懂李旦話裡的意思。
如進入主東宮已有些時日了,他回想起剛才在瑤光殿問安時,母皇說的一番話,就陷入糾結矛盾之中。
今日請安後,武曌並不似往日的威嚴和冰冷,而要李顯和韋香坐下來說話:「顯兒已過四十,有道是四十而不惑,此次回來有何感想,不妨說與朕聽。」
李顯很謹慎地看了看身邊的韋妃道:「母皇牽繫兒臣身體,令兒臣銘感肺腑。此次回京,看到四海昇平,民富物豐,臣僚勤勉,深感母皇治國實在可比秦皇漢武。」
這種常態的讚譽,武曌早已司空見慣,倒也不覺得有什麼新鮮。她想知道的是李顯與李旦究竟有哪些相異的地方?他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於是,她有意無意地把話題轉到朝政上來:「前日,朕要狄仁傑舉薦尚書郎,他舉薦了自己的二兒子司府丞狄光嗣,太子如何看?」
李顯斟酌半天,還是選擇了一句「請母皇明示」的話來回應,武曌索性就把石頭再投出去:「朕以為他內舉不避親,有點昔日祁奚的風度。這個光嗣倒沒有辜負其父的期待,拜地官員外郎後,很稱職。朕喜歡的就是狄仁傑這樣的光明磊落。」
祁奚這個掌故李顯是瞭解的,對狄仁傑的舉止他從內心也是認可的,但他只是道:「母皇知人善任,令兒臣慚愧之至。」
這樣的談話自然讓武曌興味索然,便揮了揮手道:「安也問了,話也說了,太子回吧!」
哎,如今想想,還好有李旦囑咐的那三點啊!
李顯正兀自想著,從窗外傳來一陣女孩子的笑聲,清脆而又鮮亮。哦!是惠兒,他被廢那年生下的嬰兒,如今都長到十四歲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了。
李顯起身來到殿門前,李仙蕙輕盈的身影便映入他的眼簾,蕙兒長得與她的母親韋香實在是像極了,尤其是一雙眼睛,明澈中帶著桀驁和倔強。這一會兒,她的心思都在捕蝶上,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一道慈祥的目光正撫過她的肩頭。
李顯收回目光,腦際忽然浮現出另一個男孩的影像來,他不是別人,正是表弟武三思的兒子武延基。他離開京都時,這孩子也只有兩歲,雖然回京以後,至今沒有見過面,但算算也該是談婚論嫁的年齡了。哦!他們兩個要是……那麼,母皇應該會對自己更放心吧。
這念頭令他自己都很吃驚,問自己是否過於自私。可當他又想到李弘、李賢的結局時,他又釋然了。在夾縫裡屈從地活著,不但需要一種勇氣,還需要一些手段。在這一刻,他打定主意,揹著韋香將自己所想稟奏母皇,只要她那一關過了,其餘的都好說。
可第二天早晨,當他懷著思慮了半宿的想法走進瑤光殿時,遭遇的卻是朝廷的巨大變故。
「言而無信、背信棄義、藐視聖朝,是可忍孰不可忍!」武曌橫眉怒目,將突厥使節發來的文書扔給李顯道,「你看看,也好知道邦交之難。」
與我蒸谷糧,種之而不生,一也;金銀器皆行濫,非真物,二也;我與使者非紫皆奪之,三也;繒帛皆蔬惡,四也;我可汗女當嫁天子兒,武氏,小姓也,門戶不敵,罔冒為婚,五也。我為此起兵,將取河北耳。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李顯正看著,就聽見武曌怒不可遏的聲音,「來人!將突厥使節推出去斬首。」
「萬萬不可。」狄仁傑見狀,急忙上前奏道,「國之邦交,斬來使,乃大忌也,請陛下緩行。」
「難道就這樣一任默啜罔視聖朝麼?」
「當然不是!裴懷古大人歷盡磨難回到神都,他當清楚黑沙城情勢,陛下還是聽聽他的陳奏吧!」狄仁傑又應道。
裴懷古臉上的傷疤猶存,一想起一路歸來的艱辛,就百感交集。
那個草原的夜晚,讓裴懷古一想起來就有些後怕。當他從昏迷中醒來後,武延秀已經被突厥兵帶走了,他只覺得四面黢黑,冷風森森,渾身痠痛。這時候,他聽見一位姑娘的聲音,自稱是頡妍公主的侍衛長,受公主委託前來營救。她為裴懷古換上一身突厥裝束,又用公主的腰牌送他連夜出了城。
可就是這一身突厥服飾,讓他在路過李多祚、李楷固將軍駐地時險些喪命。眼看著城頭上的軍士就要放箭,他急忙聲嘶力竭地大喊:「我乃大周御史裴懷古,速報李將軍得知。」後來也是在他們的護送下,他才回到神都。他沒有回自己的府上,就先去找狄仁傑。
但現在,當著皇上的面,他不想多談個人遭遇,而是奏道:「微臣以為,物必自腐而後重生。」
「哦?」武曌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
「據微臣所知,閻知微早在京都時就與左廂察默咄暗中勾結。及至到了黑沙城,他又受封為‘南面可汗’,劫持了淮陽王,才致今日變故。不僅如此,閻知微還甘願為敵犬馬,與虜聯手,攻打趙州。他遣人在趙州城下踏歌《萬歲樂》,趙州守將陳令英大罵:‘尚書位任非輕,乃為虜踏歌,難道不感到羞愧麼?’默啜大怒,遣將攻城,長史唐般若臨陣倒戈,刺史高叡夫婦拒降被殺。」
「罷了!」武曌突然猛擊案頭,嚇得李顯手中的突厥來書都掉在了地上,忙轉身跪倒在武曌面前,「母皇息怒,突厥者,蠻夷之族,能奈我大周萬里江山?」
「閻知微通敵賣國,若是被擒,朕定要噬其骨,啖其肉。傳朕旨意,裴懷古勇赴國難,遷為祠部員外郎。追贈高叡冬官尚書,諡曰節。改默啜為斬啜。」
裴懷古此時並不在意個人進退,他希望皇上速做決斷,出兵河北,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他深深地向武曌施了一禮,請求跟隨大軍出征,營救淮陽王歸來。
這一回,武曌沒有首先想到武氏宗族,而是將目光放在李顯身上,她當然有自己的考慮。自武承嗣鬱鬱而終後,她也是心力交瘁,從此不再有武氏續嗣的念想,而對自己的幾個兒子無形中親近了許多。從徐敬業到李衝父子,從李盡忠到默啜,起兵無不以「復唐」為號,也許,太子出面會有助於事態儘快平息。
武曌看了看狄仁傑道:「於今之計,在討賊平逆,狄愛卿以為何人堪當統兵大任?」
狄仁傑幾乎不假思索道:「當然非太子殿下莫屬。」
於是,武曌轉臉看著李顯道:「狄懷英薦你為河北道兵馬大元帥,你可願否?」
武曌這話一齣口,李顯就慌了神。在他的記憶中,數十年來除了儀鳳元年(西元676年),吐蕃寇鄯、廓、河、芳諸州,時任洛州牧的他被朝廷任命為洮州道行軍元帥外,自己再也沒有過統兵打仗的經歷。而就連那時,他只有二十歲,根本就沒有到過陣前。孰料二十多年過去,竟然又復舊轍。方別「囹圄」,又遇兵爨,運乎?命乎?李顯很為難地看一眼武曌,口中囁嚅道:「母皇陛下,兒臣……兒臣……」
武曌見此就很不高興:「你到底要說什麼?莫非未戰怯陣?」
「這……」
可當武曌從狄仁傑眼睛裡讀出滿滿的自信時,她的心境豁然開朗,高聲道:「狄懷英聽旨。」
「臣在!」狄仁傑趕忙挺了挺胸膛。
「朕任你為河北道行軍副元帥。文昌右丞宋元爽為長史、右肅政臺中丞崔獻為司馬、右肅政臺忠誠吉頊為監軍使,裴懷古隨軍參謀,即刻募兵,發河北道禦敵,不得有誤。」
狄仁傑絲毫沒有謙讓,當即回應道:「微臣領旨。微臣定不負聖望,保境安民,護衛社稷。」
武曌便又對李顯道:「有懷英坐鎮,太子不必擔憂。出征之日,朕親到外郭城外送行。」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李顯自然再無話說,施禮道:「兒臣謝母皇恩典。」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朝廷派遣司屬卿武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右武衛將軍沙陀忠義為天兵西道總管,幽州都督張仁願為天兵東道主管,率軍三十萬先行外。狄仁傑以「河北道兵馬大元帥李顯」的名義,在京畿招募兵卒。
「臣料定,百姓聞太子出任行軍大元帥,必為陛下盛威所動,應者雲集。」狄仁傑當著武曌的面說。
事情的發展也確如狄仁傑所料,連日來,京畿各縣的城鎮所在處都掛起了募兵的招牌,從早到晚報名入軍者絡繹不絕,幾天之內,數盈五萬人。狄仁傑命宋元爽、崔獻等人將所募兵馬按照騎、步、弓弩等分類加緊整訓,以應戰事急需。其間,他邀請李顯幾次到校場觀兵,鼓舞士氣。李顯從排兵佈陣中深感狄仁傑文能輔國、武能揮兵,從而對戰事操勝平添了許多的信心。
依照唐制,太子任行軍大元帥多不親征,而以副帥主軍。每次離開校場時,李顯都會情不自禁地發出感慨:「有愛卿統軍,不唯本宮無憂,陛下亦高枕無憂矣!」
然狄仁傑卻以為太子以行軍大元帥身份,適時出現在將士面前是很有必要的。因此,李顯每一次前來校場觀兵時,他都不忘提醒太子披戴盔甲,佩龍泉寶劍。
在操戈磨劍、淬火冶鋼的緊張軍訓中,出征的日期一天天臨近了。
這一天,喊殺連天的軍營迎來了當朝皇上武曌。秋陽下,已經七十五歲高齡的武曌著一件桃花色的軟甲,頭戴紫金冠,身佩一支短劍,驅馬來到正在演陣的將士面前。
狄仁傑吩咐宋元爽繼續演陣,不必因皇上到來而停止,唯此方能見實戰氛圍,他自己則陪同皇上登上了閱兵臺。將士們見皇上親自來觀陣,更加意氣風發,一個個眼中有鐵。在一個多時辰的排陣中,「敵」我雙方展開激烈廝殺,一時演兵場上煙塵滾滾、馬嘶矢鳴、星旗電戟、如火如荼。
武曌從十四歲進宮起,屢次看過太宗閱兵,但以皇上身份登臺觀陣,這還是第一次。走下閱兵臺時,武曌滿懷喜悅地看了看身邊的狄仁傑,由衷道:「懷英真帥才矣!朕明日將率百官在外郭城外為愛卿祖道。」
狄仁傑撩一撩戰袍道:「臣謝陛下隆恩。臣將在軍前迎候陛下與太子殿下。」
「朕乃萬邦之主,親往慰軍,可矣。至於太子……」武曌皺了一下眉頭。
狄仁傑緊追兩步,陪伴在武曌身邊道:「臣以為,太子蒞臨祖道,其利者三:一者身為行軍大元帥,盟誓揮旌,乃職也;二者,太子雖立,外議猶疑未定,苟此命不易,醜虜不足平也,故太子赴外朝,乃安臣僚之心也;三者,太子殿下陪陛下閱兵,足見母子同心,朝野同力,揣測不待釋而自平,臣為陛下慮,皇上明鑑。」
武曌手撫胸口,暗自驚歎狄仁傑思慮之密,這一層自己倒是沒有想到,轉而笑道:「就依愛卿,傳朕口諭,知會太子,身臨祖道。」
「陛下聖明!」狄仁傑從內心地感喟皇上的欣然從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