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起昔年舊事,兩人都是滿腹感慨,那還是聖曆元年,張柬之因反對武延秀前往突厥和親而得罪了武曌,被貶為荊州長史,接替了楊元琰。在交接的日子裡,兩人經常徜徉於荊州山水,泛舟於浩浩大江。一天,兩人說起武周革命,楊元琰慷慨抒懷,聲言一旦有機會,定要匡復唐室,張柬之至今想來仍是十分欽佩,便道:「就為大人當年的一腔壯志,老夫亦當敬你。書信大人收到了?」
「不唯收到了大人的信,連司衛寺的文書也收到了。」楊元琰回道。
「正所謂趕得早不如趕得巧。相王殿下早知將軍中直,期待多時了。眼下神都波譎雲詭,人心浮動,正用人之際。」張柬之言道。
楊元琰雙手打拱道:「士為知己者死,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去歲的除夕還歷歷在目,新的年節又說到就到了。
除夕夜,武曌因為在病中,不僅沒有參加祭祀宗廟,而且傳下口諭,除了太子、相王、太平公主及武氏諸王,臣僚們從除夕夜到元日,都不必進宮恭賀新春。然而臣僚們還是收到了朝廷送的「名刺」,官員們也通過司宮監向皇上呈送了新春賀詞,期待皇上早日康復。
大年初一,皇上頒佈了制書,宣佈改元神龍,大赦天下。
可武曌的病卻並沒有因為改元而減輕,反而益發地重了。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時候還自言自語,口口聲聲懇求原諒自己早年的錯失,彷彿她對面坐著一個人似的;有時候,她突然在睡夢中就會悚然大呼「皇上救我」;有時候,她人躺在榻上,眼睛卻盯著門外訥訥道:「弘兒、賢兒,你們回來看朕來了。」
武欽見狀,便在一旁抹淚。
這一日的長生殿顯出少有的寂然,昨夜武曌鬧騰了半宿,直到黎明才睡去。
「也不知武攸宜收到書信沒有?」張易之有些焦急。
「想來也該有迴音了。」張昌宗沉悶地回答。比之張易之,張昌宗更是惶惶不可終日,雖說在宋璟審訊的緊要關頭,他被皇上特赦了,又回到了皇上身邊,可他明白,事情遠沒有結束。隨著年節過去,宋璟還會追究的,「為弟感覺殺機四伏,危在旦夕啊。不知長生殿禁衛可靠否?」
張易之說:「長生殿衛將餘仲乃心腹,儘可放心。至於宮外,武大人定會襄助的。」
「事關生死存亡,兄長不可不慎。」張昌宗還是不放心。
張易之點了點頭道:「你且在此守候,為兄這就去找餘仲細細籌謀。」
然而,從元旦到破五,一切平靜如常,除了太子和太平公主過來請安外,並無任何不妥。
元宵節,武曌已不能登上則天樓與臣僚同樂了,節日的氣氛也就淡了許多。朝會也許久沒開了,官員們有要緊事,還是由二張記下轉達,至於不要緊的事,即往東宮向太子稟奏。這一切都讓張易之覺得,也許是庸人自擾罷了,只要皇上一息尚存,就沒有人敢怎樣。
正月二十二日,鳳閣侍郎、同平章事姚崇從靈武道回到了京城。但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趁著暮色到了張柬之府上,適逢左臺中丞桓彥範也在,兩人一見姚崇,立即眉頭大展,急忙要府令準備飯菜:「大人遠途歸來,先果腹再說。」
姚崇的確有些餓了,他也不客氣,抓起一張蒸餅就狼吞虎嚥地塞進肚子,桓彥範見狀,忙奉了一杯茶。姚崇口中含著餅食,說起話來便有些含混不清:「陛下鳳體如何?」
張柬之回應道:「陛下疾甚,除夕祭祀都是太子主持的,元日也謝絕了百官的恭賀。據武欽說,陛下如今膳食銳減,臉頰浮腫。」
桓彥範接著介紹:「麻煩的是,陛下越是病重就越是依賴二張,已到了不可須臾離開的地步。」
姚崇用完膳,淨了手說道:「太子對此事有何看法?」
「唉!太子擔心驚擾中宮,會加重陛下病症。」張柬之捧起雪白的鬍鬚繼續道,「老夫去日無多,若不能扶太子正位,有何面目見先帝於九泉之下?」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見狀,姚崇做了個斬殺之勢,眼睛閃著冷光,又指了指外邊問,「那邊呢?」
張柬之明白他指的是武氏兄弟,便回道:「還看不出異動跡象。」
「依在下觀之,不要看平日裡武氏與二張阿黨比周,然若真的誅殺二張,他們未必會出手相助。他們是等我等與二張廝殺起來,好坐收漁利。」
姚崇又問起舉事兵力,張柬之道:「老夫已與李多祚、楊元琰將軍盟誓,共殺國賊,兩人現都在相王屬下任羽林將軍。」
桓彥範還提到一個叫李湛的散騎將軍,姚崇立即道:「此人不是李義府的兒子麼?」
桓彥範忙解釋:「李將軍雖為李義府之子,然性格與乃父殊異,為人剛正,不畏權貴,對李義府生前所為頗為不恥。」
姚崇便又問起太子身邊的兵力,張柬之便道:「除了狄光遠、婁雲兩位帶刀侍衛,還有安陽公主的丈夫、駙馬都尉王同皎,左威將軍薛思行。半個月來,老夫已同他們反覆商議過了,他們對二張的恣意橫行早已義憤填膺了,紛紛表示願意相助。」
姚崇十分感佩張柬之慮事周密,斷然道:「萬事俱備,事不宜遲。吾等須搶佔先機,一役除賊。」
姚崇回到府上時已是午夜,母親和夫人見他深夜歸來,十分不解。母親很生氣地埋怨兒子道:「皇上任你為靈武道行軍總管、安撫使,你不在邊城保境安民,卻回到京城。若是陛下知道了,豈不降罪於你?」
姚崇先向母親叩首拜年,又從囊中拿出一件羊羔毛的冬衣,對母親道:「孩兒知道,此物神都不缺,然這畢竟出自靈武草原,乃上好的皮貨,可為母親禦寒。」
但老夫人的神情並未好轉,依舊訓斥道:「你當知曉,為國者乃大忠,亦即大孝;事父母者,乃為小孝。你若不說清為何歸家,縱然老身可以原諒,然姚門家法定不輕饒。」
聞言,姚崇便扶著母親坐下,再向母親拜了三拜,才將回京誅殺二張,護衛太子的計劃從頭至尾說與母親聽了,末了道:「兒雖久懷報國之志,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今夜歸來,孩兒是探視母親,也是辭行,若孩兒遭遇不測,還請母親保重。」
老夫人聞言,自是驚訝不已,過了許久,才上前扶起姚崇道:「兒啊!你乃社稷之臣,不為江山而戰,生欲何為?為母豈能不解?縱然事敗,老身與你同往。」
「夫君!」妻子也在一旁道,「如此大事,夫君豈能瞞著妾身。妾身雖一女流,然亦知為國盡忠乃男兒本分,豈能阻擋於你?」言罷,她愴然涕下。
「謝母親、夫人。」說罷,姚崇拱手相別,消失於夜色之中了。
正月二十三日丑時三刻,神都還沉浸在夢鄉之中,下弦月清冷地懸掛在早春的天際。一支五百人的隊伍,就在此時悄悄地來到了玄武門。
夜色中,右羽林大將軍李多祚、散騎侍郎李湛、駙馬都尉王同皎等來到姚崇和張柬之面前小聲道:「啟稟大人,已到玄武門前。」
張柬之看了看姚崇道:「李將軍率軍在此接應,請駙馬都尉進宮謁見太子。」
「遵命!」禁衛們迅速散開,在暗處埋伏。
張柬之對楊元琰道:「玄武門內有一千騎兵,乃由殿中監田歸道統領。田歸道當年與閻知微一起護送武延秀赴突厥和親,閻知微叛國,然田歸道正氣凜然,不為敵動,此真忠義之士也。將軍可遣使說明利害,不可強攻。」
「大人所言,在下記下了。」楊元琰點了點頭,當即找來一位司馬,令其上前叩門。
值守的隊正喝道:「你等為何深夜到此?玄武門是什麼地方,你難道不知道?」
司馬抱拳道:「末將要見田大人,煩請通稟。」
隊正見來人不像是尋常之輩,便進去通稟了。不一會兒,田歸道來到門口,看眼前的司馬很是面生,遂警覺道:「司馬夜闖玄武門,可是死罪!」
司馬打了一拱道:「末將奉張大人、楊將軍之命,前來誅國賊張易之、張昌宗,請大人交出騎兵。」
田歸道大吃一驚道:「本官在這裡值守,事關陛下與太子安危,未得陛下旨意,太子之命,焉能輕信!」
「張柬之大人如今就在玄武門外,大人可出門一問。」
田歸道卻並不理會,轉身就要離去。熟料楊元琰仗劍上前,對身後的禁衛道:「護送田大人出門,不可慢待。」
幾位禁衛立即上前對田歸道彬彬有禮道:「請吧!田大人!」
田歸道便不得不隨了禁衛來到門外,面對張柬之,他不無糾結地問道:「大人完全可以面奏陛下,彈劾二張,何須如此大動干戈?」
張柬之微笑道:「大人忠厚,本官不難為您,待日後詳說。」
這時候,楊元琰已將門內的一千騎兵集合起來,言明瞭來意,騎兵們平日裡早已看不慣二張對他們作威作福,便紛紛道:「我等願意聽命太子,共誅國賊。」
張柬之於是讓王同皎進宮去請李顯。
王同皎率領十幾名禁衛進了東宮,到襲芳殿前時,恰逢王暉夜間出來。他忽然看見幾個黑影,以為是刺客,正要喊叫,被王同皎捂了嘴拉到暗處:「別喊!我乃駙馬都尉王同皎。」
王暉舒了一口氣,差點軟癱了,低聲道:「駙馬爺為何深夜至此?嚇死老奴了。」
王同皎輕輕附耳幾句,王暉驚慌地點了點頭,急忙進殿稟奏。李顯正擁著韋妃在睡夢中,忽然被叫醒,他以為武曌病危,急忙起身。待王暉說明情由後,李顯的臉色頓時變了,倒是韋妃鎮定自若地對王暉道:「宣駙馬進來回話。」
不一刻,王同皎進殿說明了情由,接著道:「姚大人、張大人都在玄武門外等候,小婿來接殿下。」
李顯仍然很猶豫:「你等為何如此?」
「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橫遭兩廢,人神同憤,二十三年矣。今北門、南牙同心協力,以誅凶豎,匡復社稷,願殿下至玄武門,免負眾望。」
然李顯卻是惴惴不安,進退維谷:「凶豎誠當夷滅,然上體不安,得無驚怛,請你轉告諸公,此事宜緩圖。」
「存亡大計,豈能緩圖?」韋妃在一旁說話了,「殿下此言差矣。諸將相不顧家族性命以殉社稷,殿下如何能讓他們枉死?」
「王妃所言甚是。」王同皎忙附和。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李顯也別無他法,戰戰兢兢地與韋妃一同走出殿外。此時,狄光遠和婁雲已手按劍柄,英姿勃勃地站在面前了。王同皎便要兩位護衛東宮,絕不使逆賊近皇宮半步,自己則扶了太子上馬,來到玄武門外。
久等不出,姚崇都有些著急了,看見太子過來,他忙拉了一把張柬之,就率領將軍們跪倒在地道:「讓殿下受驚了。」
李顯忙抬了抬手:「諸位愛卿平身。」
張柬之拱手道:「請殿下發令,微臣進迎仙宮(長生殿在其內)誅殺二賊。」
李顯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張柬之立即轉身對李多祚和李湛道:「二位將軍到迎仙宮前,與楊元琰將軍會合,進殿殺賊。」
李多祚等立即領命,此時已是卯時二刻。
此時,迎仙宮羽林將軍餘仲已巡查完崗哨,回到營所就在心裡笑張昌宗、張易之成了驚弓之鳥。整個一個正月,一切都很平靜,會有什麼事呢?儘管如此,他還是荷甲坐寐,以備不測。連日來的勞累,使他很快就入夢了,如雷的鼾聲從視窗一直傳到院內。
正朦朧間,他忽然被人叫醒,睜眼一看,一位旅帥在面前驚慌失措道:「不好了,宮門外火光耀天,恐有事發。張大人要將軍速去長生殿護衛陛下。」
餘仲二話沒說,從劍架上拿過寶劍就衝出了門。這時候,潛伏在宮中的內應早已開了城門,羽林軍一擁而入。火光之中,餘仲揮動寶劍,對跟在身後的禁衛大喊「誅殺叛賊,護衛陛下」,只是迎面就遭遇了李多祚。
餘仲仗劍而立問道:「陛下病篤,將軍夜闖長生殿,不怕落下謀反的罪名麼?」
李多祚應道:「張易之、張昌宗挾持皇上,矯制橫行,本將領太子之命,誅殺二賊,請將軍速速閃開。」
餘仲沒有回答,手執寶劍就刺將過來,李多祚奮臂揮刀,鎮定迎戰,兩人大戰數十回合,餘仲終被李多祚一刀結果了性命。
等李多祚提著餘仲的首級到長生殿前時,楊元琰和李湛手裡也各提著張昌宗和張易之的首級。
姚崇、張柬之進到殿內,武曌剛從昏睡中醒來,她似乎在夢中看到了血腥的廝殺,睜眼看見兩位宰相,忙問道:「亂者誰也?」
張柬之回答:「張易之、張昌宗謀反,臣奉太子之命誅之,恐有漏洩,故而沒有驚動陛下。」
「臣等稱兵宮禁,殊非得已,罪當萬死。」姚崇言罷,來到外面,請李顯進來。
武曌這會兒已完全清醒了,情知事已至此,難以挽回,於是當著太子的面褒揚了諸將相。
李顯跪在武曌面前,悽然流淚道:「二賊欲挾主以令天下,兒臣命諸將誅之,母皇若降罪,就誅兒臣,與臣下無涉。」
武曌便換了寬懷的口氣:「二賊咎由自取,你等何罪之有?現叛亂既平,你還是回東宮去吧。」
見狀,張柬之上前問道:「太子安得東歸?」
武曌不解,問道:「愛卿這是何意?」
「昔天皇以太子託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實為不妥。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之令誅殺國賊,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左臺中丞桓彥範上前請道。
武曌忽然發現人群中有一位年輕將軍,遂問姚崇:「此乃何人?朕似曾相識。」
崔玄暐回道:「他是李義府之子。」
「朕對你們父子不薄,奈何有今日?」武曌終於低下了頭。
李湛不知該怎樣回答,只有沉默地退向一邊。
武曌又對崔玄暐道:「他人因人而進倒也罷了,你是朕親自擢拔的,卻也來倒朕。」
崔玄暐並不提崔昇被殺之痛,卻道:「此舉正是報陛下之大德。」
武曌徹底絕望了,她看了看身邊的臣僚,只說了一句:「朕已決計,即日傳位給太子,請姚愛卿、魏愛卿擇定佳期,請太子登基。」
當日,武曌發了在位的最後一道制書——
朕以虛寡,宿承先顧,社稷宗廟,寄在朕躬。親理萬幾,年逾二紀,幸得九元垂佑,四海乂安。何嘗不日昃忘食,夜分輟寢,戰戰而臨寶位,乾乾而握聖圖。憂百姓之不寧,懼一物之失所。但以久親庶政,勤倦成勞,頃日以來,微加風疢。逆豎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比緣薄解調煉,久在園苑驅馳,錫以殊恩,加以顯秩。不謂豺狼之性,潛起梟獍之心,積日包藏,一朝發露。皇太子顯,元良守器,純孝奉親,知此釁萌,奔衛宸極,與北軍諸將,戮力同心,剿撲兇渠,鹹就梟斬。斯乃天地之大德,幽明所贊葉者乎!豈惟朕躬之幸,抑亦兆庶之福。朕方資藥餌,冀保痊和,幾務既繁,有妨攝理,監臨之寄,屬在元良。宜令皇太子顯監國,百官總已以聽,朕當養閒高枕,庶獲延齡。可大赦天下。
制書是由上官婉兒草擬的,她含著熱淚一字一句地斟酌著,直到覺得恰當時才落筆。她想,這大概是自己為武曌起草的最後一道制書了。她絲毫不記恨武曌曾讓她血灑宮中,也不記恨祖父死在她手中,反而為她的今日感到悲涼,為一個女人的命運而憂傷。
兩天以後,李顯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唯張易之餘黨不在其列。李旦加封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臺三品;加封太平公主號鎮國太平公主。以姚崇為太僕卿、同鳳閣鸞臺三品;張柬之為夏官尚書、同鳳閣鸞臺三品;崔玄暐為內史;袁恕己為同鳳閣鸞臺三品;桓彥範為納言,並賜爵郡公;李多祚賜遼陽郡王;王同皎為右千牛將軍,琅琊郡公;李湛為右羽林將軍、趙國公;田歸道授為司僕少卿;其他在誅殺二張中建立功勞的,也均有賞賜。但不知什麼原因,宋璟在鳳閣舍人位子上沒有動。
接下來,張昌期、張同休、張昌儀先後歸案,被梟首於天津橋。韋承慶、崔神慶等一干二張餘黨先後也被革職,投入了牢獄。
張柬之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楊再思仍留在相位上。
正月二十六日,武曌徙居上陽宮,由散騎侍郎李湛任宿衛。
正月二十七日,李顯率百官到上陽宮朝見武曌,尊之為則天大聖皇帝。
尊號典禮後,群臣很自覺地退下,將空間留給了武曌母子。
一場神龍事變使得武曌的病體已成不愈之勢,勉強參加完典禮,她便很疲累地被李顯親自扶到了榻上。看著眼前幾度被自己廢黜的兒子如今又重新登上了皇位,她心底五味雜陳,心裡對自己說,「其實,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應該是李賢才對。」
往事如煙,一切都已逝去,一切無可追回。此時,她忽然想到了那個曾經同自己姐妹相稱,最後圓寂於西山的明霽,明霽告訴她:「人生本是業報相續,無老死亦無老死盡。」莫非自己的今日,即是業報因果?
她慈祥而又溫柔地看著李顯,從他呱呱墜地到將近知命,她從來沒有這樣用一個母親的目光看過自己的兒子。他什麼時候成為一位中年男子了?她現在覺得,這樣看著兒子,其實就是一種享受。
「你近前來,朕有話對你說。」武曌道。
李顯將杌凳向病榻前挪了挪道:「母皇對兒臣有何訓示?兒臣靜心聆聽。」
「你已是當今皇上,朕無訓示給你,只是有一事相托,不知皇上願否?」
「母皇請講。」
武曌輕輕地說道:「朕去日無多,唯有一事牽掛。婉兒從十四歲進宮,至今已二十七年,她聰慧賢淑,處事得體,朕望你立她為昭容,任她繼續做知制誥如何?」
李顯沒想到母親記掛的是這樣一個讓他心儀已久的女人,當下就答應了:「兒臣謹遵母皇旨意。」
「如此甚好!朕就放心了。朕累了,皇上也回宮去吧!」
在武曌與李顯說話的當兒,姚崇一人來到谷水邊,望著淙淙遠去的河水,眼睛漸漸地就模糊了。他的心境此刻非常複雜,畢竟他在武曌朝堂十數年,親自見證了她的大功與大過,於私而言,武曌待他不薄。
他不知道張柬之和桓彥範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
張柬之道:「今日皇上登基,本為國之大喜,公豈可涕泣?」
姚崇擦了擦眼淚:「在下事則天皇帝久,乍此辭違,悲不能忍,且在下前日從公誅奸逆,此乃人臣之義,今日別舊君,亦人臣之義也。雖獲罪,實所甘心矣。」
張柬之便也無言以對,只是長長地嘆息。
當日,姚崇主動請辭,出為博州刺史。他離開京都時,張柬之不顧八十高齡,親自出東城相送。兩人並馬而行,張柬之依依惜別道:「大人正當盛年,乃為國效力之時。朝廷不可一日無大人,何須如此耿耿於心?」
姚崇道:「為人之難,正在於忠。太后以周代唐,固然有違人心,然而,偉業皇皇,著於青史,千秋功過,可對日月。在下深受太后之恩。突遇此事,總該有個過程。不是在下有意詆譭,無論是陛下還是相王,與太后相比,尚差強人意。朝廷諸事,全仰賴大人了。過個一年半載,皇上若是想起在下,也許在下還會重回京都。」
張柬之也無法遏制地老淚縱橫:「只怕到那時,老夫早已駕鶴西去了。」
姚崇無言,只有深深地作揖,然後轉身打馬而去。身後傳來張柬之的聲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
二月甲寅,復國號曰唐。
神龍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武曌駕崩於上陽宮,年八十二。彌留之際,以「則天大聖皇帝」名義遺制——
去帝號,稱則天皇后,王(皇后)、蕭(淑妃)二族及褚遂良、韓瑗、柳奭親屬亦赦之。
遺言——
身後立無字碑。
十二月,李顯朝會,議太后合葬乾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