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原
鍾已經敲過了12下,幽暗的樓道里廊燈在忽閃著。整幢樓都睡著了,除了一隻黑貓,它橫在樓梯上,用它陰森森的綠眼睛瞪著我,在我靠近他三級臺階的時候迅速竄走,發出一聲怨毒的叫喚。我住的是老小區,電壓不穩定,光線時暗時亮。我藉著光掏出鑰匙,小心翼翼地插進鎖孔,儘量不發出聲響。開了門,摸到地毯,把鞋底上的泥都蹭乾淨了才悄悄地擺進鞋架。穿過客廳的時候,看到父母臥室的燈還亮著。我愈加放輕腳步溜進房間。只是這夜太靜,再細微的聲音都會被無限放大。媽媽的聲音傳出來:「李瞳,是你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高考一完就玩瘋了是吧!」我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迅速竄進房間。關上房門,走進浴室,把花灑開到最大,水聲把周遭一切的聲音淹沒,「譁……譁……譁……」,四散的水花沿頭頂而下淌至腳尖,匯成一股水流,串起我腦中的一塊塊碎片,像散亂的相片被一張一張地定格起來。
一、少女自殺事件
今天是開學日,我揹著個大書包,裡面裝了一臺鳳凰牌的膠片機。相機在書包裡晃盪晃盪,發出與背脊撞擊的悶響。相機是用爸爸給的獎金買的,算作是鼓勵也好紀念也罷,總之我是正式進入高中生活了,也算人生一座小小界碑。
我就這樣走進了h高中厚厚的大銅門。這是所江南名中,出過很多大人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稀裡糊塗考進了這裡。我的腦子總是混沌的,像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毛線頭,被人雜亂地揉著圈塞進了腦袋。走過一條綿長的甬道,突然間,半空中掉下來一塊白色的重物,有一個人的大小,落在我右手邊50米開外的水泥地上。我下意識地用隨身的相機拍了下來。我這個人不愛管閒事,既然事不關己便繼續往教室走。儘管人群像馬蜂一般嗡嗡著從四面八方湧向那墜物的方向……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個高我一級的女生,從樓頂的天台上跳了下來。我第一天進校就目睹了一起自殺事件。
回家以後我就把自己關進廁所,我臥室裡有個獨立衛生間,因為父母不常用,就成了我的專屬廁所,在玩上相機之後就被我搞成了暗房,用舊顏料盒裡找出來的赭紅色塗紅了燈泡。我小時候學過幾年書法國畫,不過後來都荒廢了,倒是家裡生生多出了許多墨汁顏料來。我開始調配映膠捲的顯影液、定影液,膠捲和藥水要一起放進罐子裡慢慢搖,邊搖著罐子我邊想著早上那個女孩的樣子,努力回憶她的樣貌身形,不小心忘記了時間,顯影時間長過了頭。印出的照片曝光過度,看不清那女孩臉上的表情,只剩一團模模糊糊的灰白色。
少女自殺事件以後,校內校外自然是雞飛狗跳。我不喜歡看電視報紙,瞭解到的只是父母在飯桌上議論,學校告訴家長那個女孩是因為家庭原因跳樓,具體情況沒有透露。可是為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家長們總會打探到各種「猛料」:有人說那女孩父母正在辦離婚,又有人說是她正在跟男朋友談分手,林林總總的我也記不全,就當聽過算過,沒有留下什麼深刻印象,倒是學校的心理老師找了目擊的同學逐個談話,說是怕對我們產生不好的影響。其實於我也談不上多大的影響,我本就是個不愛深想的人。至於目擊素昧平生者的突然性非正常死亡,讓人感覺有些空落落的,好像遺失了的某把鑰匙,且再也找不回來,再也打不開那扇門。唯一可能的影響便是她把我的平淡而無奈的生活砸出了一個坑洞,而我填補空洞的法門就是拍照。我喜歡拍人在無意識狀態下的表情,當把相片一一沖印出來全部架在晾衣繩上晾乾時,我會看著一張張熟悉的或者陌生的臉孔上的表情,開始揣度在他們或呆滯或木訥的表情下面,五臟六腑是否在過著自己的狂歡節。
二、童年,在海中
事情過去了以後,少女就被人迅速遺忘,像公共汽車站前的馬路,車來車往傾軋出的凹陷,總會馬上被新的瀝青填平,依舊支撐著日日夜夜的車水馬龍。這事件也跟抹平的凹陷一樣,了無痕跡。
我算正式開始了高中生活,用生物老師的話說高中生是幼蟲到成蟲的「變態階段」,飛蛾之類是「完全變態」,蝗蟲屬於「非完全變態」。媽媽似乎是希望我完成轉向成人的「完全變態」,她在開學前給我買了塊新手錶,算是勉勵我珍惜「變態」時光,款式是我自己挑的,卡西歐的賽車系列,用二極體發光照明,光是綠瑩瑩的,像以前在水族館裡看到的一種水母的顏色。這表的好處就是防水,游泳的時候也可以戴。游泳算是我除了拍照以外的唯一一件能長久堅持的事情了。
在我小時候,爸媽帶我去海邊,別的小朋友都在海灘上撿貝殼、抓海星,我就喜歡一個人泡在海里遊。只是我老長時間不冒頭,連上下浮動的呼吸管也沒有蹤影,爸媽開始著急,沿著海灘邊跑邊喊「李瞳!李瞳!李瞳!」爸爸隨即跳進海里來尋我。
可能我的肺活量的確比別的小孩大,我一口氣憋住可以潛下很深。依稀是記得我潛到了很深的水下,那真是一個神奇的情境。在大海深處,小魚小蝦們都不見了,淡藍色的海水變成了暮青色,就是太陽下山前的天空裡最後一抹天青色。突然間,我有種不願意回到岸上的念頭,水下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好像和一切外物都隔膜了。小朋友的嬉鬧聲,父母的喊叫聲,賣魷魚的小販的叫賣聲,海濱公路上的汽車呼嘯聲,一切的一切都是從另一個極遠極遠的世界傳來,有一種至高無上的寧靜主宰著周身,一切都凝固了,時間與空間不存在了,卻有能夠使人心無比沉靜的神奇力量。直到多年以後我看到呂克•貝松的《碧海藍天》,主人公雅克潛入深海之後再也沒有浮上來,我才發現,原來我並不孤獨。
後來我是被爸爸發現的,就硬生生地被拽上了岸。我沒有告訴他們我不願浮起來的念頭,他們只當我貪玩過了頭。我記得爸爸倒是沒有怎麼教訓我,還給我買了西瓜吃。媽媽自然是又急又凶地訓斥了一通,大致是「就知道闖禍」、「不聽話」、「不管大人有多擔心」什麼的話。其實我沒有怎麼聽進去。我一直在回憶海底那片能夠平靜人心的暮青色。
只可惜後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育的關係,我的肺活量就小了不少,再也不能憋那麼長時間的氣了。也許這特異的功能只是上帝給小孩子的專屬吧,我猜想。
四、龔小晶
上學以後我發現h高的課程、老師也是一樣的乏味、無聊。沒有因為披上了悠久校史的外衣而多點人文情懷。一門門的古怪課程,都像是撲克牌裡面一個個板著冷峻臉孔的方塊國王和黑桃王后,我潦潦草草地對付著他們,成績自然也不怎麼好,但也不壞,永遠徘徊在中游。時間也就在睡覺、發呆中糊塗地過去了。大概是性格就不愛熱鬧,我從不主動接近同學,可是龔小晶卻說我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引力,會把人吸過去。龔小晶是我高一那年的同桌,她上課很認真,從來不打瞌睡,下課也抓緊時間做作業。課間的時候她會和我分食餅乾,典型的乖學生,像園丁精心修剪的灌木,規整而端莊。龔小晶高中畢業以後加入了樂隊做鼓手,成了奇裝異服的朋克女孩。日後我聽到她的近況時還挺錯愕的,和記憶裡的規矩灌木劃不起等號來。當然這是後話,那時我們的日子就像普通的中學生一樣平淡無奇。
我們的班主任叫王媽,數學老師。原本我成績平平,性格樣子都很普通。我這樣的學生,甚少受到老師關注,突然有一天數學課,王媽在黑板上寫三角函式公式,一轉過身,看到我呆滯的臉上顯出一絲弔詭的笑。這一文藝的形容是後來龔小晶告訴我的。其實我並不知道當時自己臉上畫著什麼表情,因為我原以為自己發呆時永遠是面無表情的,不過當時我的五臟六腑的確在過著自己的狂歡節。王媽當著全班的面,停下了她的阿爾法角等於伽馬角,衝著我說:「李瞳,上課不要傻笑,發什麼白日夢!」我感覺自己被王媽定格,成了全面的注視焦點,頓時表情僵住。
其實那天我是想起了餘艾克。前一天晚上放學,和餘艾克一起擠公交車,車上人很多,沒有扶手了,我就順勢抓了餘艾克的手臂維持平衡。下車以後,手中還存著餘艾克的一點體溫,微弱卻持久,恍惚間一種情愫在生成。而我覺得腦子裡的那一團毛線頭又攪在一起了。
五、餘艾克
餘艾克和別人不太一樣。用木心的話說就是「書卷氣中帶著草莽氣,草莽氣中透著書卷氣」。餘艾克走路永遠昂著頭,我不知道是因為他個子不高還是他太過自信的緣故。餘艾克有當官癮,喜歡當幹部,當我們班的團支書,還去學生會競選。他很懂人情世故的樣子,這正好是我缺乏的。餘艾克也很有人緣,如果他是磁,那他身邊聚集起的男孩女孩們就是鐵。磁鐵們聚集在一起吃飯、打球、唱歌或者看電影。餘艾克熱衷各種競技性的活動,籃球賽、辯論賽、唱歌比賽、競選……他就像一排碼放整齊的書架上忽然凸出來的那一本書,讓人想要抽出來翻看。
不知道為什麼後半個學期王媽突然把他換到了我們前坐,龔小晶很高興,她似乎很喜歡餘艾克,總叫他轉過來聊天,可是她又怕尷尬和意圖太過明顯,於是加入他們的談話便成了龔小晶給我規定的功課,在她所謂「適當的話題、適當的時機」插入,我也就是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他們。龔小晶對於餘艾克的講話就是一塊沒有容量上限的海綿,海量吸收。雖然我不是鐵,但是總歸處在餘艾克這個磁場中。早春的一個下午,大家說起《圍城》來,餘艾克說這結局讓人小傷感,雖然是顯而易見的。龔小晶趁機問他對愛情、對婚姻的想法,餘艾克說:「不想,太早,太遠。」我隨口一接:「只是我的時間太少,我不關心未來,我只關心現在。」抬起頭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的眼睛裡的光彩,好像深空中一顆遙遠恆星的光芒。終於,餘艾克這塊磁石發出的射線和我的所謂引力產生了奇妙的反應,於宇宙的無涯洪荒裡,不長不短,不早不晚,剛巧趕上了。
夏天的時候,我喜歡坐在圖書館門前的臺階上看小說,那臺階上總有些青苔,讓人心靜默而沁涼。初夏的黃昏,我正在看《傾城之戀》,餘艾克跑到我面前,他說他們剛輸了球,他把球砸到圖書館外的圍牆上,彈出老高,還順勢打飛了黛色的瓦片。白牆上留下了球印。「這場球原本我們穩贏,手風不順,五罰不中……背又傷了,跟他們中鋒卡位吃虧得要死……」他身上那黏稠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讓我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潮溼起來。
又一個下午,我好像是在看《紅與黑》吧,他說原本可以成為校園十佳歌手,只是決賽太緊張,「我是預賽第一啊!」「餘艾克你可以的,不要喪氣。」「我不喪氣啊,我有實力的!」我笑了,餘艾克的驕傲好像永遠不會被打擊褪色,也不知道他那股沒來由的信心是從哪裡來的。雖然白天餘艾克還是跟龔小晶和我三角會談,可是每天黃昏,他都會跑來圖書館,坐在臺階上跟我說話。
當這些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的時候,學校突然決定改造老圖書館。黛瓦白牆、青苔石板、古樹碑刻全都要拆遷翻新。這動議在學生間激起巨大的反對聲音,畢竟這些建築早木是h高几代人的記憶。餘艾克是抗議學生裡最激進的之一,跟校方談判、集結同學寫聯名信、做橫幅簽名抗議、聯絡社會媒體……只是一切皆是枉然,強大的校方依舊在一片反對聲中拆了老圖書館,為造一個現代的漂亮的圖書館挪出空地。就像現代城市的舊城改造一樣地蠻橫無理,新陳代謝的過程中,記憶被移除了,連一個悼念的廢墟都會被新的現代建築所取代。與此同時,我每天放學都會經過的小巷也因為蛛網一般遮蔽城市天空的電線杆和老舊的筒子樓而要立面整治,烈日、高樓、電線杆、單車、里弄裡飄出的臭豆腐香氣……連同我黃昏的讀書地都要消失了,生活便是這樣無奈。
六、天文興趣小組
二年級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天文興趣小組,我開始有了一堆固定的玩伴,一堆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沒有燈光的湖邊,聽青蛙呱呱叫喚,蚊子嗡嗡飛舞,等著英仙座流星雨到來。
根據阿蔡的說法,看到一顆流星就要馬上打個結,這樣就可以把願望存起來。於是在去看流星之前,我們去買了好多紅繩來,捏著紅繩盯著玄青色的夜空。
看流星過程中,出現的最高詞頻就是「啊!流星!」和「幻覺」。前一句是異常激動的目擊者的呼喊,後一句則是大家集體向他潑冷水的冷言冷語。
英仙座那天晚上,所有人不論幻不幻覺總共看到了一百零五顆流星。自然也收穫了大把的繩結。回去的路上,每個人都在拆結許願。流星帶來的願望變成了廉價的雞肋。流星劃過天際的情境,也不盡那種文藝腔的羅曼蒂克,很像我原來用的老舊諾基亞發出資訊以後的動畫:一個小信封圖示後跟的一串省略號星星點點地一閃而過。
當時究竟許了多少願望、許了什麼願望我也記不清楚了。
在興趣小組,我可以去天荒坪水庫的山頂拍照,拍夜空。把相機架在三腳架上,對著北極星長時間曝光,曝上半夜。衝出來的照片就是一個一個的彩色同心圓。琥珀色、蟹殼青、松柏綠、紫檀色、藤黃色、明黃色、絳紫色、胭脂紅。那是一些無與倫比的、在城市中無法見到的顏色,我的舊顏料盒的任何顏色都調不出來的色彩,以至於現在我只用黑白膠捲,不再拍彩色照片。天空中,每一種顏色的圓圈都對應一顆恆星的運動軌跡,各行其道,從不越軌。這照片我至今存著,時時拿出來看,這是一種玄妙的感覺,天體在宇宙間迴圈往復的全部意義竟然全都呈現在這一張小小的相片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