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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年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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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忐忑地找了班長:「徐婷婷——今天要拿畢業證書——怎麼沒有來?」

班長說:「你不知道?她今天有考試。」

我一臉不解:「什麼考試?」

班長說:「你是她同桌都不知道?——申城的入學考試啊,她要去申城讀書,這你都不知道?」

我恍然大悟:「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她要去申城,什麼時候去,去哪個學校,怎麼才能去,我一無所知。很奇怪,在那初三長長的一年間,我居然從來沒有和她問起這個問題。或者說我從來沒想過整天和我嘻嘻哈哈的同桌會有一天突然一聲不響地跑到申城去。正如我不曾想過每天和我一起檢查低年級眼保健操的孫菲菲會突然消失一樣。我想這已經不是巧合了,肯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但是究竟是什麼問題?

中考的前一天,放完學的時候,我問徐婷婷:「明天就要考試了,你身體還好吧?」

徐婷婷說:「什麼意思?」

我說:「你那個沒來吧?」

徐婷婷說:「你去死。」

我說:「不是,我是關心你啊,要是你那個來了,你考試怎麼辦?」

徐婷婷說:「時間還沒到,放心。」

為什麼我和徐婷婷最後討論的居然是一個關於大姨媽的問題?

為什麼徐婷婷留給我的最後兩個字也是:「放心。」

看著厚厚一疊同學錄上為徐婷婷留下來了的我以為最好看的一頁,我無比沮喪。九年的同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是什麼讓她義無反顧地放棄了我們的畢業典禮?

其實我知道原因,她沒有考上青山中學。

而根據她不服輸的性格,她肯定寧可去別的地方。

青山中學,全班只有我和一個我三年講話不超過十句的人進了。我的朋友萬寶路也進了青山中學,蟲子去了體校,方思言去了青山五中,劉向陽去當解放軍叔叔了。

30

「你在想什麼?」楚楚把我從回憶中拉回來。

「你挺快的,吃完了都。」

楚楚看看車廂上方的鐘:「都吃了半個小時了。你快點,剛剛列車員來催過我們了。」

我問:「為什麼?」

楚楚說:「我們影響他們清理和打掃了。」

我說:「原來他們真的會清理的啊。」

楚楚說:「那是當然,我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們的——看待這些給你服務的人的。其實你看的很多都是因為你先入為主了。比如你看見一個公務員,你覺得他就是什麼也不幹對著電腦坐成頸椎病。比如你看到一個打工仔,就想他可能白天拼死拼活打工晚上還要跑到酒吧唱歌去實現自己微不足道的夢想。比如你看到一個學生戴著厚厚的眼鏡想她這麼努力讀書究竟是為什麼?或者打扮得很好看想她是不是被哪個父母官包養了?」

「你別一臉君子地說你不會這樣想,其實你說不是這樣想的只能說明你想的比我更厲害——我書讀得不多,也沒什麼詞兒。就像你看到那邊那個服務員,就是那個年輕點的。其實她和我一樣,我們都是很努力地想給旅客提供最好的服務的。我說的是提供一種感覺,什麼樣的感覺,就是家。我在國內飛的時候經常想家,我知道是心理作祟,不過我真的很希望那些我服務過的乘客能夠得到家的感覺。其實我們做得比家還好,你想啊,你如果結婚,你老婆一週不一定打掃一次衛生。我們是飛一趟就要打掃一遍的。——不過你沒結婚估計不懂。我這麼跟你說吧,我們一直努力地把旅客當做我們的上帝,只是旅客都是撒旦。」

最後一句我沒有聽清楚,我不知道她說的是操蛋還是撒旦。

楚楚起身去買了瓶水:「快點吧,我有點困了。」

我馬上起身。

31

回到座位,楚楚抬起頭看了看掛在車廂的鐘:「奇怪,我們剛剛去吃飯的時候就是五點多怎麼現在還是五點多——靠,這鐘壞了。」

我伸過手:「喏。」

楚楚盯著我的手看,許久:「你這個人真怪——居然也會戴手錶啊。」

我無辜一笑:「為什麼?我不適合戴手錶?」

楚楚爽朗一笑:「我覺得你是一個比較隨便的人——就是那種可以在女朋友面前和其他女人交談甚歡的人——」

我趕緊擺手:「不是不是——」心想:真是真是。

楚楚說:「所以你帶了手錶顯得你很紳士。」

我問:「為什麼?」

楚楚說:「不過你們的紳士都很裝逼。」

我窘迫:「為——」

楚楚說:「我發現一個,經濟艙裡戴手錶的人比頭等艙的人的比例高。但是頭等艙的人戴的手錶都很好,比如豪爵啊江詩丹頓啊勞力士啊當然也有一些我不知道的牌子。而經濟艙的人大多帶的都是卡西歐。你說戴個卡西歐就覺得自己比別人高檔了,是不是很可笑啊?」

「這些人真是虛榮——哦,其實我也很虛榮。比如我看到頭等艙有人戴了卡西歐,我也會覺得人家是低調,但是如果經濟艙出現一個戴勞力士的我就覺得人家買的是地攤貨。唉,我不知道為什麼一隻手錶就改變了我對一個人評價。——你戴的什麼表?」

我說:「你剛剛看了半天不知道?」

楚楚說:「對哦,你也是卡西歐。——你說你要手錶幹什麼?」

我說:「看時間,我不喜歡用手機。」

楚楚說:「說起來我想起我第一個男朋友了。那時候我還沒有開始做空姐,不過已經在準備空姐的考試了——你不知道,其實我們這個行業淘汰率很高,門檻也很高,基本我們沒有能做五年以上的。不是和什麼老闆結婚,就是和駕駛員結婚。收入雖然不是很高,但是比很多人要好。而且經常在天上,很容易有優越感。我就是喜歡這種優越感,我一次飛機都沒坐過的時候我就勵志要成為一名空姐。那時我有一個男朋友——如果我和他沒有分手,現在應該已經在家裡帶孩子了吧。他是一個——怎麼說,比較悶的人,是我追的他。他是我初中的同學,不過我是高中同學會的時候才發現他的——你也知道,有些人可能和你做了幾年同學,但是你們可能幾年中幾句話也沒有說過,你甚至記不住他的名字。如果沒有那次同學會,我肯定一點也想不起他來。同學會嘛,就是一群人吃吃飯唱唱歌,雖然其間你能找到一起聊會天的人不會超過三個。我就想,就為了幾個我本來就在聯絡的朋友,要開個屁同學會啊?當然因為是同學會嘛,都是aa制的。我們是走的時候把錢交給班長的,等到我準備走的時候我才發現我錢包忘帶了,而且我覺得能借錢的人都已經走了。後來就跟你想的一樣了,他幫我付了錢。」

「你有沒有那種很感動的感覺。反正我很感動,現在也是。怎麼說,應該就是愛吧。後來我就問班長要了他的號碼。哈哈哈,你知道嗎,那會兒他居然還沒手機,留的還是家裡的電話。我打過去的時候還有點擔心,萬一是他的爸媽接的怎麼辦?我要怎麼說才能留一個好印象——哈哈,有點要去見家長的感覺。不過還好,是他接的電話。」

「我說,是汪林嗎?——對,他叫汪林。」

「他就說是。」

「我說,我是吉利啊,我們是同班同學。」

「他說,我知道。」

「我就說,你幫我付了錢,我請你吃個飯吧。」

「他說,太客氣了,不用。」

「我說,那我來你家好了。」

我說:「搞定了?」

楚楚說:「嗯,然後他就乖乖出來了。我看到他的時候,就想原來我們班有這麼一個男生啊——不高不瘦不帥不醜。」

我說:「有點普通嘛。」

楚楚說:「普通就對了,可能是我接觸的人比較多,帥哥我見多了,但是我就想找一個靠譜的,就是可以結婚的。」

我說:「那你居然還找一個導演做男友?」

楚楚說:「你不懂的。反正我看見汪林的時候我就想和他在一起。而且你看我,長得還不錯吧。」

我說:「你真自信啊——你挺好的。」

楚楚說:「所以說嘛,我那天晚上就表白了。」

我說:「這麼快!」

楚楚說:「一般一般吧,我覺得早點確定關係能給我安全感。」

我說:「在一起了有安全感嗎?」

楚楚說:「嗯,他總對我很好,雖然他家教比較嚴,家裡除了週末都不讓出來。但是每次看見他我就會想很遙遠的事情,想哪一天我生個孩子我們一家三口牽著手去逛公園。」

我說:「你——這也可以?」

楚楚說:「我知道他家裡不一定喜歡我,但是我覺得我們在一起一定是電影的大結局。」

我無不遺憾:「你猜錯了結局。」

楚楚突然一聲不響,低著頭不看我。車廂裡燈光昏黃閃爍,緊張得我不知道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楚楚抬起頭,我可以看見她紅彤彤的眼睛:「可能這就是命吧。」

我說:「怎麼?」

楚楚說:「我是偷偷瞞著他去考的空姐,本來想考上給他一個驚喜的。但是我跟他說我考上以後他就說我們分手吧。」

我問:「為什麼?」

楚楚說:「對啊,我就問為什麼,他說你讓我沒有安全感。」

我說:「原來如此。」

楚楚說:「我說我要怎麼改變,他說別做空姐。」

我說:「你不肯。」

楚楚說:「夢想和愛情,如果是你,你選什麼?」

我不假思索:「夢想。」

楚楚說:「你會後悔的。」

我義無反顧:「我知道。」

楚楚說:「我後悔了,我覺得只有看見他我才能真正地快樂。人的一生不就是為了找一個自己愛同時又能愛自己的人嗎?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卻被我自己弄沒了。」

我說:「其實愛情也是人生的一個夢想。」

楚楚說:「我不懂。」

我說:「其實——」

「轟!——」我們的車廂猛烈地振動了一下,很快停了一下。

原來擺在桌子上的一杯水已然灑了一地。

我心有餘悸:「難道撞車了?——楚楚,你還好吧。」

楚楚用手按著胸口:「嚇死我了。」

我說:「沒事沒事。」

車廂裡的乘客都有點蒙掉了,居然還沒有人開始破口大罵。

我正在檢查自己身上有沒有什麼異樣,安靜了很久的車廂喇叭響起來:「旅客朋友們,由於後方發生了兩車相撞的事故,本次列車要暫時停運檢查,大概會延遲15分鐘左右,請旅客朋友們耐心等待。」

政府難得可以因為一場大抵和我們無關的事件而關心一下群眾的安危,我不禁安慰不已。與此同時,聽完廣播人群中有人緩過來了,對於政府居然可以因為一場和我們無關的事情而浪費群眾的時間,紛紛開始罵娘。

32

楚楚問:「他們為什麼罵呀?」

我說:「其實我們一直在找一種自己所謂的安全感。但是你知道,你以為你找到了安全感,你未必能給予等價的安全感。生活給了我們太多的不公,或者說是,生活讓太多不公變得理所當然,讓太多不幸變得應該。我們已經慢慢習慣了這個世界,但是每個人內心都有一種自我抗爭。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速度生活。我和別人不一樣,我不是麻木,我是太多敏感。我總是比別人更容易真切地體會到改變。當別人有所察覺的時候,我不是習慣了,就是逃離了。」

「當然,我大多數時候都是習慣了。」

「這就是我所想要的嗎?——我覺得只有速度可以讓我忘記自己。因為當我坐在車上飛快運動的時候,除了生命我已經無暇顧及。唯一遺憾的是,每一次停下來的時候,我總是發現我比別人失去的更多。」

「對於大多數而言,火車暫停而浪費的時間完全是可以忽略的,但是為什麼還是要罵?因為我們有一個需求,我們需要通過一些方式證明自己的存在感。存在感是安全感的前提。」

楚楚說:「你說的我都聽不懂。」

我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楚楚說:「在我看來,他們罵一下的話火車應該可以快一點。」

我同情道:「但願吧,只是他們抱怨的內容是政府,他們抱怨的物件是列車員。而列車員對此無能為力。我們總是把自己定在一個位置,然後一輩子做的都是別人。你看——你能確定你看到的是真實的我麼?」

楚楚端詳我:「我——不知道。」

我說:「放心,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還是去別的地方看看,待在這裡太吵了。」

起身離開車廂,在門口,一個列車員攔住我:「同志,你們不能隨意走動。」

我說:「你好,我想上個廁所。」

列車員義正詞嚴:「上廁所你們一男一女出來做什麼?」

我說:「這看車子都停了,我們想看看什麼事。」

列車員倍感無奈:「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好像聽說是剛才在車站停我們邊上那趟車子出事了,有幾節從高架上掉下去了。」

我緊張道:「我們邊上——是那個去青山的和諧號?」

列車員恍然大悟:「對對,就是去青山的。」

一瞬間我幾乎要昏倒,用手撐住身體,我忐忑地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列車員說:「好像是鐵道系統出了問題,導致一條鐵軌上開了兩輛車子,一輛普快,一輛動車,不撞都奇怪。」

楚楚說:「那掉下去的車廂還有救嗎?」

列車員擺擺手:「沒救了沒救了,廢鐵了。」

楚楚說:「我說的是人有救沒救?」

列車員說:「沒救了沒救了,車都這樣,人不用說了。」

我悲痛欲絕,轉過身:「我們回座位吧。」

我希望葉子一切安好。

倘若一切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電話裡傳來「對不起,你呼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是不是該放下我將要去做的事情而去尋找葉子?

我決定諮詢楚楚的建議:「楚楚,如果你有一個朋友現在不知生死,你應不應該去看看他?」

楚楚說:「要看他是什麼樣的朋友。」

我想了想:「一般朋友。」

楚楚說:「那就再說,看看我現在手上有沒有什麼更要緊的事情。」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你要去鳳凰,對吧?」

楚楚說:「對。」

我說:「我跟你一起,也許要麻煩你幫我帶個路。」

33

手機裡是一條徐婷婷發來的簡訊:「方思言在鳳凰。」

接著還附帶了一個電話號碼。

蟲子在去年拿了奧運會的金牌,不過很遺憾方思言沒有成為奧運冠軍的妻子。準確地說,在蟲子從省隊上調去國家隊的時候,他們就正式分手了。再準確地說,在蟲子離開我們初中的時候,我便和他慢慢失去聯絡。只是偶然一天轉檯的時候看到有一場乒乓球的直播,才發現其中一個人很眼熟,定睛一看,原來是他。後來又陸陸續續在電視上和車站廣告牌上看到他的一些代言。我記得有一個他給九牛牛奶拍的一個廣告:一群牛安靜地在草原上吃草,接著猛地飛出一顆乒乓球打向一頭小牛,再接著就是蟲子跳出來飛身抽球解救了小牛,救完小牛以後,蟲子嘴角露出一絲欣慰,說:「九(救)牛,我從小到大的最愛。」

這個廣告出來在受到消費者熱捧的同時受到了專家的猛烈抨擊:「首先,草原上一群在吃草的牛居然不是奶牛;其次一顆乒乓球對一頭牛的衝擊能有多大,至於要一個人飛身撲救?」

必須承認,專家有時候也是能說一些雖然無關痛癢至少有所真誠的話的。——我覺得這個廣告最可笑的地方是,蟲子小時候根本就不喝牛奶。

蟲子沒有來參加過我們的同學會,我也從來沒有和人提起過我認識他,只是每次看體育新聞的時候會留意一下他的近況。然後想起劉向陽說的話:「你們註定是不一樣的人。」

那時候我問:「我們之間誰才是這個時代需要的人?」

劉向陽沒有告訴我,不過答案似乎顯而易見。

而我要去找的是方思言,孫菲菲最要好的朋友,蟲子的前女友。不知道她的近況,只是聽說分手是她提出來的,原因是她覺得蟲子這樣打球沒有什麼未來。

車子依然沒有啟動,大概是因為收到簡訊的緣故,一直對此很隨意的我顯得有些焦躁。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我的好奇心再一次被激發起來。我不能等了,我想馬上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麼東西可以讓遠比我熱愛生命和青春的孫菲菲離開這個世界?

34

青春就像一輛行駛的汽車,在燃料慢慢耗盡的同時,有的車子不停繞圈,有的車子行程萬里。

35

在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我依然希望身邊可以坐下一個人,然後拿圓珠筆戳戳我的手臂:「小飛,你想逃到哪裡去?」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徐婷婷。

我的願望實現了一半,只是她的名字叫柳陳。第一眼看到她我便覺得很眼熟,但是實在無從回憶,結果她先開口道:「張小飛,你真是一個膽小的人啊。」

我說:「為什麼?」

她說:「還記得以前我去你們班門口問人的時候你指別人嗎?」

高一,我所耿耿於懷的是我無法聯絡到徐婷婷了。當我一個個朋友從我身邊遠去和離開的時候,我依然相信我能夠找到她。幸運的是,在我高一的時候,我終於有了電腦,而我搞到的第一個就是徐婷婷的qq號。

我問她的第一個問題是:「你有沒有拿下張一揚?」

我無法確定我是否真心希望他們能在一起,不過我希望徐婷婷能夠實現她的夢想。至於我是什麼夢想?

我只是不想讓別人失望。

高中的時候,我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每次考試的任務就是降低班級平均分。同時,我開始瘋狂地迷戀賽車——我是指腳踏車。空閒的時候,我總是騎著捷安特遊走在青山的各個角落。我希望在天黑的時候飛快地行進在馬路上。昏黃的路燈和閃爍的車燈,我拼命地踏著踏板,完全可以忘記時空。

和四驅車不同,雖然四驅車也可以達到很高的速度,但是玩四驅車更多的就是看著車子。腳踏車卻可以帶著我一起出發,一路飛馳。

在青山湖邊上我發現過一個山洞,裡面有很多雜物,年代久遠,已然廢棄。我幻想過有一天我老了去那兒過世外桃源的生活。可惜在我發現的第二天青山湖就被承包給了房地產商,變成了一個高檔別墅式小區。結果建到一半房地產商意識到要虧本,連忙改成了娛樂主題公園,名字叫同人遊樂場。

我只去過一次同人遊樂場,還是因為《青山日報》中夾著的一張刮刮卡,刮開卡,裡面只有一個字:一。

我當時的想法是還好,雖然沒有特等獎,好歹也是一等獎。然後我就拿著刮刮卡去同人遊樂場兌換,結果他們告訴我,中獎率是百分百的,數字代表能夠進去的人數。我瞬間變成了最差的獎。

不過那時如果我得到更高的獎項,我也實在找不到朋友,萬寶路在高中讀了半年不到就離開了青山去了美國。

萬寶路走的時候,他家在市上最好的飯店請各位親戚朋友吃了個飯。但是萬寶路的同學朋友就有三桌,一桌小學,一桌初中,一桌高中。我正猶豫著去哪一桌,就被萬寶路拉到了他吃飯的那桌,我說:「不好吧,我很多都不認識。」

萬寶路說:「你認識我,就夠了——況且我也很多不認識。」

說完,萬寶路就被他爸媽帶著去敬酒了。我坐在位子上無所事事,只能悶頭吃飯。一位邊上的人笑著問我:「你是萬所長的親戚?」

我說:「不是。」

那人繼續問:「那你是——?」

我說:「我是萬寶路的朋友。」

那人不解道:「你父母也是電力所的?」

我搖搖頭:「不是。」

之後那人就不找我說話了。

在萬寶路走的時候,我說:「為什麼要走?」

萬寶路說:「厭了,得找一個新地方。」

我說:「所以選了國外?」

萬寶路說:「嗯,我的理想是哈佛。」

我喃喃:「哈佛……」

萬寶路說:「你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畫了一個圈:「我的理想,就是一泡糞。」

說完我們哈哈大笑。

萬寶路說:「其實有些東西你不知道,我跟你也說不清楚。」

我說:「走好。」

萬寶路說:「保持聯絡。」

我說:「保持聯絡。」

那個明信片是那次吃飯以後我第一次得到關於萬寶路的訊息。

很好,至少,大家都活著。

36

楚楚說:「現在怎麼辦?」

我說:「什麼怎麼辦?」

楚楚說:「車子還不開,好無聊。」

我想了想:「我給你講一個笑話吧——雖然也是個無聊的笑話。」

楚楚興奮道:「說說。」

我說:「有一個叫小明的小孩。他爸爸擔心他的成績,就跟他說,如果考上一所好的中學,就實現他一個願望。於是小明就很認真,結果考上了一所很有名的中學。他爸就說,我可以滿足你的一個願望。小明就說,什麼願望都可以嗎?他爸說,沒錯,什麼願望都可以。小明說,那我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他爸覺得很奇怪。小明為什麼不要一些別的東西,偏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呢?不過,他還是去找了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給了小明。小明很高興。」

「上了初中以後,小明還是很混很混,都不念書。他爸又開始擔心他考不上一所好的高中。於是,他爸就跟小明說,如果小明考上一所好的高中,他就再滿足小明一個願望。小明聽了,就開始認真唸書。果然,小明又考上一所非常理想的高中。他爸就跟他說,我又可以滿足你的一個願望了。小明問,真的什麼願望都可以嗎?他爸就說,沒錯,什麼願望都可以。小明就跟他爸說,那我要三根不同的羽毛。他爸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小明又要三根不同的羽毛?不過,他還是找了三根不同的羽毛,給了小明。小明就很高興。」

「後來上了高中,小明還是一直不念書,每天都在玩。他爸就很緊張,怕他沒有大學念,就跟小明說,如果小明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學,他就可以再實現小明一個願望。小明聽到後,又開始努力起來。後來大學聯考發榜,果然,小明又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學。他爸就說,我可以實現你第三個願望了。小明就說,真的什麼願望都可以嗎?他爸說,沒錯,什麼願望都可以。小明就說,那我還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小明的爸又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小明不要別的東西,偏偏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不過,反正又沒有多困難,他爸又給了他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小明很高興,很高興。」

「後來上了大學,小明每天都騎著車到處去玩。有一天,小明出車禍了,被送到醫院。他爸去看他。醫生說小明已經快不行了。他爸就跟小明說,在你死前,我可以滿足你做後一個願望。小明就說,真的什麼願望都可以嗎?他爸就說,沒錯,什麼願望都可以。小明就說,我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小明的爸爸決定,這次給小明羽毛後,一定要問清楚,為什麼小明總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後來,小明的爸爸找到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後,給了小明。小明拿到羽毛後,很高興,很高興。」

小明的爸爸就問他說:「小明,你每次都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我都給你了,那你要跟我說,你為什麼每次都要三根不同顏色的羽毛呢?」

小明就說:「因……為……我……」

楚楚睜大眼睛:「因為什麼?」

我說:「然後小明就死了。」

楚楚說:「然後呢?」

我說:「然後故事就完了。」

楚楚說:「剛剛你說到初中完了我就想打你了,不過好歹好奇真相,結果怎麼是這樣的結果?」

我說:「我說了,其實是一個很無聊的故事。」

楚楚說:「你是怎麼想的?」

我以前也講過這個故事,不過第一次有人問我想法。沉思良久,我說:「這絕對是一個很失敗的故事,但是我想這個故事結局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作者寫到最後思維枯竭了,自己也無法給自己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於是索性不寫下去了,另外一種就是作者並不是在講一個懸念故事,而是想用三根羽毛隱喻些什麼,所以這個答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小明來說,三根羽毛代表著什麼,而這三根羽毛,對我們這些聽故事的人來說又啟示了些什麼——三根羽毛,不是救了小明三次嗎?可是他得到了這三根羽毛四次。就是說最後一次,羽毛沒有能救他。三根羽毛,只能救他三次,到了第四次,就沒用了。那如果不是三根羽毛,是四根的話,小明這一次也可以渡過難關了吧?」

「如此看來,幾根羽毛,就是幾條命。」

「小明之所以在最後沒有能活下去,就是因為他在那些無關緊要的關頭把他的羽毛都用掉了,而在最關鍵的時候,能真正救他性命的時刻,他已經沒有羽毛能用了。」

「羽毛,小明,自我。小明用三根羽毛,救了自己三次。他知道自己有三根羽毛,知道這三根羽毛可以幫助他,所以他用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可是,他忘了羽毛只有三根,他那麼快用完了它們,在最後最需要羽毛的時候,他卻已經沒有羽毛可以用了。最可惜的是,在他用那三根羽毛的時候,本來都可以不需要羽毛的幫助,依靠自己去渡過難關,然而他終究是用掉了這寶貴的羽毛,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羽毛了。」

「或者,三根羽毛只是這個作者的叫法,而在不同的人那裡,不一定是三根羽毛,也可能是三根稻草,三塊石頭——也可能是兩根羽毛,十根羽毛,甚至一百根羽毛。」

「也許,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三根羽毛,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有的是三根羽毛還是十根羽毛,更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一個人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決定於他在什麼時候使用他的羽毛。」

楚楚說:「你在說什麼?」

我說:「對於這個故事的理解啊。」

楚楚說:「你說了半天,我怎麼不覺得有好笑的地方?」

我說:「這個又不是笑話。」

楚楚說:「那你說它幹什麼?」

我說:「額——我們做點什麼吧。」

楚楚緊張地看著我:「你想做什麼?」

我用手指指窗外:「我們出去吧。」

37

從車窗跳出來,周遭是漆黑的一片荒野。我回頭接住跳下來的楚楚,還好,沒想象的輕,沒誇張的重。等楚楚整理好衣服,我說:「你認識這裡吧。」

楚楚聳聳肩:「當然不認識。」

我大吃一驚:「你不認識也跳啊?」

楚楚說:「我正猶豫著你就接住我了。」

我無奈說:「我接著你是因為你跳了。」

楚楚說:「那我們怎麼辦?」

我絕望道:「這話應該我說……」

楚楚無比樂觀:「那我們回去吧。」

我說:「你覺得還能從視窗回去嘛?至於車門,我們怎麼解釋我們到了外面,難道說我們上廁所掉出去了?」

楚楚說:「都不讓我們去廁所,這個他們怎麼會信——」

說完,火車一聲長鳴,我拉著楚楚跑到邊上的草叢,目送火車揚長而去。

楚楚不滿道:「你怎麼不跟我一起去攔住啊——這下好了,跑了吧。」

我說:「你知道麼,火車運動的時候,如果你離車身很近,會被車子吸過去的。」

楚楚倔強道:「那不是很好?可以再貼著車子回去了。」

我遺憾說:「是我的錯——剛剛火車說快到了,我們走走的話,應該快的。」

一路無話。楚楚估計還在賭氣不說話,我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說什麼,只求快快到站。

高一的元旦,我們學校承辦了青山鎮的第一屆文化周,其實就是我們的操場要讓給政府使用,我們的美女要供給政府享用——後面這句是我自己加的。

為此,學校放假一週。

對此,所有的體育老師都身心鼓舞,想必他們有生之年都不敢奢望有一天學校會因為不能上體育課而放棄了所有課程安排。而我們大多數男生都表示,操場借給政府了,我們該去哪裡玩?

這個疑惑沒有持續很久,就在即將放學的時候,我們每門課的課代表陸續歸來,隨身還攜帶了比他們自身更巨大的試卷。在看到那些試卷以後,我做出一個決定,我要騎車去申城。我把這個想法與柳陳分享,立馬得到了柳陳的支援,她當即表示也要去。

第二天來到出發的地點的時候我忐忑不已,心想萬一她騎過來一輛鳳凰永久我應該如何應對,結果等了半天,才見她打的過來。看著揹著大包小包的她,我無比困惑:「你這是要幹什麼?」

柳陳說:「走吧。」

我說:「去哪裡?」

柳陳說:「廢話,火車站啊。」

我說:「那我騎車幹什麼?」

柳陳說:「對啊,你騎車幹什麼?」

我說:「我是要騎車過去的……」

柳陳停頓半秒鐘,馬上招手打的,接著轉身對我說:「好,你騎車,我火車,明天中午12點,黃浦江見。」

說完她關上車門,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顯然,她高估了我腳踏車的速度,或者說她低估了我的懈怠。我到達黃浦江的時候已然將近5點。

停下車子舉目眺望,江對面的東方明珠燈光璀璨,江面暗流湧動,我眼角擠出幾滴眼淚,也許是感慨自己一路的艱辛——不過主要是因為眼睛被風吹的。站了半天,我覺得應該說一句能夠表達我不虛此行的話,憋了半天,我說:「黃浦江真黃啊。」

天色越來越暗,遊人如織,我連確保和腳踏車在一起都很困難,更不敢想象能夠找到柳陳。其實我不喜歡來這樣都是人的地方。因為我不能理解辛辛苦苦地跑到一個地方拍幾張照吃幾頓飯能說明什麼,本來就是為了有所放鬆,偏偏做得如同例行公事。

這個想法我跟劉向陽探討過,當時我說:「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就去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男耕女織,自給自足,青山綠水,逍遙自在。」

劉向陽問:「那你怎麼看電視?」

我說:「電視要看的。」

劉向陽說:「那你怎麼打電話?」

我說:「電話要打的。」

劉向陽說:「那你怎麼上網?」

我說:「網要能上的。」

劉向陽說:「你看看,這些東西都不是你說的地方能給你的,你還是要去城市。」

我說:「那我就放假的時候去那些地方吧。」

劉向陽說:「那你怎麼證明你去過?」

我說:「拍點照片寫點明信片。」

劉向陽說:「看,你和別人都一樣。只是別人為了現實而活,你為了理想而活。」

想著想著背後有一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茫然地轉過身,是徐婷婷。

我錯愕:「怎麼是你?」

徐婷婷說:「你希望是誰?」

我說:「沒什麼——你們也放假了?」

徐婷婷說:「嗯,我跟我男朋友來玩的。」

正說著跑過來一個人。

我說:「怎麼不是——?」

徐婷婷淡然一笑:「人都敵不過七年之癢。」

我說:「你還沒到七年——」沒說完徐婷婷就用手擰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們別管我了,我在等人。」

推著腳踏車漫無目的地在人流中穿梭,我無比地渴望這個時候柳陳能夠撥開人群出現在我面前,然後跟我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然後我一定會感動得熱淚盈眶。

東方明珠下面的大風吹得我臉頰生疼,人流漸少,大街上開始遊走一些質量不達標的雞。我靠在捷安特邊上,看了看時間,已經11點半了,等待似乎變成一場扭曲的笑話。

終於,在12點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我選擇了離開申城。

當然我無暇顧及為什麼柳陳沒有出現,我唯一擔心的是我能否經歷黑夜安然回到青山。身上沒有一點防身工具和修車工具的我,一個搶劫犯或者一個爆胎都會讓我陷入絕望。不過對於搶劫犯,我更多了一絲歉疚,大半夜地守著混口飯吃,遇到我,讓他失望了。

開學那天,我正糾結應該如何跟柳陳解釋我沒能在12點來到黃浦江的時候,柳陳先急急忙忙地向我道歉:「我在火車站的時候被我爸接回去了。」

我瞬間從虧欠者變成受害者,寬慰有餘,甚至還多了些委屈。

這是我第一次腳踏車遠行,也是我唯一一次一個人的旅行。後來我去過很多更遠的地方,都沒有第一次那麼讓我記憶猶新。因為我去的大多數目的地,對我和我的同行者,都是一個陌生到毫無瓜葛的地方。我們只是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逗留幾天,然後離開。不帶走一片雲彩,只留下一些塵埃。

而那次申城之旅,我的目的第一次是因為要去和一個人相見。這個人賦予了我旅行的意義。

很多時候,結局總是那麼微妙,多的只是一點點意外。

38

走著走著,楚楚終於開口了:「這個地方有點眼熟。」

我喜出望外:「你想起來了啊?」

楚楚打斷我:「沒有,但是我有種不好的感覺。」

我用手指指遠方:「看前面都是燈光了,有光就有希望,我有種很好的感覺。」

楚楚說:「我的是女人的直覺。」

我說:「我的是男人的理智。」

說完我拉著楚楚開始飛奔:「來,希望就在前方。」

燈光越來越近,就在快到的時候,兩個人端著槍出現我們面前:「站住!你們是誰?」

我嚇得連忙站定:「我們是坐火車的。」

左邊的人哈哈大笑:「火車在哪裡?」

楚楚指著我:「都是你,非讓我下火車,這下好了!」

左邊的人指著我:「他是人販子?」

我趕緊擺手:「不是不是。」

那人用一種我不懂的語言亂說了一通,我問楚楚:「他說的是什麼?」

楚楚說:「越語。」

我說:「奇怪了,我港片看得還算多,這個算哪門子粵語?」

楚楚冷靜道:「越南語。」

右邊的抖了一下槍桿子:「你們兩個嘀咕什麼呢?!」

我和楚楚連忙說:「沒什麼沒什麼。」

左邊的見我剛剛對他說的話沒有反應,說:「你們來邊境幹什麼?」

我說:「什麼?我們到邊境了?!」

楚楚恍然大悟:「我說怎麼這麼眼熟,原來到邊境了。」

那人說:「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我們異口同聲:「我們是跳火車的。」

右邊的人緊張地託著槍把:「大哥,他們不會是上次在報紙上看到的情侶逃犯吧?」

我們連忙否認:「不是不是。」

左邊的人顯然也覺得我們不像:「他們這樣也配得上情侶逃犯,情侶逃犯在我心裡是很神聖的——呸!你們給我舉起手慢慢走過來!」

我只好舉起手慢慢朝他們走去,走著走著,我覺得我怎麼感覺不到楚楚的動靜,正打算回過頭看看動靜,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就讓我不由自主地倒下去,我想,完了,難道楚楚和他們一夥的?

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睜開眼,楚楚正在吃一種未知的東西,只見她轉過來的時候嘴邊都是血色的一片,莞爾一笑:「你醒了啊?」

我應了一聲:「嗯。」

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楚楚用手拍拍我的臉:「你剛剛怎麼又暈了過去?」

我警惕道:「我第一次是怎麼回事?」

楚楚樂了:「你被絆了一下,然後就把自己摔暈了,哈哈哈哈,你太逗了。」

我羞愧不已:「你剛剛吃的什麼?」

楚楚說:「紅椒拌飯,是我們的特色。」

我說:「是給我們的伙食?——奇怪,這是哪裡?」

楚楚說:「嗯,看守房,在有人來接我們以前,只能如此了。」

我問:「接我們?你有人認識?」

楚楚說:「沒有。」

我說:「那誰來接我們?」

楚楚說:「剛才你暈的時候你的電話響了,他們拿去接了,說是會有人來接我們的。你認識的人很厲害嘛。」

我說:「大概吧——原來這就是看守房啊。」

楚楚說:「是啊,你居然讓我進了看守房,我認識的男的還真是不靠譜——」

我苦笑:「不過我算是讓你的人生完整了啊。」

楚楚安靜下來,輕聲地哼起了一首歌:

你看過了許多美景/你看過了許多美女/你迷失在地圖上每一道短暫的光陰/你品嚐了夜的巴黎/你踏過下雪的北京/你熟記書本里每一句你最愛的真理/卻說不出你愛我的原因/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動心/說不出離開的原因

……

你勉強說出你愛我的原因/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動心/說不出旅行的意義/勉強說出你為我寄出的每封信/都是你離開的原因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

一曲唱完,我誇獎道:「唱得挺好聽的。」

楚楚看著我:「你知道這歌叫什麼?」

我大跌眼鏡:「你不知道啊?」

楚楚說:「剛剛門外的廣播裡聽到的。」

我說:「你聽了一遍就會唱了?」

楚楚說:「嗯。」

我大為崇拜:「你不用做空姐也不用去售樓了,你應該去做歌手。」

楚楚說:「我的男朋友也這麼說的。——忘了是哪個,說了你也不知道。在和他分手以前他介紹我認識了一個搞音樂的。話說回來沒有那個搞音樂的我估計不會這麼快和我男朋友分手。你猜怎麼著,那天我回家發現門居然是鎖著的。大概過了15分鐘以後我就看見那個搞音樂的女朋友從門口出來,我進去的時候我男朋友還在床上。我就什麼都明白了。我別提多傷心了,要知道那個女的在我看來沒一點比我好。我居然敗給了新鮮感。其實我想過有一天我會敗給時間敗給青春,但是我沒有想到我這麼早就輸給了新鮮感。」

「第二天,我就收拾準備從家裡搬出去,收拾到一半我才意識到這個房子是我租的——連押金都是我交的,我一想就忍不住傷心,我就把那個男人的被子掀開,我罵,你他媽給我滾,這是我家!」

「不過他走後我越想越不對,我的家居然讓兩個陌生人進進出出,我就哭了,很傷心很傷心。」

我插嘴道:「這個時候那個搞音樂的就進來了?」

楚楚說:「你別打斷我——不過你怎麼知道——真的,我想都沒想過他會過來,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不過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就一起相互安慰。」

我繼續插嘴:「然後你就住到他家去了?」

楚楚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我猜的。」

楚楚說:「你猜得真準——我說到哪裡了?哦,對,我就搬到搞音樂的那人家裡了,反正他家房間很多。說來你不相信,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孤男寡女待在一個房間居然什麼都沒有發生,你說奇蹟不奇蹟?哈哈,就和我們現在一樣。不過我那會兒就是不住在自己那裡,我覺得噁心。你知道其實我是一個很隨意的人,我甚至可以接受我男友的花心,只是我不能接受他的多情。你覺得這兩個沒有區別吧?我覺得是有的,不過我也說不清楚。」

「後來我在那個搞音樂的人家裡住的時候他就誇我是一個天才。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誇。他後來帶我去見過幾個製作人,大家都說我可塑性很好。然後我就出了一張單曲的專輯,名字叫什麼來著——哦,《姍姍來遲》,那會兒我的藝名就叫姍姍——很俗的名字,不過容易記住。不過雖然我可塑性很好,可惜我沒有包裝好,買我的專輯是不送東西的。你知道,現在不送點東西根本沒人買。像買份報紙都恨不得能送一臺彩電。我的預算不夠——那會兒正是非典,要是我能送一個口罩,估計我也能火。而且我還有一個失算的地方,我的專輯封面穿得太保守了,你也知道,姍姍來遲,都遲到了,還不給人看到點精彩的東西哪有人等得住?——早知道我應該一脫成名,錯過了。像我這樣的歌手第一次不能夠火,很難再有機會。」

楚楚的語氣中竟是遺憾,我說:「姍姍來遲,你還記得怎麼唱嗎?」

楚楚說:「我就記得幾句了。」

我鼓勵道:「來,唱唱看。」

楚楚猶豫了一下,開口:

戀愛等了許多人/幾位能夠成了真/守株待兔一世蒼白的森林/姍姍來遲不知道真愛丟在哪裡/太多故事沒結尾/太多戀人未相隨/問君能有幾多愁苦於世人/我怎麼能走進你的心城/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39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評價:「這歌似乎很好聽,不過要火也很難。」

楚楚贊同道:「對啊,這歌太滄桑了,你看我剛出道,應該唱些有活力的歌的。」

我深表同情:「你的歌和歌名一樣,來錯了時代,姍姍來遲——有沒有別的歌?」

楚楚說:「我出的是單曲,這是我唯一一首歌。——對了,我剛剛唱的是什麼歌?」

我說:「哦——你還記得啊——那歌叫《旅行的意義》。」

楚楚說:「旅行的意義,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好可憐的女孩。」

我說:「其實,離開一個女孩去別處旅行,目的不一定只是為了離開,也許更多的是為了旅行。比如我,我要去一個地方,我只是不得不去,當然我心裡也很想去。有些東西,我辜負只是因為我的負責。」

楚楚說:「那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苦笑:「可以這麼說。」

楚楚說:「那你這次旅行是想做什麼?」

40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一個陌生人。即使是對於葉子,我都不能坦誠地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此行是為了一個異性。倘若我只是為了一個男的,也許很多問題就簡單了——當然可能也會變得更復雜。而孫菲菲,她註定不能作為一個我兒時的簡單玩伴。事實上我也沒有幾個玩伴。

在我們一個個不知道過去和當下的時候,她已經著眼於未來了。如果說現實是殘酷的,那它殘酷的地方就是讓孫菲菲永遠停留在了當下。她不用再考慮中考高考戀愛結婚買房買車,不用擔心工作付了房錢沒飯錢付了飯錢沒房錢,不用擔心用信用卡透支一塊錢去買一個饅頭,不用擔心參加同學會的時候打的時的糾結和付錢時的忐忑。她只是讓我們閒暇之餘想起的時候,倍感無力。

41

我一直是個跟不上時代的人,我聽到第一首所謂的流行歌曲是謝霆鋒的《因為愛所以愛》。小學六年級,萬寶路的畢業歌曲。

因為愛/所以愛/溫柔經不起安排/愉快那麼快不要等到互相傷害/因為愛/所以愛/感情不必拿來慷慨/誰也不用給我一個美好時代/我要你現在

這歌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導致我很長一段時間內只知道謝霆鋒這一個歌手。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最流行的歌曲是《心太軟》。

初中的時候,大概因為《還珠格格》是臺灣拍的緣故,我們瘋狂地開始熱衷於臺灣的明星,從鄧麗君小虎隊到周杰倫she。很多人連自己爸媽的生日都不知道卻可以對周杰倫穿沒穿內褲用的什麼牌子的洗髮水如數家珍。而萬寶路卻開始唱起了羅大佑老狼朴樹,似乎他從來不跟著潮流走。初中畢業晚會,萬寶路選擇了《同桌的你》,一把凳子,萬寶路坐在我們學校食堂的舞臺上,一把吉他,他的歌聲輕舞飄揚。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看了你的日記/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給你做的嫁衣

那會兒徐婷婷就坐在我的邊上,我說:「知道為什麼萬寶路會唱這首歌嗎?」

徐婷婷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你是我同桌,我拜託他唱的。」

徐婷婷說:「你眼光不錯,他很帥啊。」

我說:「不過我看你似乎心不在焉的樣子。」

徐婷婷說:「你安靜,下一個是張一揚了。」

張一揚出場的時候也背了一把吉他,不過讓他引起大家注意的地方是他手上的玫瑰花——我也很意外:「老徐,不會是要跟你表白吧,這麼有想法?」

徐婷婷白了我一眼,微笑地看著舞臺:「安靜——」

「今天我站上這個舞臺,我想先把我手上的這束花送給一個我一直喜歡的女孩——」說完張一揚走下舞臺,向我們走來,我緊張得手都開始顫抖:「老徐,真是你啊,隱藏得太好了啊——」在距離我們兩米的樣子,張一揚突然停了下來……

故事到這裡,我的記憶就開始斷斷續續,唯一可以確定那個女孩不是徐婷婷。我只記得這之後徐婷婷的頭都是低著的,一言不發。而最後她抬起頭的時候,眼圈已紅。

這樣的感覺,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體會。

在我的初中同學錄裡為徐婷婷留出了一頁,我想過有一天她出現的時候,就讓她補上。這只是一個好想法,因為真要聯絡,是斷然不會依靠同學錄了,真不聯絡,同學錄除了留作紀念毫無價值。

回想上次看到徐婷婷,正是高考結束。徐婷婷選擇了南下去讀警校,在這個連自己都無暇保護的年代裡,她毅然地選擇了去保護別人。

42

透過鐵窗,微亮,我有點欣喜:「楚楚,看來天快亮了。」

楚楚也笑了:「好啊,我餓了,快點送早飯來吧。」

我說:「是什麼讓你想到回來做售樓的?」

楚楚嘿嘿一笑:「老了老了。」

我說:「你跟我差不多,應該說還能再做幾年。」

楚楚突然睜大眼睛,看著我,看得我的心有點發毛,最後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摸摸肚子:「因為他。」

我大吃一驚:「誰的?」

楚楚看著我樂了:「又不是你的,你激動什麼?是我男朋友的。」

我更加大吃一驚:「你現在有男朋友啊?」

楚楚說:「廢話。」

我說:「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樣啊——你的男朋友怎麼不陪你?」

楚楚淡然道:「他不知道。」

我說:「為什麼?」

楚楚說:「他只是我的一個房客,連自己都養不活。其實我早想過了,誰都不一定可靠,最後還是要相信自己。」

我說:「那總是空姐的工資待遇好吧。」

楚楚說:「你不懂,雖然我每天在天上飛,但是天上到底沒有地上踏實。你知道如果一個空姐和機長結婚了,就一定會錯開航班,如果有一個人飛機失事了,好歹還有一個活著。但是我沒有辦法,我得保護我的孩子。而且我去賣房子,至少可以給他找一個安定的家。」

我說:「不好意思,讓你的孩子來了這裡。」

楚楚說:「是啊,不過我現在不能生氣,他們說懷孕的時候生氣對孩子的身體不好——我是要多吃一點,多補一點。我就想生一個大胖娃。不過我知識有限,很多東西都不知道——你知道嗎,其實我還逼著自己看了很多唐詩啊童話故事啊,可惜我的數學啊什麼英語啊都還給老師了——你說我這樣會不會影響我孩子的智力開發?我在報紙上看到有人的孩子四五歲就認識幾千個單詞,我一點也不羨慕,你說孩子需要的是什麼?是童年啊——哦,是快樂童年——以後有大把的時間看書,何苦把上學以前的時光毀了?你也覺得我這個想法先進吧?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沒有做空姐,不談戀愛好好讀書會變成什麼樣呢?我會不會成為一個老師或者醫生?對了你想成為怎麼樣的人?雖然空姐一直是我的夢想,想著能夠一直在高空俯瞰這個世界,但是當我真正坐在飛機上,我發現飛機下面只有白雲,我甚至感受不到世界的存在。我不希望給我的孩子這樣的未來。」

「我不指望他考什麼第一名得什麼獎,他要做的就是自己。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也許做得不夠好,但我一直在努力。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個母親。你是大學生,你的父母是怎麼培養你的?我以後肯定是又當爹又當媽,我都要學著點。不過我想來你肯定不是真的喜歡學習?你想啊,誰喜歡學習,我覺著吧,我們應該學習國外,不感興趣就別做。但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我的兒子跟我說要去做礦工我肯定受不了。我覺得書還是要讀,不強求不退縮,能讀進去多少是多少。我還想有機會送我孩子出個國,別看我大大小小的國家都去過,我其實很少買過東西。」

楚楚伸出一隻手,露出一個手鐲:「看,這個,法國的,哈哈哈,我騙你的,是我在申城地攤上掏的。不過我的確在法國的街上看到過,賣10歐元,」楚楚晃了晃手,「我的,5塊,人民幣。」說完她露出白色的牙齒笑了起來。

女人一聊起孩子,世界都無法阻止。我笑道:「你打算送孩子去哪裡?」

「當然是美國,哈哈哈,」楚楚又笑了,「我也就想想,太貴了——聽說現在新加坡很便宜,不過我不喜歡,你想啊,辛辛苦苦花了血本跑到國外去,結果都是中國人,搞得整個國家就是一條唐人街。我還不如把他送到臺灣或者香港去。對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麼大學的?」

我慚愧道:「青山大學。」

楚楚睜大著眼睛看著我:「青山大學?你真的是青山大學?」

我只好肯定地點點頭。

楚楚說:「我原來還能和一個青山大學的人認識啊,而且還和他一起在牢房裡。等我的孩子長大了,我一定要告訴他,你有一個叔叔是青山大學的,你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爭取也去青山大學。你說我們會不會再相見?不過沒事,孩子嘛,要的就是一個方向一個動力,如果看到你真人他估計就很失望了——哈哈——我是說現實總會讓人洩氣。」

我笑笑:「沒事兒,我也覺得,我實在不像是一個類似於榜樣的形象。而且一些人聽到故事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生成一個氣泡,然後在看到真相的時候戳破那個氣泡。我們的歷史課本很多時候講的都是連當事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偏偏我們還要以為那是真的。」

楚楚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的孩子沒看到你,他應該會比較有動力。不過還要看他自己,我不要左右太多。」

我說:「你會是一個好媽媽的。」

楚楚搖搖頭:「好媽媽就不會不給他找個爸爸了。」

我鼓勵道:「這是一個水到渠成的事情。」

楚楚說:「嗯,水稻,關稻子什麼事情?你來做爸爸?」

我嚇得不輕:「我不行我不行,不過遲早會有的。」

楚楚話鋒一轉:「天快亮了吧?」

我說:「嗯,估計快了。」

楚楚說:「那我先睡兒,今天先是走了長長的路,後來還被嚇了一跳,我得好好休息一下,我要補兩個人的覺。」

我說:「行,你靠著我的肩膀吧,我不介意。」

楚楚說:「不用,你借一個手臂就行。」

43

高三的時候,父母也不知道是心血來潮還是受人驅使,我被安排去市高考狀元的家裡寄宿。這個狀元的父母是高中老師,像所有老師一樣,他們的主業也就是搞副業,炒房炒股或者家教,基本沒有人在教書——我去她家住宿就是他們的副業之一。在我去狀元家以前,我一直耳聞她叫金銀,後來自己暗自感覺應該叫做精英才對,而事實上,她名叫晶瑩。我聽到名字以後就覺得是我太低俗了,人怎麼會取這麼惡俗的名字?

不過想想現在她的生活,其實一點不假。她是精英,她穿金帶銀。

第一次住到別人家的感覺,就像換一個女友,雖然變化不大,但是倍感新鮮。不過對我影響最大的莫過於上學的路程,原來我都要坐公交才能到學校,而現在,學校就在我百米之內。

唯一相同的是,我依然常常遲到。

當然,那個時候,我已經褪去了初中時代的光芒,回到了小學四年級以前的狀態。我不知道我的未來在哪裡,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我懶得去思考我吃飯是為了活著還是活著是為了吃飯。我只知道吃完飯要看報紙,日報、晚報、體育報、娛樂報、故事報,看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今天的作業還沒做過,然後安慰自己明天可以去抄柳陳的,安然地入睡。

這不是最可笑的,可笑的是,我看了這麼多報紙,我卻不是文科生,我甚至還是無法參與班上一些同學的話題。當時我們班的女生已經不再迷戀臺灣的明星了,因為他們發現臺灣的偶像劇都是模仿韓國的——當然可能一切都是模仿韓國的,而在大家熱烈地爭論韓星的時候,我慢慢地喜歡上了周杰倫。我發現我的口齒變得不清思維變得混亂講話老是喜歡押韻沒事總是目光無神。至於我們班的男生,他們還是喜歡吃蘋果,我不理解一個蘋果有什麼好討論的,喜歡的話去買一袋不就行了?

這樣,我就成了異類。除了同桌柳陳,似乎已經找不到可以傾訴的物件。而那時,我住到狀元家。一週以後,我見到了大四的晶瑩。她和我想象中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不同,但是我可以確信她和我們班的同學不同。我內心有一種很虔誠的感覺,狀元的光環讓我都不敢與她對視。

當時她正在用紙折東西,我好奇:「你當初是如何考成狀元的?你看什麼書啊?還有你有沒有什麼秘訣啊?」

晶瑩說:「你這些問題我以前都背過標準答案,那時候一個報紙要採訪我,就事先跟我說過,然後把答案給我,讓我背出來。」

我不解:「為什麼要答案?採訪你不就是為了知道正確答案嗎?」

晶瑩說:「我這個文章是一個營養液贊助的,叫什麼來著,我那天看你喝過……」

我說:「青山思思佳。」

晶瑩拍了一下手:「對!就是思思佳,腦力全靠他!這個廣告詞我還有印象。」

我笑道:「現在改了,叫,服了思思佳,人人都是思想家。」

晶瑩說:「真是有夠俗的——反正那時讓我照著稿子採訪了一下,給了500塊錢和三盒思思佳。」

我說:「你不要跟我說一些你背的,你就說說你的真實感受。」

晶瑩停下手裡的摺紙:「這個東西,和你去問一個馬拉松的運動員跑到終點是什麼感覺是一樣的。他雖然會說我是一心想著祖國——我假設這個運動員是中國人——才堅持下去的,其實怎麼可能?馬拉松跑到終點的時候,爹孃都不認識還知道什麼祖國?其實你問我怎麼樣考成狀元的,我也說不出來,就是不停下來,一直練。其實到了最後我覺得我已經不是我了,我就是一個機器。」

我說:「你這麼說我很難向你學習啊。」

晶瑩說:「哈哈,你不是第一個住到我家來的人了,你前面已經有三個了。」

我說:「我知道,其實來你家住也很難。首先要海選,然後是和爸媽來一次,算是初試,最後自己來住一天,算是複試。聽說我前面那個就是來的那天晚上摔破了一個茶杯才被淘汰的。」

晶瑩說:「哦,那你還是走運的——今年似乎名額少,想第二年的時候報名的人就有快一個班級,到最後我爸媽稽核複試就花了大半個月。」

我問:「怎麼不是第一年最火?」

晶瑩說:「第一年嘛,那時候很多人還不知道,不過因為第一年住的那個人也考了個學校的狀元,所以大家才知道的。」

我說:「這麼厲害,我想都不敢想。」

晶瑩說:「其實那人來之前的聯考還是區裡的狀元,應該說還是退步了,不過群眾嘛,眾口相傳,好的事情總是被誇張。聽說很多人都叫我金銀。」

我說:「我不喜歡讀書,我來你家其實也是無奈——對了,你折了半天,到底在折什麼?」

晶瑩說:「我在折一朵玫瑰花。」

我大跌眼鏡:「用紙折玫瑰花?」

晶瑩說:「對啊,這個是我最近很熱衷的遊戲。」

我說:「你玩的遊戲還真高階。」

晶瑩說:「那沒什麼——其實我這次來是我爸媽讓我和你聊聊,看看你能不能住進來。」

我緊張道:「不會吧,我連被子都搬過來了——你覺得我怎麼樣?」

晶瑩說:「我覺著吧……看我摺好了——」說著她手裡已經出現一朵白色的玫瑰花,「你看,其實也沒什麼難的,這是我第一次折。」

我說:「我這輩子沒佩服過什麼人,你絕對算一個啊。」

晶瑩說:「那你也佩服一下你自己吧。」這句話讓我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晶瑩已經把玫瑰拆成了一張平紙:「有摺痕的,你把它折出來吧,成功的話,你就過關了。」

我直接有種想收拾行李走人的感覺。她把紙給我的時候大概是中午12點半,3點鐘的時候,我依然一籌莫展,我甚至都想跑到學校直接摘一朵玫瑰交差。最後,我還是決定堅持試著折出來。晚飯的時候,我把紙玫瑰還給了她:「我盡力了,外面看看基本和你做得差不多,不過裡面還是一團糟。」

晶瑩拿著看了半天:「你是天才嗎?」

我倍感嘲諷:「裡面的我實在是搞不懂。」

晶瑩說:「我學了兩個禮拜才大致學會。」

「你不是今天第一次折?」

「這你也信啊,你還真好騙。」

我說:「那你讓我折不是玩我麼?」

晶瑩說:「樓下的公園不就是玫瑰?你摘一朵不就好了?」

「這也可以啊?」

「顯然嘛,你真是不會變通。」

「那我是不是該準備打包回家了?」

晶瑩把玫瑰還給我:「回什麼家,吃完飯啊。」

我說:「我又沒通過。」

晶瑩說:「你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好好讀書。」

44

這是我第一次完全被一個人說服,這樣的感覺,就像夕陽中的楚楚一樣。

我轉過頭看看枕著我的胳膊安睡的楚楚,手已然麻得毫無感覺了。

週一的高考動員大會上,走進禮堂就看見晶瑩坐在前面,我們的校長和其他領導一如既往地遲到——我有時候奇怪為什麼我遲到一分鐘就是給班級扣分拖班級後腿的害群之馬,他們永遠是姍姍來遲口齒不清,卻還要我們在臺下仰望。

我看過晶瑩寫的演講稿,她讓我給意見,我當時由於正為紙玫瑰的事情不爽,便隨口說道:「你很擅長隨意命題,那你就隨意演講吧。」

想來不過是一句玩笑。

結果那天,晶瑩從口袋裡掏出條口香糖,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開始了給我們的演講。她到底講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我想她每年都來,即使真的沒有任何準備,要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幾十分鐘,對於她而言也不在話下。問題是她是否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只記得在之後的時光裡,我總是被她所激勵著,似乎想起她,我便有了動力。

此刻我想起她,毫無反應。

我再看看楚楚,略有反應。

在我出發以前,我跑去和輔導員請假:「朱老師,我要離開幾天。」

晶瑩說:「哦?你要去哪裡?」

我說:「這個我也不確定,反正有點事。」

晶瑩說:「你跑來跟我說是讓我阻止你麼?」

我說:「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前我和一個去西藏的朋友在qq上聊天。他和我在qq上說,等騎車回來就找他喜歡的女生表白——」

晶瑩好奇道:「然後呢?」

我說:「然後這段qq上的留言成了他的遺言——他回來的時候遇上車禍了。」

晶瑩痛心疾首:「真倒霉啊。」

我說:「是啊。」

晶瑩說:「那你來找我應該告訴我你去的目的。」

我說:「我的目的——就是尋找答案。」

晶瑩問:「去了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我說:「不一定,但是肯定比去上你的政治課有用。」

晶瑩說:「你這樣說我有點想阻止你了。」

我說:「其實除了紙玫瑰,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

晶瑩說:「總之——保持聯絡。」

我不知道來接我的人是不是晶瑩。如果真是她,我一定要說服她公費在這裡遊玩幾天。如果不是,我也想不到還能是誰。

45

高考結束的那段時間裡,我異常地無所事事。每天的安排就是早上和柳陳打羽毛球,下午午睡,晚上看電視。偶爾還要接待來家裡賀喜的客人。這些客人中我大部分都不認識,甚至連我的父母都不一定能確定是誰,他們來時無一不對我讚賞有加,走時無一不對我看好有加。但是我還是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不真實。因為縱使我明知自己是走運,當他們問起我高中的情況的時候,我都務必光榮地說我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年年都獲獎學金。說的連我自己都信。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一直定義我是三好學生。

像一些偉人一樣,我的過去已經不是我的過去。我只是在告訴別人他們想知道的。如果我回答他們其實我高中一塌糊塗不愛學習荒廢學業不求上進得過且過與世無爭,他肯定認為我是謙虛。其實,他們並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們只相信他們想相信的東西。

這讓我無比同情那些平日裡成績優異奈何失足在高考考場上的學生。

當然,單是失足這件事,就值得同情。

46

楚楚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她把手臂還給我的時候,我的手臂已經麻了。

捏了捏我毫無知覺的胳膊,楚楚說:「你真是一個很瘦弱的人,你們知識分子給人的感覺真是不一樣。」

我欣慰:「你是少數讓我感謝自己沒有白讀書的人。」

楚楚說:「不過你這麼弱的人,估計沒人喜歡。」

我說:「你不是喜歡知識分子麼?」

楚楚說:「那是我的初戀——但是你也知道,初戀很大程度上都是自己修飾出來的。我以前一個同事整天跟我說她以前航班的機長多帥多帥,害得我特地換班去看真人。你猜是怎麼個人?又黑又胖,就是一個小黑胖子,哪裡帥了?」

透過鐵欄杆,天空微白,估計是快要日出了,我指指窗戶:「看。」

楚楚也出神地望著窗外:「怎麼了?」

我說:「天快亮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

楚楚摸摸肚子:「是啊,我餓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早飯——幾點了?」

我看看手,只剩下一條錶帶的印記:「不會吧,連手錶都給我收走了?」

楚楚說:「嗯,以防萬一嘛,我以前看過一個偵探片,手錶是可以用來做麻醉槍的。」

我說:「你說的是《名偵探柯南》吧。」

楚楚說:「不是。我看的是電影,是一個人吃了藥變成小孩用手錶把他女朋友的爸爸麻醉了替他破案的故事。」

我說:「那不就是柯南麼?」

楚楚立場堅定:「不可能,如果是柯南我一定記得。」

我說:「你看過柯南嗎?」

楚楚說:「沒有。」

我說:「那你怎麼知道不是?」

楚楚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反正我心裡覺得不是。」

我說:「柯南是我小學時很喜歡看的一個動畫片。雖然我的同桌總是跟我說這個是個很恐怖的動畫片。你小時候都玩什麼?我玩四驅車,但是四驅車和其他玩具不一樣。我所要做的就是把車子裝好,安上電池,開啟開關,放上跑道。接著車子就開了。我做的只是一個看客。我從來不能把自己帶入情節,我不覺得我是天王巨星不覺得我是巨無霸,我不會為別人把我的車子超過而沮喪,不會為了一場勝利奮不顧身,不覺得四驅車玩得很好可以成為什麼教授、博士,不過我會為我的車子跑得最快而高興——你知道,其實所謂的四驅車,去掉上面的蓋子,只有兩種而已。一種是馬達在前面,一種是馬達在後面。就是前驅和後驅的區別。而決定一輛車子效能的東西有很多,滾珠軸承彈簧滾輪超輕底盤甚至是賽道。但無論什麼車子,真正決定它速度的只有兩樣東西——馬達和電池。當然,這個要合適,好的馬達你用永久電池,馬達根本轉不起來。差的馬達你非要裝充電電池,跑上幾圈就把馬達燒掉了。」

楚楚愣了一下:「我覺得小時候玩的是跳牛皮筋。」

我也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我所說的,不過記憶已經被我勾起,我決定繼續我的訴說:「其實,我之所以喜歡玩四驅車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怕累。你看,我一點不健壯,我不喜歡運動,我只是嚮往而已。而四驅車能夠達到我的需要。我看到自己的車子在奔跑我就會覺得很高興。四驅車是一個很簡單的運動,簡單到你花的錢就決定了你的速度。沒有偶然沒有意外。雖然不是一個很好的比較標準,卻省去了很多暗箱。有時候我很懷念那段時光,覺得我很簡單,簡單到就像礦泉水。」

楚楚用她清澈的眼睛看著我:「我真的想不起來除了牛皮筋我還喜歡什麼了。」

大一的時候,我創立了一本雜誌。

當時我報名參加我們學校的廣播臺,結果就是沒有結果。由於大一課程較少的緣故,我一下子閒到直接跑回家休息了半個月。回到學校,我覺得我不應該荒廢我燦爛的大學時光,又為了和廣播臺這個聲音的媒體抗衡——主要是為了這個,我決定做文字媒體——一本雜誌。加上我也沒什麼錢,我只能做電子雜誌。

這本雜誌名叫《我們的雜質》。

準確地說,那會兒,我沒錢,沒人,整個雜誌社只有我一個人。好在我熱情無比高漲,回學校的一個月以後,我便做出了《我們的雜質》創刊號。

再一個月以後,我被叫到了校團委辦公室。

一個可以做我奶奶的人坐在辦公室裡。從她的電腦上我可以看見我的雜誌,頁面停留在我寫的一篇文章上,裡面討論了一下學校設施的問題。

奶奶和藹可親:「你就是張小飛同學?」

我說:「是。」

奶奶說:「這個雜誌是你做的?」

我說:「是。」

奶奶說:「這篇文章是你寫的?」

我說:「是。」

奶奶說:「你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

我說:「是——哦,不,我就是寫點我看到的東西。」

奶奶說:「你看到的東西?——你看這句‘我們的學校一旦有三個以上教室開空調,就會導致全校停電。而這不是最不幸的事情,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校長辦公室和校長會議室一年四季都開著空調。’——這句話也算你看到的東西?你看,我的辦公室不是開著空調?!停電了嗎?」

我承認道:「對不起,老師,我寫錯了。」

言下之意,三個教室應該改為四個。

奶奶再接再厲,又指著一句話:「再來看看,‘來我們大學,沒門!有的是門欄。普通的車子進來都要交五塊門票。五塊錢,都可以進一個動物園了,原來學校不過是圈養了一群學生給大家觀賞啊。偌大的學校,別說停幾輛汽車了,停幾個師的坦克都沒有問題。學校的領導們個個揮金如土,怕都是從停車費裡拿的吧。’——你覺得你這個也是事實?」

我心想能把事實說的跟假的一樣,的確值得佩服:「不是不是,我說的不是事實。」

奶奶說:「你看,學校的老師都是很節儉的。」說著用手一指自己的提包,我望過去,是一隻lv,不知道奶奶想說明什麼。奶奶估計也意識到自己失誤,連忙說:「你看,也不是什麼限量的,我省了好幾個月才買的。」

我佩服不已:「老師,您真是好老師。」

奶奶備感受用,聲情並茂道:「張同學啊,也許你是恰巧看到我們學校一些個別老師的行為,才會寫這樣的文章。這畢竟是你要生活四年或者更久的地方,你要相信學校,相信老師。」

我感動不已:「老師,我錯了,我沒有仔細思考就寫了這篇文章,是我的錯。」

奶奶語重心長:「張同學,在你這個年紀,我是知道的,剛來一個陌生環境,一定是有點反抗的。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文學社,你可以在那裡展示你的才華——至於什麼雜誌,就別搞了。」

這就是我辦雜誌的始末。

47

看守的人進來給我送早飯了:「嘿,哥們你醒了啊。」

我說:「嗯,居然真有早飯啊,你們這樣只能在邊境,可惜了。」

對方說:「這個是讓你老婆吃的,有身孕的人,你怎麼放心讓她在鐵軌上走?」

我說:「她不是——」

楚楚說:「對啊,你還放心讓我走。」

對方說:「我不打擾你們小夫妻了,接你們的人剛剛來電話了,估計快到了。」

我突然想到什麼:「兄弟,你知道昨天的火車事故嗎?」

對方說:「當然,兩輛火車撞了,聽說車上的基本都去了。」

我無比傷心:「都是我的錯啊。」

對方說:「哥們你想的太多了,你以為你是總理啊。事故一發生總理就飛過去了,在現場握著遇難者家屬的手一口一個對不起。」

我說:「兄弟,手機能給我一下嗎?我想打個電話。」

對方抱歉道:「這個——不行,接你的人就快來了,你就等等吧。」

楚楚一邊吃著早飯一邊說:「似乎你對這個事故很關心啊。」

我說:「我一直都沒有做過什麼精彩的事情。不求有功,只求無過。」

楚楚說:「你有朋友在車上?」

我說:「我不確定。」

楚楚說:「你真是沒什麼良心。」

我說:「只是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已經不能確定哪個更重要了,但是我覺得我現在趕回去也不能改變什麼。」

楚楚說:「但願你不會後悔。」

我說:「你也不要後悔。」

楚楚說:「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我說:「一個人帶一個孩子,還是很累的。」

楚楚說:「你不是孩子的乾爹嗎?」

我說:「我什麼時候說的?況且我連自己活著都累。」

楚楚哈哈大笑:「放心,我要找個依靠是很容易的,我怎麼說也做過空姐。」

我說:「不要說‘放心’,我每次聽到這個都覺得揪心。」

楚楚說:「好吧,我給你唱個歌吧——也許不是很好聽,不過這首歌是我自己寫的——

你問我們如果再相見/那會不會相戀

時光總是顯得很無力/將你我都拋棄

說太多的抱歉對陌生的誰/我是否後悔

錯過了太多的完美/為什麼還是會醉

早知城堡是一座空城/孤身蒼老一生

此路究竟有多少坎坷/你我都是看客

歲月經不起你苦苦等/只剩一片凡塵

我對你緩緩回眸/對了繁華錯了人

如果再相見不相戀結局無所謂/參透故事錯與對

讓誰一顧盼一傾城為誰落了淚/有些事不會後悔

哪怕只相思不相依銅雀燕南飛/有些人永遠都美」

我說:「這歌好,但是我怎麼覺得歌詞不是你寫的?」

楚楚說:「為什麼?」

我說:「你是我你覺得是你寫的嗎?」

楚楚想了想:「不是。」

我說:「所以——」

楚楚說:「所以我不是你。這是我唯一寫的歌,可惜給我的製作人斃了。」

「這歌寫給誰的?」我好奇了。

48

「張小飛!你丫什麼時候有了老婆?!」

我回過頭,是我的同桌,徐婷婷。

49

從牢房裡出來,我們坐上了回鳳凰縣城的計程車。老徐當仁不讓地坐在了前座,我只好和楚楚坐到後面。

楚楚小聲問:「你老婆?」

我擺擺手:「不是不是。」

老徐說:「什麼不是,都懷孕了嘛。」

楚楚說:「什麼不是,她都生氣了。」

我表示否定:「哪有哪有。」

老徐說:「小子別裝了,剛剛外面的人都和我說了。」

楚楚說:「你看看,明明生氣了——不過我現在怎麼覺得像你媽了。」

我說:「好吧,這個倒是真的。」

老徐大吃一驚:「不會吧,未婚先孕啊,小子你要奉子成婚了?」

楚楚也大吃一驚:「不會吧,真的是你媽啊?是她年輕還是你老相?」

我說:「我們就是朋友而已。」

老徐說:「朋友就可以這樣,你太不讓我有安全感了。」

楚楚說:「是啊是啊,她覺得不是朋友這麼簡單。」

我放棄讓雙方都理解的回答:「老徐,居然是你來接我。」

老徐說:「丫的,我居然為了一個電話就跑到邊境的牢房來接一個人,我都有點覺得自己不可理喻了。」

楚楚插嘴道:「你看,戀愛中的女人啊,真不是一般的盲目。」

我說:「楚楚,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她叫徐婷婷。」

楚楚問:「你是因為她而不回去的嗎?」

我說:「不是——事實上,我都不知道——老徐,你為什麼過來?不是好端端在公安局實習麼?」

老徐說:「沒辦法,我正好也有點事,順帶過來提一下你唄。」

我說:「那倒是方便,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畢竟我和方思言也不太熟。」

老徐說:「但是我對這個地方也不熟。」

我欣慰地指指楚楚:「楚楚,方便給我做一下導遊吧。」

楚楚面露難色:「你女朋友都生氣了,你怎麼還好意思?」

我再一次肯定道:「你真的誤解了,我和她只是朋友。」

老徐也肯定了我:「楚楚,你別亂想,小飛這人雖然不靠譜,不過還是很靠得住的。」

我放棄解釋,只能等待趕緊下車。倒是楚楚和老徐交談甚歡,內容從豬肉漲價到我沒聽說過的明星電腦壞掉,無不涉及。

當一個男人足夠普通,和諧就誕生了。雖然某些時候,男人很容易引起女人的鬥爭。但是這往往是少數。倒是男人很容易因為一個女人發生戰爭,而女人涉獵男人的時候總是顯得異常聰明。因為,失敗的女人可以定義為楚楚可憐,而失敗的男人只能稱之為弱者。

一天的遊玩時間對於徐婷婷來說有點短暫,對於我而言顯得太長。在她們四處拍照留念欣賞美景的時候,我就成了一個流動貨架——偶爾還要扮演相機架的職責。

筋疲力盡地來到楚楚家,也是日落傍晚。在她家門口,楚楚轉過頭來,表情嚴肅地說:「今天就住我家吧,我們這邊的人每一家都是一個旅館,不過價格都很貴的。你們也知道,這是一座除了搞旅遊什麼也搞不來的小城——對了,過會進去就別叫我楚楚了,叫我吉利。」

說完,楚楚就開門,口裡說著我無法辨別的方言進去了。

的確像楚楚所說,每一家都是一個旅館。她家一個普通的房間,硬是隔成了三個小房間。一塊三角板將我和徐婷婷的房間隔開,包括我們的空調也被隔成每人半個。我暗自想要是平日裡我住進一個不要空調的一間,而邊上的人開了空調,我不是賺了?

正想著,老徐就敲敲木板:「小飛,開空調開空調,熱死了。」

吃罷晚飯,我們仨又去河邊走了一趟。河邊都是各式各樣的紀念品店小吃店,每一家都打著鳳凰特色的旗號,似乎連一串臭豆腐也只能在這裡吃到。至於紀念品,這些東西和以前去其他古鎮一樣,基本上不出青山鎮就全能買到。倒是一家明信片店讓我逗留了很久。老闆很客氣地給我遞上了一張明信片,又很客氣給我筆和郵票。我給葉子寫了一張,我希望她能收到,但是我又堅信縱使她一切安好,這張明信片也很可能石沉大海。正當我交還明信片準備離開的時候,老闆突然攔住了我,表示要我給錢,算上郵票,一共10塊。

由於多付了錢,讓我很不甘心,開始坐在店裡給老闆趕生意。但是事與願違,店裡的遊客反而越來越多,把我擠到了牆邊,所能做的就是看別人在牆上留的言。大都是一些對於姑娘的表白,可以確信的是寫的時候這些姑娘都不在身邊。再者就是來這裡遊玩的簽到和個人的決心。很難想象一群人大老遠地跑到這裡來不是來讓自己的身心得到放鬆而是強調自己的決心。不過既然都跑這麼遠了,實在不能不對他們的決心表示肯定。我拿了支筆,在一個永遠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留下一句永遠沒有人知道的話。

異地的夜晚總是讓我難以入睡,三角板響了幾聲,我也回應地敲了幾下。對面傳來聲音:「你也還沒睡啊?」

我回答:「嗯——我在想明天的事情。」

老徐說:「你心裡怎麼想的?」

我說:「別的我可以猜一下,這個我也說不好,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我心裡從來沒有相信過我的猜測。」

老徐說:「對了,明天上午先和我去個地方。」

我問:「什麼地方?」

老徐說:「嗯,吃飯的地方,我這次來是來相親。」

我暗自吃驚:「相親要跑這麼遠?」

老徐說:「他是這幾年在這邊工作,以後就會調回青山的——說是相親,其實也算是看看我的未來老公——你到時候別太驚訝。」

我說:「你什麼時候這麼開放,沒見過面就這麼肯定?」

老徐說:「這個是我父母安排的——我的父母,你也知道,很多東西其實很早之前就有了大結局。知道我為什麼那時候那麼認真地去追一個人?因為我希望我的過程可以多一點精彩。」

我說:「那你如願了。」

老徐說:「一半一半,愛情這個東西似乎就是奢望,誰才是理想型?在我的父母眼裡,本地人就是理想型。」

我說:「那你不抗爭一下?」

老徐說:「廢話,你以為我是你啊,我當然是抗爭了很久,只是我失敗了。」

我緩緩說:「其實我只是不想抗爭——」

老徐說:「孫菲菲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麼?」

我猶豫了很久,說:「其實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你說小學,我根本不懂什麼叫喜歡,我覺得不討厭就是很開心的事情。一直到現在我都不能區分喜歡和不喜歡,何況那時候?孫菲菲對我而言,絕對不是喜歡,因為我對她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哪怕是我們那會兒跳集體舞,我都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是就是一種開心,見到朋友以後單純的開心。比如我今天看見你,我就很開心。真的,這樣的情感很難解釋明白。你明白嗎?——嗯?靠,睡著了——」

說完,我也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倍感鼻塞,毫無徵兆地感冒了。徐婷婷的看法是,你的體質真差。楚楚的意見是,都是你不蓋被子睡覺造成的。而我的回答是,都是徐婷婷非要我開空調造成的。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我喃喃:「你的夢想實現了,是張一揚啊。」

老徐說:「是我曾經的夢想實現了,現在看見他,已經完全沒有當初的感覺了。」

我說:「那你要的是什麼感覺?」

老徐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想和這個人結婚——不過逃婚有點丟臉。」

我說:「哈哈哈,我可以在你結婚的時候跑到你的禮堂,然後幫你把你老公拉走,這樣你就沒事了。」

老徐說:「這個好,但是你不行,認識你的人太多了,會被揭穿的。」

我說:「那就不好找人了,估計也就我樂意配合。」

老徐說:「你就扯吧,我看你就是一個膽小的人。」

我說:「其實我是一個很勇敢的人,雖然我不敢犧牲頭顱,我敢犧牲頭髮。」

正說著徐婷婷一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走了。」

50

《我們的雜質》停辦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麼。

身邊一些考gre、託福、雅思的人整天拿著一本單詞書往自習教室跑,他們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雞晚,都想著有一天能夠一人出國雞犬升天。在我小學的時候,就聽聞很多人懷著偷師國外回來報效的雄心離開,然後等啊等啊等到我都大學了,還是不見他們回來,一問,他們已經成了外國人。一部分人的評價是這些人背叛了自己的許諾,輸給了一紙綠卡。我表示堅決反對,我寧可相信是他們混得太差沒臉回來。

除了背單詞的,自習室還有兩種人,一種是真的在自習的,在我們剛剛拿到新書的時候,他們早就拿舊書預習了一遍,在我們打算賣掉新書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新書翻成了舊書。這些人我睡覺之前沒有看到他回來,醒來的時候不見其出現,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確確實實回來過。我只知道他在自習,卻不敢揣測他在自習什麼。這是一種很神秘又很安定的感覺。至於另一種人,我不知道他們是出於什麼原因出現,我只知道他們會抱著一堆書放在每個座位上,然後一天不見蹤影。大家對他們的稱呼是「佔座黨」。很多人對這樣的行為嗤之以鼻,我卻不以為然。一個人,可以冒著自己的書被拿走的危險幾年如一日地天天早起讓那些想自習的人找不到位子,堅決貫徹損人不利己的行為,著實叫人佩服。

除掉這些人,大都和我一樣,對別人指手畫腳,對自己無能為力。

51

這個時候,柳陳給我介紹了一個家教。原因是家教的地方離她的學校太遠了——當然,這不意味著那個地方離我的學校很近。縱然這是一份我一次只教兩個小時卻要坐四個小時的公交車的家教。

如果說這份家教有所慶幸的話,就是我教初中數學。每次不用備課,直接跑過去就可以開課。

一般的計劃,都是他做一個小時題目我講一個小時題目。我到他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做題的卷子給他,然後關門睡覺。當然,我對其父母的解釋是,這樣可以讓他安心學習。這其實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情。不過在大多數家長眼裡,他們總是希望看到這樣一個家教,這個家教對他們的孩子要足夠的認真負責嚴厲和藹,要做到孩子能夠比在學校更認真,要求每次家教以後都能看到孩子成績的提高,最好今天考試全班倒數,明天教完就是年級第一。

當然這不意味著你可以得到更高的報酬。教育面前,談錢是很傷感情的。

這讓我很困惑,因為教育往往是最燒錢的。奇怪,這些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我的童年,沒有家教,家教在我眼裡是個神聖的詞語。就和家訪一樣,我總是聽聞,卻從未目睹。就像那時老師總是說會對我們一視同仁。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對於那些成績優秀的人,老師總是禮讓三分。在我看來,這個三分是三分天下的三分。等到我也享受到了這種禮讓,我觀念轉變,覺得這三分不過只是三分之一的三分。

但是無論如何,想老師主動給學生家教是絕對不可能的。連我們班一個人因為生病半個月沒來上課,也沒有看見我們的老師誰跑過去給他補課。有人把老師比作園丁,但是園丁也是有節假日的。

印象中,我的幾位班主任似乎都是溫文儒雅無比冷靜,唯一一次激動也是因為非典的時候我們班的一個同學忍著發燒來上課,班主任幾近瘋狂地把他趕回了家裡。這件事情讓我現在回憶起來都感激不已。謝謝這位同學,謝謝老師,讓我們放了一個星期的假。

我的家教大概持續了半個學期的樣子,因為來回的時間太長,我總是藉故推脫不去上課。所以直到領工錢的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我能拿多少工資。我甚至想過家長給我錢的時候,我用手一擋,然後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但是等到他們把一個裝錢的信封遞給我的時候,我還是毫不猶豫地拿了。2000元,超乎想象。原因是期末考這孩子好得出奇,光是獎狀就拿了六張。

這件事情有兩件事情讓我很好奇:一,就是到底是什麼情況可以有這麼多獎狀?在我深遠的記憶裡,似乎除了「三好學生」就沒有別的獎項了。縱然他在我睡覺的時候從來不打擾我有時候還任憑我打呼,我依然覺得他的體形連體育尚難合格,哪有「三好學生」的可能?二,就是這錢怎麼花?

對那時的我而言,2000是一筆橫財,可以買下所有我能想到的東西。

52

我可以組裝四輛頂尖的四驅車,可以改裝一輛完美的捷安特,可以買一身的耐克,可以一個月天天吃大餐,可以天天看電影,可以偶爾去去洗頭坊,可以買下整整四年大學四六級的答案,可以拍半部電影,也可以開始大學以來的第一次創業。

而正當我充滿嚮往想入非非的時候,我收到學校的退學警告。

警告總讓我覺得像預告,不是告訴我它可能發生,而是告訴我遲早發生。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平日裡口頭無微不至實際漠不關心的學校,真的想將我掃地出門。既然這樣,不如我也給自己一次預演。

53

我逃去了青山的一個小鎮,小到我現在也不知道小鎮的名字,小到我徒步10分鐘就可以繞小鎮走一圈。而在我走完一圈以後,我在一根電線杆上看到一則招租啟事。

走到一棟老式的房子前,我輕叩了幾下門上的鐵環。

開門的是一個阿婆,我問:「你是年阿婆?」

年阿婆點頭表示默許。

我說:「我要租房子。」

年阿婆說:「先交押金。」

我說:「不行,我都沒看見房子。」

年阿婆笑著說:「兩百一個月,你想想看,想要好的就不會聯絡我了。」

我無奈道:「那要交多少?」

年阿婆說:「先交一個月。」

我是第四個搬進房子的人,自然的,我的房間是最靠近廁所的。在此之前,已經有兩男一女進來了。年阿婆熱情地把他們叫出來給我一一介紹。住在我邊上房間的人叫千里,千里的個子和我差不多,不過看到他的瞬間,我才意識到原來一個人可以帥到忽略他所有缺點。

住在千里邊上的是一個必須用仰視才能進行交流的男生,年阿婆敲他的房門時說:「來來,信用,又有人住進來了。」說完,信用走出來說:「阿婆,我叫宣榮,不叫信用。」年阿婆笑道:「我知道你叫信用,你怎麼老是跟我強調?」

正說著,一個女的走進來:「嘿,阿婆,又來給我介紹男的,你怎麼這麼好啊。」

進來的女的叫天民,印象中天民似乎從來沒有不開心的樣子。她也是我們幾個中第一個搬進來的。平時負責我們的早飯和晚飯,午飯因為她在學校裡吃,所以我們基本都只能捱餓。而她也是我們幾個中唯一一個還在讀高中的,而且是關鍵的高三。

信用已經搬來一年,來的時候是兩個人,然後他的女友于某一天突然離開了,原因沒有人知道。信用現在讀大五,就是沒能畢業。當然慶幸的是,他已經找到了工作——雖然這個工作和他讀的體育教育沒有任何關係。我以前問過信用什麼時候會成為一名光榮的體育老師,信用的回答是,先走過畢業的門,然後過普通話的門,最後還要教師資格的門。簡單地說,就是需要走過三重門。

至於千里,首先,他很帥,其次,他是典型的富二代。我們四個人中,他是最有錢的,有錢到我每次遇到無法搞定的事情,就會想到他。不過大多數我想起他的時候,都是沒錢的時候。和我一樣,千里也是大學生;和我不一樣,千里學的是美術。他總是跟我說:「我要畫那種可以震撼人心靈的畫。我相信千里是有這個能力的,只是我從沒看到他畫過一次畫。」

窗外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似乎是我這些天來的第一次雨。天空的顏色就像一盆髒水,風和雨讓路邊的樹像是在跳舞,路上有的人慌慌張張地開始狂奔,有的人優哉遊哉地停下來開始從包裡掏出雨傘,也有的人相聚著來到可以避雨的地方。我轉過頭看看坐在身邊的徐婷婷,她的頭瞥向窗外,讓人看不到表情。似乎除了接我那會兒,她一直都表現得很鎮靜,這讓我很詫異:「老徐?」

徐婷婷回過頭來,從她的臉上我看不出表情。

我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很瞭解你,有時候我真的一點也看不懂你。」

老徐笑了:「其實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說:「其實我沒把你想得多好。」

老徐說:「那就好。」

我說:「只是,我覺得你現在有很多話想說,就像我也有很多問題,我不知道這些年你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我未必好奇,但是如果你想說,我可以傾聽。」

老徐說:「其實我沒什麼,很多事情只是重複而已。——倒是你,我覺得你把你的真實想法藏得很深,你從來不與人爭,但是也沒人知道你要什麼。」

我說:「我要什麼呢?其實我也不知道。小的時候我很想要一輛可以擊敗所有人的四驅車,後來我想要一塊很好的乒乓球拍,再後來我想可以有一輛足夠好的腳踏車,再後來我希望有一個女孩可以讓我有所追求,再再後來我希望能夠有一個人與之交心。我想要的原因很簡單,只是我沒有。如果我有了會不會又想要別的呢?」

老徐說:「你會有的。」

我說:「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為什麼想知道孫菲菲的事情?」

老徐把車窗搖下一點,微冷的風吹了進來:「其實我知道的也差不多。」

我打了個冷戰:「其實我肯定不如萬寶路那般喜歡她,但是孫菲菲是我一段重要的記憶。只是這段記憶一直都沒有顏色。因為我不知道該加上什麼樣的顏色。這樣說會不會太裝逼?哈哈哈,我覺得,我需要一個答案。」

老徐沒有看我:「如果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我望著窗外開始模糊的場景:「我心裡沒有答案,因為我根本不敢猜。」

老徐有把窗戶搖了上去:「如果讓你失望呢?」

我說:「應該——」

「吱——」計程車一個急剎車,自顧自咆哮著:「找死啊你!」老徐樂觀地說:「看,他救了個人。」

55

千里有一輛mini,每次四個人都坐進去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是烤麵包機裡的麵包,一點多餘的空間都沒有。所以每次我們上車說的第一句話都是:「千里,你丫真該換一輛車!」

當然人總是貪婪的,如果哪天千里把mini換成qq,我們肯定會自責地打自己一頓。

千里來自一座舉辦過奧運會的城市,在奧運會期間,他主動地成為了一位奧運志願車主,幫助國際友人老弱病殘遊走在奧運會的各個場館。作為志願者的千里誠懇地說,限號的日子裡,能夠暢通無阻地開車,值了。他載的第一位乘客是一個記者。當時這個記者著急著要去採訪,結果就飢不擇食慌不擇路地上了千里的賊車。所幸的是,千里居然準時把她送到了目的地,不幸的是,她把記者證遺忘在了千里的車上沒法進場館,萬幸的是,千里發現了記者證後幫忙送了過去。結果,這個記者成了千里的第一任女朋友。對於初戀,千里和大多數人一樣懷揣著美好的記憶。記不得多少年前的春天了,她被帶到河邊。他摘掉她的眼鏡,放到背包的側袋裡。她問,你要幹什麼?他說,你猜。她沒有猜,因為嘴已經被堵上了。這段取自千里的回憶,每次聽到千里的回憶,我都會忍不住想拿著槍逼著他把女朋友追回來。然後仔細想想,這個場景和人毫無關係。而千里的愛情似乎在一開始就註定了無疾而終,還是大學生的他無法理解作為一名記者的艱辛,而已經工作的他的女友也不能接受千里頹廢的生活。每次女朋友為工作所累,千里的安慰也顯得那麼老調重彈。直到有一天,他女朋友覺得不能再和一則孩子住在一起,兩個人便悄無聲息地分開,回到了最初互不相識的狀態。而對於千里,這是一個傷心的結局。一次他曾扔給我一份報紙,他指著一則新聞說,看看。我看了一下,照片上的蟲子意氣風發,已然成為了乒乓屆的領軍人物。我說:「你怎麼知道我認識他?」千里戳了戳報紙:「我知道個屁,這個稿子是我女朋友寫的。」楠楠,千里的前女友,在離開千里以後一直致力於體育採訪。兩人認識的時候,楠楠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實習生,而現在,她已經是一個擁有自己專欄的記者了。作為蟲子唯一接受採訪的人,很多人說她其實是蟲子的女朋友。而離開了楠楠以後,千里開始了他精彩的故事。除了楠楠,沒人知道千里還有過幾任女朋友。只是每次看到他晚上不回來,我們就知道他又開著車子去大學裡騙女大學生去了。

千里的車對每個人的作用不盡相同。天民主要是用來買菜,信用一般相親的時候會用,我因為不用上課,所以基本不需要。

住在小鎮的時候,我每天早上吃完天民的早飯以後,就開始上網,為了保證中午不覺得飢餓,我會在十點鐘小憩,一直睡到下午兩點,醒來以後繼續上網,上到千里回來就找千里出去打桌球,打到晚飯時間,就回去等天民做飯。信用偶爾也會在下班回來的路上帶一些吃的回來,一般這種情況都是信用受到了主管表揚或者加工資了。當然千里和信用不一定每次都回來吃飯。

這些都不是我所關心的,我關心的是,天民是不是每天都回來。所幸的是,天民每天都準時歸來。我所需要做的就是每天六點坐在飯桌邊等待開飯,每週六跟著大夥一起去農貿市場買菜。

由於天民要準備高考,除了吃飯,我們都儘量不去打擾她。同時,我們對打牌三缺一都很苦惱。後來在我和信用的蠱惑下,千里買了一張檯球桌。這個檯球桌豐富了我們的業餘生活,讓我們在平時仍然能保持著積極向上努力拼搏的心態,也讓我們仨迷上了丁俊暉。可惜我們熬夜看的比賽,丁俊暉大多數都輸了。

迷上一個總是讓人失望的人,是一件很讓人揪心的事情,揪心到你每每和別人侃侃而談漸入佳境的時候,人家會冷不丁問你一句:「丁俊暉不是打籃球的麼?」

天民學的是文科,所以我們三個理科生基本上幫不上她什麼忙,倒是信用有時候還要找天民請教。信用延畢的原因很簡單,他沒有通過數學。這個其實由不得他,因為他整整學了四年八個學期的數學,而且是同一個數學老師,奈何這位老師剛正不阿鐵石心腸,每次都毫不猶豫地給信用一個不合格。信用的解釋是,這個老師看上他了。

我不排除這個可能,畢竟一個女人幾年幾十年對著一堆數字玩,隨便看見一個過得去的異性,都會產生如同沙漠中看見綠洲的欣喜。而為什麼要給不合格?我的揣測是,她一開始以為是綠洲,結果發現是海市蜃樓。

相比之下,千里是我們三個大學生裡成績最好的,他的成績一直相當的穩定,一直都第七名。不幸的是,只有前六名才能拿獎學金。千里每次講到這個都會讓我覺得他像霸王項羽一樣悽慘,我甚至擔心他一說完就會拔劍自刎。可是,千里每次說完就會露出一副無奈的樣子,然後說:「他媽的!」

56

這句話也是千里的口頭禪。

蟲子的口頭禪是「這樣不好吧」。——當然每次他說完這句話都是義無反顧地和我做著錯誤的事情。

徐婷婷的口頭禪是「我不知道」。——每次我的問題都不用指望通過她得到答案,雖然我依然習慣性地去問她。也許我要的不是答案,我只是需要給自己一個努力去嘗試的藉口。

萬寶路的口頭禪是「你可以的」。——我不知道在他眼裡什麼是不可以的。我很想知道。

劉向陽的口頭禪是「你不懂」。——在我眼裡他就是一本百科全書,無論我們所有困惑或者憤怒,都能從他那裡得到安慰。他讓我肯定把偷來的廢鐵賣掉是一件好事情,也讓我覺得在公交車上給別人讓座位是件很傻的事情。

柳陳的口頭禪是「你妹」。——不幸的是,我是獨生子女,我沒有妹妹。

57

手機震動起來,看著僅存的一格電池,我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螢幕顯示是柳陳打的,無暇思考她打過來幹什麼。印象中她此刻應該在準備研究生的面試。當很多人不知道明天去往何方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明年去往哪裡。大學的時光裡,由於不是一個學校,我基本不知道她在做什麼。我所記憶猶新的還是高中的一次考試,她考了84分,我考了42分。這就是高中三年的一個縮影。我想也許未來有一天柳陳會成為我認識的同學中唯一一個教授,而作為唯一被我認可可以稱之為教師的人,我一定會讓我的孩子跟著她——如果我的孩子能考上大學的話。

只是,依然不是葉子。葉子,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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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一個小說,在小說的開頭,作者極近玩世不恭故作憂傷不可一世自娛自樂地給一個獨孤的人帶來一群朋友,然後全文描繪的是一群人基本無聊基本扯淡卻無比真實無比無奈的生活。愛情和友情在作者筆下被調侃成一種消遣,而最令人不能接受的是,在小說的結尾,作者再次為了證明自己自命不凡的小聰明,他簡單地把一切歸結為男主角的一個夢。

最後,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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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我和徐婷婷尋著門牌來到一棟居民樓下。

「要我陪你上去嗎?」老徐問。

我說:「算了,還是我一個人吧。」

開門的是一個阿姨,我可以從她的臉上看到方思言的影子。

我說:「阿姨,我是方思言的小學同學,想來看看她。」

阿姨開心地把我領進屋:「思言還沒下班,你等一下我給她打個電話——你想喝什麼?」

我擺擺手:「不用。」

阿姨倒了一杯茶遞給我:「你是思言的同學,你叫什麼?」

我說:「我叫張小飛。」

阿姨想了想:「你怎麼會突然想到要來找思言?」

我說:「哈哈,老同學敘敘舊——她從來沒有提起過我?」

阿姨努力想了想:「沒有——對了,小夥子,你現在是單身?」

我知道阿姨的意思,不過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嗯。」

阿姨突然若有所思:「你說你叫什麼來著?」

我說:「張小飛。」

阿姨有點失望道:「沒聽過這個名字,可能我忘了——畢竟都是過去很久的事情了——你可以叫我平凡阿姨,小飛,你現在是什麼工作?」

我有點窘迫:「還沒,我還在讀大學——其實我這次來是想知道一件事情。」

平凡阿姨和藹地問:「什麼事情?」

我說:「關於——」正說著,我坐的椅子不由地向後倒下去,「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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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看著朦朦朧朧睜開眼睛的我,窗外的風把她的劉海一直託著,沒有垂下來的趨勢:「你,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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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樣,多好呢?

我會對葉子說,我們回去吧。

我會對楚楚道一聲,再見。

這會是多麼笨拙的一個故事。

62

在我住進來之前,信用有過一個女朋友,他總會時不時地提到他的女朋友。比如天民做了一個很好吃的菜,信用就說這個味道不錯,比陳靜做的好多了。——對了,信用的女朋友叫陳靜。

不過雖然信用總是提起這個名字,但他從來不提起他們的故事。直到一次喝醉酒的時候,我和千里才從喝得爛醉的他口中大致瞭解了故事的梗概:陳靜在和信用交往的時候腳踏兩隻船,而這隻船還是信用的兄弟。後來信用不幸延畢,見他這條船沉了,陳靜就上了他兄弟的船。

我們聽完以後痛心不已:「信用啊,那丫上了賊船啊。」

信用灌了一口酒:「別胡說,那是我兄弟。」

我們連忙改口:「這丫總算棄暗投明了啊。」

信用一拍桌子:「媽的,那是我女人!」

總之,信用的女人和信用的兄弟離開了信用,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可憐的信用,只能獨自一個人行走在延畢的路上。

信用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要報仇。」——說完他就睡著了。

我相信信用是個講信用的人,我只是擔心信用有沒有報仇的實力。畢竟,他是一個連能不能畢業都決定在別人手裡的人。不過一個男人的報仇,最簡單的就是打一架。我知道信用是打球高手,不過不確定他是不是打架高手。而作為一個看客,我只是希望信用和他的朋友能夠為我們奉獻一場精彩的打鬥。

不幸的是,酒醒以後,信用又恢復了常態,除了依然偶爾提起陳靜的名字,對報仇隻字不提。

一週以後,正當我們都快遺忘了,信用說:「千里,來開車,我要去個地方。」

見到信用朋友的時候,我大跌眼鏡,一個瘸子居然都能搶走信用的女朋友。

信用說:「你還好嗎?」

信用朋友說:「看,就這樣了——你來得太晚了,她上個星期走了。」

信用說:「我知道。」

信用朋友說:「真的,我知道你恨我,不過希望你不要恨她。」

信用說:「不,我都不恨。」

信用朋友有點驚訝:「我可以解釋嗎?」

信用說:「你說吧。」

信用朋友說:「那天是我開摩托車去找她,其實她不想和我出去,我騙她說你也去她才上的車。只是,我真的沒有想到會出那樣的事情。」

信用釋然說:「我知道。」

信用朋友不知所措地看著信用:「你知道?」

信用說:「是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信用朋友走上來一把抓住信用的領口:「你知道?你知道這幾個月你幹什麼去了?!你知不知道她昏迷的時候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信用低下頭:「對不起。」

信用朋友用拳頭頂了頂信用的胸口:「你為什麼一次都沒來看她?!我知道都是我的錯,但是你為什麼要讓她傷心地走?!」

說完信用朋友就哭了,然後信用也哭了。只剩下我和千里站在一邊,呆若木雞。

回去的路上,我總算搞明白事情的經過:「信用,你怎麼連最後一面都沒去見見陳靜?」

信用沉默了良久:「我去見了,很多次,只是我都是趁我朋友不在的時候。」

千里雖然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問:「那你怎麼不說?」

信用嘆出一口氣:「就這樣吧。」

63

楚楚打來的電話把我吵醒了:「在哪呢?」

我說:「計程車上。」

楚楚說:「你們晚上回來不?」

我說:「應該。」

楚楚說:「我開始好奇是什麼讓你大老遠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了。」

我苦笑:「你猜。」

楚楚說:「顯然是一個女孩嘛。」

我說:「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楚楚說:「對了,這幾天幫我想一個問題,我的孩子叫什麼?——他姓周。」

我說:「好的,我想想。」

掛了電話,徐婷婷微笑著看著我:「你女朋友吧?」

我說:「不是——是楚楚。」

老徐說:「我覺得你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你女朋友說:在哪呢?

你說:計程車上。

你女朋友說:你喜不喜歡我啊?

你說:應該。

你女朋友說:你這是什麼回答!你現在跟誰在一起?

你說:你猜。

你女朋友說:女的?

你說: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你女朋友說: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到底想怎麼樣?我們還要不要在一起?!

你說:好的,我想想。

你沒說完就被你女朋友就掛了電話。」

老徐開心地說:「怎麼樣,八九不離十吧?」

我笑道:「如果真是她的話也算是了卻了一件事情。」

窗外的雨漸漸小下來,我把車窗搖下一半,冷風肆無忌憚地灌進來,倒是讓我感覺異常的清醒和飢餓。我想起我離開那個小鎮的最後一頓飯。

那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天民剛剛結束高考,信用成功地畢業,千里也換了車子。可惜因為千里把mini換成了smart,原先雖然擠一點至少可以讓四個人一起出遊,現在只能大家集體步行。

散夥飯是在年阿婆極力給我們推薦的她小兒子開的飯館。可能因為平時都是天民給我們做菜,所以這次大家都積極地給天民夾菜。天民也一反常態地和我聊起天來,至於我們究竟說過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第二天醒來,睡得死死的千里和信用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翻箱倒櫃找到兩根沒有生產日期和保質期的火腿腸,我來到租房中的天井,天微微亮,一個人披頭散髮地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天民?」

天民一聲不響地走過來,從我手裡拿了一條火腿腸,自顧自吃起來。

「你在這幹什麼?嚇我一跳。」

「我剛剛洗了個頭,吹一下。」

一陣沉默。

我情緒有所平復,只好用對話打破尷尬的氣氛:「你考得怎麼樣?」

天民抿抿嘴:「哦,不知道。」

我問:「你想去什麼學校?」

天民說:「沒想過。」

我無奈道:「你似乎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

天民說:「你也沒怎麼說。」

我說:「因為我比較普通,有些事情我不說出來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我說出來也沒人會信。我不是一個喜歡和別人抗爭的人,如果給我就要,如果不行,我也不強求。雖然我比你多讀幾年書,其實我並不比你知道得多。哈,你看我都不會做菜。如果我能告誡你什麼,我只能說,在你可以的時間,努力去嘗試別人認為不可以的事情。至於大學,其實是個順其自然的事情。」

天民問:「大家都差不多。我從初中開始就一個人租房子住了。你信嗎?六年級的時候,我晚上醒來的時候,我就看見我媽睜著眼睛坐在我身邊,你根本不能體會我當時的感受——那會兒我媽和爸剛剛鬧離婚。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他們沒什麼感覺,在一起本來就是因為我。可惜在我六年級的時候,他們還是離婚了。我媽就覺得都是我的錯,她恨我。你不會懂,那段時間,我都不敢睡覺,每天晚上我再三檢查門有沒有鎖好。那時我就明白,這個世界誰都不一定會保護你,只有自己才能保護自己。」

我說:「那這些年你一個人怎麼過?」

天民說:「我初一住過校,後來就搬出來了。剛開始有一段時間我爸我媽都不給我錢,我就翹課去打工,一頓飯就吃一個饅頭。這樣的生活你啊千里啊都不會經歷過。後來實在付不起房租,我就只好去汽車站睡。當時是冬天,第二天我就感冒了。可是我也沒錢去看病,唯一能買得起的只有板藍根。那是最痛苦的一段時光,又餓又累,而且因為生病,課也沒法聽進去。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挺過來的了,我只知道,我永遠不會尋求誰的幫助,我要靠自己。而且,我相信我可以靠自己。」

我聽著深有感觸:「也許只有強悍的經歷才能塑造非凡的人生吧。」

天民說:「其實我現在都佩服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我爸媽覺得虧欠我,現在他們總是動不動給我打錢,雖然我還是不喜歡花他們的錢。」

我說:「我能理解的。」

天民沒有看我,堅定地說:「你不會理解我的。」

我問:「你……恨他們嗎?」

天民說:「恨?沒什麼好恨的。其實像我媽,我反而很同情她。但我也很同情我爸。其實離婚這個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受害往往是雙方。至於我,至少我學會了很多。你看我為什麼每次回來自己做飯吃,一個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另一個是因為我喜歡家的感覺。」

我抱歉道:「對不起,不能再吃到你做的飯了,我今天就走了。」

天民淡淡地笑道:「我也要走了。應該謝謝你,我第一次和別人聊起我的事情,謝謝你能聽完。」

徐婷婷用手扯扯我的衣服,我回過神來:「什麼?」

老徐說:「想什麼呢,下車,到了。」

64

尋著地址,我們來到一棟居民樓下。

「要我陪你上去嗎?」

我想了想:「好吧。」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在我們對視的幾秒鐘時間,我無法從她的表情裡確定她是否還記得我。眼前的方思言還是那個女孩,也許改變的人是我吧。

我是一個記性很差的人,總是記不住人名,所以每次被人叫名字後我都會一臉茫然。此刻看著一臉茫然的方思言,我開口道:「方思言,我是張小飛。」

方思言愣了兩秒:「來來,進來坐。」

兩杯茶被擺到我和徐婷婷面前,和夢中的場景如此得熟悉,我問:「平凡阿姨不在?」

方思言說:「買菜去了。你怎麼知道我媽的名字?」

老徐直奔主題:「小飛,你還是說你的正事吧。」

方思言聽完也好奇地看著我,我沉默了片刻,努力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你還記得孫菲菲嗎?你也知道,我和孫菲菲是好朋友,你和她也是好朋友。有個問題困擾了我很多年,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當年,孫菲菲,死的理由。」說完,我迫切地看著方思言。

方思言遲緩了幾秒,說:「也許我跟你說你也不一定相信——今晚住我家吧,明天,我們去看看孫菲菲吧。」

65

一夜無眠。

我離開小鎮的時候天民的房間已經空了,一如她不曾來過。是千里和信用把我送到車站,可能都是男人的緣故,感傷的氣氛不是那麼強烈。一一告別完,我坐上了回去的客車。

作為一個被送別的人,離開並夾帶一些美好的憧憬,總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只是我沒有想到會是收到萬寶路的明信片。

楚楚又打過電話過來,徐婷婷和方思言在隔壁聊天,閒來無事我按下了接聽鍵:「楚楚,怎麼了?」

楚楚說:「你得幫我個忙。」

我緊張了一下:「……什麼?」

楚楚說:「如果我讓你裝我的男朋友,你的底線是什麼?」

我一聽是裝,放鬆道:「我?我沒有底線。」

楚楚說:「那能不能結婚?」

我大吃一驚:「這個還能算裝?」

楚楚說:「可以離嘛——」

我斬釘截鐵:「不行。」

楚楚一陣失落:「那就算了,其實我只是希望有個備胎,以防萬一。」

我也一陣失落:「我有這麼不堪麼?」

楚楚換了個話題:「對了,名字想得怎麼樣了?」

我說:「叫周小明吧。」

楚楚問:「為什麼?」

我說:「這個時代已經不光明瞭。」說完我的手機就沒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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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鳳凰瀰漫著薄霧,在山的某個角落,我們找到了孫菲菲的墓碑。我盯著墓碑看幾秒,說:「思言,錯了吧,這個不是孫菲菲。」

方思言說:「這個就是。」

我指著上面的字說:「你看,明明不是‘孫菲菲’,是‘孫非非’。都不是同一個人。」

方思言說:「這個就是。」

我繼續說:「你太扯了吧,你看,上面寫的都是‘男’,孫菲菲是女的,你玩笑開大了吧,這完全是另一個人嘛。」

方思言繼續重複:「這個就是。」

我看看身邊的徐婷婷:「老徐,方思言瘋了?」

老徐看著我:「小飛,這就是答案。」

這就是我的好朋友,孫非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孫非非變成了孫菲菲,男孩變成了女孩,他變成了她。我一直都以為她是個女的,從未懷疑。當然,也許這就是孫菲菲想要的吧。

老徐說:「你看,有時候,答案往往不是你想要的。」

我說:「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老徐說:「我趕來鳳凰之前。」

我說:「也許她是輸給了世俗。」

老徐說:「我覺得她是因為喜歡一個人,一個明知不能喜歡卻還是喜歡的人。她的一切改變,都是因為愛情。愛情總是會讓一個人瘋狂。」

我沒有說話,那個人是誰,是萬寶路?是我?還是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某一個人?我已經沒有猜測的勇氣。

老徐說:「她沒有告訴你原因,是因為她珍惜你,她不想破壞你的記憶。你覺得她是欺騙了你嗎?我覺得她沒有,其實你記憶中的她才是最最真實的。」

山上的清風吹得我有點冷,隱隱約約地聽見山下傳來的歌聲,動聽,卻又覺得不真切。

67

六年級,孫菲菲用一場舞蹈作為她的謝幕。

在這樣的年紀,甚至來不及用一張身份證證明自己來過。

她給我最後兩個字,放心。

我可以放心了,感謝時光把她留在那裡。

下山的時候,我說:「老徐,你是女的吧?」

老徐瞪了我一眼:「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是說:「如果有多少年以後,你未婚,我未娶——」

老徐打斷我:「不可能,再過幾年,肯定是我已婚,你單身。」

我只好說:「如果再多過幾年,你離婚,我單身——」

「然後我們在一起?」老徐回過頭笑著看我。

我說:「然後你來給我做伴娘,哈哈哈——我們再來看一次孫菲菲吧。」

老徐停下來,眯著眼看我:「你說孫菲菲是不是喜歡你啊?」

我嚇得趕緊否定:「不可能不可能,我們是好朋友——等等,我打個電話。哦,我沒電了。」

葉子還好嗎?昨晚的電視上對事故隻字不提,越是一片祥和,越是讓我害怕。環顧四周,夏天不知不覺走到了盡頭,只剩下常春藤倔強地和紛黃的落葉唱著反調。我覺得我就是一粒小小的灰塵,僅僅因為一點點的動力便在空中飄蕩,歷經滄桑,還是逃不過沉澱的結局。

徐婷婷把雙手甩在身後:「你有沒有夢到——」

我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背:「有空不?陪我去一個地方,可能要很久,可能馬上回來。你去不去?」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四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生工食品學院2012級食品科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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