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蠟炬燃盡君臣淚/b
b隱語暗藏公主心/b
久視元年(西元700年)的八月似乎是一個上蒼垂淚的月份,從月初開始,霏霏陰雨就籠罩了整個神都,空氣終日溼漉漉的,呼吸一口都能滴出水來。
一場秋雨一場寒。七八天的雨下完後,眼見得落葉蕭蕭,秋已走向季節的深處了。
狄仁傑躺在榻上,痴痴地望著雲靄攜帶著濃密的雨絲從窗前飄過,在簷下的梧桐葉上彙集,多了、重了,便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便禁不住長長地嘆息:「好好的,如何就忽然地弱不禁風了呢?」
他收回目光,不願意再看這傷情的風景。
這些日子,他總是在想,自己是怎麼進入皇上的視線的,又是怎樣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寬容和接納的,以至於最後二人有了心靈上的默契。他是在儀鳳年間升任大理丞的,那時候,他兢兢業業,秉公執法,一年間判決了涉及一萬七千人的積案,竟無一人訴冤,他一時名聲大振,引起了時為天后的武曌的注意。
有許多知遇的細節,狄仁傑一想起來心頭總會湧起感動的溫暖。而最讓他銘感肺腑的還是長壽二年(西元693年),在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任上,武承嗣勾結來俊臣誣告自己謀反。在面臨危亡之際,是皇上明辨是非,又一次拯救了他,並且安排他去了彭澤。後來,在他重新回到神都後,就聽到不少同僚告訴他,在離開神都的幾年裡,武承嗣等屢次於皇上面前陳奏要誅殺他,都被皇上嚴詞拒絕了。
人之相知,貴在知心。儘管這些年狄仁傑在內心仍恪守著李唐之孫乃正宗的理念,對皇上對李氏宗室大開殺戒心存芥蒂。但他從來都是將這些與皇上內修政治,外睦邦交,體恤黎民分開看待的。正因為如此,他總是理智而又毫不含糊地輔佐武曌。
有一段時間,因為在迎接李顯歸朝這一點上與右肅政臺中丞吉頊契合,兩人不免就多了些交往。一天,吉頊邀他外出賞秋,飲酒期間,吉頊問道:「大人可知朝野如何議論大人的麼?」
狄仁傑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酒,笑著道:「哦?都說了些什麼?」
「同僚們對大人有諸多的不解,論年齡,大人比陛下小,然陛下卻常稱大人為國老。大人常好面引廷爭,焉何陛下每每屈意從之?陛下出遊,常讓大人隨行,這又是為何?」
狄仁傑放下酒杯,捋著美髯笑道:「稱在下為國老,乃陛下寬懷之故;所謂屈意從之,乃謬言耳,非陛下屈從,乃從諫如流也。依老夫觀之,陛下頗有太宗之風。說陛下出遊,僕必隨之,倒是有些言過其實,大人不也常常隨陛下出遊麼?」
吉頊聞言一時語塞,便也就一笑了之了。
……
這些回憶,在濛濛秋雨中,化為一縷縷陽光,照進他的心苑,讓他暖烘烘的。然而,越是這樣,他的心就越是不安。他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上蒼給予他的時間太少,幷州與陛下知遇的情景猶在昨日,他卻已垂老病榻了。想到此處,兩行熱淚不由得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此時,丫鬟陪著夫人端了湯藥進來,狄仁傑欠了欠身子,就皺起了眉頭。沈南璆曾說,服三劑即可見效,這都吃了多少劑了,卻總是沒有起色,他現今最怕聞的就是藥味。
智慧過人的狄仁傑在病中儼然一個孩子,竟然拒絕服藥:「端下去,自今日起,老夫不吃藥了。」
丫鬟就很為難,回頭看了一眼老夫人。
夫人接過藥盞,莞爾一笑道:「哪能不吃藥呢?老爺不是期盼著還能為朝廷做事嗎?沒有好身子,這就是一句空話。」
狄仁傑一臉的苦相:「終日服藥,心都膩了。」
夫人用調羹舀起一口藥湯,遞到狄仁傑嘴邊:「老爺不是常常以良藥雖苦利於病勸解別人麼,為何到了自己這裡就不頂用了呢?喝吧……」
狄仁傑便不好再說什麼,夫人則一邊喂藥,一邊又道:「昨日老爺睡著的時候,宮裡的武公公來了,說陛下要他來問問老爺的病,需要什麼一定及時稟奏,隨時可以遣太醫過來。」
狄仁傑就不安道:「唉!老夫病臥榻上,已屬累贅,還勞煩陛下詢問,慚愧啊……」
服罷藥,嗽罷口,狄仁傑靠在榻上,對夫人道:「將陛下賜的紫袍、龜帶拿來。」
聞言,夫人不解地問道:「老爺又不上朝,要它作甚?」
狄仁傑憨憨地笑了笑道:「老夫就是想看一眼。」
「自己都病倒了,還惦記著紫袍、龜帶!真有你的!」夫人嗔怪著,但還是轉身去後堂拿來了。狄仁傑緩緩地展開紫袍,就看見由武曌親筆書寫,尚衣坊繡的十二個字:「敷政木,守清勤,升顯位,勵相臣」,陛下是把自己當作臣僚的楷模來看待的啊!
撫摸著那金色的字,狄仁傑方才平靜的心又激盪起來,訥訥道:「知懷英者,陛下也。」說著,他就要下床,夫人想攔都攔不住。
「你幫老夫將這朝服穿上。」
夫人便瞪大了眼睛:「老爺這是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狄仁傑孩子般地笑了,「久不上朝,就想穿上朝服在內室走一圈。」
這一回夫人不依了,淚花湧滿了眼眶:「老爺也不看看身子成什麼樣了?人都瘦了一圈,還想著朝事,老爺倘是……你叫老身如何對光兒、昭兒、嗣兒交代?」
狄仁傑屏退左右,上前輕輕抹去夫人臉上的淚水勸道:「你不要太擔心,自己的病只有自己知道。老夫朝堂一生,如今不能為朝廷盡力,不能為陛下分憂,穿一穿朝服,心裡也可以平靜些。」言罷,他先自下榻,未料一陣昏厥,差點跌倒,夫人趕忙扶住:「看看,不讓動,偏要動。」
「不妨事。」狄仁傑強自笑了笑,仍強撐著穿上紫袍,繫上龜帶,可才幾日工夫,紫袍顯得何其松兮,脖頸處竟然露出很多。他伸開臂膀左右瞧瞧,自嘲道,「老夫身輕如燕了啊!想當初,心寬體胖,陛下讓老夫試衣,還覺得繃得太緊,這下好了……」
接下來穿朝靴,他的腳卻半天伸不進去,夫人用手指按了按,竟是一個凹坑,半天回不上來,分明是浮腫了。見此,夫人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捧著狄仁傑的腳放聲痛哭:「老爺!你……」
狄仁傑也傷感不已。他們一生相濡以沫,共渡艱危,卻總是離多聚少。尤其是他赴被貶到彭澤縣的那幾年間,夫人日日為他揪心,還要一人承擔起理家、教子的責任,雖說兒子們都大了,可仕途險惡,她又怎能不擔憂呢?
狄仁傑枯瘦的手撫摸著夫人不再豐潤柔軟的脊背,多年了,他整天忙於政事,何時給過夫人溫暖呢?如今二人終於彷彿夕陽與晚霞相依偎,自己的身體卻……
他其實早就腳板浮腫了,只是一直隱瞞著,不願意讓夫人知道。現在,夫人既然已經看到了,就不能讓家人抱太多的幻想。狄仁傑將腳從夫人的手中掙脫出來,脫下紫袍龜帶,重新回到病榻道:「你都看到了。」
夫人淚眼婆娑地點了點頭。
「好!難得你我得閒,老夫今日有幾句話想說說。」狄仁傑咳嗽了幾聲,夫人急忙遞過熱水,他喝了一口,氣息平了下來,眼裡就滿是坦然,「人生譬若朝露,轉瞬即逝。神龜猶有盡年,何況人乎?老夫一生雖無建樹,然磊落光明,忠於朝廷,縱死而無憾矣。」
「老爺不要如此,老身受不了……」夫人忍不住抽泣道。
「你也已年過六旬,何以如此不明事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非人所能為之。老夫今生清風兩袖,家無餘財,若有不測,你萬不可有求於朝廷,一定要節儉、就近葬之。」
「老身明白了,老爺就歇息吧。」夫人點了點頭。
狄仁傑喝一口水,繼續道:「光兒先後陪伴兩位太子,頗得狄氏家風,忠貞不貳。光嗣乃老夫親薦,亦足稱職。老夫唯擔心者乃光昭,他入仕時老夫恰在彭澤,少有提示,恐……」
他這一說,夫人倒有了同感。前幾天光遠從東宮回來,就道外間傳狄光昭在魏州任職,官聲不佳。她擔心夫君,便默默地愁在心底。此時此刻,她仍然無法將這訊息告訴狄仁傑,就勸慰道:「老爺給朝野百官做了楷模,孩兒們也不會差,老爺放心。」
「但願如此。」狄仁傑說著,身子疲倦地向後靠去道,「你且忙去,讓老夫一人靜一靜。」
雨似乎又大了,隔窗聽雨,「唰唰」的聲音恰似秋的哀歌,一陣陣地敲擊他的心房。今日已是八月十四,明日就是中秋,可看這天氣,怕是不給世人賞月的機會了。
往年的這個日子,他要麼陪伴皇上去通神宮祭月,要麼在後花園與家人靜坐。也許真是上天有情,看他躺在榻上,便將這月也藏在雲雨中了。本來平日不大作詩的他,此刻也百感交集,便隨口吟道:
枕上思來秋又半,年年此日共團圓。
青天已誤嫦娥老,碧海難歸玉兔寒。
醉時猶有沖天志,醒後還為種豆倌。
我欲乘風步雲漢,幾回雪鬢蘆羽間。
狄仁傑反覆吟誦幾遍,又在腹中改了幾個字,才喚來書童代他將之書於紙上。
書童伏在案頭鋪開稿紙時,暗暗打量眼前的狄仁傑,他哪裡還有在彭澤時的瀟灑和朝氣?臉色蠟黃而發亮,那是浮腫的痕跡;兩鬢間的白髮如冬日的雪花,蒙著生命的蕭瑟。他禁不住淚湧心痛。狄仁傑見狀笑了笑道:「你跟著老夫十數年了,總該學得堅韌些,男子漢,不可以輕易流淚的。」
書童「嗯」了一聲,急忙低下頭寫字。
看著書童一字一句地將詩落在紙上,狄仁傑忽然覺得很疲倦,閉上眼睛,就進入了夢鄉。
暮色降臨時,狄光遠從東宮回來了,他先到母親房中請了安,又到父親的病榻前,見狄仁傑痴痴地看詩稿,喚了一聲「父親」,就跪在床前了。
「回來了?」
「嗯!孩兒向父親請安。願父親早日康復。」
狄仁傑向兒子點了點頭,示意他起來說話。狄光遠坐在床前,便說道:「明日中秋,皇上特遣太子、張柬之大人和武三思到府上探視父親。」
「唉!」狄仁傑皺了皺眉頭,「老夫病痾纏身,不能為陛下分憂,已屬慚愧,又怎麼敢勞動太子殿下前來探視?你該奏明陛下才是。」
「孩兒也曾面奏太子,然皇命如天。」
「這不是要陷老夫於不忠麼!」
「此陛下之恩典,父親也不必推脫。」
狄光遠說著給父親倒了一杯熱茶,就準備離開,狄仁傑卻在身後叫住了他,問道:「有光昭的訊息麼?」
狄光遠愣了一下,轉而笑道:「昨日見到從魏州回來的朋友說,昭弟在魏州官聲甚好,百姓稱讚說有父親的風範。」
「他就不能比老夫做得更好些?老夫一生庸碌,何來風範?百姓這樣說,你等不可以如此想。」狄仁傑顯然對兒子的回答不夠滿意。
應完父親的問話,狄光遠便倉皇地逃到母親房間,他忍不住心頭的鬱悶,便將狄光昭在魏州貪婪殘暴,民怨沸騰之事都稟告給了母親:「母親不知道,百姓由光昭而遷怒父親,將當年為父親修的生祠都毀掉了。」
狄夫人聽著聽著,眼睛就發直了,狄家一門忠烈,為何就出了這個孽障呢?她雙手在膝蓋上來回摩挲,問道:「此事你父親知道麼?」
狄光遠搖了搖頭。
「遠兒,你父親的病看來是積重難返了,眼下這個關頭,只能讓他高高興興地過好每一天。他要知道了,恐怕活不到重陽節。」
「也不要讓你妻子知道。」狄夫人反覆叮囑。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狄光遠已經起身,匆匆地洗漱之後,騎馬趕往東宮了。
雨雖是住了,然天空仍然陰沉沉的。
因為太子要蒞臨府上,狄府上下就顯得分外忙碌。狄夫人吩咐府役、丫鬟們灑掃庭除,佈置客廳,又用香薰了狄仁傑的房間,等一起準備就緒,已是巳時一刻了。其間狄仁傑幾次欲圖到府門前迎接太子,都被夫人苦苦阻攔了,他便只好在病榻上長吁短嘆。
巳時二刻,太子的車駕到了,警蹕和禁衛很快在周圍散開,李顯被王暉扶著下了車子,武三思、張柬之和太醫沈南璆緊跟在後面。狄夫人與府上人等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異口同聲道:「恭迎太子殿下。」
李顯不見狄仁傑接駕,想必他真是病重了,便忙道:「老夫人平身,快引本宮進府探視狄老愛卿。」
「還是先請殿下到前廳用茶。」狄光遠及時趕到李顯面前道。
「先不必用茶,直接到後堂探視狄愛卿。」李顯擺了擺手,轉身又對王暉說,「命宮娥、公公們在府外等候,你與梁王、張大人隨本宮一同進府。」
「老奴遵旨!」王暉說著,與狄光遠一起在前面導引,一干人跟隨狄夫人來到後堂。
落座後,狄夫人吩咐丫鬟奉茶,卻再次被李顯攔住道:「夫人進去通秉狄愛卿,就說中秋佳節,本宮與幾位大人來看他了。」
一言未了,卻聽見內室傳了狄仁傑的聲音:「微臣一懨懨病夫,勞殿下大駕,真是折殺微臣了。光遠,扶老夫出去拜見太子殿下。」
李顯站起來就要去內室,被狄夫人急忙攔住道:「若是這樣,老爺回頭會埋怨老身的,君臣有序,他要出來,就讓光兒扶著得了。」
狄光遠進到內室,看到父親顏面浮腫灰暗,尤其是在為他穿鞋時腳都伸不進去,情知父親已是病入膏肓,禁不住傷心落淚。狄仁傑忍住淚水,小聲訓道:「朝廷命官,豈能輕易落淚,快扶老夫出去見殿下。」
狄光遠掀開門簾時,狄仁傑奮力推開兒子,雖然步履蹣跚,卻面帶笑容地出現在李顯面前。李顯眼快,生怕他向自己跪下,忙搶上前去,拉著狄仁傑的手道:「母皇有旨,大人進宮不拜。本宮當遵母皇旨意,狄愛卿快坐吧。」
待大家都坐定後,李顯命王暉送上中秋節禮品和武曌親書的燙金匾額「厥功卓異」。
望著金光閃閃的大字,狄仁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地說道:「臣不過……盡為臣子的職責而已,何功於朝廷?陛下過譽,令臣慚愧之至。」說完,他便堅持不住,疲憊地靠在座椅上閉上了雙目,眾人見狀,又將他扶進了內室。
這情景讓李顯十分揪心,忙傳沈南璆為狄仁傑診脈。沈南璆感覺與前些日子相比,其脈象沉微,如絲線應指,微脈極軟而沉細,沉者重按筋骨乃得,像投水如裹砂,內剛外柔,脈細直軟,舉手無有;再望臉色,但見面頰潮紅;大汗溼透內衣,手足厥冷……他的心就一個勁地往下沉。此病放在狄仁傑這樣剛強的人身上,尚能支撐到今日,若是意志脆弱者,早已駕鶴西去了。
沈南璆鬆開狄仁傑的手腕道:「大人稍待,下官這就去開藥。」
李顯見沈南璆診畢,急不可耐地問道:「大人病情如何。」
沈南璆看了看周圍,對李顯道:「請殿下、夫人與幾位大人到前廳,微臣有事稟奏。」
然而,武三思卻道:「既有殿下做主,本王就在這裡陪伴狄大人。」
當外室只剩下府令和書童時,武三思道:「你等也退下,本王與狄大人有話要說。」
府令和書童正遲疑間,卻聽內室傳來狄仁傑的聲音:「王爺既是有話要說,你等退下就是。」
「夫人吩咐,要卑職小心伺候大人,不可須臾離開。」府令應道。
「梁王奉旨前來探視,你等有何疑慮?還不退下。」狄仁傑說完,好一陣咳嗽。府令和書童便不忍拂逆了狄仁傑的意思,便出了外室。
狄仁傑喘一口氣道:「下官病體,難以支撐,王爺有話,不妨進內室來。」
武三思便起身來到內室,看著狄仁傑,他一臉的憂鬱道:「昨日陛下宣本王進殿,說起大人病患,憂心如焚,特意要本王陪太子殿下前來探視。陛下言道,大人採薪正憂,縱有多少不快之事,亦不可在大人面前提起。」
狄仁傑聽出武三思話裡有話,回想昨日狄光遠回來,問到狄光昭境況,他也是吞吞吐吐,閃爍其詞,心裡頓時起了疑雲,便勉強支起身子,急切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快告訴下官知道。」
「少將軍沒有稟報?」武三思顯得很驚異。見狄仁傑搖了搖頭,他又顯出為難的樣子,「既然少將軍未說,本王也不便言明,大人還是歇息吧!本王到前廳去聽沈太醫的診斷。」言罷,他起身要走。
狄仁傑拉住他的衣袖道:「王爺是要急死下官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