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洛水難載積年怨/b
b長安開啟思過心/b
爆竹在洛陽坊間撼天動地的時候,相王李旦已在王府大廳裡坐了許久了。
昨夜守歲本就睡得很晚,但是當第一聲慶歲的爆竹響起時,他就又醒了。宮娥們服侍洗漱完畢後,他就來到前廳細想昨夜祭祀的風波。
母皇不在,宗廟祭祀的主祭自然是太子李顯。夜色漸沉的申時二刻,李顯、李旦、太平公主、武攸宜、武延秀等都先後到了李氏宗廟門前。依照禮制,他們應先在這裡祭奠李氏列祖列宗,然後去武氏宗廟祭祀。
司宗寺的官員早早地在門口迎接太子和各位王爺、大臣了,他高昂的聲音在祭祀樂聲中聽來有些沙啞:「時辰已到,請太子殿下、各位親王殿下、各位大人就位。」
誰知,當李顯攜韋妃剛剛邁進供奉著列祖列宗神位的獻殿,耳邊就傳來武攸宜的聲音:「太子且慢,臣有話要說。」
李顯的腳步便倏然停滯了,迴轉身來看了一眼武攸宜道:「時辰已到,列祖歸來,何事有祭祀要緊?待會兒再說吧。」
武攸宜一揮衣袖,穿過眾人,便來到了李顯的面前:「微臣所言,正為今夜祭祀之事。敢問殿下,何人是當今皇上?」
「王爺這是何意?」李顯一臉的不解。
「陛下領四海臣民,御九域錦繡,德配天地,享國萬世。天授元年,陛下降旨,將武氏宗廟改為七廟,依情該先往武氏宗廟祭祀,今太子逆鱗而行,意欲何為?」武攸宜大聲道。
「你……」李顯頓時滿面通紅,而身邊的韋妃早已按捺不住,蛾眉橫臥,雙目怒視,李顯生怕她說出不該說的話來,暗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韋妃才沒有發作。
李旦見狀,上前道:「除夕之夜,朝野盡歡,王爺何須計較枝節?」
「慎終追遠,國之大維,焉能謂之枝節小事?陛下既已賜武姓予太子、王兄,就該以武氏血脈為耀。為何耿耿於李姓不捨,是否以為這大周江山不姓武而姓李呢?」武攸宜瞪著眼睛,他這句話噎得李旦十分憤怒,但也無話可說了。他知道自己若是意氣用事,說出大周託大唐之基的話來,就恰好中了武攸宜下懷。
而武延秀也跟著武攸宜的話,指責太子無視皇上,輕慢武氏祖宗。這些話句句都刺在李氏子孫的最痛處,大家卻又不便發作。
這時,武攸暨暗暗拉了拉武延秀的衣袖說道:「你一個孫輩摻和什麼?還不退下?」
武延秀一瞪眼,甩開族叔道:「叔父若怕惹事,就閉口罷了。祖姑母乃當朝皇上,武氏廟祀理所當然為國祀。」
武攸暨一臉的尷尬,正進退兩難間,就聽見太平公主厲聲道:「你怎麼說話呢?乳臭未乾,世事不曉,竟敢目無尊長?來人,將這不知大小的狂徒拿了。」
第一次參加祭祀的頡妍公主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一雙倉皇的眼睛時而瞅瞅武延秀,時而看看太平公主,及至看到禁衛執刀上前拘拿武延秀,才一下子撲到他身旁伸開雙臂,對沖上來的禁衛喊道:「不可以!不可以!」
正此時,太子宮尹豆盧欽望和相王府長史姚崇穿過爆竹聲匆匆來到李顯面前,因為城中燃放爆竹,行道阻塞,他們繞了兩條街才趕到。
兩人瞬間都感到現場氣氛的沉悶和緊張,又不便問李顯情由,便急忙退至一邊,拉過司宗少卿悄聲問道:「眼看申時三刻將過,為何遲遲不行祭祀,難道不怕列祖列宗降罪麼?」
司宗少卿嘆了一口氣,附耳對姚崇道:「本來太子都要進獻殿了,建安王卻提出要先往武氏宗廟祭祀。」
聞言,姚崇便明白了,他緩緩來到武攸宜前施了一禮道:「微臣有事稟奏,王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武攸宜點了點頭,兩人便來到廟前的旗杆旁,姚崇謙恭卻很明晰地對武攸宜說道:「王爺所言極是。天授元年,陛下確曾降旨將武氏祭祀改為七廟。然王爺只知其一而未知其二,就在同年,陛下頒制,將長安李唐宗廟改為崇尊廟,因此,祭祀當以崇尊廟為先。微臣想,此時此刻,陛下一定是在崇尊廟獻殿上香、獻太牢。倘是陛下聞知王爺為祭祀先後而置氣,豈不要以違旨論之?」
「這……」
姚崇笑了笑,語氣益發地和緩:「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故孝悌者,國之本也,論心不論跡。李氏如何,武氏又如何,說起來都是兄弟,兄弟之間全在一個‘悌’字。微臣記得,聖歷二年,陛下命武氏諸王與李氏諸王明堂盟誓,以鐵卷書之。倘陛下聞之武、李兄弟為祭祀而反目,能不傷心?故而微臣以為,以崇尊廟祭祀為先,乃合陛下聖意。」
話說到此處,武攸宜自然也無話可說。
姚崇見事情有了轉機,忙向武攸宜施了一禮,轉身來到司宗少卿面前低語幾句,於是,樂聲重新響起,莊嚴肅穆的氣氛立刻籠罩著每一個人的心。李旦緊跟在李顯後面,淚眼模糊中,似乎看見先帝憂傷惆悵的眼神,正一點一點地撫摸自己的額頭,但他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湧出眼眶。
可這多年的積怨在李顯那已化為鎖不住的波濤,在跪向祖宗神位的那一刻都瀉出了心堤:「父皇!兒臣來看您了。兒臣攜潤兒、蕙兒的祈福來看您了。您可記得,潤兒降生,您欣喜盈胸,大赦天下,改元永淳,排眾議而立為皇太孫,賜宮宇而置屬官。恩澤浩瀚,沒齒難忘。可他……哎……父皇啊!兒臣心痛啊!」
「父皇!你聽見兒臣說話了麼?他們兄妹春秋正富,本該為朝廷盡力效命,為社稷臨深履薄。然彼等語無輕重,青春早殤,兒臣無能,未盡教子之責,愧對父皇先靈。想潤兒、蕙兒夫妻已拜於膝下,還乞父皇天靈,撒甘露於心,降恩澤於身,慰兒臣追念之苦……」
淚水載著不盡的辛酸,從李顯的腮邊流入韋香的心苑,一時間,早年得寵的如魚得水,為皇后時的志得意滿,流放房州時的度日如年,太子妃後的抑鬱不申,喪子失女後的柔腸寸斷,都一起湧上心頭,她跟隨著李顯哭訴的尾音,悽然長呼道:「父皇!潤兒、蕙兒冤枉……」誰知一口氣堵在胸口,竟無法哭出聲來。
樂師們的心也被李顯夫婦的哭聲攪亂了,宮、商、車、徵諸音不諧,後來乾脆弦息管啞,寂然無聲,獻殿的各個角落都瀰漫著李顯的悲泣。
這出乎預料的情景讓李旦驚呆了。這情景倘是傳到長安,授武三思、張昌宗和張易之等人以柄,宮廷難免又是濺淚灑血,天日易色。他悄悄拉了拉豆盧欽望的衣袖,豆盧欽望很尷尬,作為太子宮尹,出了這樣與祭祀極不協調的事情,他直感難辭其咎,更擔心皇上追究下來。但他也不知怎樣才能儘快擺脫這種局面,於是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姚崇:「大人!此事何以處之?」
「即止。」姚崇只回答了兩個字,就站起來越過人群,來到司宗少卿面前說道,「歲交冬春,時換新舊,雅樂徹夜,何故中途樂止?」
司宗少卿暗暗指了指李顯夫婦,姚崇裝作沒有看見,嚴厲地對司宗少卿道:「倘惹惱了太宗、大帝先靈,以災禍譴告,你罪莫大焉!」
見此,司宗少卿頓時明白了,他惶恐地轉過身去,不久,兩廡間的樂聲重新響起,立刻淹沒了李顯的哭聲。
姚崇又躬身來到李顯身後,耳語道:「眾目睽睽,殿下卻號啕不止,有失國體,即請節哀。」
其實,就在樂聲重奏的那一刻,李顯已經知道自己失態了。他暗地握了握韋香的手,韋香也止住了哭聲。豆盧欽望不失時機地起身來到大家面前,展開祭文,高聲宣讀。那些禮讚貞觀之治,永徽盛業,神皇偉功的雅瞻翰藻,迅速沖淡了方才的氣氛,喚起新春的紫氣跨過洛河,鋪滿神都的坊間巷閭。
其實,要說痛悲和積怨,李旦比之李顯更甚。三次被迫讓國,六年別殿空懸,愛妃雙雙失蹤,時而太子時而相王,人世間再沒有像他這樣被親生母親玩於股掌之中的了。他的自尊已被母皇摧毀得蕩然無存,留下的只有心灰意冷。可誰又能想到,母皇在前往長安之前,竟將掌管神都禁衛的要職委與自己,這究竟有多少是出自試探,又有多少是出於對母子情感裂痕的修復呢?他很慶幸,歲月將自己的情感打磨得近乎麻木,雖有些冰冷,卻也是一種沉穩。
但他從昨夜回到王府後,一想起獻殿中的情景,就陷入忐忑不安之中。
迎春的爆竹聲漸漸平息之際,豆盧妃穿戴整齊地來到前廳,向李旦恭祝元日新歲。李旦笑著回了一句「天地同喜」,豆盧妃便在李旦的對面坐下了,她有些憂傷地看了一眼李旦後道:「年節之際,隆範、隆基兄弟卻不能回京,這節慶就顯得冷清多了。」
李旦理解豆盧妃的心境,她最牽掛的還是李隆基,自從竇德妃和與劉妃神秘失蹤後,她就把李隆基視為己出,傾注了一個母親全部的情感。隆兒是個重情感的孩子,他也視豆盧妃如生母。早在臘月間,她就不斷打問隆兒的訊息,希望在年節時,母子能在一起說說話。
「王妃是明白人。他們現今都是朝廷欽封的親王,只有在每年十月朝覲時才能回京。隨意回京,那是要擔罪名的,本王的處境你也不是不知道,歸來於彼無益,於本王無益。」
豆盧妃掏出絲絹,擦了擦眼角後道:「妾身明白,也不過是說說罷了。」
李旦藉著晨光看去,心裡就是一陣疼痛。自劉妃、竇德妃去後,豆盧妃跟著自己吃了不少苦,眼見得已失去了青春的光彩,眼角也悄沒聲息地爬上了皺紋。
豆盧妃的賢惠、忍讓,使她總能在要緊關頭提醒李旦,相王府因此而少了許多的麻煩。現在,想起昨夜宗廟祭祀的情景,她擰了擰手中的絲絹後道:「待會兒到了東宮,還請殿下勸解太子,凡事想開些,千萬不可惹惱母皇,若再來一次改立國嗣,於社稷並非幸事。」
她說的是元日清晨的「詩宴」。朝廷的宴會被定為三級,其「韻宴」為官吏飲宴,「詩宴」為王侯飲宴,「文宴」為皇帝飲宴。
「王府無事,王爺倒不如先行一步,好和太子說話,免得待會兒人多嘴雜,徒生事端。」豆盧妃又道。
李旦點了點頭,轉身要郭緯去備車。
辰時三刻光景,李旦進了東宮。節日的東宮,張燈結綵,煞是鮮亮,各個殿宇也都裝扮一新,空氣中瀰漫著清晨迎春爆竹留下的淡淡的嗆味,樂坊裡傳來盈耳的笙竽吹管,絲竹纏綿。宮娥和太監們對面而立,從莊靜殿前一直排到司馬道口。在他們的後面,是宮廷禁衛組成的陣列,一個個披甲戴盔,雄姿勃勃。每隔一段路,都有一位領班的太監或宮娥負責招呼前來拜年的臣僚。
李旦的車子剛剛停在司馬道口,立刻就有幾名太監上前行禮道:「恭迎相王殿下。」
王暉見是李旦夫婦,忙快步上前,大禮參拜道:「老奴恭迎王爺、王妃殿下。」
李旦揮手示意王暉平身,王暉道謝後接著說道:「太子殿下正在莊靜殿中,王爺、王妃請。」
李旦一進殿門,就拉著豆盧妃跪倒在地:「臣弟恭賀太子殿下新春之喜。」
這是場面上的禮節,李顯知道,不行這禮,其他的都無法繼續,他只有欣然接受。然後,才以皇兄和嫂子的身份邀請他們入座。宮娥們魚貫而入,送上新春茶點,頓時,茶香瀰漫,年味兒也越發濃了。
李顯興致勃勃道:「為兄從江南帶回一盆蘭花,現開得正盛,就在別殿放著,兄弟若有興一觀,為兄奉陪。」
於是,四人便一起來到別殿。只見中央那盆蘭花開得甚是雅緻,花枝很繁密,整整有二尺高,紫色的花朵散發的淡香在大殿的各個角落瀰漫。李顯解釋道:「此蘭乃臘月有人自南國帶回,原是放在暖房裡,故而開花了。」
韋妃拉著豆盧妃的手插話道:「不就是一盆蘭花麼,兄弟若是喜歡,待會兒席散後隨車帶走就是。」
「豈敢!豈敢!既是有人送給皇兄,自是有緣由的,為弟就不掠美了。」李旦急忙擺手。
韋妃說話隨意,笑道:「難不成兄弟擔心本宮奪了你的心愛之物不成?」
「姐姐說笑了。哪天臣妾接姐姐過府上去,有喜歡的寶物儘管拿去。」豆盧妃忙解圍道。
大家便一陣脆笑。然而就在這時,李旦臉上的笑容倏然隱退了。他發現在大殿的另一頭的案几上,竟然豎著兩尊牌位,上面寫著李重潤、李仙蕙和武延基的名字。
李旦沉默了片刻,問道:「皇兄這是……」
「潤兒……」還未開口,李顯已是淚流滿面了,「唉!他們兄妹去了,母皇無安葬旨意,為兄只有在這裡為他們設定靈位了。」
「自古及今,未有如母皇如此對兒孫大開殺戒的。善惡有報,本宮料定她不能善終。」韋妃接上李顯的話茬。
「愛妃思子心切,本宮深解,然須謹言,萬不可禍從口出。」李顯連忙瞪了一眼韋香,隨後看著孩子們的靈位,自己也忍不住感嘆道,「為兄至今仍不能相信潤兒和蕙兒已經離去,似乎總能在這宮中聽見他們的聲音,看見他們歡笑的身影。尤其是到了夜間,為兄總感到他們就站在門外,披風戴霜,瑟縮發抖。可開了殿門,除了值守的太監,就是穿過林的風聲。旦弟,你說說,他們怎麼就走了呢?」
李旦能說什麼呢,只能陪著流淚。他暗暗打量皇兄,禁不住感喟生活的殘酷。剛剛年過四十五歲的李顯,短短幾個月,鬢角就撒上了銀霜,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豆盧妃也牽著韋香顫抖的手,盡力安慰著。
突然,韋香鬆開豆盧妃的手,來到李顯和李旦面前道:「陛下臨行長安前,不是降旨旦弟知左右羽林衛大將軍事麼?」
李旦很詫異,不知韋妃為何忽然提起這件事呢?他點了點頭。
「現今陛下在長安,對神都鞭長莫及,旦弟何不借此機會興師兵諫,逼迫陛下還政於李唐?也好雪天授以來宗室被害的恥辱。」
韋香這話一齣,大家都大驚失色,李顯更是著急得直跺腳。
李旦看著韋妃圓睜的杏眼,似乎看到母皇的影子,而韋香並不等他回答,緊逼一步說道:「機不可失,錯過了這個機會,將會鑄成遺恨千古的大錯。」
「王妃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這不是要陷本宮於不孝麼?」李顯臉上寫滿了驚恐。
韋妃橫著眉毛道:「臣妾也是為李唐宗室著想。這江山乃高祖興業,太宗創業,大帝勵精圖治而來,他武士彠無非一將,武曌憑什麼以周代唐呢?」
李旦示意豆盧妃關了殿門,迴轉身來對韋妃道:「尊嫂所言,也是實情,然則,此時朝局紛亂,如母皇不來執政,則奸佞得逞。故臣弟辭讓政事,也是為了朝廷。」
韋妃不以為然:「旦弟此話似有言不由衷之意。當時陛下雖立旦弟為帝,卻囚之別殿,不許過問朝事。皇帝空懸,太后霸朝,可謂一鷂入林,鴉雀無聲。本宮相信,辭讓之舉,旦弟也是實出於無奈。」
李旦便語塞了,他其實與李顯是一個心思,就是絕不能違背孝道,興兵討伐母皇。而且他深感此時舉兵,亦非其時。他看了看李顯,又分析道:「皇上雖委臣弟主持左右羽林大將軍事,可她為何又將武攸宜留在了神都?武攸宜與府衛經營長久,盤根錯節,爪牙耳目甚多,焉能輕易聽令於臣弟?還有一個武延秀,說不定彼等正在虎視眈眈地盯著東宮呢!一旦動起刀槍,非死即亡,不唯李唐恢復幾成泡影,你我也將死無葬身之地……」
聽完李旦這番分析,韋妃雙手就在胸前反覆摩挲,她的確沒有想到武攸宜、武延秀這一層:「如此說來,李唐宗室只能如此了麼?」
李旦搖了搖頭:「臣弟記得先祖老子有言:‘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昔者孫仲謀慫恿曹孟德稱帝,孟德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母皇現為武三思、張昌宗和張易之等奸佞所惑。彼等數度蠢動,欲封二張為王,吾等何不推波助瀾呢?」
李顯的眼睛一亮,順口道:「旦弟是說,踞二張於爐火上焉?」
李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道:「這也是盡孝,母皇春秋高,身邊不可無分憂之臣啊!」
李旦並沒有說明此議是出自李隆基之口,他只是強調,待會兒宴前,此議由李顯率先提出,隨後作為一道奏章,由姚崇草擬後送往長安。
「此乃最重之新春大禮也。」李旦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這時候,王暉在門外稟奏:「各位王爺和大人都到了,現在莊靜殿中等候呢。」
「為兄不欲外人知潤兒、蕙兒靈位,故吾等從後門出去。」說完,李顯又對王暉道,「本宮一走,你立即鎖上前後殿門,任何人不許進來。」
「遵太子旨意。」
東宮的「詩宴」整整持續了三個時辰,其間除了豐盛的佳餚山珍外,還上演了盛大的樂舞。樂舞的歌詞乃武曌所寫,太樂署經過精心排練,一套隨武曌去了長安,一套留在了神都,不過出於禮制的要求,在人數上較之長安少了很多。
宴會的最後,李顯端起酒杯道:「諸位愛卿!自陛下返歸京師後,本宮夙夜思念,寢不能安。陛下春秋高,左右不能無股肱輔佐之臣分憂。奉宸令、麟臺監,風流雲集,龍躍鳳鳴,如日中天,乃母皇左右股肱,故本宮與相王商議,決計上疏陛下冊封二位大人為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這訊息如一石擊水,引得一陣譁然。武攸宜和武延秀不禁有些失落,這諫言本該是由他們提出的,卻讓李顯搶在了前面,於是只得率先響應了倡議。
武攸宜道:「太子所言,正是臣之所願。臣將在上疏上簽名。」
武攸暨很不解,早年躊躇滿志,揚言要將社稷贈予韋玄貞的太子,如今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著武氏叔侄的腳步,便很不自然地看了看身邊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並未理會他,而是站起來高聲道:「本宮以為,殿下所舉,深得人心。本宮早有此意,故而與安定郡王必是要簽名的。」
不管李氏宗室和武氏家室對李顯的動議懷著怎樣的心態,但在朝臣們看來,他們倒在這一次是戮力同心了。太陽快下山時,新春宴會才結束,朝臣們紛紛出了東宮,打道回府。
豆盧欽望和姚崇被李顯留下,他們商議如何將上疏寫得入情入理,讓母皇鳳心歡悅。一切擬定以後,二人乘著元日新春的喜氣走在了司馬道上。豆盧欽望不無感慨地說道:「不知道陛下對這道上疏將會如何看?」
姚崇搖了搖頭說道:「依在下觀之,陛下必是要拒絕的。」
「這卻是為何?還請大人明示。」
「當然,從內心說,陛下也許欣然願冊封二張。然畢竟彼等系男寵,此朝野盡知之事,陛下何等聰明之人,她總得試探輿情啊!」
「大人言之有理。」豆盧欽望點了點頭。
姚崇眨一眨眼睛,就詭譎地笑道:「太子殿下這一齣戲演一場不行,恐怕還要多演幾場才能奏效。」
姚崇的感覺一點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