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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飛雪怎釋愛恨情/b
狄仁傑去了,武曌忽然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許多事情顯得力不從心。雖每夜都要二張兄弟侍寢,卻又總是很挑剔,找了各種理由責備他們無法讓自己適意,弄得二張很是提心吊膽。
她這種情緒在朝堂上也未能控制,每逢議事,她總是喜歡以狄仁傑為標尺,動輒責備臣僚不思治國,不謀理政,不致邦交。有一天,她甚至直接指著武三思的鼻子怒斥:「你等有狄公三成,為政焉能無績,驅敵焉能不勝,治家焉能不齊?」
「狄仁傑怎的就成為風範了?他的兒子不是被陛下您抓進牢獄了麼?」武三思心中不服,暗自心語。
他的表情並沒有逃過武曌的目光,她又繼續指斥道:「你還不要心存不服,狄懷英雖有一子紈絝,然兩子皆國之忠良。你當以狄公為楷模,閉門思過,洗心革面。」
「臣謹遵陛下旨意。」
武三思言畢,起身就要離去,武曌又叫住他問道:「崇訓近日境況如何?」
武崇訓是武三思的兒子,與太子長子李重潤同庚,只小几個月。李顯從房州回京後,為消除母皇疑慮,將女兒永泰郡主嫁與武承嗣長子武延基。從此,武崇訓因與堂兄敘話、遊獵之故,常常出入於魏王府中。在那裡,他與安樂郡主李裹兒一見鍾情,兩人常常借探親私下幽會。據武延基說,近來兩人幾乎每隔一日就要見一次面。武三思真擔心這樣下去,會弄出宮廷之醜來。
可現在,面對武曌的不悅,他沒有膽量求皇上做主,將安樂郡主許與自己的兒子,他只是道:「崇訓近來習武讀書,還算上心。」
「你等在朝為官多年,朕更為牽繫者乃孫輩。《禮記·大學》曰,‘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崇訓年已十九,該懂些禮義,須嚴加管教才是。」
「臣一定不辜負陛下期待,為武氏宗室光耀門庭。」武三思立即點頭表示。
出了瑤光殿,武三思沒有回府上,而是直接到了奉宸府,恰遇張昌宗、張易之兄弟在署中。他們看見武三思,便起身迎道:「梁王到了。」
等三人坐定,張易之命府役給武三思上茶:「王爺從何處來?」
「從瑤光殿來。」武三思告訴他們,接著就將方才瑤光殿皇上如何以狄仁傑為衡尺,對自己多所指責,又要他嚴教孫輩的事前前後後述說了一遍。末了,他迷茫地看著張易之道,「一個狄仁傑為何讓陛下神不守舍,精神恍惚呢?看我等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誰說不是呢?」張易之也附和道,「陛下近來對我和昌弟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弄得我等一看見太陽西沉就提心吊膽,生怕步了薛懷義的後塵。」
「王爺來之前,我兄弟正為如何讓陛下高興起來發愁呢!」張昌宗也是心有不安。
武三思可算是找到了知音,三人苦思冥想半日,張昌宗忽然心生一計:「陛下不是信佛麼?」
「那又怎樣?」張易之茫然道。
但武三思卻一下子被點開了竅,眼睛立刻閃爍出光彩,他將茶杯置於案几,在室內踱著步子,等他在二張兄弟面前站定的時候,前些年的往事便一一浮上心頭:「垂拱四年,堂兄承嗣為了博得陛下歡心,曾經花錢僱人在石頭上刻了‘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促成武周革命。今若能以佛天之意,昭示國之昌運,社稷之固,陛下定會鳳顏大悅的。」
經他這一說,張昌宗立馬附和:「當年薛懷義造巨佛像,我等何不造巨佛足跡,以為瑞兆?」
「此計甚妙!」武三思歡快地擊節。三人當下商議,由張易之出面,矯武曌口諭,從司刑寺牢獄提出三百刑徒,在圓獄外牆角造巨佛足跡。再以輿論喧之,這必然引起皇上關注從而沖淡皇上對狄仁傑的追念。
第二天,張易之到了司刑寺,見到司刑少卿杜景儉,便宣達了武曌近日要駕臨司刑寺的「口諭」:「請杜大人依照陛下口諭,集刑徒三百人於獄外牆角整修御道。」
杜景儉宦海一生,飽經風霜,對張易之所言將信將疑,可他也素知皇上向佛,加之剛剛降職,而張易之又是皇上男寵,亦不便當面阻攔。不一會兒,杜景儉就找來一位獄吏,要他於日內提供伏法、服管的刑徒名單。張易之要獄吏近前來,耳語幾句後又大聲道:「你若是能夠秉承陛下旨意,修好御道,本官當奏明陛下,擢升厚賜。」說完,他便起身告辭。
杜景儉也沒有挽留,只當著張易之的面,他要求獄吏精心籌備,悉心施工,使之成為社稷祈福之舉。
獄吏出了司刑署,心中暗喜,於當日下午選擇了三百刑徒,造出名冊,送杜景儉審看。這一會兒,杜景儉的思維已經完全轉換過來了,想當年狄大人在彭澤時不也命獄吏帶上嫌犯到田間收割過稼禾嗎?是的!他們閒著也是閒著,何不讓其為國家做些事情呢?
看罷名冊,杜景儉問道:「刑徒中可有冥頑不靈,肆意性惡的?」
獄吏急忙回答:「所選罪犯皆伏法認罪,在牢獄內循規蹈矩。」
杜景儉滿意地點了點頭,叮囑道:「一定要提高警覺,絕不可以掉以輕心。」
暮色降臨之際,獄吏吆喝刑徒們在院內集合,分發器具,然後在獄卒的押解下來到獄外,開掘足型溝穴,長約五尺,深約五寸,宛若巨型足跡。
刑徒中有好事者問監工的獄卒道:「敢問大人開此溝穴作甚?」
獄卒按照獄吏事先的安排道:「隨我至內間說話。」
不一會兒,那好事者回到刑徒中間,暗中將獄吏所言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會兒三百人便都知曉了密語,而且獲得了事成之後對他們大赦的承諾。
正月初三夜間,忙於祭祀和賀年的朝臣們才鬆了一口氣,安心在府上與家人團聚。半夜,司刑寺牢獄外卻傳來幾百人異口同聲地驚呼。獄卒明知緣由,卻佯裝不知,出門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刑徒們紛紛道:「夜色中有一聖人出現,身長三丈,面作金色,言說吾等冤枉,無須怕懼,天子萬年,即有恩赦放了吾等。」
「空口無憑,何以見得?」
頭日那個好事者便急忙站出來道:「大人若是不信,小人引您去看。」
刑徒引領獄卒來到牆角,指著事先挖好的巨大足跡道:「小人正要謁見大仙,孰料他一頓足,躍上天空,只留下這雙腳印。」
「原來神話卻是可以由人造的。」獄卒低頭看了看,心中暗笑,但面對刑徒,還是煞有介事地要他們看護好腳印,自己徑直奔司刑寺稟告杜景儉去了。
正月初五一大早,武三思驅馬一百四十里,來到坐落在石淙河畔的三陽宮,對守候在殿門前的武欽說有要事向皇上稟報。武欽告訴他:「皇上正與奉宸令兄弟在殿內呢,待老奴稟奏。」說罷,他轉身面對殿門,輕輕喊道:「啟奏陛下,梁王求見。」
裡面傳出武曌懶洋洋的聲音:「讓他在塾門等候。」
來到塾門,武欽命宮娥向武三思奉了茶:「王爺且在這裡少待,老奴這就去伺候陛下起身。」言罷,他就進了正陽殿。
武曌已穿戴整齊,正襟危坐在大殿內,張氏兄弟分侍兩側。看見武欽進來,武曌便問道:「今逢破五,梁王不在府上與家人團聚,到此有何事?」
張昌宗一聽說武三思來了,斷定幾人的合謀已成,忙在旁邊道:「王爺此時來見,必是有無法拖延的要事,陛下還是宣他覲見為宜。」
「朕欲寧靜幾日都不能!好!宣他來見。」武曌皺了皺眉頭。
武欽道一聲「遵旨」,便回身來到殿門口,尖著嗓子喊道:「陛下有旨,武三思覲見。」
在進殿的那一瞬間,武三思的目光迅速地與二張碰在一起,彼此不經意地相互點了點頭,武曌絲毫沒有察覺。
行過禮後,武三思就把巨佛足跡之事聲情並茂地述說了一遍。他一邊說,一邊暗暗打量皇上的神色,當他發現武曌目光炯炯,口唇半日合不攏時,他就知道皇上是聽進去了。
果然,武曌驚詫地問道:「真的有大仙降臨?」
張易之在一旁煽動道:「啟奏陛下,梁王所奏當不會虛。然獄吏所奏難免有出入,陛下若是親往察看一番,真偽自知。」
「我佛慈悲為懷,也許,是‘天堂’大佛歸來了呢。」武曌沉思片刻,轉身對張易之說,「傳朕旨意,明日起駕回神都。傳各位宰輔同往。」
……
站在巨佛足跡前,武曌整個身心都沉浸在佛光中了,她相信,雖然再塑巨佛的動議因為狄仁傑的攔阻而擱淺,然她的誠心佛祖是領會了,故而才在這一年之初降臨神都。她只是非常遺憾,竟然與佛失之交臂,無緣禮拜。她冥冥中有種感覺,此時,巨佛就在雲端看著她,而她的心頃刻間獲得了一種皈依,一直以來因狄仁傑去世的悲愴心境也變得明朗多了。
武三思見狀,急忙上前建議道:「佛賜巨跡,乃聖朝之瑞,社稷吉祥之兆,臣奏請改元大足,大赦天下。」
鳳閣侍郎、左肅政臺御史大夫魏元忠近前仔細檢視足跡周圍,發現有新土殘跡,心中便起了疑竇:「臣聞漢景帝年間,有方士曾在殿門外階陛間埋玉誑主,事情敗露,景帝怒而殺了方士。臣今見土質尚新,疑為人掘之,請陛下明察。」
秋官侍郎張柬之也道:「改元久視,剛剛一年,又復改元,多有不便。」
張昌宗對兩位宰相的話很不以為然,他年輕,又深得皇上恩寵,說話的口氣便難免張狂:「聽兩位大人的口氣,是對我朝改元頻繁頗有微詞,亦即對陛下心存腹誹了。臣以為逢吉改元,乃天意民心,兩位大人違天意,悖民心,險且危矣。」
這不是借皇上的勢威脅臣僚麼?魏元忠的氣不打一處來,正要發作,卻被姚崇的眼色攔住了,他微笑著對張昌宗道:「二位大人所言,即臣子牽縈社稷之故,並無政見相歧一說。微臣以為,改元未嘗不可,吾等皆遵行陛下旨意。」
他的話立即獲得了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張錫,新任鸞臺侍郎韋安石、復任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蘇味道的贊同。他們都從姚崇的精於周旋上看到了狄仁傑的影子。
於是,武曌當場下旨:「由司常寺、司賓寺共同擬定,改元大足。大赦天下。」
出了瑤光殿,張柬之追上姚崇,埋怨他不該效仿「蘇模稜」,姚崇笑了笑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此類事無關社稷存亡,不過就是遂了陛下的興致,何必認真?倒是陛下依賴二張主事卻是需要警覺的。」
望著姚崇登上車子,張柬之心底油然生出後生可畏的感喟:「說來自己已是七旬之秩,反而不如年輕人見事之敏。」
武三思與張氏兄弟很得意,這還是狄仁傑殞薨後,武氏一派的諫言第一次獲得鳳閣鸞臺閣僚們的一致贊同。散朝後,張錫便邀武三思等人到通神宮旁的酒樓暢飲慶賀。
在司馬道門口,張錫又邀蘇味道同往,蘇味道看了看車上的武氏一族,便明白了八九分,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兩圈道:「哎呀!張大人、王爺請客,在下焉敢推辭?可夫人今日心口又疼了,下官正要求醫問藥去呢!」
武三思明知此為託詞,卻又不便發作,只在心中道:「老奸巨猾!‘蘇模稜’非虛名也。」
席間,張錫提到對去年選官時,涉及薛姓一案的擔憂,生怕皇上因為追念狄仁傑而重提此案。
「此事除了大人,似乎還有鳳閣侍郎蘇味道知道?」武三思放下酒杯問道。
見張錫點點頭,武三思又道:「這就好辦了,‘蘇模稜’其人既不投本王門下,又與姚崇、狄仁傑少有走動,但他好屬文賦詩,皇上甚是喜歡,陛下若是追究,必然牽扯到蘇氏。此所謂投鼠忌器也。」
張錫說道:「還是大人明鑑。」
「不過!此事說到底還是與奉宸令有干係,還請大人屈尊前往奉宸令府走動走動。張昌宗雖然年輕,卻好古玩珍奇。本王聞說大人故里貝州盛產白氈、綿、絹,何不厚贈之?」
張錫眉毛頓時展開道:「王爺一席話,讓在下茅塞頓開。不唯張大人兄弟,自然也是少不了王爺的。」
武三思笑了,笑得很開心,沒有狄仁傑,他覺得這朝堂又回到了武氏手中。武三思趁著酒熱,站起來舉杯相邀道:「諸位!陛下春秋已高,社稷重任須得吾等擔當。本王且以此酒敬各位,日後諸位須得合膽同心,絕不讓奸人亂我朝綱。」說完,幾個酒杯便「當」地碰在了一起。
轉眼間已是大足元年(西元701年)三月。這一天早朝後,武曌召姚崇到瑤光殿,任他檢校相王府長史,以其曾任兵部侍郎的資質,為時任左、右羽林衛大將軍的李旦贊劃京都防務。姚崇十分感喟皇上的英明,沒有將京師衛戍交給武氏兄弟,而是交給了李旦。他坐在武曌對面深有感觸地說道:「陛下聖明,相王掌管京師衛戍,陛下可高枕無憂矣。」
但武曌卻並不樂觀:「相王乃朕之子,知子莫如母。他為帝軟弱,為嗣怠惰,為將疏於兵務。懷英去後,唯有愛卿精通兵法,望愛卿不負朕望。」
姚崇急忙拱手道:「微臣當不遺餘力,鞠躬盡瘁。」
武曌看著眼前的姚崇,一舉手、一投足,都酷似狄仁傑,便又禁不住感人傷懷,淚眼婆娑道:「狄公去後,朕沒有一天不思念他,想起他臨終稟奏的幾件事情,至今縈縈於懷,不絕於耳。他定是憂心忡忡地離開朕的。」
姚崇立即問道:「陛下所牽繫者,可是張錫、蘇味道選官一案?」
「常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況懷英一世忠良,他病中奏事,定是覺得案情重大,危及朝堂。」武曌點了點頭。
「陛下明鑑。不過,此案當時擱淺,遺患在今,臣前日收到天官侍郎崔玄暐舉報,說張錫竟然以向選人洩露禁中試題收取賄賂,其數達萬錢,微臣已將舉報上書轉交知制誥了。」
這崔玄暐是龍朔二年(西元662年)明經科進士,少有學行,深為叔父秘書監行功所器重。後來,官做到天官侍郎,與張錫同僚。
「有這等事?」聞言,武曌的臉色立刻變了,轉臉對張尚宮道,「宣知制誥覲見。」
張尚宮去了不一會兒,上官婉兒就抱著一摞文書進殿來了。
武曌正色問道:「彼處可有姚大人轉交的舉報?」
上官婉兒一看坐在殿裡的姚崇就明白了,她原是要先給武三思看的……見狀忙道,「微臣正要呈陛下聖覽呢!」說著,便將上書呈給了武曌。
武曌展開文卷,從頭至尾閱讀一遍,其間列舉的事實讓她觸目驚心。就是這個張錫,竟然將朝廷科考的試題論價洩露給選人,收取賄賂,其數甚多,他不但承諾閱卷時關照,而且答應在任官時多加照拂。舉報人乃一位選人,因家貧,無錢行賄,雖文章錦繡,卻是榜上無名。崔玄暐不無惋惜和遺憾地寫道:
夫聖朝之兆,莫過於賢者進而不肖者退,忠貞者擢而奸佞者罷,然觀今之朝,立身則輕楛,事行則蠲疑,進退貴賤則舉佞侻,其人一日權柄在握,接下之人百姓者則好取侵奪,如是者危矣。
「荒唐!」武曌將上書扔在案頭,鳳眉緊皺道,「朕治天下,四海晏然,彼誣我朝任用奸佞,論罪該斬。」
姚崇見武曌遷怒於舉報者,忙在一旁勸道:「崔玄暐言語狂悖,意氣用事,著實有罪。然陛下靜心推敲,字裡行間皆有實據,陛下若是舍此而追究舉報者,未免本末倒置,臣請陛下明察。」
「知制誥如何看呢?」武曌又問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躑躅片刻後說道:「微臣以為姚大人所言甚是,張錫身為天官侍郎,收受賄賂,罪在不赦。」事到如今,她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只能順著姚崇的意思說,就是不知武三思是否牽涉其中。
「那依愛卿之見,此案該由誰來辦好呢?」武曌把徵詢的目光投向姚崇。姚崇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徘徊,就提出由鳳閣侍郎、左肅政御史大夫魏元忠牽頭,由秋官侍郎張柬之審理此案。
「愛卿所言,正合朕意。明日朝會上,朕就下令嚴查此案,以正朝綱。」
但武曌接下來的決議卻讓姚崇十分意外:「崔玄暐出言不遜,著即免去天官侍郎之職,遷文昌左丞。」
姚崇便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暗地裡替崔玄暐惋惜。
出了瑤光殿,上官婉兒行禮作別,姚崇便轉身離去。那背影猶如一塊石子,打亂了上官婉兒的心波。張錫是武三思任天官尚書時舉薦的侍郎,想必肯定與這案子有關,怎麼辦呢?
上官婉兒茫然地在室內踱著步子,一對漂亮的彎眉,在白皙的額頭打了一個結。
方才在瑤光殿,她分明從武曌的臉上看到了對自己遲滯轉呈舉報的不悅。她不敢再冒十幾年前為李賢傳遞訊息的風險了,可她又怎麼忍心置與自己廝守多年的男人於不顧呢?
不!她決計要拯救梁王。當她抬起頭時,就看見門外木槿花樹下正在整理花枝的宮娥,她的眉頭頓然舒展了,迅速從櫃子拿出一盒嶺南的雲霧茶,匆匆寫了一張紙條,塞進茶包,封好,拉開門,輕輕朝宮娥招了招手。
宮娥莞爾一笑,就朝這邊走來。她很喜歡上官婉兒,在這個宮殿裡,只有她將這些宮女視同姐妹,隔著幾步遠,宮娥就笑吟吟地問道:「知制誥有何吩咐?」
上官婉兒一把將她拉進門內,掩了門,臉上就泛起兩片緋紅,宮娥明白了:「大人是否要給梁王……」
下面的話沒有出口,就被婉兒捂住了:「知道了還說?」她當下將封得很嚴實的茶葉盒遞到宮娥手中,「陛下賞賜了些茶葉,我想讓梁王嚐嚐,勞煩妹妹去一趟,可否?」
「不就是送趟茶葉麼,有何不可?」宮娥接過茶葉,轉身便去了。
上官婉兒感覺得到自己心跳的加速,她雙手合十,在心底祈禱武三思平安無事。
魏元忠的才智,因張錫向選人洩露禁中試題一案而得以再度綻放光彩。
他並不像來俊臣、周興之流,依靠嚴刑酷法迫使嫌犯招供。在那天朝堂上將張錫、蘇味道剝去朝服,押往司刑寺後,他就叮囑杜景儉和徐有功,雖不必每日酒肉伺候,但對他們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促其主動招供。然後,他就到歷年選人中查訪去了。
他聽說神都城東有一鄉村被人譽為「進士村」,便化裝成測字先生前去暗訪。誰料他一進村就被鄉人團團圍住,有要求測算兒女婚姻的,有希望為自己消災免禍的。魏元忠一一回答,竟然都對上了。
「先生可真是神算啊!」
「呵呵!神算不敢說,就是想著為父老們祈福消災,圖個善舉。」魏元忠捋著鬍鬚笑道,「方才都是些雕蟲小技,在下最擅長算仕途。」他的話音剛落,人群中一片譁然,不一刻,湧上來四個人,聲言都是今年剛剛考試完的選人,想讓魏元忠一卜吉兇。
「各位選人皆將來國家棟梁,不用急,一個一個來。」魏元忠說著,對最前面的青年人說道,「請先生寫下姓。」
那人在宣紙上寫下一個「魏」字,魏元忠看了看便道:「這‘魏’字乃左右佈局,左邊乃‘委’字,從禾從女。本意是指莊稼的尺寸矮小,委身於他。又‘委’與‘屈’乃近義字。至於右邊一個‘鬼’字,從人,像鬼頭,鬼陰氣賊害,若是在下沒有猜錯,足下參選,必誤入委身於人的‘鬼道’。」
那選人聞之大驚,忙跪倒稱道:「先生真神算矣。」遂將自己從天官府曹掾手中購得試題,並重金送與張錫之事附耳告知了魏元忠,末了問道,「先生可有回春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