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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程候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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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明

窗外又是那種南方夏日午後特有的明亮,白花花的太陽恬不知恥地強姦每個人的神經,亮堂堂地曖昧著。

夢羽橫握著一根日本武士軍刀般長的手指形乾脆麵包,很誇張地嚼著。那天,香格里拉飯店的比薩屋裡特別安靜,靜得連配合情調的輕音樂都啞巴了。所以夢羽咀嚼的聲音格外響亮。建明總覺得這有點不成體統,想說點制止的話,卻又不敢開口,只能老是拿眼神和嘴角示意她。夢羽望著建明,微笑著大聲地嚼著,清甜的笑容讓藏在裡面的輕蔑和挑戰意味加倍安全。他知道這女孩是屬於有點邪門兒的那種,愛上她是讓自己也沒辦法的事情。

「夢羽,我們談戀愛已經很久了。你什麼時候可以做我的妻子呢?」

按時間算,三年。從建明開始追求夢羽送來的第一捧玫瑰算起,他們談了三年的戀愛。對於有些人,時間和玫瑰的意義可以是永恆和熾烈;而對於有些人,只不過一個是度量的單位,一個是鮮花的品種,頂多還可以是一種裝飾材料。僅此而已。如果按照舊式結婚的禮俗定要讓他們在咬蘋果後說點什麼戀愛歷史的話,他們的相識與相處都屬於那種一板一眼的套路。

建明在一家軟體技術開發公司裡做部門經理,夢羽在一家廣告策劃公司裡做設計師,都屬於新興的「知產階級」吧。但是,夢羽總說她不靠知識吃飯,她靠做夢。對於那種把棉靴放在鋼琴鍵盤上的行為藝術,她從來都不屑一顧,她說那不是藝術,是矯情。認識夢羽是因為建明的公司要夢羽的公司為他們新的遊戲軟體《玫瑰劫》製作一個宣傳片,而夢羽就是這個宣傳片的策劃人。據說,這個很成功的策劃完全來自於一次心血來潮的胡鬧。

那天午飯後,夢羽又開始喝她那該死的咖啡。按說公司裡的白領喝咖啡,配著午後辦公室裡閒散的雜亂是一種很經典的office情結,聽說有人叫這個為「小資」。那種優雅地調勻,節制地品味,和最後用潔白的紙巾在嘴角輕輕地一按,留下的淡褐色咖啡漬,都是對「小資」兩個字最好的註解。但夢羽的咖啡和這完全不同。她喜歡用直筒的大玻璃杯喝咖啡,調勻是最重要的工序,她總是拿著調勻棒飛速地旋轉,幾近瘋狂。然後她會直盯盯地對著那深黑色的旋渦發呆。她說,之所以要用透明的玻璃杯就是為了要看清楚咖啡的芯子裡面到底搞什麼鬼,所以她總是等到咖啡冷透了,冷得都分了層了才喝下去。上面的像苦湯水,下面的像沉渣末。夢羽總是覺得,很多事、很多人就像這分了層的咖啡,沉在下面的是那些永遠融合不了的東西,而她只喝能夠真正相融的東西。她覺得,這樣喝得清楚明白,不像那些喝熱咖啡的人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就把攪得渾湯渾水的東西喝下去了。每次倒掉那些咖啡沉渣的時候,夢羽總會想起曾經有一個人對她說過:「你不知道那芯子裡面是什麼樣子,就永遠不會明白它們為什麼不能相融。」但她總是沒法滿意,因為至今她仍然不知道滾燙的旋轉的咖啡芯子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她每天用力地攪,每天用力地猜,可每天都只有失望。每天等著一個答案,日子久了就會覺得離答案越來越遠。到後來,就幾乎忘了有那麼一個要等待的答案,而是把問題本身看成一個永遠無法進入的世界,永遠地被隔膜在外邊。失望久了就不再叫失望,只是慣例而已,慣例不需要感情。

那天她依舊盯著咖啡的芯子看,忽然覺得那像是一朵花,一朵玫瑰花。她經常能收到追求者的玫瑰,卻從沒喜歡過這種花。也不全為了它被愛情主題炒做得俗濫。更因為它太熱烈太富有挑逗感,尤其是那層層的花瓣,旋轉著緊緊地包裹住花心,讓人眩暈。玫瑰有那麼一種特殊的氣質,可以讓人無條件地被它的豔麗牽著走。而夢羽最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這種被迫的感覺,尤其是當這種脅迫來自她的心甘情願時。她一直拒絕去欣賞玫瑰,她習慣了用拒絕去抗拒被征服。所以她從來沒仔細琢磨過這種花,從來沒想過玫瑰的芯子裡面會是什麼樣子。那天倒是興致好,就把案頭瓶子裡的玫瑰揪了一朵下來,一層層地掰開花瓣,剝到後來快接近芯子的時候,手都抖了。她興奮也心虛,她覺得自己在脫一個女人的衣服。馬上就要接近芯子了,她看到的卻是兩片皺縮得幾乎可以說猥瑣的小紅花瓣,像舊式女人護胸的紅緞子小衣。夢羽知道,只要她輕輕一撥,就可以看到裡面的花心。可是,那兩片小小的花瓣蜷縮得那麼緊,幾乎是一種哀求。夢羽手軟了,她從不憐憫弱小,但她憐憫無辜。終於,還是放棄了自己的好奇。看著這朵被剝得禿雞似的玫瑰,她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麼,呆愣愣地坐著,右手機械地在一張白紙上揉搓著殘剩的花瓣。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紙張已經被打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雖不均勻卻顯得格外嬌憨可愛。她馬上知道該怎樣設計那個《玫瑰劫》的宣傳片了。淡淡的玫瑰紅做底色,淡得掩不住紙張的白,氤氳般地彌散。用只帶著刺的光桿子擺出片名的縮寫,樸拙利落而又不失挑戰感。在右下角用玫瑰葉子做成兩瓣錯位的微張的嘴唇,不同於傳統紅唇的性感定義卻透著一種特有的靈俏嫵媚。

宣傳片特別成功,作為答謝,建明親自宴請策劃組的人吃飯。他和夢羽就是這麼老土的在飯桌上認識了。

「玫瑰是很俗濫的愛情之花,但俗濫有時也意味著經典。——建明」這寫在他送給夢羽的第一捧玫瑰的便籤上。

「為什麼會答應做我的女朋友呢?」

「你信教嗎?」夢羽避開了建明的問題。

「不信,怎麼了?」

「沒什麼,我覺得你對生活很虔誠。」

建明笑了,溫和而明朗。的確,他是個很細心很善良的人,在事業上的成功也並不透著那種盛氣凌人的雄才偉略,而只是一種兢兢業業的勤奮和熱愛。公司的規模雖不大,卻上下一心,和氣興旺。建明那一副方正的臉膛上有一種很柔和的曲線,讓人覺得很親切,很放心。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沉著的目光,瞳仁黑黑的讓人想要躺在裡面安睡。生意場上,他不是個能夠力挽狂瀾的主兒,但可以很鎮定地避開險灘。他不奸詐卻又不失應有的聰明,他善良卻又不顯迂腐,他寬容卻又不至於懦弱。可對夢羽,他總覺得沒著沒落的,雖愛她卻又懼著她幾分,雖懼著她卻又忍不住要全心全意地疼她。不是夢羽對他不好,但這女孩實在太過聰明伶俐,太愛讓人出乎意料。她有那麼一種能力,可以讓他一步步地跟隨她走,卻又不露絲毫痕跡。也並非她心存狡詐,因為她實在沒有狡詐的必要,這不過是她的一種習慣了的生活方式而已。只是她身上一種潛在的氣質,有時連她自己也未必注意到。她大大咧咧,甚至瘋瘋癲癲,建明只當她是個孩子。但是,她會突然靜下來,特別溫柔地望著他黑黑的瞳仁,輕輕地搖著頭,緩緩地眨著眼,嘴唇的輪廓清晰而平和。這時候,建明又會覺得彷彿像個孩子的是他自己。有時候,建明會覺得夢羽就是屬於他的,而有時又會覺得她是一個離他很遙遠的世界,一個他永遠都不可能走進的領域。

「夢羽,你究竟喜歡我什麼呢?」

「我說過我喜歡你嗎?」

「那你為什麼還做我女朋友呢?」

「大概因為想嫁人吧。」

兩人並肩坐在一片河灘上,身子下面的碎石子涼涼的可愛。夢羽偎著建明,一手拿著一根細長細長的蘆葦,輕輕地掃著他的腳丫。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剛入秋的天氣還散不去那股子暑熱,夕陽懸在遠遠的河沿上,紅紅的一個薄片兒悄沒聲地貼在青鍋底子上,四周沒有光暈也沒有霞彩,顯得有點單弱,怪可憐見兒的。

「那你想嫁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啊,我要是嫁人,就嫁個像你這樣的人。」

建明有點驚訝,雖說他們是戀人,可是建明對於夢羽的心思並沒有十分的把握。他真的沒想到這個答案可以這麼輕易地得到,好像是理所應當似的。他顯得有點激動,抬起臉望著夢羽。她也俏皮地看著他,咯咯地笑著,好像拿著個大紅蘋果逗著個一無所知的小孩,卻又像是個毫無心機的小孩直言不諱地要蘋果。

「夢羽啊,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說著玩啊!」

建明的眼裡有點苦楚,澀澀的,有點疲憊。夢羽的心突然震了一下,她突然想起剛才自己說過的話,有點吃驚。嫁人!嫁人?好像曾經有那麼一個人,也曾經在一個爛石堆旁問過她相似的問題,或許沒有問過,只是她自己設想他問的時候她該怎麼答吧。抑或從來就都沒有過那麼一個人呢。她有點恍惚,究竟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真的?說過的,見到的就是真的嗎?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只是覺得很累,好像一個人在茫茫然的大漠中走了很遠很遠,但大漠里根本沒有方向可言,所以並無所謂什麼是很遠很遠。她只是走著而已,似乎等待著什麼,但這等待卻又沒有時間的上限,於是她懷疑等待本身。夢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想過那個關於等待的故事了,很久很久沒有去想那個等待中的人。那一切都似乎遙遠得不可觸及也不可理喻。但是,當她的手碰到身子底下的小石頭的時候,她心裡的一個角落忽然鬆動了一下,揚起一點灰塵,雖然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動靜,但實際上她知道,那個角落——那個被她封得嚴嚴實實的角落,已經崩塌了。

大學裡,夢羽是中文系的,選擇搞廣告是因為她覺得對色彩和形狀的感覺要比對文字更靈敏些。但是,這個原因她只對郭川一個人說起過,對其他人,她只是惡狠狠地回答,因為廣告賺錢。她不拘小節,卻唯有對藝術的敏感是近乎苛刻的一絲不苟。她甚至不允許那些不太懂藝術卻又很想和她聊聊藝術的人品評什麼,那種清高和霸道如果不是因為她有一張娃娃似的臉,早就把人都得罪光了。所有認識她的人一提起她,都是同一個評價:這女孩,邪興。也不怪人家這麼說,她為人看著特隨和,整天笑嘻嘻的,一副天塌下來也不知道愁的樣子。點頭之交的人都以為她屬於那種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但只要誰和她稍微走得近一點,說的話多一點,就馬上發現她是一個銳利無比的人。她的眼睛似乎能看見你骨頭裡想的東西,一針見血的評價說得溫溫軟軟,過後想起來讓人冷得牙齒髮酸。而這寒冷唯一侵襲不了的就是郭川。因為郭川是一隻候鳥,他天生飛翔在寒冷以外。但他不是那種被溫度驅趕而往返於兩個家鄉的候鳥,他只飛單程。一旦認準了它的家,就一頭扎過去,再也不會回來。他說過,只有找到那個歸屬,才真正找到他的溫暖。夢羽哭著罵過郭川:「你去找吧,找你那混蛋的冰天雪地的溫暖吧。」夢羽沒說錯,郭川找到的溫暖在冰天雪地的東北,荒涼的大東北。他說那是一個可以讓他感覺活得實在的地方,而江南的太陽照得他覺著自己是個透明的鬼。

我的蹄聲響在十里外

自來熟的愛情,是

識途的老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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