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飛揚青春,夢想中國》小說信息

佛龕有我(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的處境卻有點難起來。大少爺最近跟大少奶奶鬧得很兇,大少奶奶一見我就「狐狸精」地罵我,我又不能回嘴說我不是,她便更罵:「你果然不敢吭聲。啊?做了虧心事果然不敢吭聲了,哼!」

我當然不能不在意,但大少爺看我的目光才讓我難過,我知道,我已經開始屬於被少爺看上的了。但我不想要,真的不要。二少爺也越來越皺眉頭。我不知做錯了什麼,又是做對了什麼。全家人都開始為我這個丫頭煩惱起來。最終把煩惱都交給我,讓我每天去倒茶水時,總是慼慼的。

事態發生變化是在一個下午,我又在倒茶水,卻見大少奶奶走了過來,扔給我一個紅包,接著幾個老婆子便拉我拽我,說是要「過門」。

我死命不走,茶摔得滿地都是,遠遠的,卻見二少爺走來了,他還是悠閒地走著,看見我,便走了過來,對大少奶奶道:「嫂子,放了小蕙,有什麼話好好說。」

「小狐狸精,你倒真有本事!」

我不知怎麼回答,只能站著。

「你瞧,不敢說不是吧!」

「不是不敢,是不想,對吧,小蕙。」二少爺急切地問我。

我點了點頭,然後看了他一眼。

接著二少爺把我一把拖走了。只剩大少奶奶陰惻惻地笑。

從那以後,家裡開始發生很多事。先是大少奶奶懷了孕,又莫名其妙地丟了。然後是二少爺玩起了女人,老爺乾著急,太太嘆氣。再後來是大小姐帶回個洋人,說是非君不嫁,我的事又被人漸漸淡忘。

是悶熱的一天,我拎著拖把正在洗著,見二少爺一身酒氣地回來,一雙眼睛全是血絲,最近他確實變難看了。

「小蕙,跟我走,這家裡是待不下去了,再下去會毀了我們的。」

「我們?」我腦筋裡從來沒想過跟二少爺「我們」,更沒想過這林家會讓我待不下去,我一個丫頭,又會有什麼可想?

二少爺只帶了現錢便走,我還是愣著,他一不耐煩,拉我就走。也許小鬱說得對,心底裡,我是有那麼點念著他,不然我也不會一無反抗了。

他馬上買了車票,我是什麼都不懂得的,可我越是不懂,他就越滿意,還喜歡看我發呆的樣子。我只道他是喜歡我,也沒多想什麼,不過他不再叫我小蕙,卻叫我蘭蕙。我只是隨他,反正姓什麼,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火車一直北上,我頭腦昏沉,只顧睡,卻又像做夢又像真的似的聽到有男人在唸佛,睜開眼,卻不見人。只有二少爺,便以為做著夢。

他見我醒了,告訴我說大少爺快要納我做妾,問我願不願意。我當然不會說願意,只是搖頭。他見我更清醒了,便神秘兮兮地對我說:

「大小姐,不是好人,知道嗎?」

我又不能辯駁,只是隨他講。

「她是想把你做誘餌,釣我們兄弟殘殺,然後獨吞家業。」

又是「餌」,又是「殘殺」,我怎麼懂?我也終究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只是隨他說。這樣,他卻更滿意,越看我越高興。

後來火車停在一個不能算太遠的地方,有長江入海口。二少爺似乎對這裡很熟,像是來過很多次一樣。

二少爺徑直帶我上了山,說上面有個寺還有個庵,兵荒馬亂的時候,寺和庵合用一個住持。我卻覺得奇怪,哪有人私逃還不忘燒香的?

進了寺以後,卻有個很大的儀式,等儀式完結,煙霧散去,走出來的,是光了頭的二少爺。

我全身的血都奔湧了,眼淚像泉水一樣冒出來,擦都來不及,我只顧抱著二少爺的光頭哭,他不是很喜歡我的嗎?怎麼一逃出來就做了和尚?

他卻推開我,彷彿頭髮一剃掉,真的什麼情分都剃掉了。

我就這麼站著,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林家我是逃出來了,但出來了,又去哪兒?

「蘭蕙,你也應該遁入空門。」他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我依然是那個木訥的表情,他一把拖過我,把我往住持那兒一推,讓他給我剃度。

而我也不過想有個容身之處,反抗,我從來不懂。

整個梵宮裡都點燃了香燭,讓我沐了浴,燻了香,穿一身寬大的素色衣服,頭髮垂在腦後,正像個菩薩。

這麼多年,我真正看清楚我的臉,原來我的表情是這樣恬靜、這樣悠然。他沒有說錯,我是菩薩,真的是。

剃度開始時,問我很多問題,我沒有回答。二少爺看著我的頭髮一絲絲落下,他突然驚恐萬狀,傷心又不平,想伸手阻止,卻被人擋回,他在後面,終於流下了眼淚。

我看見地上一地落髮,沒有多少傷感,只覺得好像真的成了另外一個人——明蕙——我的法號,剛從林家逃出,又來做佛的女僕了。

他流下了淚,但等我剃度完,他卻恢復到對我更冷漠的態度,我見他這樣,卻還是漠然地走了。

山上,真是讓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早起看長江裡的日出,傍晚隔著參天大樹看紫色的霧氣從長江裡湧出,就像我做的那些不停飛的夢,這夢,我也不怕醒。

住持讚我是有慧根的人,很快我不用做小尼姑了,去菩提院做法師。他還皺著眉頭說二少爺犯了不少戒條了。我這才想起,他對我剃度前後的冷漠不是同一種的。前種是他在梵境裡我在紅塵裡,後種卻是他在紅塵裡對一個尼姑的冷漠。

我還是每天早起掃院子,看日出,看著看著,那輪紅日就搖晃著上來了。每天,都是這樣。

這寺,有很多香客,二少爺卻最終也成了個香客。

我只聽個小尼姑說有天一個大小姐來拜佛,便和他勾搭上了。

「大小姐」讓我想起林亦珍,我不知道是小尼姑錯用了「勾搭」還是我想太多,我總覺得是她帶走了二少爺。但到底是入了贅還是回去當少爺了,我已不再那麼關心。

我終於明白,他怎樣一路掙扎在紅塵和梵境裡又生生把我也帶進去的事實,卻終在我落髮的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終究只是二少爺,小蕙卻不是小蕙了。

我還在看日出和暮靄,菩提院裡長出了茶樹,卻是不種也不收,我只喝清水。

我的心裡,也終於完全是長江裡翻滾的天外音。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八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建工學院2005級建築學專業本科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