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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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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知道自己說到了武曌數十年來的敏感處,而且多少人還為此流血殞命了啊,說完他便情不自禁地悄悄打量了一下武曌,卻沒從她的目光中讀出厭煩和惱怒來,這使他有了信心,乾脆咬了咬牙將剩下的話也說了出來:「自昔理天下者,不見二姓而俱主也。當今梁、定、河內、建昌諸王,承陛下之蔭覆,並得封王,臣謂千秋萬歲之後,於事非使,臣請黜為公侯,任以簡閒。」

說到這裡,魏元忠又抬頭看了看武曌,那目光告訴他,皇上期待聽下面他還要說些什麼。於是,他調整了一下身姿,繼續道:「臣又聞陛下有二十餘孫,今無尺寸之封,此非長久之計也,臣請分土而王之,擇立師傅,教其孝敬之道,以夾輔周室,屏藩皇家,斯為美矣。」

這一番話,聽來和風細雨,可對武曌來說卻如洪鐘大呂,響鼓重鈸,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在何處聽過這些話?哦!她想起來了,蘇良嗣說過,李昭德說過,狄仁傑也說過。她也曾試圖以鐵卷盟誓化解這些糾結。可張錫一案疑竇重重,使她不能不重新換一種眼光看待這盤根錯節的關係,雖然她還不能給魏元忠一個明確的回答,但她對這些話已不再像早年那樣厭煩和反感了。

武曌慢慢地向魏元忠那邊挪了挪身子,昏花的眼睛裡就盪漾了柔和的光彩:「愛卿所奏,正乃朕夙夜不寐,困心衡慮所在,這樣……」武曌的口氣顯得大度和寬懷,完全是一副商量的姿態,「容朕澄心滌慮後,再行知會愛卿如何?」

「謝陛下寬懷。」魏元忠起身告退,其實,他也沒有奢望武曌今日就做出決定。

魏元忠告退後,武曌揮了揮手,對張尚宮與武欽道:「你等也退下,朕想一人靜一靜。」

她很傷心,父親叱吒風雲一生,可他的兒孫們為何沒有一個能夠為武氏爭回哪怕一縷光彩呢?她御臣執政,搏擊風雲數十載,為何最親近的人總是讓她最揪心?而每一次平叛或者驅敵,要麼是李氏宗室的將軍,要麼就是如狄仁傑這樣的大臣。她也曾數次任命武氏一族的侄子們為行軍總管,可他們要麼怯敵不前,要麼聞風逃遁,讓她很沒面子。

儘管直到目前,她仍然擺不脫血緣對她情感的羈絆,其實,她根本不相信張錫乃心病猝死,可她之所以不再深究此事,就是擔心武三思被牽涉進去。她開始對自己把希望寄託在武承嗣、武三思身上有了動搖。

想起魏元忠臨行的一番陳詞,她想,這麼多年了,一代代的大臣們都在同一件事上糾結,她沒有理由不認真對待。突然,有一個遙遠的聲音傳了進來,似乎在提示著什麼。

「菁華已竭,褰裳去之。」那是《卿雲歌》裡的兩句詞,是說舜帝年老力竭,將大位傳給了禹。這聲音為何在此時傳到自己的耳際?她大聲問站在外面的武欽:「誰在殿外吟唱?」

武欽戰戰兢兢地稟奏:「陛下要靜一靜,老奴命所有音樂都停了。」

她於是斷定,這是上蒼以古音警示於她。

一陣風帶著雪天的春寒,從視窗拂過武曌的額頭,也拂過她多味的心頭。

說話間,就到了大足元年(西元701年)九月。張錫的案子終於過去了,武三思也有了一段平靜的日子。

這一天,他在宮中與上官婉兒耳鬢廝磨後,心情格外好,便想與王妃一起用一頓午膳,因此沒在外盤桓,就徑直回了府上。

隔著老遠,他就看見府令在府門前朝這邊張望,那種久違的歸家感瞬間就填滿了他的胸懷,他很愉悅地對馭手道:「加快步子,本王餓了。」

車子停在府門前,武三思下了車子,府令很熱情地迎上前來道:「王爺回來了。」

武三思「嗯」了一聲,邊進府門邊問道:「王妃呢?」

「小的只在門前迎候王爺,至於王妃……」府令遲疑了片刻應道。

武三思便不再問話,徑直朝後堂而來。沿著天井邊的迴廊,進了後堂的門,他就聽見內室傳來男人的「哼哧」聲和女人的調笑聲:「大師!你好有勁!」

「美人兒,比之懷義如何呢?」

女人哧哧地笑道:「沒有試過,焉何知道?」

武三思頭腦「轟」的一聲,這一對狗男女何時到一起了?他挽起袍袖,就要往裡衝,卻被跟進來的府令輕輕攔住:「王爺息怒,家醜豈可外揚?」

武三思向府令努了努嘴,府令會意後高聲道:「啟稟王妃,王爺回府了。」

裡面的調笑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王妃慌張地在內室應道:「知道了!」又過了一會兒,頭髮有些蓬亂的王妃走了出來,怯生生地問府令道:「午膳備好了麼?臣妾這就陪王爺用膳。」

「出來吧!本王知道你是誰。」武三思冷冷地對著裡面說道。

王妃知道事情已經敗露,渾身立刻顫抖不已,兩腿一軟,就跪倒在地了:「臣妾有罪,還請王爺寬恕。」

懷清明白,隱藏已無可能,乾脆走出內室,武三思怒不可遏,當頭給了懷清三個耳光:「蠢驢!竟敢在本王府上放肆,來人,拿了。」

府役們紛紛持刀上前,可懷清卻並無恐懼的意思,反而冷笑道:「王爺若是不欲陛下知道王爺所為,就讓他們退下吧。」

武三思心頭就立刻吃緊起來,猜想懷清究竟掌握了自己什麼。於是,他使了個眼色,要左右退下,又揮了揮手,示意懷清到前廳去。

懷清果然對張錫一案的始末知之甚詳,甚至包括他與張易之在什麼地方商議配毒藥,在什麼時候派遣武懿宗進牢獄,什麼時刻離開,都一清二楚。懷清在說完這一切後,淡淡一笑說:「貧僧相信,陛下根本不相信張錫乃心病猝死。倘若她真的知道了王爺……」

「你想怎樣?難道本王怕你不成?」武三思打斷他的話。

「貧僧不想怎麼樣,只想送王爺一句話,與人方便,就是於己方便。」懷清還是淡然一笑。

這一句話,倒把武三思噎住了:「說!你還知道什麼?」

懷清卻是答非所問地問了一句:「小王爺近來可好?」

一提起兒子崇訓,武三思就是一肚子的火,這孩子終日在外遊蕩,他已經好幾日沒看見他的影子了。

懷清道:「小王爺常常與一女子到鄙寺來。」

「啊?」武三思吃驚地看了一眼懷清,心裡就泛起無可奈何的慍怒。他一定是和安樂郡主一同去了,近來關於這兩個年輕人的訊息時不時傳到他的耳內,這讓他很不舒暢。延基已經與永泰郡主結了一門本不情願的親了,他怎麼能容忍自己的兒子再和政敵的女兒糾纏在一起呢?當著懷清的面,武三思強壓住心頭的怒火問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麼?」

懷清放下茶杯道:「貧僧聽說,那女子已身懷有孕了,室內的職司說,那女子好像是安樂郡主,此事若是讓陛下知道……」

聞言,武三思頹然倒在座椅上,由憤怒迅速地轉換為無奈。懷清知道這一局算是自己贏了,但畢竟是自己的錯,也不想將關係弄僵,便順口說了一句:「同行者還有……」

「如此說來,他們還不是兩個人?」

「正是。據貧僧所知,同去的還有邵王、繼魏王武延基和永泰郡主夫婦。」懷清撩一撩袈裟,看了看武三思凝在一處的眉宇,嘆息道,「僅僅遊玩倒也罷了,只是他們非議朝政,貧僧就不能熟視無睹了。」

武三思頓時睜大了眼睛,脖子伸出老長,吃驚道:「這是何時的事?」

「三月間……」

「你個禿驢,焉何此時才告知本王?」

「若非今日之事,貧僧本就沒有打算傳揚。」

「哼!他們小小年紀,膽敢非議朝政,快告訴本王,他們說了些什麼,本王定當奏明陛下,依律處置。」

作為平息事端的一種交換,懷清遂將塔林裡李重潤、武延基與永泰郡主所議話題,加上自己的理解評判,詳細地述說了一番。武三思一邊聽,一邊就動了心思,好個李顯,平日裡裝出一副事不關己、靜居東宮的模樣,內裡卻對陛下當年廢掉他的帝位耿耿於懷。如果不是他與韋妃私下議論,李重潤等焉何知道這些事情?

懷清說完這些,毅然起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話:「王爺記住一句話,與人方便,於己方便。」

望著懷清離去的背影,武三思發狠地罵道:「禿驢!本王遲早要殺了你。」

午膳時,王妃很殷勤,又是勸酒,又是夾菜。武三思始終沒有說一句話。他已經決計,為了聲譽,可以不休她,但他從此不會再與她同床共枕了。

飯後,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研墨賦筆,他決計將懷清所陳上奏皇上。他很自信地斷定,這定是給李顯最有力的一擊。他鋪開稿紙,寫下了第一句話,然而,舉在手中的筆又停滯了。他忽然想到,此案還牽扯到武延基,倘是皇上盛怒之下,連武延基一同治罪,他又怎麼面對長眠地下的堂兄呢?武三思擱下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試圖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當他踱步到第十個圈時,腦際忽然一亮,一個人的身影就入了心苑。懷清不是說李重潤等人議論張易之兄弟吃軟飯麼,如果將之告知張氏兄弟,那將會是怎樣的局面呢?

他迅速地將開了個頭的稿子揉作一團,對著外面喊道:「來人!」

府令應聲進來,武三思吩咐道:「備車!去麟臺監府。」

「王爺剛剛回來,又要出去麼?」府令有些遲疑。

武三思就不高興了:「休得多言,叫你去就去。」

府令便無奈地道了一聲「遵命」,隨即出了書房,喚了馭手牽馬套車。

車子在駛出坊間的門時,武三思忽然想到崇訓與安樂公主的事。倘是三月,現在該是六月之身了,他必須先行一步,奏明陛下,為這個蠢子完婚,否則,又會弄得滿城風雨。

……

太監王暉匆匆進了莊靜殿,將一件來自瑤光殿的文書遞給了太子李顯。

李顯拆開文書,一眼就認出是上官婉兒的手筆。那娟秀而又飄逸的行書,那流暢而又簡潔的文字,一下子讓他的眼睛亮了。他心頭不禁惋惜,此等佳人,卻在母皇身邊荒廢青春,能不扼腕?自從回京以來,他時不時地都會見到上官婉兒,她明澈的眸子、嚶嚶的語調,真讓他覺得她是這個人世間最美好的女子,甚至想過,倘有一天,她能夠與自己朝夕相伴……

但這也只是一閃念罷了。他知道,母皇十分依賴上官婉兒,他如果提出什麼非分之想,豈不是惹惱鳳顏麼?

他搖了搖頭,將紛亂的雜念趕出腦際,埋頭看文書,原來是遵照皇上旨意,向他知會張錫一案的。皇上在文書中要求諸王自行約束,不可恣意妄為,一俟發現,依律處置。

近來,皇上先是任相王李旦為兵馬大元帥,後又不斷地送朝政文書給自己,這一切,都帶給李顯一種預感,皇上對李氏的子孫們不再如早年那樣冷酷無情了。

此時,太子宮尹豆盧欽望匆忙地進了莊靜殿,他一臉的慌張,對站在一旁的王暉道:「請公公迴避,下官有些話要單獨稟奏殿下。」

看著王暉出了殿,豆盧欽望掩了殿門,對李顯說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李顯示意豆盧欽望坐下,隨後才問:「何事讓愛卿如此驚慌?」

豆盧欽望就很吃驚太子的訊息如此閉塞,道:「昨晚相王府的豆盧妃暗中遣人化裝到府上,說是邵王和永泰郡主夫婦在白馬寺私議陛下與張氏兄弟宮闈之事,被張易之得知,已經稟奏陛下了。陛下大怒,已降旨由金吾將軍武懿宗率羽林軍拘捕幾位小王爺和郡主去了。」

「蠢材!你是要害全家麼?」李顯一聲長嘯,只覺五內翻騰,胸口一熱,一口鮮血就吐了出來,霎時昏了過去。

豆盧欽望情急之中抱著李顯,一邊呼喚王暉,一邊按摩李顯的胸部,過了半天,李顯才睜開眼睛,無力地伸了伸手指,指著殿外說:「速請王妃、重潤、郡主和駙馬到殿中來。」

王暉去了不一會兒,韋香先到了。她走進大殿,將李顯扶到內室榻上,又命宮娥奉了熱茶,喂李顯飲下。豆盧欽望也簡單告訴了她事情的始末,看著太子臉色慢慢地添了紅色,她才含淚安慰道:「事情既已發生,殿下也不必傷心。眼下最要緊者,莫過於躲過劫難。」

李顯濁淚湧流,捶打著自己的胸脯道:「本宮愧對列祖列宗,疏於管教,以致讓蠢材惹下此等禍端。」

韋香擦乾眼淚,眸子裡就平添了剛強和不羈道:「陛下不檢點,做下此等愧對先祖、愧對晚輩的事情,難道還害怕非議麼?」

李顯一聽這話就更心痛,都是她平日裡說話毫無遮攔,以致影響了兒女,他閉著眼睛擺了擺手道:「母皇已責成梁王查案,他身為太子少保,豈能輕放,王妃就少說兩句吧。」

韋妃也知道事態嚴重,當年廢黜帝位的噩夢歷歷在目,一切的得來和失去都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自進宮以來,韋香深知武曌的為人做派,多年漂泊異鄉的參驗使她意識到,當下最要緊的是保住太子,不給武氏留下任何藉口和把柄。想到此處,韋香狠狠地擦掉腮邊的淚水,轉而滿臉慍怒,對王暉喊道:「命狄光遠、婁雲速押李重潤和李仙蕙、武延基夫婦到殿中來。」

李顯掙扎著起身,驚慌失措地問道:「你要幹什麼?」

韋香傲然而立,滿目森嚴地說道:「蠢材不尊法度,非議朝政,罪在不赦,本宮要將他們交給金吾將軍,嚴加懲處。」

「你瘋了麼?此一去凶多吉少,作為母親,怎可將親子送上斷頭臺?本宮絕不答應。」李顯這一說,太子宮尹豆盧欽望和身邊的太監、宮娥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請王妃念在殿下與王妃漂泊房州的年月,邵王被囚別所,飽受煎熬,好不容易有今日,怎忍……」豆盧欽望也勸慰道。

韋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兒,就是忍著沒有讓它淌下來,她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大聲道:「宮娥們退下,豆盧大人留下,本宮有話要和太子與大人說。」

韋香從衣袖間拿出絲絹,輕輕揩去地上的血漬,哽咽道:「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本宮豈能心甘情願將親生兒子送入牢獄?可殿下與豆盧大人想想,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是太子,只要太子在,將來總有一天能為他們洗雪沉冤,倘是太子不保,萬事休矣。」

眾人都沉默了,他們不得不承認韋妃言之有理,但李顯就是接受不了,忍不住涕淚愴然:「作為國之儲君,當朝太子,本宮尚不能呵護自己兒女,這太子縱然做了,又有何意思呢?」

其實,韋香又何嘗願意將親生兒女送出去呢?她怎麼會忘記女兒李仙蕙出生的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身邊只有李顯和乳孃,從頭一天夜間開始陣痛,到第二天凌晨女兒才呱呱墜地,其間幾次她都痛得昏厥過去了。當聽到嬰兒第一聲啼哭時,她像散了架一般,只有淚水流淌。更不消說潤兒,四歲離開母親,十四年生離死別。她此舉不過是去下賭注罷了,也許,皇上會因為太子原諒他們兄妹的年幼無知。

韋香背過身去,她不敢面對李顯絕望的目光。

這時,狄光遠和婁雲帶著李重潤和李仙蕙夫婦到了大殿,韋香倏然轉過身來,飽含著痛惜、慍怒、幽怨地看著三位年輕人,口張了幾次,終於下令道:「將李重潤、李仙蕙、武延基拿下。」

李重潤拉著李仙蕙就跪倒在父王和母妃面前,放聲大哭:「都是孩兒不孝,致父王母妃遭受牽連。孩兒死不足惜,只是妹妹腹中懷有李、武兩家骨血,請父王懇求陛下,饒了妹妹。」

李仙蕙更是泣不成聲:「請母妃奏請陛下,待孩兒生下腹中嬰兒,自去領罪。」

武延基悲憤交加,仰天長嘯,上蒼啊!這究竟是為什麼?多少年來,他親眼看著李、武兩族屢興血雨腥風,多少重臣良將為此死於非命,多少皇親國戚為此喋血宮闈?就是他的父親不也因為不能遂願,鬱鬱而終麼?他厭倦了這種鉤心鬥角,爾虞我詐。因此,當新婚大典之夜,他與郡主相擁而坐的時候,就盟誓,絕不讓父輩的恩怨在自己身上延續。有一天,郡主告訴他已經懷上他的骨血時,他甚至給未來的孩子起了「怡和」的名字,他要讓他們的後代永遠忘記這些仇怨。

「孩兒要面見陛下,問一問究竟是為什麼?」武延基說著,就要向外衝。

韋香厲聲喝住他道:「狄光遠、婁雲,速將他們拿下。」

「王妃……」狄光遠、婁雲手按劍柄沒有動。

「好!你等不動手,本宮親自動手。」韋香轉身從兩位將軍手中搶過繩索,狄光遠看著韋妃鐵青的臉色,忙上前將三人鎖了。

李顯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痛不欲生,對著窗外呼喚:「父皇啊!您在天有靈,救救重潤和仙蕙吧!」

「聖旨到。」隨著宮門外一聲喊,一位府役倉皇地進來稟報,說武懿宗帶領禁衛來了。

「扶本宮起來。」李顯對王暉道。他剛剛下得榻床,就看見禁衛在莊靜殿外密密麻麻地排開了,武懿宗捧著皇上制書高聲道:「陛下有旨,請太子殿下接旨。」

一眾人等都隨太子跪下後,武懿宗看一眼李顯,展開制書,念道——

制曰:查邵王李重潤、繼魏王武延基、郡主李仙蕙,非議朝政,圖謀反叛,著即賜死。欽此。

莊靜殿霎時陷入一片死寂。接著,就是斷斷續續、此起彼伏的哭聲。

「太子謝恩。」武懿宗在一邊提醒,但他沒有聽到來自李顯的回應,接著聲音就提高了,「李顯謝恩。」

跪在身旁的韋妃撞了撞李顯,率先頭貼地道:「謝陛下隆恩。」然後轉過頭去看三位受縛的兒女,倏然發現李仙蕙已昏厥在地,身下淌出的血染紅了地磚。她急忙上前抱起郡主,手伸到鼻翼處試了試,似已氣息奄奄。韋香淚如泉湧,吻著女兒的額頭呼喚:「蕙兒!蕙兒!」

李仙蕙睜開迷離的眼睛,掙扎著說:「母妃……孩兒對不住母妃、父王……孩兒……」不一會兒,她眉宇間凝固著一息痛苦,便氣絕身亡了。

武延基發瘋般地掙脫押解他的羽林衛,撲到李仙蕙身上,放聲大哭:「郡主!是我害了你啊!郡主,我對不住你啊。」

哭了一陣,武延基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來武懿宗面前,眉宇間凝聚了極度的輕蔑:「我要問問,您為何要這樣?您以為將李氏宗室趕盡殺絕,就可以坐上儲君的位子了麼?您的這些想法譬之猶以指測河,以戈舂黍,以錐餐壺,您殘害忠良,總有一天要遭天譴的。」

面對指責,武懿宗臉上白一道、紅一道,說話的聲音卻有些怯顫:「你……放肆……」

韋香最後看了一眼李仙蕙逐漸冰冷的身子,慨然擦掉眼淚,吩咐將李仙蕙的屍體抬往偏殿,又命貼身的李尚宮跟去查驗。不一會兒,李尚宮過來,附耳對韋妃道:「郡主因受驚嚇早產,又因為胎位不正而難產,胎死腹中,郡主因為失血過多而身亡。」

韋香狠狠地盯著李顯,在心裡想:「當初若非你為自保而撮合這樁婚姻,焉有今日?」

李顯對眼前的一切已經木然,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淚水,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已離他很遠了,彷彿眼前的劫難發生在別人的府邸。他就那麼坐在地上,沉默而無助。

這時,跟隨武懿宗來的一位宮中太監傳達了武曌的口諭,將李重潤、武延基杖殺。

當死神真正降臨時,那種初始的恐懼已被因難以抗拒而生出的冷靜所取代,李重潤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他先向李顯深深地叩頭,感謝父王帶給他的一切。他唯一遺憾的是,在天各一方十四年之後,與父王相聚的時間太短:「來世若有緣,孩兒還與父王做父子。」

這一句話讓父子相擁而泣,李顯道:「兒啊!父王救不了你,若是有來生,定要覓一位雄傑做父王,萬不可如本宮……」

李重潤來到韋香面前,長跪三拜,對自己給母親帶來的一切深深負罪。

韋香一狠心,甩開李重潤的袍裾,咬了咬牙道:「皇命如天,你去吧!」

武延基面對李顯,帶著深深的歉疚道一聲:「是武氏對不起李氏宗室。」

羽林衛便上前將他們押向了別殿,不一刻,便從別殿傳來了慘烈的叫聲,每一聲都讓李顯渾身戰慄。

漸漸地,喊聲越來越低,直到最後聽不到一點聲息,李顯知道,他的兒子已經抱恨而去了,便忍不住大哭:「先帝啊!你可知兒臣的喪子之痛麼?」

這時,忽然有雷聲從天空滾過,莊靜殿上空驀地閃現一道電光。王暉很吃驚,重陽節前雷聲大作,上天真的發怒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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