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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龕有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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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瑩冰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去林家做了丫頭。

經常聽人說有傢什麼小翠、小蓮的丫頭長大後還惦記著什麼出身什麼父母,還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鬧,說自己是沒爹沒孃的孩子,說寄人籬下傷心淚多。我時常為這些糊塗,這不是什麼光彩照人的事,說出來又有什麼意思?再說,哪有那麼多年還不認命的人?除非還惦念著攀上枝頭做鳳凰。我想當然也想,不過只顧著偷偷地想,不會哭哭鬧鬧去引公子少爺來看,公子和少爺自有小姐和貴婦等著,看過我們,也就忘了。

其實到了20來歲還做著丫頭的,大體上是少爺看不中老爺更不要的,不然不是做了填房就是乾脆做了姨太太,做不成了,要不是送掉賣掉,就是被弄死了。

我,剛滿16。

林家的兩個少爺,都是安分的少爺,不是老爺厲害,而是夫人厲害。夫人是大家閨秀,帶過來的嫁妝比林家的祖產還多,而且也夠精明,東西始終在她手裡攥著,說是給大孫子留的。

大少爺林祖義,一副木訥的外表,但聽人說,一到林家的銀行裡就精明了。而二少爺,有幾分風流氣,卻不近女色,20多歲還沒娶親。大孫子還沒出生,只有個大孫女,已經會蹦蹦跳跳了。

老爺是比管家還準時的男人,從來「非禮勿視」。

林家有個很大的荷塘,下人都把茶水和甜湯往裡倒,荷塘太大,根本沒法種荷花,說是荷塘,也只因荷塘邊有塊石碑叫「荷韻」,韻不韻我不懂,不過夏天蚊蚋卻是很多。

有一次,我又像往常一樣把茶水倒進了荷塘,迎面卻走來了二少爺。

「小蕙,這茶葉是菩提老祖的眼皮呢,怎麼往池裡倒?」他語氣很淡,玩笑而已。

我沒跟他講過話,有點木然地望了他一眼,便站著不動。

「逗你呢,我走了。」他很失望於我的無動於衷。

我本來是要問他:「菩提老祖的眼皮怎麼生出蚊子來了?」當然也是句玩笑話。

不過,我的木訥卻被人說成了老於世故的表現。

一個院子裡那麼多女人,總要有事做。第二天,四面八方的七姑八婆都來問我:「小蕙,二少爺看上你了?」

同屋的小鬱乾脆對我說:「小蕙,有你的,做姐妹的都不說。」我還是沒一句話,要是我有什麼預謀,對她說了,就更不成了。

後來,人多事雜,大家也就漸漸都忘記了,可我卻忘不了。

從小,大小姐林亦珍就是跟我玩的,她唸書我跟著念,也學了不少東西,連洋文都懂一點。但大小姐現今留了洋,卻把一筐子衣服留了給我,還給我一腦子的胡思亂想,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什麼「百年之後,同歸其穴」。

那筐衣服我終是沒動,卻瞥見小鬱偷穿過一兩回,但大小姐的腰身,不是小鬱能塞得進仿得像的,我個兒小,大小姐才給我的。

那筐衣服粘著灰的當兒,我安分守己地洗洗涮涮服侍老太太,老太太對我始終不冷不熱,卻經常指著我的腦袋說:「不要腦筋裡裝著個小狐狸,小蕙,聽見了嗎?」

我腦筋裡有沒有她是管不著的,不過二少爺的事,她倒也知道,卻沒多說什麼。

有一天,一輛小黃包車突然停住了,我正端著參茶走,卻見車裡走出個姑娘,戴著寬大的帽子。我要走,卻被叫住了,於是手裡的參茶也被拿了過去,喝了精光。

「渴死我了!」

我一驚嚇,杯子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小蕙,怎麼搞的,我是大小姐啊!」她摘下帽子,對我喊。

「大小姐,亦珍!」我擦擦手,想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我呢,剛下船,老爺太太是不知道的。」她一臉興奮地叫。

我還在為那碗茶擔心,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見太太的時候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太太非但沒怪罪,還把我調給了大小姐。

大小姐一向對我不錯,我記起那筐衣服,要一起搬走,小鬱道賀,其實她巴不得大小姐早點嫁出去,好讓我被打回原形。等搬衣服的時候卻被大小姐喝住了,說這衣服不要了,送給小鬱了。小鬱先是很高興,轉而又憤怒,想必她認定我有更好的衣服了。

大小姐留洋回來,著實帶回不少衣服,又新做不少,自己嫌多,就送給了我,我卻不敢穿。

老太太快八十大壽,大小姐出個花頭,說要開party,讓僕人都穿他們最好的衣服一起玩。

其實僕人自個兒又有什麼最好的衣服可穿,最好的不就是能穿的?我想著。

大小姐又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把把我拉進房,道:「小蕙,我給你打扮打扮,我本來也只想給你個機會出出風頭,他們哪裡會有什麼衣服穿!」

我來不及推辭,而且從心底裡講,我也不捨得推辭。

我第一次仔細地看自己的臉,真的不難看。

大小姐把我拖到了大廳,那些下人始終站在各個角落裡等待叫喚,卻見小鬱穿了件改大的旗袍站在那一堆寒酸的人中抖著,瑟瑟的樣子。這情形像是管廚房的老婆子有次被叫來同吃,那飯吃得還不如我們香,飯菜是好的,但畢竟是揩油來的,被我們的剩飯剩菜一映襯,被這麼多人怨憤著,驚異著,那個不自在,還情願不吃呢。

而我就不同,是大小姐把我領出來的,那些下人像是見了個真正的小姐出來,而大少爺的目光也變精明了,老爺的「非禮勿視」也好久才回過神來。

我瞥了一眼二少爺,他衝我愣愣地看著,半晌出來一個「菩薩」!

大家都嚇了一跳,也仔細地看起我來,卻是悻悻的,終究沒看出什麼菩薩來。

那晚上,很多另外的男賓邀我跳舞,不是我矜持,我實在是不會,便靜坐一旁,喝茶水,嗑嗑瓜子。一喝茶,二少爺便又似觀佛般看著我,一嗑瓜子,便皺眉,直害的我瓜子都不敢碰了,等大小姐玩累了,我便和她回房了。

回房後,大小姐意味深長地搭著我的肩膀說:「小蕙,二少爺可是還沒娶親哦——」

我慌亂地脫下了衣服,卻想到了「狗尾續貂」這個詞,也對,今晚,真是狗尾續貂。

那天以後,很久沒見著二少爺,他每次走這廂路,都是繞著走的。這是小鬱說的,小鬱是喜歡二少爺的,我是知道的。她說我也喜歡二少爺,這我不清楚,一個低三下四的下人,總希望有個有身份有教養的人欣賞,便是林大小姐,我也是喜歡的,她給我尊重,給我風光,二少爺也是。

又見二少爺是在那荷塘邊,我又倒茶水進荷塘,二少爺又是那般經過,不過今天是細雨濛濛的,襯著荷塘上的霧氣。他手裡是把油紙傘,上面有稀奇的花紋,我指著問,他皺了皺眉頭道:「這是梵文,你不懂的嗎?」我又是訥訥不做聲。他見了我這副光景,便也不嚷了,只道:「小蕙,回去吧,下雨呢!」

我還是沒動,他便自顧自徑直走了,待他走遠了,我回過神來,向大小姐房裡走去。那晚上,我驀地很難過,便偷偷地想二少爺,卻越想越難過,乾脆不想,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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