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京師安危,關乎存亡,朕才命你統衛戍之師,以備不測。你也知道,太子羸弱,凡事皆決於韋妃,朕擔心……」下面的話武曌沒有說,但她相信李旦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你不必憂慮徘徊,朕之所以任姚崇為相王府長史,正是要輔佐你掌管京師禁衛。其人任夏官侍郎,精通兵務,又知平章事,有他在,你儘可安心。」
李旦忙起身行禮,感謝母皇的信任。
他早已沒有享受母子間不用設防,不談國事,只敘親情的氛圍了,一切都是刻板的。在接受了皇上的任命後,李旦起身準備告辭,武曌卻又問道:「隆兒從臨淄呈送奏章,要朕封張昌宗、張易之為王,你如何看?」
李旦暗暗地打量武曌,可從她平靜的臉上看不出傾向,只有保守地回道:「隆兒年幼無知,若是有不得體之言,還請母皇恕罪。」
「常言說,知子莫若父。你竟然對隆兒一無所知。朕記得光宅元年除夕,他母親抱著他向朕賀歲時,朕就看出這孩子將來有出息,你聽聽,他寫給朕的文字。」武曌說著,竟然將李隆基奏章中的話一字不落地背了下來:
然迢迢千里,不隔牽念陛下之心;關山重重,難阻祖孫血脈之情。魂牽夢繞,唯陛下壽海福山。夫陛下春秋高,不可一日無分憂之臣;朝事多風雲,不可一日無股肱之輔。
「聽聽!朕這孫兒可比兒子們更能懂得朕的心啊!」
李旦見狀便道:「隆兒所言,正兒臣欲奏之事。為社稷謀,為母皇康健慮,亦應封奉宸令和麟臺監為王。想必朝臣們也會傾心擁戴。」
「是這樣麼?」武曌睜大了眼睛。
李旦向前挪了挪身子,真誠道:「兒臣所奏,皆為實言,望母皇明察。」
武曌的眉宇這才展開了,笑得很開心。她相信,李重潤的死對宗室是一個警示;她也很欣喜,聖歷二年的鐵卷盟誓沒有虛設。她多麼希望這種局面能繼續下去,這樣,即便有一天她去了,也可以瞑目了。
「隆兒之奏,情真意切,不過,朕不久就會回長安,一切待到了長安再說吧。」武曌顫顫巍巍地要起身,武欽急忙上前攙扶,卻被她推開了,「朕還沒有到龍鍾之歲,你何須多事?」然李旦要攙扶她的時候,她卻沒有拒絕,兒子的體溫讓她覺得很溫暖,那是一種久違的親情。她回過頭,很慈愛地看著李旦,從額頭到口唇,似乎要尋回早年的記憶。
「京都衛戍之事,你與太子和姚愛卿商議,今日就從武懿宗那裡儘快交接,他要隨朕回長安去。」武曌叮囑著。
九月的太陽,淡淡的光芒從殿門口投射進來,灑在武曌和李旦的肩頭……
大足元年十月初三,在為武延秀和頡妍公主舉行了婚禮盛典之後,武曌便起程西入潼關,開始了她迴歸長安的旅程。
臨行那天,太子李顯、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以及留守神都的姚崇等大臣到天津橋送行。
李顯的車駕走在最前面,他也是先上前向皇上話別的,然拂不去的傷子之痛,使李顯淚雨凝咽,一時語塞,直到車輦驅動時才憋出一句話來:「母皇保重。」
韋妃陪伴在李顯身旁,低眉垂首,機械地履行著宮廷的禮節,卻一句話也沒有說。昨夜,李顯反覆叮囑她,縱有多麼大的痛苦都要忍著,他已失去了潤兒和蕙兒,不能再失去她。
武曌是否聽到了李顯的聲音,不得而知,可他矜持而肅然、悲痛而不能自拔的情緒讓李旦很擔心,讓太平公主很糾結。
望著浩浩蕩蕩的車隊漸行漸遠,太平公主和武攸暨來到李顯面前問安並勸慰道:「事情已經過去,也是他們失之謹慎,皇兄還要珍重。」
李旦也在一旁相勸:「凡事還請皇兄放眼看,青山猶在,春之必至。」
韋妃冷眼看了看太平公主,話就帶了氣:「沒有痛在自己身上,自然什麼話都可以說。若是公主之子被殺,又該是何心境?」
太平公主的臉一下子落了霜,道:「本宮與皇兄說話,你何需多言?所謂子不孝,教之過。都是你這做母親的惹的禍。」
武攸暨見兩人說話都帶了氣,暗地拉了太平公主一把:「王妃也是失子之痛難忍,公主就少說兩句吧!」
「多嘴!退一邊去。」太平公主一甩衣袖。
武攸暨很是尷尬,眾人也頓時愣了。
浩浩蕩蕩的車駕、儀仗行了十九天,終於在十月二十二日到達長安。
長安,對武曌來說,有著千絲萬縷的糾結,千頭萬緒的感喟。這裡,有她青春的體溫,記載著她與高宗浪漫的溫馨;也留下了她失落的淚水,演繹過她同嬪妃們的鉤心鬥角。這一切,都如昨日一樣,她卻已垂垂老矣。車過潼關那天,望著南峰蒼鬱的松柏,她想,當年栽在乾陵上的松柏也該是亭亭如蓋了吧!都說是白頭偕老,連皇家夫妻都不能如願,遑論百姓之家?武曌的心酸酸的,眼睛有些溼潤。
當她在朝會上提出要西歸長安時,包括姚崇在內的宰輔們十分不解,她也沒有解釋為什麼。其實,只有她明白,她無法忍受一夜又一夜的夢魘,自李重潤、李仙蕙和武延基死後,她又回到了當初殺死王皇后和蕭淑妃的境況,不管張氏兄弟如何地調情狂歡,可只要她一合上眼,李重潤、武延基和李仙蕙就會渾身是血地出現在她的榻邊。他們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口口聲聲要向她索命。有幾次,他們竟然要拉著她去閻王那裡評理。然而,張昌宗、張易之除了安慰她外,別無良方,她為此而一腳將他們蹬到榻下。
她傳來沈南璆,推拿多日,依舊頭昏腦漲,見效甚微,她就斷定,必是那幾個該死的魂靈作祟。
她思謀多日,終於決定回京師長安。
即便是走,她也是懷著諸多的牽掛踏上旅程的。她沒有想到,武延秀會在幾年後等來默啜可汗的女兒頡妍公主,雖然婚禮大典很是熱鬧喧譁,可她知道,武延秀對武延基的被殺必是悲痛難去的,他是否會因為婚典而淡化了對她的埋怨?離開時,李旦父子提出封二張兄弟為王,她雖然以迴歸長安為由暫時擱淺,可這事她總得給二張兄弟和宗室一個明確的交代;還有,臨行前姚崇陳奏,天官侍郎崔玄暐被罷,降為文昌左丞,乃有人誣告,毫無實據。她曾答應他予以甄別,也因為急匆匆西來而擱置。
這真是:心事浩茫無邊際,眉頭心頭兩相結。
回到長安,武曌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恢復了高宗在龍朔三年改為蓬萊宮的大明宮宮名。當年高宗改大明宮為蓬萊宮時,她只有三十九歲,皇上只有三十四歲,一切對他們而言,都是充滿了遐想和憧憬,而今,往事何堪回首,她更願意以一種新的心境在這塵封多年的殿宇間行走。
接下來的第二道旨意,就是將年號由大足改成長安,這樣,從十一月起,就是長安元年了。這個帶著濃濃的回憶色彩的年號,沒有遇到任何障礙,無論是留守神都的太子、姚崇,還是隨她來西都的二張、武三思以及長安留守姚等,都一致擁戴。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自久視二年起,她就十分喜歡在追憶中度過政務之餘的時光。只要上官婉兒來送檢索過的奏章,她都要留她說話,向她講述早年與高宗的故事;即便是夜間,當張昌宗和張易之兄弟侍寢時,她也會在完事之後絮絮叨叨地說那些瑣碎的但在她看來卻很幸福的往事。有一天,她要張昌宗為她修面,而讓張易之為自己畫眉。她的眼睛裡悠然地就復活了早年的水色,說先帝年輕時,常常會為她畫眉裝扮。她說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少顧及別人的感受,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中。這樣一來,張昌宗和張易之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了疲倦,卻懾於她的威勢而窮於應付。
長安留守姚早在皇上還沒有起程時,就把諸事安排得十分妥當。這讓武曌非常滿意。於是,紫宸殿又多了一位可以陪她說話的老臣。她到長安後的幾天,姚不失時機地問她可否要去乾陵祭祀,她婉言謝絕了。她的第一個理由是,新回京師,諸事未就;第二個理由是,北有昭陵,即便祭祀,也要先祭昭陵。她內心的糾結在於,那地方總會讓她想到自己的明天,那是一種對老去無奈的抗爭。她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緣由,就是她擔心高宗的在天之靈不能容忍她與面首們的風騷。
歲月匆匆,當年在平息契丹叛亂中任安撫副使的姚鬚髮潔白,龍鍾日現,特別是皇上要回長安的旨意傳到後,他為整修殿宇而日夜奔忙,常常是食不甘味,衣不安寢,生怕有疏漏之處。等到皇上進了城,他臉上的皺紋又增添了不少,深感精力不濟,思慮遲暮,致仕歸老的意念油然而生。
這一天,姚揣了辭呈來到紫宸殿覲見。走完司馬道,武欽的身影就映入眼簾。
「武公公早安!」
姚向武欽打拱行禮,武欽急忙回道:「大人是要見陛下?」
姚點了點頭。
「陛下正和崔大人說話呢?」
「是哪家崔大人?」
「就是隨陛下來京的文昌左丞崔玄暐啊!」
「哦!老夫記得他是天官侍郎,為何就成了文昌左丞?」姚有些不解。
武欽嘆一口氣說道:「一言難盡。這個崔大人性情耿直,從不私下接受官員請託。張錫一案中,也有選人找到他的門下,以重金賄之,遭到嚴詞拒絕。並且舉報到了宰相姚崇姚大人那裡,皇上大怒,將張錫下獄,張錫卻不明不白地死在獄中。可他言辭過激,陛下盛怒之下,將之貶為文昌左丞了。」
兩人正說著話,崔玄暐出來了,看他喜氣盈眉的樣子,該是雲開日出了。果然,崔玄暐看見姚,忙上前施禮道:「拜見姚大人。」
姚趕忙回禮道:「崔大人好!」
武欽在一旁笑道:「看崔大人的氣色,皇上一定是施恩了。」
「陛下聖明,下官的冤情終於得以昭雪。皇上恢復了下官的夏官侍郎之職,並賜彩七十段。」崔玄暐說話時滿眼的笑意。
「可喜可賀!皇上明察秋毫,乃臣下之幸,社稷之福。」姚言罷告辭,進了紫宸殿。武曌因為剛才恢復了崔玄暐的夏官侍郎職務,正在興頭上,看見姚進來,忙要宮娥為之賜坐。
姚謝過恩典,肅肅然坐下說道:「陛下歸京,微臣以垂老之軀,打理宮觀殿宇修葺,難免不周,深感慚愧。」
武曌笑道:「愛卿留守京師,功莫大焉。朕自回到大明宮,神清氣爽,在神都時的夢魘之症現在好多了,此皆愛卿殊勳。」
姚忙起身要下拜感謝皇上體恤之情,卻被她攔住了:「朕正要召愛卿進宮議事呢,不想愛卿倒進宮來了,可謂心有靈犀。」
皇上這句話一齣,姚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原來打算說的話也只有暫時收起來,等著武曌說話。
「朕近日總在思慮涼州兵備。長安之於涼州,千八百里,西去吐蕃不遠,朕聞吐蕃頻歲奄至城下,不唯百姓苦之,更危急朝廷,依愛卿之意,該如何處置?」
「微臣任長安留守期間,常聞雍州都督發兵往陳倉,以備吐蕃。陛下聖明。涼州者,長安之屏障也,故而須得驍將明帥守之,臣舉薦一人,可擔重任。」聞言,姚就覺得皇上思慮甚遠。
「哦!不知是哪位將軍?」
「臣以為,夏官尚書唐休璟可以勝任。」
「就是那個繼任裴行儉為西州都督的唐休璟?」
姚發現皇上聽得很專注,便繼續道:「唐休璟任西州都督多年,素來掌握吐蕃情勢,必不負陛下重望矣。」
「愛卿之言,正合朕意,朕即刻命上官婉兒擬製,任唐休璟為檢校涼州都督、隴右諸軍大使。南可以控涼州,拒吐蕃;東可以拱衛京師;北可以與魏元忠靈武道遙相呼應。此長安金城湯池之策也。」武曌很高興,解決了京師的防守問題。
「陛下聖明。」皇上如此高齡,思路如此清晰,實在讓姚驚異。他在心中掂量了許久,還是從懷裡拿出焐了體溫的辭呈,遞給武欽。然後儼儼然起身,來到武曌面前,伏地而泣道,「臣蒙陛下恩澤,久居留守,不勝感激,然臣年近七旬,華髮垂老,不勝政事,故臣乞骸骨,懇請陛下恩准臣致仕。」
「愛卿這是為何?」武曌詫異,他好好地怎麼就想起了辭職。
「臣乞骸骨,非臨場觸機之念。當今我朝才俊雲集,賢者蜂起,老者有張柬之,少壯有姚崇,臣若讓賢,必是長江東去,後浪迭起。」
武曌相信,姚的話是真的,在這個朝堂上,可以諫言盡忠的臣下很多,但真正能夠與自己在一種很寬鬆的氣氛中議論國政的,只有早年的劉仁軌、後來的狄仁傑,再就是姚。但她挽留他也絕無虛意。她艱難地挪了挪身子,對匍匐在地的姚說道:「愛卿請抬頭,看著朕說話。」
姚怯怯地抬起頭,就從武曌的眼角發現了兩行晶瑩的淚水:「朕已七十有七,尚坐在朝堂治國理政,愛卿小朕九歲,焉敢言老?」
姚的心緒一下子變得很複雜。是的,當年那個年輕美麗的武曌永遠回不來了,她也該頤養天年了。他在留守任上多次欲上奏朝廷、而最終作罷的那些話一時都湧上了心頭。
姚的膝蓋悄悄地、緩緩地往前移,直到距離武曌很近的地方,才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微臣不唯自己要歸老,有幾句知心的話也要對陛下講,請陛下恕臣直言之罪。」
沒等武曌恩准,姚擔心自己對陳奏發生動搖,一口氣說道:「臣聞天下者,神堯、文武之天下也,陛下雖居正統,實因李氏舊基。當今太子追迴,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實位而忘母子深恩,將何聖顏而見李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陛下何故日夜積憂,不知鐘鳴漏盡。陛下雖安天位,殊不知物極必反,器滿則傾,故臣以衰朽殘年奏請陛下,慨然還政於太子,此陛下天年之明,聖者之智矣。」
說完自己心中的話,姚彷彿卸下了一肩重負,至於接下來是武曌鳳顏勃然,治罪投獄,抑或赦過恕罪,對他都不重要了。要緊的是他不僅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也表達了朝臣中耿介、忠直之士的心願。
大殿裡陷入難耐的沉寂,武欽悄悄地打量著武曌的情緒,暗暗埋怨老留守不知深淺,毫無顧忌地要皇上讓出帝位,難免招來橫禍,卻懾於武曌的威勢動不了腳步,只能呆若木雞地站著,一會兒看看皇上,一會兒看看姚。
武曌的臉色時而蒼白,時而泛紅。這樣的奏言她在哪裡聽過?哦!早年的裴炎、後來的狄仁傑不止一次地這樣規勸過她,以致病入膏肓時也不改初衷。
「倘太后念先帝在天之靈,就當返政於皇上,則李敬業不討自平矣。」
那是裴炎的聲音。
「太后既能廢昏立明,何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
那是劉禕之的聲音。
「陛下欽先聖之顧託,受嗣子之推讓,敬天順人,二十年矣。豈不聞帝舜褰裳,周公復辟,舜之於禹,事祗族親。旦與成王,不離族叔。族親何如子之愛,叔父何如母之親。」
那是魏元忠的聲音。
曾經是北門學士中堅的劉禕之為此而引刀殞命,裴炎為之喋血都亭。
而面對魏元忠和姚,她再也喚不回當年那種凜冽之氣了。今非昔比,她不能不承認,無論是狄仁傑、魏元忠還是姚,都說出了一個嚴酷的現實:往者不可追,來日已有時。她不能只顧自己,在日益走向衰老的日子裡,她需要逐漸地居於退守,才能使身後的武氏家族避免劫難。
武曌輕輕地撫摸自己的胸口,長長地舒一口氣,似乎要將所有的不快和傷感一吐而散。她示意武欽扶她起來,來到姚身邊,彎腰要扶姚,卻不料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姚眼快,慌忙上前抓住皇上的胳膊。
「愛卿平身。」武曌氣喘吁吁地說道。
「謝陛下不殺之恩。」姚站起來時,膝蓋已經麻木。
「愛卿所奏,亦朕之所憂,朕會認真思慮的。」武曌很疲倦地靠在龍位裡,微閉著雙眼。過了一會兒,她又揮了揮手說道,「明日早朝,朕就準了你的辭呈,回鄉頤養天年吧!朕會傳旨有司,依舊以三品秩祿待之。」
……
長安二年的新春說到就到了。
除夕夜,武曌接到了太子、相王、太平公主早在臘月就起程送來的祝歲禮。申時二刻,上官婉兒、武三思、武攸宜、崔玄暐、張柬之、蘇味道等紛紛來到紫宸殿,除了向皇上祝歲,就是跟隨武曌到宗廟祭祀。自天授元年稱帝以來,她一直試圖讓武氏宗室在祭祀規模上超過李氏宗室,但都沒有奏效。每逢除夕夜,這樣的祭祀也是最讓人糾結的時候。她高居朝堂,但總是擺不脫對孃家的眷戀。
尤其是今年,中宮和東宮天各一方。雖然剛剛進入臘月,她就命司宗寺精心籌辦神都兩家宗廟的祭祀,然而,她不在的時候,誰知道是否可以讓先祖在天之靈心安理得呢?
長安夜燈初上之際,浩浩蕩蕩的車駕從丹鳳門駛出了大明宮,先前往李唐宗廟,依據「天子七廟」的禮制,這裡供奉著李唐七代先祖的神位。車駕走在長安大街上,藉著一街兩行的燈光,武曌的目光搖過一座座熟悉的建築。物是人非,長安市景依然,而逝者長已,生者日老,她不忍目睹眼前風物,乾脆閉上了雙目。坐在她身旁的上官婉兒見狀便問道:「陛下鳳體不適麼?」
「唉!物是人非,流水落花。」武曌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出來。
上官婉兒拿出嶄新的絲絹,為皇上揩去腮邊的淚珠,並勸慰道:「除舊佈新,陛下該高興才是。」
「想亦無益,不想了,除舊佈新,高興!」武曌赧然地笑了笑。
申時三刻,祭祀的隊伍準時在崇尊廟前站定,司宗寺和崇玄署的官員備好的太牢都已擺放齊全。太樂署的樂師們高奏《郊天舊樂章·豫和》。武曌帶著臣僚們莊嚴地來到先祖神位,正要行三叩九拜之禮,孰料耳邊傳來一個洪亮而又凌厲的聲音:「且慢!微臣有事稟奏。」
武曌回身一看,是秋官侍郎張柬之,便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道:「今夜乃先靈歸廟之際,有事下去再奏不遲。」
張柬之提起袍裾,來到武曌面前說道:「微臣所奏之事正關乎宗廟祭祀,懇請陛下恩准臣陳言。」
「說吧!」武曌揮了揮手。
張柬之的臉色頓然嚴肅起來,雙目炯炯有神,環顧了一眼隨祭的朝臣道:「宗廟乃先帝、大帝神居之所,德合天地,澤流河海,庶物和平,靈光充塞,豈容佞臣末流玷汙?臣請將張昌宗、張易之逐出廟堂。」
武曌的思慮一下子迴轉不過來,她沒有想到老邁的張柬之會在這個時候發難:「他身為奉宸令、麟臺監,為何不能隨祀?」
未料話音剛落,復職不久的崔玄暐出列響應張柬之的奏言:「高宗大聖皇帝神位在此,張昌宗、張易之隨祀,必致大帝蒙羞。臣以為應勸二位張大人退出。」
崔玄暐一句話噎得武曌回不上話來,眼看鳳目怒睜,正欲說話,孰料張昌宗和張易之兄弟出列說話了:「請陛下恩准臣等退出祭祀。臣等受陛下恩澤,只知陛下而不知李唐,不拜也罷。」言罷,他們向武曌深深施了一禮,轉身離去。
太樂署的祭祀樂典旋律沖天的時候,主持祭祀的司宗寺少卿高聲道:「祭拜先靈,護佑社稷,享國長久。」
然而,武曌似乎沒有聽見,仍然木然肅立。武欽被這種情景強烈觸動了,低聲說了一句:「看這節過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