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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年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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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凡小土

1

一直以來,我都在思考來生的問題。倘若真有來生,為何我必須竭盡全力在這一生完成自己各式各樣荒唐或者說可笑的夢想?而且,倘若沒有來生,為何我還要努力做一些事情?反正也不能帶走。當然,這可能並不是我真想思考的。如果說我真的在思考,只能說我在試圖用來生來麻痺自己對於生活的失望。至於來生能否給我的生活帶來希望,我不抱希望。事實上,我所看到的是,那些在功成名就以後的人總是宣揚著所謂的來生。

所以說賭博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輸的想翻本,贏的想繼續。剩下的人,基本都抱著無所謂的心態參與著。

可是,我依然希望是真有來生,因為這樣,此生,我就是頑主。

看著火車在軌道上「哐哐」地賓士,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感到的不是一路變換的風景帶來的奇幻,而是永遠未知的下一秒帶來的困惑。我看看坐在我對面的葉子,她已經睡著了。從視窗刮進來的風將她的劉海一直託著,沒有掛下來的趨勢。我想倘若她此刻醒著,她一定會為我一直盯著她看而感到臉紅,如果不臉紅,她一定會羞澀地問我:你看什麼呢?

不過想到這兒,我的思緒就斷了,我也不知道我該如何回答她。難道告訴她我已經完全對她失去了耐心和好奇?雖然,我的確已經完全對她失去了耐心和好奇。我想我不是喜歡這個女孩,我只是喜歡那種體驗喜歡一個人時所帶來的耐性和疑惑。當一切恍然大悟或者豁然開朗的時候,我就不再喜歡這個女孩了。縱然我覺得這樣讓葉子顯得很無辜,我依然希望她一直那麼無知。

「旅客朋友們請注意,火車馬上就要進站了,要下車的乘客請做好準備……」從破舊的車廂的某個角落傳來一點都不人性化的聲音。不幸的是,我們坐的這班車叫「和諧號」。

葉子依然沒有醒來。我突然想起上車時她問我:「我們為什麼要坐火車?」

我說:「因為它比飛機安全,比公交能跑。」

葉子問:「這班車會到哪裡去?」

我說:「大概是廣州吧。」

葉子問:「為什麼?」

我說:「因為這輛車跑的是京廣線,除非春運換班,不然它這輩子都會在這條線上,直到報廢。」

葉子同情道:「那它不是很可憐?」

我說:「它不可憐,雖然一直在重複,但是一直知道自己的位置,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葉子笑著說:「我們不是在火車上嗎?」

我說:「我們在地球上。」

葉子一臉崇拜:「你真厲害——我們要去哪裡?」

我說:「我們買票了嗎?」

葉子說:「對了,我也想問你,我們為什麼不買票啊?」

我說:「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反正等我覺得我們可以了,我們就下車,補票——當然也許不用補票。」

我沒說完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我想,也許我就喜歡她這樣的不會糾纏不休吧。

此刻的她還是沒有醒來,不過劉海已經垂了下來。沒準她醒了,就可以下車了。

火車一駐停就是來來往往的人流,不過我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買了我們坐的座位。雖然每次停車的時候,我都可以看見有人拿著車票站到我的面前,然後一臉不解地看看我和牆上的號碼。出於禮貌,這時我也會一臉友好地衝他笑笑。我試想過如果他問我是不是佔了他的座我應該怎麼回應。是應該一拍桌子說老子就佔座了你丫有意見嗎?還是不好意思地撓撓自己的後腦勺說真是對不起我坐錯位子了?抑或是愛理不理最後不解地問:「excuseme,canyouspeakenglish?」關於最後一個方案,我打算如果是看上去沒什麼文化的話就用,如果看上去很有文化,我就打算問:「excuseme,canyouspeakspanish?」當然我還可以說japanese什麼的,這就要看我當時的精神狀態了。

不過令我不解的是,所有和我相視而笑的人,無不選擇了撓撓腦袋走開。我記得小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微笑是化解人與人之間隔閡的最強大的武器。縱然我以為那人覺得我是個瘋子,但我還是美妙地希望是我真的感化了對方。

很慶幸葉子現在睡著了,不然以她的性格,只要對方走近她估計就當成公交車讓座了。我記得小學的時候,老師教育我們,在車上應當主動讓座。導致那會兒我從沒有聽說哪個孕婦和老人在公交車上摔倒,倒是常常耳聞一些人由於搶著讓座而大打出手。而我為什麼沒能加入他們的行列,因為我那時才一年級,雖然我也很想讓座,很想因此週一可以在學校廣播裡被表揚,但我實在打不過那些高年級的同學。

那時在我眼裡,高年級的同學永遠是那麼與眾不同。在我們整天看美少女戰士的時候,他們在看聖鬥士星矢;在我們開始聖鬥士星矢的時候,他們在看灌籃高手;在我們開始看灌籃高手的時候,他們在看名偵探柯南;在我們開始看名偵探柯南的時候——奇怪,我記憶中怎麼完全沒有印象了——對了,他們畢業了。

一個聲音打破了我的思緒——對不起,請問這個位子是不是37號?

37號,這是一個很奇妙的數字。在我小學的時候,我們學校有三個人被大家公認為美女。他們是陳玲玲、孫菲菲和徐婷婷。而且她們是我們年級僅有的名字是abb型的人。那時的我一直美妙地以為,只有漂亮的人才可以享有這樣高尚的名字。

陳玲玲是我們一班的班長,像大多數小學的班長一樣,平時除了要幫老師做事以外,班長們最大的愛好是就是打小報告。不過小報告是我們私下裡的稱呼,老師對班長這個職責的叫法是來監督我們。雖然陳玲玲有著天使的外表,不過我一直覺得她有著一顆魔鬼的心靈。在我三年級的時候,我特意等陳玲玲上車,才把我的座位讓給了一個剛上來的老爺爺,自信地以為第二天可以得到老師的表揚。結果陳玲玲跟老師彙報的情況是我欺負了低年級同學。

在我看來,在通往正義的路上,勢必有人要犧牲的。在我低年級的時候,就是為了不白白犧牲才一直不和正義為伍。本以為長大點就可以投身正義了,誰知正義的定義掌握在別人的手中。後來我明白了,不是我走錯了道路,只是我也不過是炮灰。至於陳玲玲,至少在那時看來,她是紅旗手,她是我們的榜樣。

作為榜樣的對立,也有人被定義為反革命和反面教材。比如我的鄰居劉向陽。他比我大五歲。在有人的時候,我都叫他向陽哥哥。沒人的時候,他讓我叫他劉向陽。他告訴我,人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能沒有名字,名字是我活著的意義。生下來的時候,父母就給了一個名字。這輩子就是這個名字了。你可以用我的名字嗎?你不能。你有自己的名字,記住,張小飛,你要用一生守護自己的名字。

劉向陽說的話我基本沒聽進去,因為當時我正努力睜大眼睛看他操縱手中的奧迪遙控賽車。在我還在學習「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課文被教育要節約的時候,他已經用從工地上偷來的廢鐵換來了一輛嶄新的遙控賽車。而那時電視裡流行的動畫片是《四驅小子》,在我心目中最最厲害的車子就是天皇巨星。可即使天皇巨星這樣的四驅車,也是不能遙控的。而劉向陽已經可以操縱車子的方向了。他一邊玩著車一邊說,這才是我要的車子,我不需要軌道。那時和劉向陽在一起的另一個人是我們隔壁班的陳沖,我們都叫他蟲子。他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永遠管劉向陽叫向陽哥哥。

私下裡我向劉向陽抱怨為什麼要跟這樣的人一起玩,劉向陽說:「你看,不管我怎麼教,他都不會改變他的,而你立馬就改變了。這就是你們兩個的不同。在我的世界裡,你們可以相安無事。但是在這個世界上,你們會有一個被這個世界拋棄。」我說:「你覺得會是誰?」劉向陽突然把遙控器交到我的手裡,看了這麼久,你玩吧。

蟲子總是喜歡跟我追問徐婷婷的事情,相比陳玲玲的冷豔,徐婷婷才是當時的大眾情人。因為徐婷婷的身高比較高——當然可能是她發育比較早,徐婷婷在四年級的時候成為了我們的領操員和我們的護旗手。而我們的護旗手是有制服的。因為每次升完國旗就是廣播體操,而護旗手又不好意思趁我們在唱國歌的時候跑去換衣服,所以每次徐婷婷都是升完國旗就給我們領操。每週一都要在大眾面前秀一次制服誘惑,想不紅也難。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對她從來沒什麼感覺,想來應該是她是我同桌的緣故,而且令我不爽或者是羨慕的是,整整六年同桌,我一直比她矮。

相比之下,我最喜歡孫菲菲。為了成為一個成功的愛慕者,我利用我當時的一切能力去知道孫菲菲的所有資訊。而她的學號就是37。

同時讓我感到這就是所謂冥冥中緣分的是,我的學號是36。

只差了一點。那時我覺得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可是如果真的是上天的安排,我們應該是同號。如果說差那麼一點,我們永遠是差那麼一點。

不過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微笑得有點尷尬的臉,我想她一定熱切地渴望我的回覆。我指指我邊上的空位,不是的,我的是36,這個位子才是37。

2

從我知道有異性的存在的時候,我一直試圖尋找這樣一個女孩。我還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語言去形容她。只是希望,當我從茫茫人海中發現她的時候,我可以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種久違的驚喜。事實上,倘若我真的能在茫茫人海里遇到這樣一個女孩,她的眼神中勢必只有茫茫人海。而作為茫茫人海的一員,我實在不能確保給她什麼驚喜。倘若我非要給予她什麼,大抵會是驚訝。倘若我真能給予她驚訝,那勢必所有人都會驚訝。

然後我設身處地為那個女孩思考,如果有一個女孩抱著和我一樣的感覺看到我,我難道非得報以什麼?這樣的想法讓我矛盾不已。

葉子是我的一個女性朋友。

奇怪的是,我可以跟她交合卻無法跟她交心。

我甚至無法描繪我是如何成為她的男友的,縱使我腦海有無數個千辛萬苦跌宕起伏百轉千回的愛情故事模板,我依然不得不承認,真的沒什麼印象了。正如我似乎從未承認我是葉子的男友。

同陳玲玲、孫菲菲和徐婷婷一樣,她們都是闖入我生活的人。當然,她們用了不同的方式。雖然那時我很討厭陳玲玲,但不得不承認,她是我每天講話最多的人。因為我的職責,我是數學課代表。一般我們的對話有一個固定的模式:

陳玲玲:張小飛,你的作業有沒有交給數學老師?

我:交了。

陳玲玲:張小飛,老師讓你去他的辦公室拿批改好的作業。

我:哦。

陳玲玲:張小飛,今天的試卷你去老師那邊幫忙拿過來。

我:好。

……

奇怪?為什麼她說那麼多我只有這幾個字?——而且,為什麼數學老師這些事不直接自己來告訴我?後來我才知道,無論我是什麼課代表,大多數時候,他們依然覺得事情得交給班長才比較牢靠。

困頓之餘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劉向陽,他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我豁然開朗。這句話是:「你丫真傻逼,這樣就算錯了也好有人頂著。」

雖然這樣讓我對陳玲玲內心多了一點歉疚,可是奇怪每次和別人批評班長時,我總是興致勃勃意猶未盡。

因為家裡不讓我總去劉向陽家裡玩遙控賽車,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就是看《四驅小子》了。在我看來,無論從外觀和效能看來,天皇巨星完全是一輛讓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車子。在得知蟲子在我們鎮上的書店買到一輛大炮特使以後,我馬上跑過去問,結果得知只剩下一種車型:舞蹈天使。

本來我覺得蟲子很沒眼光,作為一部四驅車,大炮特使的設計基本不值一提。而且最令人不解的是,大炮特使的馬達居然是安置在車子的前面的。我覺得,一輛車如果要跑得快,車身必須足夠輕。而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馬達放在前面顯然要比馬達放在後面重。而且,這是當時我們所有四驅愛好者的共識。

但是就算大炮特使再怎麼不堪入目,它依然毫無疑問比舞蹈天使要好上幾十倍。因為,舞蹈天使是一輛女孩子用的四驅車。如果讓別人知道我用的是一輛女孩子用的四驅車,完全是一件比讓座被人打了更丟臉的事情。

一週以後,本以為老闆能進到貨,結果得到的答覆是,這五款車型都斷貨了,只有什麼颶風音速、旋風衝鋒這種在當時還默默無聞的車子。這就意味著,連舞蹈天使也沒有了。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我突然發現無論我多麼討厭舞蹈天使,它好歹是《四驅小子》裡出現過的,而颶風音速這種車子,什麼都不是。

從書店裡出來,看看手上這輛不知叫衝鋒戰神還是別的什麼的賽車,我無限地失望。抬起頭,夕陽已經染紅了天空,我看看書店店門上面用低質量的染料寫的字:為民書店。

一瞬間,我感覺我的血液有一種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新華書店嗎?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這家我來買過鉛筆圓珠筆鋼筆橡皮包書殼等等的書店就是我們神聖的新華書店。我以為我們所有的書店都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新華書店,這才是我們獲得知識的地方。

那麼,我是因此而困惑嗎?我想不是。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不叫新華書店的名字的書店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履行新華書店的義務,而荒謬的是,我從未發覺。但是此刻,在我身體中有東西碎裂的時候,我也可以清楚地體會到一種嶄新的東西在誕生。徘徊了無數的日子,我覺得,這一天,它會是一個非凡的日子。它將見證一些東西——可是,見證什麼呢?

環顧左右,這家書店佔了三間店面。最左邊是課外書和教科書的,中間是學習用品的,我剛剛從最右邊這間出來,這間是賣玩具的。這個房間的門口,老闆擺了一個四驅車的雙賽車軌道。看著手中無法確定名字的賽車,我蠢蠢欲動,難道這裡會見證一代四驅之神的誕生?

張小飛?——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連忙迅速瀏覽我的大腦確定聲音的來源。我覺得這個聲音來自一個女孩,只是我無法確定是不是那個女孩。

轉過身,我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孫菲菲——怎麼是你?

你來看書嗎?孫菲菲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微笑,這樣的微笑我以前見過。那天,我和劉向陽在路上遇到他的兩個同學的時候,他就露出這樣的微笑。劉向陽一臉驕傲地跟我說:「跟你說個秘密,她們中有一個給我寫過情書。」其實,他還有一個秘密沒有說。

就是這個秘密,讓多少年以後的我後悔不已。

我慌忙地把自己的四驅車塞到身後的外套裡:「是啊,你也來看書嗎?」

這是一個很好的回答,因為這樣不僅表明了我是一個好好學習的學生,也暗示了孫菲菲是個天天向上的學生。

結果孫菲菲給我的回答是:「不是,我只是路過。嗯,你看書吧,我先走了。」

以上是我和孫菲菲第一次談話的全部內容。

「嗯——對面的女孩是你的女朋友嗎?」也許是緩解一直以來的沉默,身邊的女孩開口了。

我轉過頭,夕陽透過玻璃窗投射進來,襯得她的臉金光閃閃,如同一尊佛。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心變得很虔誠:「不是,我不認識她。」

也許在我真實的心裡,我和對面的女孩真的很陌生。

唯一讓我有所擔心的是,她會不會醒來。

「怎麼稱呼你?」——女孩警覺地看著我——「我叫張小飛。」

「我叫楚楚。」

哇,好名字。我看著眼前這尊佛,楚楚動人。

佛說:「其實她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大吃一驚,但還是一口咬定:「不是,真的,我不認識她。」

佛說:「看來我是猜錯了。」

我說:「其實你不叫楚楚吧?」

佛的嘴角微微一揚:「不是,我叫楚楚。」

我認真看著佛,如果她有意識的話,她應該已經臉紅了,不過因為夕陽的關係,她依然如同一尊佛。我決定對佛坦誠。

「楚楚,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我是一個大學生。大三。呵呵,這個時候,11月,學校可能都要考試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我是在別人安排好的軌道上行駛。你看,就像這列火車,沿著軌道。跑啊跑啊,跑死也不過在軌道上。突然在某一天,我發覺我很可笑。於是我就逃了。其實我也不確定要逃到哪裡去,也許就是下一站吧。」

佛看了看我,我想現在她的臉肯定不紅了:「其實,我叫吉利。」

「我還是叫你楚楚吧,」我看了看佛,「你已經很吉利了。」

佛喃喃:「我從來沒有吉利過。」

這話的聲音很輕,我只能裝作不聽見。而自夕陽灑在從書店出來的我的身上時,吉利的確開始降落到我的身上,雖然我沒有成為一代四驅之神。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老師在講臺上滿懷沉重告訴我們一個訊息:我們的班長不知道生了什麼病,需要請很長很長的病假。在聽完這個訊息以後,我這才發現今天班級裡果然少了一個人。隨之而來的是一點隱隱約約的同情。而為了響應身邊的人,我跟每個對我示意的人都報以理解的微笑。

訊息宣佈完,就是我們的語文考試。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不過是一堂本來應該用於自修但是被班主任強行佔據而被迫進行單元測驗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考試,每個在有生之年經歷過這樣的事情的人都不會有什麼怨言,雖然可能唯一的疑問是:我們的體育、音樂、美術老師這個時候都在幹什麼?作為一張單元測驗的卷子,這不過是一張充斥著平時老師填鴨式的教導所夾雜的問題和一些可能連老師本人也搞不明白為什麼一個字有好幾個讀音而我們必須選出一些這輩子都不會用到的詞語的正確寫法、讀法之類的問題。

但對於我而言,這張考卷就如同此刻坐在視窗的我眼中的風景,隨著「哐哐——」的列車,無限的風景和未來開始在我的眼前慢慢展開。

在考卷的結尾,有這樣一個作文題:______的問題。

我無法確定以我當時的閱歷會不會寫出類似「四驅車怎麼改裝可以更快的問題」之類的作文。我所記得的是,在卷子交上去的三天以後,我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首先,她對我的作文表達了十分滿意,與此同時,她也順帶表達了我能寫出這樣精彩的文章完全是拜她教導所賜。其次,她表達了縱使我在寫作上很有天賦但依然不足以有所成就,與此同時,她順帶暗示了像她這樣的世外高人不是我輩能夠比及的。最後,她告訴我:一星期以後有一個徵稿作文大賽,你之前把作文寫好給我。

在這一個星期裡,無論如何動用我的思維,我依然不能寫出一篇能夠見人的文章。但是為了不讓人失望,我從新華書店——不對,是為民書店——買來了一本作文選。基本一字不變地抄給了老師。

正是這篇抄襲,我得到了市裡的作文一等獎。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我居然還獲得了去省裡現場作文比賽的資格。

在省裡稀裡糊塗地得了一個二等獎以後,學校開始沸騰了。上至小學校長下至門口大爺,統統有一個疑惑:張小飛是誰?為了讓一些人準確同時迅速知道,比較統一的回答是:就是經常因為沒戴紅領巾而在校門口罰站的那個。得到答案的一般會說:哦,原來是他啊。但是,這樣的形象,不應該是一個差點讓學校沸騰得蒸發的人的形象。

得獎一週後,我被舉薦進入了紅領巾監督崗。紅領巾監督崗的職責是檢查大家的紅領巾佩戴情況和做操情況。這個職務的特權是,不用佩戴紅領巾。

「其實——我本來是一個空姐,不過,我現在是個售樓小姐。」佛沒有看我,只是顧自說道,「我不做空姐是因為我不想出賣自己。結果發現,其實,我還是在出賣自己。你別看我工作這麼多年,其實我跟你差不多,不過我沒上過大學,我上完職高就工作了。聽說大學很大很大的,呵呵,我那個職高,還沒我小學大,操場也沒有——哎,不知道現在拆了沒有。」

「嗯——」葉子長長地舒出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沉睡。

一輛送餐車開始在過道里徘徊,佛不知道怎麼,沒有飢餓的意思,果然不同尋常。我看看她,金色正在慢慢褪去,可以慢慢看清她的真實容貌。暫時找不到什麼形容詞,而且因為剛剛的金色,我還有點唯唯諾諾。就在金色徹底消失的時候,楚楚說:「好餓啊,你呢?」

3

目送楚楚離開車廂,我突然想起應該告訴她給我帶個飯。轉念想想,作罷。葉子如此安詳地睡著,如果沒有我在她身邊看著,天知道她被扔出車窗會不會醒來。

這樣的想法很自私,我總是故作聰明地幫別人著想,其實不過是在為自己找藉口。

車子在慢慢地南下,可惜我們起點站是北方。車廂裡面的暖氣讓我的臉漲得通紅,如果此刻有人看見我紅著臉看著葉子,肯定以為我起了邪念。雖然當著自己的女朋友和其他異性聊得很歡的確說明我是一個很邪惡的人。我決定開窗。年代久遠的窗戶,很困惑為什麼看上去還算現代的車廂會有這麼陳舊的車窗。不過,好歹是開了。

外面一切漆黑,沒有月亮,不見星光,唯一能證明火車在前行的只有車身經過電線杆時「嗖嗖——」的聲響。

這樣的感覺,就像劉向陽帶著我在隧道里開摩托一樣。我可以感受到風在我耳邊呼嘯,我覺得我的身體似乎不是屬於我的。當風在四周圍繞的時候,我甚至可以體驗到自己要離開自己的感覺。我不知道哪個自己才是自己。

劉向陽告訴我:「這就是我要的感覺,開摩托是對人生的洗禮。」

因為當時劉向陽的技校就在我們小學邊上,我有幸經常能坐著他的摩托穿越隧道回家,所以經常能接受洗禮。

在很多年以後,我知道劉向陽的摩托不是摩托,而是助動車。最明顯的特徵就是他的車發動的時候聲音很輕,而作為一輛好摩托,必須有響徹雲霄的聲音。

而在我那個時候,雖然我到學校要穿過一個隧道,但是我到學校只需穿過一個隧道。我甚至沒有藉口買輛腳踏車。等到上了初中,我到學校連隧道都不用穿過了,學校就在家門口。準確地說,是我家在學校門口開了一家小店,主要賣些零食和學習用品。

也因此,到了初中,我基本沒機會去接受摩托的洗禮了。還有一個原因,劉向陽有女朋友了。自始至終我都沒有見過他的女朋友。在他有女朋友期間,我去他家會遇到兩種情況:一種是他人在,車不在——借女朋友了;一種是他人和車都不在——接女朋友了。

雖然後來我發現還有一種結果,就是他人和車都在,但是女朋友不知道在哪裡了。

這個女朋友跟了劉向陽——也許是跟了他的車子三個月以後跟另外一個人跑了,我和蟲子私下覺得那個女的肯定是發現劉向陽口口聲聲說的摩托居然是助動車,內心覺得受到欺騙了。而她跟著跑的男人不管其他如何,肯定有一輛真正的摩托。

縱使這樣,我依然惋惜不已,當時我的想法,兩人在一起三個月,孩子都要有了。雖然那時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有孩子,但是我內心覺得這麼久必須有個孩子。同時我相信不遠的將來我就會去喝他們的喜酒,當然,主要是可以拿紅包。

得知劉向陽分手以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在幹什麼?!

接著我提高審視問題的高度,我的第二反應就是:他們在幹什麼?!

就在我為拿不到紅包沮喪的時候,劉向陽說:「來,上車!」瞬間,我意識到什麼才是我想要的,我的第三反應就是:他們關我什麼事?!

和蟲子坐上車,劉向陽瀟灑地發動,他說:「來,明天會更好!」

關上窗,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著我。我問:「你醒了啊?」

葉子眯了眯眼:「你怎麼哭了?」

我抹抹眼角,果然溼了:「風太大了。」

葉子求助地看著我:「我餓了。」

我問:「你想吃什麼?」

葉子突然茫然地四處張望:「我們到哪裡了?」

我說:「不知道,也許過江了吧。」

葉子說:「我在想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了,忘記了,你還記得嗎?」

我思維停頓了半秒:「我也忘了。」

於是,漫長的沉默。我內心祈禱楚楚現在千萬不要出現,不然我肯定無法解釋,當然我也懶得解釋。

過了好久,葉子看著我說:「我餓了。」

我趕忙說:「好,你等著,我去買點東西。」

4

推開餐車的門,稀稀落落地散著一些人。

我突然有種很親切的感覺。距離我第一次坐火車,已經過去了十多年。我依然可以想起每次我都是直奔餐車找座位。而且我從來沒有買過帶座的票。相比擁擠得甚至恐怖的車廂,我更喜歡餐車。而且可笑的是,似乎除了吃飯時間,餐車也都是人。——至於為什麼,因為吃飯時間是要收錢的。

雖然大多數肯花50甚至100看一場電影的人對此的看法是,15塊錢坐餐車太虧了。

不過和大多數人的看法不一樣的是,我覺得這樣很值得,因為好歹真能吃到點東西。

當然這不是我所需要關注的——其實沒有買票的我一直儘量避免和列車員之類人的過多接觸。我要尋找楚楚。

這不是一個困難的事情,因為她已經主動向我招手了。

「你怎麼也過來了,我正在想要不要給你帶個飯什麼的。」

我看了看她的面:「你吃完了?」

「嗯。」

「那我就不買飯了。」

帶飯,這個在我大學裡常用的詞,用英文可以叫bringmeals。

之所以記憶猶新是因為我總是發簡訊讓我的室友帶飯。而且為了節約時間,我一般只發一個「帶」或者一個「b」。

雖然我內心很想自己去一次食堂,但是每當我醒來的時候,寢室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考慮到我沒有腳踏車,如果自己走去食堂的話我走到那裡肯定已經關門了,當然,我也很可能已經餓死在路上。再看看我的室友,或者五點不到起床自習,或者九點左右被女朋友叫醒出去玩,或者七點半準時起床翹課去實習,我所以想到的只有:找人帶飯。

考慮到不能打擾別人的正事,我會發簡訊給那位此刻不知道是在自習還是在上課的室友。令人欣慰的是,一般我在簡訊發出15分鐘以內就能看見他滿載而歸。倘若不幸,我也會在簡訊發出1分鐘以內看見他空手而歸。

此刻吃著楚楚的面,我突然在想,我的室友是不是還在教室裡自習?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為什麼離開。雖然一直以來我內心都很牴觸這樣的人,但是我依然希望能得到他們的認同。這是一個很矛盾的想法。

「你的胃口好大。」楚楚有點目瞪口呆。

我把最後一口湯吞下:「現在有活著的感覺了。」

「對了,你要去哪裡?」

「嗯,我也不知道——你呢?」

「喏。」楚楚遞上一張車票。

在她給我看車票的一瞬間,我甚至想過如果我拿著車票直接跑她會怎麼樣?顯然地,她肯定追不上我。然後如果我躲進廁所的話,她基本就找不到我了。再如果這個時候來查車票,估計楚楚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樣她肯定會想找我報仇,倘若她有點背景的話,我很可能會被黑道白道一起列入名單。那中國是不能待了。倘若她非弄死我不可,那我基本就只能過上流亡國外的生活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而楚楚的車票上清晰地印著:青山至鳳凰。

5

青山,是我出生的地方。自我記事起,青山似乎像一個跑步的人,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有時候我想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跳出來跟這個小城說:休息,休息一會。但是很快我就得到了答案,因為現在的電視已經不播《聰明的一休》了。而我身邊的人,都活得異樣地匆忙。在大街上走的時候,我總是不經意間就被各色的路人超越。我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麼——我覺得我也挺忙的,忙著思考我應該忙些什麼。

而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陰謀,在我小學的時候已經初露端倪。

那時候,我基本總是最後一個進校門的人,有時候因為真的遲到了,有時候難得早到卻因為沒有戴紅領巾不讓進去。

不過,四年級的時候,我成為了一名光榮的紅領巾監督崗的成員。

這件事情基本沒有改變我依然是最後一個進校門的情況——我總是要忙著找我的袖章——但是這個使我省去了我最討厭的廣播操和眼保健操。

這不是最令我興奮的,最令我興奮的是,我還可以去監督別人,比如去三班看孫菲菲。

不過這是我的一個秘密,甚至連劉向陽都不知道的一個秘密。當我把這個秘密告訴徐婷婷的時候,徐婷婷哈哈大笑,然後說:「我還以為你喜歡陳玲玲的。」

我說:「你看,我應該怎麼樣才能獲得她的好感?」

徐婷婷說:「你看你擅長什麼?」

我想了想:「沒有。」

徐婷婷說:「那就對了,你只能先獲得她的注意。」

我說:「這個我不懂啊,你是怎麼獲得你喜歡的人的注意的?」

徐婷婷舉起手,指著我:「班長,張小飛搗亂,吵我睡覺了。」

過了午睡,是我們下午的第一節課,過了第一節課就是第二節課——而第二節課是要做眼保健操的——我度過的一節很艱難的課,我想過很多和孫菲菲不經意間相見的可能,當然,這些可能都是基於孫菲菲沒有好好做眼保健操的前提。同時我還不停地祈禱她一定不要好好做眼保健操,雖然退一步說,像很多電視裡的男二號一樣,如果能多看一眼女主角,哪怕女主角當時正躺在男主角懷裡或者睡在大反派床上,也可以心滿意足地掛了。

等到第二節課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的忐忑一瞬間就釋懷了。甚至我都覺得好笑——原來孫菲菲也是紅領巾監督崗的。

「你笑什麼?」楚楚困惑地看著我。

「嗯,青山——我是青山人。」

「哦,青山怎麼樣?」

「怎麼說呢?你不是從青山出發的麼,你覺得青山怎麼樣?」

「不清楚,我大多數時候接觸的都不是青山人,你知道,本地人是買不起房的。基本上我接觸的都是炒房團。他們大多數時候不看房子,不需要我介紹,不需要回家商量要不要買,不需要和我們討價還價看能不能便宜一點,他們需要的只是問價錢,然後看看要買幾套。」

「那他們一般買幾套?」

楚楚警覺地看著我:「你知道這個幹什麼?」

我說:「呵呵,沒事問問。」

楚楚沒有理會我:「以前做空姐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活著不真實,覺得那些在頭等艙裡給我留電話號碼的人不真實,覺得經濟艙那些問我要號碼的人不真實。」

我喃喃:「其實你如果接受了其中一個,你的生活就可以真實了。」

「可能人飄在空中,很難有真實的感覺吧。所以——」楚楚深吸一口氣,「我做了售樓小姐,怎麼說房子應該可以給人真實的感覺。」

我深表遺憾:「你真是失足少女啊。」

楚楚一臉不解。

我也愣了一下:「我本來想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

楚楚繼續她的回憶:「其實我想通了,做什麼工作,都是賣。」

我打斷道:「你這個境界很高啊——」

「只是賣的東西不一樣——不過至少沒有出賣靈魂。」

我說:「如果沒有被賣,主要是因為沒人買。」「旅客朋友們請注意,火車馬上就要進站了,要下車的乘客請做好準備……」「我們回去吧,估計等進站,我們的位子就保不住了。」

6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列車已經緩緩駛進了站臺。廣播裡傳來「請旅客們按秩序上車……」,我想這句話真夠廢話的,雖然有些廢話是不得不說的。

我離開初中的時候,參加了我們學校的畢業典禮,在典禮結束的時候,我們校長在臺上一邊和身邊剛剛湊夠一桌麻將的人示意過會兒去棋牌室消遣,一邊語重心長地跟我們說:「同學們,我活了50多年,雖然基本一無所長,但好歹是一家之長,我悟出了一個道理,我想同你們共勉。人生對於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給了你尺就不給你筆,給了你筆就不給尺。」

以上的事情是基於我此刻的回憶,我也不能保證哪些是我個人揣測的。不過就當我記錯了吧。

而從校長所說的話裡我也悟出兩個道理:

第一,有時一無所長就是一技之長。

第二,怪不得校長總是一臉嚴肅一聲不響地在學校裡晃悠,原來他普通話不行啊。

而我身邊的人無一不以為校長是在說考試一定要記得帶好尺筆。

而我們幾乎一年見不到一次大多數時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校長在畢業典禮的第二天被發現死於洗頭房。當時的我對此很驚訝,我以為我們的校長如果死了,應該是為了學校操勞過度。我覺得,如果老師是園丁,校長就是園長;如果老師是紅燭,校長就是寺廟。作為權威和信仰一般的存在,校長應當是高大和神聖的——縱使我們的校長只是一個黑瘦的禿頭——只是他的形象應該如此。

這件事情對我產生巨大的打擊,一度讓我對未來失去信心。這樣打擊就像我發現新華書店不是我們唯一的書店一樣。時隔多少年,當我再想起我們的校長,我只能說:「他只是用死履行了他對我們的教導。」

而他當時真正所說的:「人生對於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給了你此就不給你彼,給了你彼就不給此。」

這是一句廢話,雖然有些廢話是不得不說的。

正想著一個人坐在我的面前:「你好,你們去哪裡?」

我說:「不知道。」

楚楚說:「鳳凰。」

那人愣了一下:「鳳凰?奇怪,這車不是去青山麼?」

我和楚楚異口同聲:「不是。」

然後那人就消失了。

我安靜地目送此人離開,楚楚眯著眼睛說:「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同?」

佛的境界就是高,我深吸一口氣說:「你看,這就是人生。他只不過是一個過客。你我不過也是人生的過客。很多時候我們都在尋找答案。大抵這個世界沒有正確答案,我們總是希望自己能給出最好答案,其實我們給出的只是我們喜歡的答案。當然有時候,就像那個人,他的答案是錯誤的——不過總有對的時候——其實我也一直在尋找我人生的答案。我,你,和那個人,都不一樣。他找到了錯誤的答案,你有了正確的答案,而我,哈哈,我沒有答案。或者說,我覺得什麼都可以是我的答案,我從來不需要正確的答案。我要的,只是尋找答案的過程。」

說完以後,我看著楚楚,眼神里自信滿滿信誓旦旦壯志雄心睿智聰慧。我不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她想的,不過我想我肯定足以讓她滿意了。

楚楚看著我,眼神流露出一絲我不能形容的東西。

就在火車緩緩開動的時候,楚楚指指對面空空的座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誤解,對面原來似乎有個女孩。」

7

葉子就這樣離開了,離開了我。

我曾想過無數個方式跟她分手,甚至想過如何躲避她的糾纏。結果,居然是我被她拋棄了。

難道是她一直都沒有睡著,難道是她一開始就是打算好的?

我已經不記得怎麼和她在一起的了,誰料到我也無法知道是怎麼和她分開的了。

葉子是我在大學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女朋友。我只記得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在一家小麵館裡做服務員。當時我已經一天沒有吃飯了,走進麵館時巨大的溫差讓我的眼鏡瞬間就模糊了,一個女孩走到我面前:「您好,您要點什麼?」

我掏出我身上僅有的兩塊錢:「你能給我什麼?」

在她端上一碗熱騰騰的拌麵的時候,我看見她衣服上的名牌:葉錚。

對於我們的相遇,記憶僅限於此。

在此以前,我遇到過一個女孩,我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思考我和她的關係,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思考我究竟有沒有喜歡她,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我究竟應不應該和她表白。

這些時間,花了我三年。

然後她只用了一分鐘告訴我不要瞎想,你是一個好人,我們是好朋友。

之後,我又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我和她的關係,用很長一段時間思考我究竟是不是依舊喜歡她,用了很長一段時去遺忘這段回憶。

這些時間,花了我三年。

此刻距離葉子給我端上那碗麵已經過去了三年。而就在葉子離開我之前,我剛剛吃了一碗楚楚的面。

我好奇,這是不是一個巧合?

楚楚看著我:「你在想什麼?」

我說:「想一個人。」

楚楚說:「是離開的那個女孩麼?」

我問:「你曾經有過一個喜歡過你的人麼?」

楚楚哈哈大笑:「不要太多——我畢竟是空姐。」

我問:「真心的。」

楚楚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有這麼一個吧。我覺得他應該是喜歡我的,我覺得我應該是不喜歡他的。所以,在他向我表白以前,我把他叫出來,跟他說不要瞎想,你是一個好人,我們是好朋友。」

我啞然失笑:「就這樣?」

楚楚一臉不解:「就這樣。」

我說:「然後呢?」

楚楚說:「然後他就消失了——其實一個世界上的故事總有千篇,結局大抵不變。」

我喃喃道:「不一定。」

楚楚:「你還沒說你在想誰呢。」

我有沒有喜歡過葉子?

這個問題我也曾問過自己,答案是否定的。我覺得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承認什麼。雖然我心裡有一個疑問,這三年我們都在幹什麼?

在劉向陽第一次失戀的時候,他用他的助動車帶著我和蟲子去吃了一頓羊肉串,雖然說是一頓,其實也就是一人四串。那時羊肉串是很奇怪的地位,在學校裡,我們的老師不停地跟我們說這是垃圾食品;在路邊,我們無一不被羊肉串的香味吸引得流連忘返。

那時我每天的零花錢是一塊錢。而校門口的飯糰是五毛,所以我真正的零花錢是五毛。一般我會花兩毛買一個冰袋,再稱三毛錢的話梅。冰袋是在放學路上或者體育課上吃的,而話梅一般會和我的同桌分著吃。

而當時羊肉串是五毛一串。我一天的零花錢就夠買一串,雖然好吃,但是不值。

所以當劉向陽提出請我和蟲子吃羊肉串的時候,我們都異常的興奮。與此同時,劉向陽還買了一瓶啤酒。用劉向陽的話說:「失戀了不喝酒,失個屁戀。」

雖然,酒醒以後,除了發現自己依然失戀,地球照樣自轉公轉以外,還會感覺無比頭疼——不過我對此樂此不疲,以至每次想吃羊肉串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想劉向陽怎麼還沒有失戀。

此刻我不想喝酒,甚至沒有什麼悲傷。我想葉子走自然有她的原因,而我,更多的是困惑。沒什麼懊悔的,唯一的遺憾就是,我不知道她離開的原因。

看著楚楚求知的眼神,我回答道:「我在想剛剛走的人有沒有來得及下車。」

8

當孫菲菲一臉微笑地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也變得可笑起來。

也許就是在那一刻,我對她已經沒有了愛慕。

我很難形容我的感受,也很難說明白我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我只能說,這是我的真實感覺。而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劉向陽還有我的同桌徐婷婷都對我的感覺抱以失望。甚至連一開始不看好我的蟲子,也跑過來跟我說:「你小子怎麼這麼懦弱?毛主席教育我們,所有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你應該迎難而上啊!」

現在想想,可能因為每天都能看見她,我實在提不起興趣了。

作為紅領巾監督崗,我們一共有四個成員,分別是劉雄飛、方思言、孫菲菲還有我。

劉雄飛是二班的,孫菲菲是三班的,而方思言和我是同班的。

直到方思言把我叫出去並且以組長的身份告訴我下午要去檢查眼保健操,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班也有紅領巾監督崗的成員,居然還是我們的副班長。可笑的是,我曾一度以為此人怎麼每次做眼保健操都要跑出去上廁所。

因為是四年級的緣故,我們屬於中年級。當時的情況是,低年級檢查中年級,中年級檢查高年級,高年級檢查低年級。也就是說,其實如果孫菲菲不是紅領巾監督員,我也就不會每天見到她,因為我只能去檢查五年級和六年級。

這個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況。那時我的身高比徐婷婷都矮,大概不到一米四,而那些高年級的人,有些都已經超過一米七了。我實在無法捍衛紅領巾監督崗的威嚴。很多學生根本就是無視我們,直接睜著眼睛做眼保健操,加之他們老師的寬容,我們的監督作用收效甚微。不過後來,我看見我們家後面那家屢禁不止的排汙廠的時候,我就豁然開朗了。

雖然同是紅領巾監督崗,我和劉雄飛就遠沒有方思言和孫菲菲來得認真。我基本只是覺得能看見美女,能不做眼保健操,就挺好了。至於檢查別人,我的原則就是不扣分。因為我以前為了看方思言怎麼還沒有從廁所裡出來而被紅領巾監督崗的人記錄下來扣過分。

這讓我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沒有作弊沒有睡覺沒有欺負小同學就被定義成了害群之馬班級後腿?怎麼我睜了一下眼睛就影響了班級的榮譽了?而且我們老師包括我們學校總是強調的我們的班級榮譽又是什麼?為什麼神聖的班級榮譽可以用分數體現出來——而且滿分也就10分?

諷刺的是,這些監督我們的人,在我閉上眼睛一聲不吭認認真真做眼保健操的時候,居然堂而皇之地睜著眼睛。

所以每天的這個時候,就是我和劉雄飛聊天的時候。作為男人最熱衷的四驅車就是我們必聊的話題。與我不同的是,雄飛有一輛天皇巨星。在動畫片的有一集裡,天皇巨星被雷劈了一下而搞得面目全非,為此雄飛還痛下決心把自己的天皇巨星的殼在火裡燒了一半。這一行為讓我身心鼓舞,我想這樣的人就是中國未來的脊樑啊。

結果不幸的是,第二天的動畫片裡男主角就給車子換了一個更帥更新的車殼,取了個更牛逼更霸氣的名字:超級天皇巨星。

當然劉雄飛不是最不幸的,最不幸的是我還在用衝鋒戰神。

可憐的衝鋒戰神,無論我重複看多少遍《四驅小子》,我都沒有看到過它的身影。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它是在《四驅兄弟》裡的車子。而那時的我們,還不知道有什麼衝鋒戰神、颶風音速,更不知道在一年多以後會成為我們心中無敵的存在的巨無霸,我們也不懂什麼叫充電電池,不懂什麼叫金超霸、銀超霸或者模王的馬達,不知道一個帶滾珠軸承的鋁合金輪胎會比我兩個月的零花錢還貴,我只知道不是動畫片有的四驅車就不是好車子。

雖然我也曾困惑為什麼我們的車子外形跟動畫片一樣,但是我從來沒見過我的車子跑得多快,更不敢想象我的車子有一天能開過一個帶過山車的跑道。

只是每次看見車子開的時候,我會很開心,然後心裡默唸:衝刺吧!衝鋒戰神!

「你有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我看著楚楚,問道。

「也許有吧,不過我很健忘的。」

我說:「不是人,我是說東西,有沒有什麼東西讓你很喜歡的?」

楚楚警覺地看看我:「戀物癖啊,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愛好——」

「不是……比如洋娃娃啊什麼的,我也不懂,就是讓你有很美好的回憶?」

「哦,」楚楚沉思片刻,「有的,乒乓球。」

「你還會打乒乓球啊?」我有點小小地吃驚。

「哈哈哈,你沒有看出來吧,我不說肯定沒人知道,我以前上過體校,結果越長越高,不適合打乒乓球了,就去了藝校。」

我感慨道:「很幸運麼,沒有上過正常的學校。」

楚楚好奇道:「對啊,你們讀書是什麼樣子的?——我聽說很有意思。」

我大吃一驚:「你哪來的訊息?」

「電視上看的。」

我痛心疾首:「給你一個告誡,有了孩子,別走我的路。」

9

到了五年級的時候,我的身邊突然冒出一些人,這些人可能其貌不揚,可能性格孤僻,可能鮮為人知,但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有特長。那個時候,所有人都熱衷於談論著誰誰誰書法六級誰誰誰鋼琴八級。雖然我很高興看到我們的學校能夠從洋溢著學術的氛圍變成洋溢著藝術的氛圍,但是我著實不能相信藝術是有等級的。

因為某些反正不是熱愛的原因,我有幸地得到了一本書法的四級證書——這本證書帶給我的更多的是尷尬。每次有人問起的時候總會忍不住要一睹我的書法風采,然後我只好坦誠地告訴人家我練的是鋼筆,然後對方就不再糾纏了。估計和我一樣,都不覺得鋼筆算什麼書法吧。

相對於我這樣,那些會鋼琴、會國畫的人就不同了。他們在學校裡屬於國寶級的。每年的藝術節都是他們展示才華的時候。我現在都清清楚楚地記得五年級我們學校舉辦第一屆藝術周的場景,那是一個拉二胡的人面前都可以圍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年代。雖然估計在場的人都沒聽明白他在拉什麼,但是所有人都爭先恐後樂此不疲,甚至於可以為擠到一個更前面的位子而大打出手。我怎麼沒見大街上拉二胡的盲人會引起這樣的轟動?不過就像一部電影,過了高潮也就趨於平淡了。到了六年級,只剩下那些表演者還在堅持著。

他們中應該是有真正熱愛的人的,不過大多數,都是無奈。而他們如此幾年幾十年地為所謂的藝術獻身,得到的回報最好的不過是高考的時候加了幾分。

而迄今為止,我也沒有聽說他們中有一個人成為藝術家。

至於我所熱衷的,除了四驅車,還有乒乓。可惜一直屬於剛剛入門無法提高——蟲子在這方面倒是很有天賦,以至於他初中讀到一半就被選拔去了省隊。而我之所以常常打球的原因是孫菲菲很喜歡這項全民運動。

令人奇怪的是,在我喜歡她的時候,我幾乎無法和她交流。而當我對她沒有感覺的時候,她卻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和徐婷婷不一樣,大多數時候孫菲菲都是不被人關注的。當然可能大多數時候她出現在我們的身邊,只是我們當時都閉著眼睛。而當我慢慢和她熟識起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全新的她。孫菲菲是一個電腦高手,在我還在電腦課裡學怎麼用excel的時候,她已經會自己做網站了。當然,有一個原因是,我家買不起電腦。

雖然我曾想過倘若我那時也有了電腦,我會怎麼樣?想來想去,我只能挖地雷。

孫菲菲一次打完球跟我說:「總有一天,我要全國的人都知道我。」

我聽完哈哈大笑。全國,那時對我來說是個很遙遠的東西。縱使我以前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科學家,我也不過只是希望我可以讓全校的人都知道我。

這句話在她六年級的時候就兌現了。孫菲菲上了《中國少年報》,整整的一版。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實現她讓全國的人都知道的願望,我看到的是,全校的人都知道她了。這樣的效果和當年我作文拿獎一樣,所有人心裡都有一個疑問:孫菲菲是誰?

「楚楚?」

「嗯?」

「楚楚,我突然想起以前一直跟我打乒乓的一個女孩,我覺得你和她有一些地方很像。你們都不是我能理解的。你們都遇到了我。你們的人生裡誰都是看客,誰都不能左右你們。」

「哦?」

「你說你去鳳凰幹什麼?」

「售樓唄,老本行。」

我說:「我突然有點好奇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你不做空姐了。」

「原因很多吧,主要是工資唄。」說完楚楚就哈哈大笑起來。

在孫菲菲火了以後,我被順帶火了起來。班裡經常有一些男生為了從我這裡套出孫菲菲的喜好而幫我做事,比如幫我做作業,比如幫我收作業。我基本都是坦誠告知,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誰最後牽上了孫菲菲的手。

久而久之,我被敬而遠之。縱使我一臉坦誠,大家依然抱著看待漢奸的態度覺得我肯定有所隱瞞——其實漢奸是不會隱瞞的。甚至,有些人在追求孫菲菲時反其道而行,這些人基本也沒希望牽上孫菲菲的手了。

所有人都在私下爭論,到底是誰能第一個和孫菲菲牽手成功?

有幸的是,不幸的是,這個人是我。

10

關於愛情的問題,大抵可以忽略過程。大學的時候,我偶爾會遇到我的室友突然一天垂頭喪氣地跑回來跟我說「兄弟我失戀了」,或者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哥們我戀愛了」。

在此之前,我自始至終沒有見過他們口中的女孩,甚至沒有聽他們提起過。

我所能做的自然是安慰或者恭喜。唯一讓我困惑的是,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毫無徵兆?

可能這也是為什麼我完全記不起和葉子的故事的原因吧。

在一個人戀愛成功以前,倘若他運氣夠背或者他志向過高,他勢必要經歷失敗。而對於孫菲菲,我們好奇的是,她要讓多少人經歷失敗以後才會心軟接受一個配不上她的男生?在大家的觀念裡,孫菲菲已經是女神一樣的存在。

即使找遍全校的人,恐怕也很難找到一個能跟孫菲菲在電腦和網路的問題上面聊天超過五句以上的人了——我突然很好奇當孫菲菲為夢想奮鬥的時候,我們都在幹什麼?——哦,我們都在搞藝術。

因此,要接近孫菲菲,只能擅長乒乓。但是就我的經驗看來,我和孫菲菲打了很久的乒乓,我並沒覺得孫菲菲會和我牽上手。

我覺得倘若這是一個娛樂節目,孫菲菲肯定是熱門。而每期上去的嘉賓估計有很多都是選擇了孫菲菲,當然,都被孫菲菲滅掉了。雖然孫菲菲讓這個節目火了,但是孫菲菲如果再不找一個人牽手,估計大家就要審美疲勞了。所有的人都預感能和孫菲菲牽上手的人馬上就要出現了。

就在那個時候,我們班來了一個轉校生——對於一個農村小學,能有一個從城鎮轉過來的學生,完全就是新聞。我們都覺得,就是他了。

這個轉校生名叫萬寶路。——那時我們都驚訝,怎麼有個人叫一條路的名字?

萬寶路似乎成績很好,好到我讀了五年只見過不超過三次的校長都來看他了。當校長走進我們教室的時候,大家普遍沒有認出他是誰。只有班長緊張地對著我們說:「大家安靜,校長來了。」結果這句話立馬被我們班的最矮男生反駁:「別亂說,上次校長演講我坐在第一排的,校長是禿子。」

事後不久,這個男生被全校點名批評並記過處理。雖然我忘記當時廣播裡說記過是為什麼了,不過理由肯定不是因為這件事。

一年以後,我們班長被評了青山鎮五四好少年。全校一共就兩個名額,據說是校長經過公正合理地考慮再三推選的。

當時校長對萬寶路說:「同學,在這裡生活習慣不習慣啊?」

萬寶路說:「習慣。」

校長說:「同學,在這裡上課習慣不習慣啊?」

萬寶路說:「習慣。」

校長說:「同學,好好學習,有沒有信心學好啊?」

萬寶路說:「有。」

然後是第二天的期中考試,萬寶路考了第一。

我們都私下覺得校長少問了一個問題:「同學,有沒有信心拿下孫菲菲啊?」

而萬寶路的答案應該是:「廢話。」

正當所有人都為萬寶路應該如何接近孫菲菲而擔心的時候,一個訊息傳來,劉雄飛因為收錢幫別人做作業而被老師知道了。這是一件比較嚴重的事,因為這個涉及了思想品德和社會認知兩方面的問題。不過主要是社會認知,收錢這種資本主義的東西,是受到我們所有人批判的。不過雄飛後來跟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比較氣憤的是那些出不了錢就去舉報的人。

校方估計也正愁不能給全校第一名一個交代,第二天,就讓萬寶路頂替劉雄飛進入了紅領巾監督崗。

本來大夥兒就覺得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現在是東風都備,只欠成功。

大夥兒包括我,都密切地關注著萬寶路和孫菲菲的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說話,第一次玩笑……就是沒有第一次牽手。我們都相信,肯定就在下一次。大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一次萬寶路和孫菲菲單獨聊完天以後,萬寶路跟我說:「我放棄了。」

沒有人知道這次聊天的內容是什麼,我們看到的,是全校第一一臉落寞地消融在夕陽裡。

那一天以後,人群裡開始流傳這樣一個秘密:孫菲菲是同性戀。

這個秘密顛覆了我們大多數人的人生觀。對於很多人而言,可能是第一次聽說有同性戀這個詞,很多人可能要去查詞典才能大致瞭解。而對我而言,這同樣是讓我崩潰的一件事,因為我有生之年居然喜歡過一個同性戀,我不知道這是讓我的人生得以完整還是更加殘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孫菲菲不知道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從來沒有從孫菲菲的口裡聽到任何關於這個訊息的結論。

如果這是一檔娛樂節目,那它肯定是搞砸了。搞來搞去,居然讓臺上的女嘉賓自己牽手了。

11

入夏的夜晚,我可以聽見車廂外隱隱約約的知了聲。

坐在我邊上的楚楚也睡著了。我在想,假如這時候又出現一個女孩,我肯定堅定地和楚楚撇清關係,然後楚楚可能也意外地消失——這樣,我就陷入了輪迴之中。這跟談戀愛很像,在不同的人之間發生相似的事情,直到遇到最後的人。

我們很多人這一生都遇不到我們正確的人,因為我們總是相信明天會更好。等到再遇到下一個人以後就懊悔為什麼沒有堅持選擇前面一個。無奈之下,只好寄希望於下一個。當打擊次數多了以後,回頭看看,當初那個孩子都上小學了,只好接受了最後一個。

正確的那個都是用來回憶的。

這個理論是我在大學停腳踏車時總結出來的。眾所周知,大學裡停腳踏車是一件鍛鍊腦力和體力的活。如果你想找到停車位,你一定要選擇最佳的路徑最快的方式,不然你看好的位子很容易就被別人搶先了。

我早上醒來比較遲,每天都是做選擇題,要不要起床?要不要去上課?等到到了車庫,基本上很難找到可以停車的地方。騎著車子在車庫裡尋覓,難得找到一處空隙,總會想肯定有更好的位子,結果空隙越來越少,回頭看看,原來覺得可以接受的位子已經被比我更遲的同學佔了。結果,錯過。

正確的那個都是被錯過的。

我看著楚楚,我想我對眼前這個女孩有沒有非分之想?

答案是顯然的。

其實我可以對很多人有非分之想。雖然,我內心有強烈的負罪感:葉子,你跑哪兒去了呢?

知了顧自喊叫著「知了知了」。

每年暑假的時候,我們都會被要求寫暑期作文,數目不等。期中有一篇似乎永遠不變的題目《最有趣的一件事》。

我覺得我對每個暑假髮生的事情都記憶猶新,可是我實在不覺得有什麼最有趣的一件事。

每天早上,我大概9點鐘起床,看一小時左右的動畫片,看完以後覺得很有感覺就會跑到家後面一間小廟前的空地玩四驅車。玩到一半的樣子蟲子也會出現,我們就會賽一下車。到了下午,因為我從來不午睡,而我身邊的人彷彿都喜歡午睡,兩點以前我都是無所事事。通常會看一會偵探小說或者被迫拿著課本發呆。兩點以後,蟲子會來找我一起去為民書店看別人比賽四驅車。看一會就去劉向陽家打小霸王。不過我打得很爛,經常只能做看客。到了晚上,看兩集《還珠格格》,然後睡覺。

而暑假的作文基本都是在最後兩天趕完的。每次回憶有趣的一件事,我總是覺得暑假總體都很無趣。

現在唯一的變化就是暑假我可以和萬寶路一起玩。

萬寶路的老頭是鎮上電力所的副所長,所以每當夏天停電的時候,我都想萬寶路的老頭又不知道在幹什麼了。當然,這樣的時候我就會去萬寶路家裡玩,他家似乎總是有電——而且他家還有空調。我是第一次在一個人家裡享受到空調。以前,我只在市裡的新華書店才能吹到空調——我一直以為空調這樣的電器只有新華書店這樣的大地方才能用——萬寶路家裝空調的房間才30平方米的樣子,真浪費啊。

那時萬寶路在很多人眼裡就是資本主義的代表,不過奇怪的是,同樣作為資本主義的代表的劉雄飛被打倒了,而萬寶路卻被大家崇拜著。

「幾點了?」

我看看錶:「11點多,你醒了?」

「嗯,火車上,真容易困。你怎麼不睡?」

「你都睡了,我也睡了,多沒有安全感。」

「怎麼樣算安全感?究竟什麼能給你安全感?連安全套都給不了你安全感。」

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覺得沒有安全感,小時候我睡覺都不敢關燈的,可能只有一直醒著,才能給我安全感吧。」

楚楚拍拍我的背:「睡吧,放心,我幫你醒著。」

我說:「還是你繼續睡吧,我沒事。」

楚楚說:「睡吧,少廢話。」

12

閉上眼睛,疲憊一陣陣襲來,我這才意識到,我真的很久沒睡了。

一個星期以前,一覺醒來,我收到一張明信片:

張小飛:

在幹什麼呢?我是寶路,我現在外國,到底在哪裡?我也不清楚,他媽的這個導遊是個廣東人,說的什麼,一句都聽不懂。還不如說英語。哥打算去遍每個國家,你等著我的下一張明信片吧!

對了,幫我去看看孫菲菲。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

(你看,所有的詩人都是扯淡的,而且扯得蛋疼。)

自從那次和孫菲菲聊天以後,萬寶路基本算是放棄孫菲菲了。

雖然所有人都說孫菲菲真的是拉拉,不過我不信。

我相信,真相只有一個。

我相信萬寶路一直都喜歡孫菲菲,因為沒事的時候他總會和我聊起孫菲菲。

至於孫菲菲到底喜歡誰?或者有沒有喜歡過人?我不得而知。

看完萬寶路的明信片,我開始思考我的過去。我一直都在別人給我安排的路上走,別說出軌了,連跑偏都沒有。——但是這是我想要的生活麼?我想不是。

問題是什麼是我要的生活?

以上這個問題我沒有找到答案。

而寶路給了我一件事情去做,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想做的,但是我覺得可以。

之後是三天的準備:我囑咐我的室友如果點名的話就說我感冒了,如果考試了就說我骨折了;為了感謝我的室友幫我帶飯,我主動幫我室友帶了一次飯;我把電腦裡一直留著不下的種子或者留著不看的動作片作為物質文化遺產,贈給了我隔壁一個一直有志成為全校最大片源的哥們;我把我最喜歡的乒乓球拍送給了班裡一個喜歡打球的姑娘;我花了一個下午給我所有認識的朋友寫了明信片,雖然我不確信他們能收到;我又花了一個晚上把我的人人豆啊q幣之類的東西送給了我的好友;我還心血來潮地把原來亂糟糟的寢室進行了一次大掃除;最後我把我所有不能帶的東西都變賣了存在我唯一的銀行卡里——如果卡空了我可能就要提前回來了。

之後我跟毫無準備的葉子說:「你現在有事麼?」

葉子說:「沒。」

我說:「我想去一個地方,可能要很久,可能馬上回來。你去不去?」

葉子說:「行。」

現在想來,我真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只給了葉子一天時間和她的世界道別。

可能我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回來,可能我一開始就註定了流浪。

我只是知道我應該去看看孫菲菲。

過了很多年,我覺得我已經忘記了那件事情。

倘若那件事情沒有發生,我想我依然是我,雖然跌跌撞撞,依然按部就班。只是倘若沒有發生那件事情,可能很多人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比如蟲子,比如方思言,比如萬寶路。

13

六年級的時候,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紅標頭檔案,學校開始轟轟烈烈鼓勵我們跳舞,當時的口號是:全校跳舞,身心鼓舞,萬眾一心,盃賽奪冠。

對了,我們是為了支援中國隊世界盃奪冠才跳舞的。

那時雖然號召我們都去跳舞,但是並沒有桑巴啊探戈啊什麼可以選擇。我們只跳集體舞。首當其衝的,我們的早操全部改成了跳集體舞。之後,學校還成立了舞蹈隊,旨在參加市裡的集體舞比賽。

那時,我對集體舞並不感興趣,已經天天在操場上跳了,再抽別的時間跳,實在有點自找沒趣。但是同學之間流傳這麼一個訊息,這次的舞蹈不一樣,是由我們新來的音樂老師編排的,更重要的時候,是男女搭配跳的。

當時的我們處在一個很奇怪的狀態。

比如,縱然所有人對熱衷於議論×××和×××是一對,但是大家又統統表現的男女授受不親。那時如果誰超過了三八線,肯定會引發一場爭吵——估計韓國和朝鮮看到我們爭吵的場景會忍不住要合併。而如果某個男的一不小心和女的有了肢體接觸,比如手臂碰了一下,雙方都會觸電一般迅速分開,接著好像接觸的地方著火一樣用嘴對著吹氣。

但是,如果是跳舞要求兩人牽手,肯定只能無奈接受了。

如果有人對此都不為所動,我想他就是真正的君子了。可惜的是,幾乎全校的同學都踴躍地報名參加了舞蹈隊。

畢竟不是報了名就能參加的,需要經過初試和複試,從外貌肢體到言談舉止——再加上成績的全方位考評——當然,我們紅領巾監督崗的成員是直接晉級的。

和我配對跳舞的,是孫菲菲。

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和孫菲菲第一次牽上了手。

大眾對此的看法空前一致:這丫真能裝,老是鼓動別人追孫菲菲,結果自己下手了。

我曾設身處地站在大眾的立場上想過,我也贊成這個看法。

事實上,除了跳舞的意外,我從沒有牽過她的手。

那時和寶路配對的是方思言。

我對此的看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孫菲菲在牽手的問題上表現得異常淡定。至少比我淡定——縱然我已經放棄了,但是我也不拒絕這樣的好事。

在六年級畢業的時候,孫菲菲曾和我說:「除了初吻和初夜,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在喝水,她話音剛落,我只能嗆水。我睜大著眼睛看著孫菲菲,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東西。

然後孫菲菲哈哈大笑,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你等得起麼?」

當然,答案是顯然的。

不過事後我想這可能是孫菲菲的計謀。因為那時我正在和她打乒乓,她這麼一說,我便一敗塗地,而且我還要讓著她以免我贏了她就反悔了。

14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發現我正坐在家裡的書桌上。雖然我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但是一看見桌上的一堆書,我口裡就失聲喊出來:「完了,睡著了,明天就是高考,我還沒看完!」

說完我大致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內心不由得焦急起來:怎麼辦?沒有準備好明天肯定考得很差,考得很差肯定沒機會上大學,沒機會成為大學生的話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肯定很難賺錢養家,不能賺錢養家肯定娶不上老婆,娶不上老婆肯定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肯定只能一個人孤獨終老!

想到這裡,汗如雨下。

就在我幾近絕望的時候,我的房門被叩響了。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你是張小飛嗎?」

「嗯,我就是。」我有點不耐煩。

「爺爺。」說完小女孩就笑著向我撲來。——我一手按住小女孩的腦袋:「你以為我傻啊,老子正忙著呢。」

小女孩抬頭對我一笑,露出甜甜的酒窩:「爺爺,我是您的孫女啊,你不相信我嗎?」

我有點心軟了:「孩子,你看我才比你大幾歲——過個十年你嫁給我什麼的我還能相信——你看我都沒結婚。」

小女孩一臉坦誠:「爺爺,我是坐著時光機來看你的。」

「時光機,哈哈哈,小朋友,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小女孩嚴肅道:「爺爺,你明天是不是要高考?」

我心裡一驚:「你……怎麼知道?」

小女孩:「其實按照常理,你沒有準備好明天肯定考得很差,考得很差肯定沒機會上大學,沒機會成為大學生的話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肯定很難賺錢養家,不能賺錢養家肯定娶不上老婆,娶不上老婆肯定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肯定只能一個人孤獨終老!」

我痛心疾首:「我懊悔啊,我怎麼就沒有好好學習!」

小女孩傷心道:「爺爺,其實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是,如果你沒有準備好明天肯定考得很差,考得很差肯定沒機會上大學,沒機會成為大學生話肯定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肯定很難賺錢養家,不能賺錢養家肯定娶不上我奶奶,娶不上我奶奶肯定沒有我爸爸,沒有我爸爸肯定就沒有我!」

說完小女孩就哭了。

我慚愧不已:「孩……孫女,爺爺對不起你啊。」

說完小女孩破涕為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所以,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特地從未來帶來了明天考試的答案。」

我大喜過望:「孫女,你真是爺爺的乖孫女啊!」

小女孩又把手伸進口袋:「爺爺,我還帶來了一張全家福——」

我趕緊拿過來看:「誒,奇怪,為什麼只有你們一家三口和我?」

小女孩無奈道:「奶奶在生完爸爸以後就病死了。」

聽完這個訊息,我開始猶豫了。因為無論明天我考得如何,我都得孤獨終老。如果我看了答案的話,我可能還要一個人孤獨地帶孩子。相反,就算我明天考得不怎麼樣,我也有可能上一所三流的大學,就算上不了三流的大學,我也可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就算找到一份很差的工作,我也可能通過努力奮鬥慢慢被提拔,就算不能被提拔也可能找到一個不錯的老婆,就算老婆不怎麼樣也不至於一個人孤獨終老。

我一邊開啟門,一邊釋然道:「孩子,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靠自己的真實能力吧。——孩子,你回去吧。」

小女孩突然把我推了一把,我向前跌跌撞撞走了幾步,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個未知的地方。唯一可以確信的就是這應該是某所學校。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可以幫我嗎?」

我回過頭,不認識,不過是個美女:「你好,請問這是哪裡?」

美女說:「這是我的學校。你可以幫我嗎?」

我拍拍胸脯:「你要我幫什麼?」

美女說:「來,我帶你過去。」

然後我就被帶到了一個教室,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了,而那位美女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坐著的其中一個人跟我說:「名字?」

我說:「張小飛。」

那人問:「你知道你為什麼來面試嗎?」

我說:「不知道,原來是面試啊。」

那人一拍桌子:「不知道也來面試,就是你這種人,看見招聘就報名,看見考試就參加,證書考了一大堆,能力一點都沒有,你說你英文很好,看美劇還帶字幕,你說你一個學生物的考一本普通話甲等證書幹什麼?!你這樣的人,你以為你這樣能面試成功嗎?哈哈哈哈,你太幽默了,告訴你,我初中讀完就畢業,照樣為國做貢獻。還不是我來面試你,還跟我說不知道為什麼來面試,那你來幹什麼?哈哈哈,你這個人太逗了。」

自始至終,我都一言不發。

見對方不說話了,我問:「那我可以走了麼?」

對方突然恢復禮貌:「謝謝,感謝你的配合。你的面試很出色,我們會在三個工作日以內給您答覆。」

從教室裡出來,我又看見那個美女了。我面露難色:「你都讓我幫你什麼嘛。」

美女楚楚可憐:「實在對不起,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我猶豫再三:「什麼忙?」

女孩從身後拿出一本厚厚的書:「這就是傳說中的gre紅寶書,你必須在24小時內全部背出來。」

我一邊接過書來一邊問:「必須?」

女孩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如果你在接觸紅寶書以後不能把它背出來,你這輩子都會被禁錮在這所學校裡。」

說完女孩又不知所蹤了。

我翻開紅寶書,都是英文單詞,幾乎讓我窒息。一定要背出來的話我可能只能背出頁碼和價格。

幾近崩潰,我決定撕書。就在我把書的第一頁撕下來的一瞬間,眼前出現了萬丈光芒,女孩又出現了——和前面的區別是這次沒穿衣服——女孩用帶著雪白的羽毛的翅膀遮住身體,感激地對我說:「謝謝你,其實這是一個咒語,謝謝你解救了我。」

可惜女孩沒有說以身相許,而是跟我說:「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我說:「你以身相許吧。」

女孩面露難色:「這個不可以。」

我說:「再給我幾個願望。」

女孩表示遺憾:「這個不可以。」

我說:「那把書復原吧。」

女孩欲哭無淚:「這個不可以。」

我說:「那我也想不好了。」

女孩說:「行,以後再說。」

說完女孩就消失不見。我一個人坐在空空蕩蕩的學校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漸漸地感覺身體有些虛弱。有個小女孩遠遠地向我跑來,她來到我的面前,拉著我的手說:「你老了,老得可能都不記得我是誰了。不過,我認識你。時隔這麼多年,我依然記得年輕時的你,我覺得此刻的你依然和那時的你一樣。只是當時我欠你一句話,我跟你說,我愛你。」

我被這樣的情話感動:「謝謝你,不過,我很老麼?」

小女孩從背後掏出一面鏡子,狡黠地一笑:「你看。」

15

然後我就醒了。

楚楚看著我額頭的汗:「你怎麼了?」

我用手按按胸口:「做了好奇怪的一個夢啊。」

楚楚看著我,臉突然一紅:「你想的都是些什麼啊?」

我沒有管她:「我去洗個臉。」

我以前很害怕鏡子,因為我總是覺得鏡子裡面有著一個新的世界。我也很害怕去觸碰鏡子。我相信,如果我接觸鏡子,我就會和鏡子裡的人互換。倘若之後鏡子被我砸破了,那我就不存在了。那麼,代替我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算是誰?

此刻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我有點感慨:「真的是什麼都沒有變化啊。」

小學的時候,我也比同桌徐婷婷矮差不多一個頭。

到了中學,我依然比她矮。

唯一可以給我安慰的就是孫菲菲。雖然她很早就發育了,但她從來沒有比我高過。當然她也沒比我矮。

那時按照老師的安排,一般是相同的個子來搭配。我有幸地和孫菲菲搭配。作為搭檔,其實我們有接觸的機會並不多。一場舞蹈下來,我總共能牽手三次,搭肩一次。雖然很矯情,但是每次跳舞我都很開心,而且孫菲菲的舞蹈真的很漂亮。

每次放學以後,舞蹈教室外,總會徘徊著幾個男孩。他們中很多就是為了來看孫菲菲的。雖然跳舞是件很開心的事情,壓力也很大。大夥兒估計都在想:怎麼走運的就是他?

兩個月以後,我們的舞蹈隊參加了市裡的比賽。

不過我有點沮喪,因為最後的三個動作我都做錯了。我覺得我自己做錯沒什麼,但是我的集體榮譽感驅使我不停地自責——原來我也有過集體榮譽感啊。回來的路上,孫菲菲安慰我說:「不要緊,其實我也做錯動作了。我敢說我們隊裡沒有人是全部做對的。你看就你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已經好很多了。」

我說:「如果沒得獎的話就都是我的錯了。」

孫菲菲微笑道:「這種比賽,學校都包車去了,肯定有獎。放心。」

那一晚,我徹夜未眠。

原因是第二天就會出結果。以前參加省裡的作文比賽我也沒有如此糾結。

第二天,等待我的是兩個訊息。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壞訊息是——算了,我還是先說好訊息吧。好訊息是我們得了三等獎。

上至校長,下至門衛,都對於我們建校以來第一個市級的集體榮譽而身心鼓舞。校長興奮,因為這個功績可以幫助他去其他的學校做校長;老師興奮,這樣的話包車去的錢總算可以報銷了;門衛興奮,每天為了關門遲遲等這群人,總算沒有白乾。

壞訊息是,中國隊在世界盃上小組沒有出線。

對此其實還有一個好訊息,中國隊所在的小組後來出線的兩支隊伍,一支是冠軍,一支是季軍。

對此其實還有一個壞訊息,中國隊不是小組第三。

而之後的很多年以來,對於那天,我所記憶猶新的,不是老師搬著一臺電視機來教室裡放中國隊和巴西的比賽,不是學校為了慶祝而獎勵了我們每個跳舞的同學三個熱水壺,不是我作為代表去領獎時臺下的掌聲。

我記得的是,那天,孫菲菲沒有來學校。

三天以後,我們聽到了孫菲菲自殺的訊息。

那天,我們坐車回到學校以後,她一個人回到家,吞下了97粒安眠藥。在她的手裡,還有3粒沒來得及吞下去。

而讓我不解的是,那天,她去看了她的外婆外公,去看了她的爺爺奶奶,去看了她的叔叔阿姨,去看了她在工作的爸爸媽媽,甚至去看了她家鄰居大嬸的媳婦的好姐妹剛生的孩子。但是她卻沒有來找我,哪怕是告別。

以我們當時要好的關係,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同時,孫菲菲最後留給我的是兩個字:放心。

16

無論怎麼想,我都不知道孫菲菲自殺的理由。

在之後漫長的時光裡,我不停地回憶,試圖去拾起關於我們關於那段歲月哪怕不值一提的事情,我無比地渴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偵探,去找到孫菲菲離開這個世界的理由。

不幸的是,我沒能找到答案。

而收到萬寶路的明信片的時候,我的生活正處在一種渾渾噩噩沒有動力沒有方向的狀態。

由於課程學分不夠,學校已經給我發了一份退學警告。這個警告也是對我狀態的警告,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應該如何做出改變。

萬寶路告訴了我答案。

17

從衛生間出來,我走進車廂,找到座位,坐下抬頭,接著就愣住了。

因為我面前坐著葉子。

葉子依然在睡覺。

我環顧四周,不見楚楚——怎麼回事?

再仔細看看,這個似乎不是我原來的座位。我站起來走回衛生間,望向另一節車廂,楚楚正安然地坐著。

難道葉子不是離開了,而是和我一樣搞錯去了另一節車廂?

她有沒有吃過飯?——我趕忙去餐車給葉子買了一碗泡麵來:「醒醒,葉子,醒醒。」

葉子睡眼惺忪:「你回來了啊?」

我說:「吃吧,你餓了吧。」

葉子笑笑:「你呢?」

我有些慚愧,把頭轉向窗外:「我吃過了,你快吃吧。」

看著葉子吃麵的樣子,內心有個聲音責備我:「你是怎麼了?」

是因為楚楚的出現麼?我想不是的,可能對於葉子,我更多的是想保護一個小妹妹吧。

但是,終究我是誰也保護不了。

18

一年以後,我和萬寶路順利升學去了初中。

蟲子順利留級,留守小學。

劉向陽順利升級,去了技校。

我覺得我們都改變了,這種改變就像一滴落入清水中的墨汁,慢慢擴散,不能逆轉。

如果一定要說什麼沒有改變的話,就是,徐婷婷依然成了我的同桌。

19

進入初中,小學因為作文比賽而建立起來的口碑不復存在。這意味著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有時候我很喜歡從頭來過,這樣意味著我曾經所做的一切都不是那麼重要了。有時候我很害怕要從頭來過,因為有些東西不管倒帶多少次,只是重複。

對於孫菲菲,我希望可以重來。

在六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做過很多關於她的夢。在我的夢裡,孫菲菲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我面前,面無表情。我努力地向她走過去,但是沒有一次能夠接近她。而事實上,她總是在那裡,不遠不近。

我想如果我能走到她身邊,我就能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麼,究竟是什麼理由讓她看了那麼多人卻對我只字不提。我已經接受了她離開的事實,我只是不能接受她離開的態度。哪怕算是我自私,我也不能接受。

這樣的六年級,我已經不想重來了,我迫切地需要一些東西來替代。

在我們進初中的時候進行了一次摸底考。我考了第三,第一是萬寶路,第二是我的同桌。

我算是一個意外。當時我因為搞錯了時間,在所有人已經考了半個小時以後,我才姍姍來遲地走進考場。所幸我們那時還沒有洩題的概念,我被允許考試。

這個結果導致我在還沒有正式上學就被流言說成一個傳奇。

一個版本是,那天我因為交不起學費而被老師扣押著不讓考試,在和校方理論良久,在考試只剩下一刻鐘的時候我被勉強同意考試。不過作為傳奇的我,只花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就完成了卷子,並且沒有檢查,提前交卷。

對此我的看法是,如果我真有這麼厲害,那還要上學幹什麼?

而群眾對此的結論是:傳奇就是傳奇。

這個故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我本來是個小混混,前一天在後街和別人大幹了一架,由於精力消耗過大,等我緩過來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遲到了。而老師迫於我的壓力而同意我參加考試。結果作為小混混的我其實依然是個傳奇,我只花了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就完成了卷子,並且沒有檢查,提前交卷。

對此我的看法是,如果我真是小混混,那還要上學幹什麼?

而群眾對此的結論是:傳奇就是傳奇。

頂著傳奇的高帽,我走進了初中。

頭一天,徐婷婷看到我坐在她身邊以後,愣了半天說:「怎麼是你?」

我攤攤手:「不好意思,又是我。」

然後徐婷婷小聲跟我說:「聽說我們學校有個傳奇人物——」

我打斷道:「不好意思,也是我。」

之後的日子裡,在我們教室門口總是會出現一些不明真相想一睹傳奇風采的人。有一次,一個女孩攔住剛要走進教室的我:「同學,好不意思,你知道誰是張小飛麼?」

我抬頭看了看,短髮,乾淨,不錯——「你找他有什麼事?」

女孩連忙羞澀地擺擺手:「沒事沒事。」

我就知道她是來看傳奇的,為了不打擊她,我連忙把眼光擲向教室,指著一個人:「喏,就是那個。」

女孩馬上跟隨著我的方向:「哇,那個高高瘦瘦的就是張小飛?」

我誠懇道:「嗯,是的,帥吧。」

女孩輕蔑地看著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人?我又不是因為帥哥才來看他的!」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實情。

女孩又喃喃道:「不過沒想到還又高又帥。」

我決定不告訴她實情了。

我的標準身高是157cm,不過對外宣稱是160cm。

縱然如此,我依然很矮。

隨著身邊的人都開始發育,我從小學的第四排坐到了第二排。

至於為什麼徐婷婷還和我坐在一起,因為她近視。

徐婷婷當時的身高是168cm,她一般都說170cm。

作為大眾情人,徐婷婷義不容辭地繼續擔任著我們的領操員。

作為大眾情人的同桌,我義不容辭地幫徐婷婷把所有要我傳給她的情書扔進了垃圾桶。

初一的時候,我期待了很久,依然沒有發育。

20

「你在想什麼?」葉子吃完麵,眨著眼睛看著我。

「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

一陣沉默。

「葉子。」

葉子好奇地看著我:「嗯?」

「其實我知道我要去哪裡的。」

「哪裡?」

「我去找一個人,不過我暫時還不清楚那人在哪裡。」

「哦?」

「嗯,找人打聽了,估計快知道了。」

「行,你去哪我跟著。」

我突然覺得鼻子一酸,我從來不指望葉子能跟著我,我甚至在以為她離開的時候感到由衷的釋然。可是當她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我卻異常地感動,我不想辜負這樣的感動:「葉子,如果你知道我這次走的原因你也許不會這麼想了。」

葉子說:「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跟著你。」

我說:「不行,這次不行,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為什麼?」

我說:「我也不清楚。我的直覺吧。」

葉子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不自通道:「相信我吧,我會回來的。」

葉子說:「我相信你。」

伸過手去,就在快觸碰到她的臉頰的時候,我忍不住收了回來:「睡一會兒吧,過會到站我就送你回去。」

21

這是一輛非常破舊的車廂:除了空調口不漏氣,哪都漏;除了喇叭不太響,哪都響;除了窗外的景色不髒,哪都髒。

突然,車廂裡唯一的懸在半空的電視突然亮了起來——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個擺設——迴圈播放著一部新電視連續劇的宣傳片。

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一部電視劇在我身邊的人中火了起來。從我的同桌徐婷婷到我鄰居王奶奶,都對這部電視劇無比地熱愛。等到初中開學,學校裡隨處可見一小撮人圍在一起討論這部電視劇的人物、情節、插曲。那些能夠對電視劇有所瞭解的男生都容易博得女生的好感;那些在情書裡寫幾句電視劇歌詞的人都可以給自己加分;那些和劇中人物有所關聯的,都成了女生追捧的物件。

這部電視劇叫《還珠格格》。

那會兒,女生都希望自己動如趙薇靜如紫薇,男生都喜歡自己既能是阿哥又能和爾康一樣高大。

大多數人,每天夜晚,不管有沒有完成作業,《還珠格格》是必須看的。看完還得回味一遍,想想明天和別人有什麼聊資。到了週末,幾個同學相約著去為民書店買貼紙海報。那時,如果誰的鉛筆盒上連一張小燕子的貼紙都沒有,勢必會被大家嘲笑。而如果誰有一盤《還珠格格》的盜版磁帶,肯定會被全班輪著借。

慢慢的,大家已經不能侷限於對於電視劇本身的關注了。哪怕你再喜歡小燕子喜歡爾康,他們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而如果你的身邊有一個人長得很像劇中人物,哪怕只是名字類似,你就會覺得這個人物活了,因為這個人物是你能夠觸及的。

蟲子就這樣站在了潮流的前沿。他不是因為名字和誰一樣。他受歡迎的原因很簡單,他長得很像乖乖虎蘇有朋。我曾經一度不能理解為什麼小虎隊那麼火都沒有讓他得到什麼關注。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那會兒我們還小。

而我知道的第一個這種意義上的明星是謝霆鋒,是在六年級的時候,當時校園裡流行的歌曲是《因為愛所以愛》。每次在廁所裡的時候,總會冷不丁地從一個角落傳來這首歌,估計又是哪個哥們拉不出來了。當然,偶爾也會聽到「路見不平一聲吼,該解手時就解手」的歌聲。

總的來說,六年級的時候,我們哪怕唱的歌不夠爺們,也還是爺們的歌。而到了初一,所有的人都在唱女人的歌。

而此刻,我只記得「點點點策馬奔騰,點點點踏遍紅塵」,我想說的只是,真是押韻啊。

很長一段時間以內我不能理解蟲子受歡迎的事實,我堅信我們的生活是不能被一部電視劇所左右的。直到有一天,劉向陽領著女朋友給我們介紹的時候,他說:「你看,這是我女朋友,很像紫薇吧?」

因為紫薇是劉向陽第一次帶來給我們看的女朋友,所以我們都尊稱紫薇「大嫂」。

劉向陽雖然還在技校上學,但是基本不去上課。他已經進了青山幫,而且屬於那種可以收幾個小弟的級別。我和蟲子自然成了他的嫡系。而作為一個幫派的小頭目,劉向陽決定要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女人。

在逛了很多藝術學院以後,劉向陽選擇了紫薇。我們相信,劉向陽如果想,沒什麼女人搞不定。就像當初他輕而易舉搞定一輛遙控賽車一樣。

對於紫薇,我們都表示滿意。雖然她第一眼看上去就是楚楚可憐,不過作為黑社會,保護女人就是我們的天職。後來和劉向陽一起看了《古惑仔》以後,我們知道了我們的另一個天職:搶地盤。但是在小小的青山鎮,我們是唯一的幫派。所以我們的任務異常明確,保護好老大的女人。

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很多電影都告訴我們,不能和老大的女人走得太近,一不小心愛上的話,除非是主角,不然結局都是被主角殺掉。但是又不能和老大的女人保持距離,因為這樣就不方便保護老大的女人了。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在老大需要女人的時候去接紫薇。我和蟲子是輪流去的。一般我都是騎腳踏車到紫薇她們學校的門口等。大概五分鐘的樣子,紫薇就會出現——當然我都是提前去的。接著我再騎車把紫薇安然地送到劉向陽家。回來的路上,紫薇會用手圍住我的腰,頭輕輕地靠在背上。這會讓我異常不安,心裡不停地說:「張小飛,你丫別犯渾,別多想,這是你老大的女人,你看她都比你大,你要理智!」我只能通過拼命地騎車來刺激自己。

有時候我也會懷疑紫薇是不是對我有意思,不過一看到她跳下車挽住劉向陽的脖子,我就暗歎,真是我們的好大嫂啊。

為了避免自己不能把持,我決定去找一個女朋友。找一個的前提是要有目標,而自從孫菲菲離開以後,我身邊基本沒有什麼異性。

事實上,在孫菲菲自殺的訊息傳來以後,我和萬寶路都被教導主任叫去談過話。我記不得具體談過什麼,大致就是問了一些關於孫菲菲的事情。那次談話結束以後,基本沒有女的跟我說過話了,不過也可能是我不想。

如果這樣的一個朋友都不能相信我,那我還能找到怎麼樣的朋友?

但是我也想,如果孫菲菲真的把她自殺的訊息告訴我,我是否會阻止她?

列車駛進一個隧道,漆黑一片。

不知道現在是在哪裡。我基本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脫一件衣服,按這樣的速度,再不下車,我可能就要無衣可脫了。

周遭突然暗下來讓我有些不適應,一直以來的教育讓我只能看見光明。

整個車廂只剩下那臺懸掛著的電視發出微弱的光芒。依然是剛剛那個電視劇的預告,這個電視劇的名字叫《新還珠格格》。由於只是預告,我不知道它和十年前的那個版本的本質區別。很多人都在議論一部曾經引起如此大影響的電視劇是否要這麼急著重拍?其實這完全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投資方肯出錢,電視臺肯播出,觀眾從來就沒有太多的選擇權。況且現在的電視節目到處都是廣告,能有電視劇看就不錯了。

「小飛?」

「嗯,葉子,你醒了?」

「我怎麼睡了這麼久啊,天都黑了。」

「是啊,又是一天過去了。」

「時間過得好快,你還不知道要去哪裡麼?」

我看看錶:「嗯,估計快了。」

「小飛,你為什麼要去那裡?」

我愣了一下,從來沒有想過葉子會問這個問題:「算是找一個解釋吧。」

「就是你當初說喜歡很多年的那個女孩?」

我一臉驚訝——還好由於光線的問題葉子無法察覺——「你說的是哪個女孩?」

「就是你在遇到我以前的唄。」

葉子說得相當輕鬆,我聽得相當緊張:「……不是。」

「那是哪個女孩?」

我奇怪她怎麼一覺醒來活得這麼明白:「不是的,你想太多了——是我的一個朋友。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

「哈哈,你緊張了……」

我坦然道:「沒有,我也說不清楚。」

……

「葉子。」

……

「葉子?」

……

我緊張道:「葉子,你怎麼了?」——聽到的是葉子微微的輕鼾,就這樣睡著了?

不知道過會她醒過來我應該作何解釋——也許應該告訴她吧。

在我苦於如何才能有一個女朋友的時候,蟲子混得如魚得水。

作為吉祥物一樣的偶像,很多女生都給蟲子寫過情書。蟲子很樂於分享他是如何向女生表白的。

首先蟲子會騎著腳踏車載著女生去類似於小山坡之類的地方。因為蟲子不太能夠早起,所以時間會是傍晚。夕陽染紅了半邊天,蟲子一邊推著腳踏車一邊指著太陽:「啊,真美啊。」

女孩隨聲附和:「是啊,真美。」

蟲子說:「其實我心裡有個人,比夕陽還要漂亮。」

女孩好奇說:「是誰啊?」

蟲子說:「我不能告訴你。」

女孩更加好奇:「你說嘛。」

蟲子說:「我怕我告訴你,你就離開我。」

女孩的臉微紅:「你說吧。」

蟲子雙眼直視女孩:「這個人,遠在天邊盡在眼前。」

這一招蟲子屢試不爽,可惜我從來沒有嘗試過。

我更關心的是如何去認識一個我喜歡的女孩。

如果蟲子學校裡看到一個女孩,他會先打聽到女孩的姓名,然後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坐在女孩的對面:「同學,你好,請問這個座位我可以坐嗎?」

一般女孩不會拒絕。

接下去蟲子會在女孩快吃完的時候放下筷子:「同學,我發現你很像一個人。」

女孩就會好奇:「是誰啊?」

蟲子說:「ab(女孩的名字的首字母)。」

女孩不解地看著蟲子。

蟲子說:「有個秘密,現在跟你說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的。」

女孩更加好奇:「你說嘛。」

蟲子說:「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可以給你個提示。」

女孩說:「你說吧。」

蟲子雙眼直視女孩:「我會成為你未來一個重要的人。」

一般這個時候我會出現:「陳沖,和你女朋友吃飯啊。」

接著我們就看女孩的反應。女孩表示默許或者羞澀,就說明有戲;女孩憤然離開或者開罵,就說明放棄。

一切就緒。我意識到,我已經很難真心去喜歡一個女孩了。

22

「唰——」車子已經暴露在了山洞以外。

眼睛又開始刺痛起來,原來我可以適應黑暗的。從窗外望去,是無盡的田野。田野邊上是彎彎曲曲的小河,偶爾能看見幾許人家,炊煙裊裊。夕陽照得小河閃爍著點點粼光。列車就這樣行進在鐵軌上,鄉林間。眼前的畫面給我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也許火車「哐哐」的聲響更多的是對周遭寧靜的破壞。就像電視裡孜孜不倦的預告是對車廂平靜的破壞。

有人開始說話:「怎麼老是放這個?就不能換點別的麼?」

說完電視好像聽見了群眾的呼聲,顯示退出光碟的畫面,估計是要換光碟了。稍等片刻,又出現了畫面,還是《新還珠格格》的預告,不過和剛剛的有所不同。連我都差點以為會放別的了,搞了半天,是放的下半集。

葉子睜開眼:「奇怪,怎麼換了?」

我說:「一樣,和原版的沒法比。」

葉子問:「你看過老版的?」

我遺憾道:「沒有。——你收拾收拾,估計快到站了。」

葉子不解地看著我:「我沒帶東西。——你怎麼知道快到站了?」

我說:「你聽,火車的聲音在慢慢輕下去,地勢在上升,應該是在慢慢剎車。」

葉子佩服道:「你知道的真多。」

我慚愧道:「沒什麼,都是不小心。對於這個世界,我知道的都是意外,我未知的都是應該。」

葉子突然快樂地哼起來:「至少你可以說,我懂活著的最寂寞,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我說:「歌詞?」

葉子說:「嗯。」

我說:「有道理。」——說完突然想起剛剛黑暗中和葉子的談話,我決定告訴她一切——「葉子,你剛剛醒過來過,你記得麼?」

葉子撲閃著眼睛:「有麼?」

我有點洩氣:「也許是我的錯覺。」

葉子指著窗外的風景:「你看,竹林,好漂亮。」

我釋然道:「你等等,我給你和窗外的風景拍一張照片吧。」

拍完照片手機振動了起來,我站起來:「喂?」

「老張?」

「嗯,老徐?」

「你怎麼想起來要找方思言?」

我頓了頓:「這個,一時半會兒我說不清楚。你有方思言的電話號碼嗎?」

「有倒是有,不過我已經幫你打過了,打不通的。」

我掩不住失落:「這樣啊,那好吧,有機會找你吃飯——」

「我還沒說完呢,不過,一時半會兒我也說不清楚。」

「嗯?什麼意思?」

「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了?」

「警察啊——怎麼——哦——」

「懂了?」

「嗯,差不多,你還知道什麼?」

「我有她家的住址。」

「行,你發簡訊給我吧。」

「好嘞——你……是為了那個人吧。」

「嗯?算是吧。」

「哈哈哈,小子,夠可以的啊,這都十多年了啊。」

「老徐,佩服吧,以身相許啊,哈哈哈哈。」

「丫的——隊長來了——記得請客——」

不等我作答,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車子已經進站了,只不過還沒有完全停下來。要下車的旅客都在做準備了。

我逆流而上,回到葉子身邊。葉子居然又睡了。

我拍拍她的手臂:「起來吧,到站了。」

葉子用手揉揉眼睛:「真快啊。」

我說:「你東西都帶齊了嗎?」

葉子看看我,然後看看自己,說:「嗯,我沒有什麼東西。」

我說:「行,跟著我,下車。」

正排隊朝車門走著,前面傳來一個聲音——「哎呀,我的手機不見了!」——我趕忙摸摸我的手機,還好。我回頭對葉子說:「你的手機呢?」

葉子摸摸自己的口袋:「哎呀,我的手機也不見了!」

我心想,居然還遇到團伙了。我說:「你再摸摸看。」前面的人已經開始鬧了:「誰都不許下車,我的手機不見了!」

我沒空管前面的人:「葉子,你想想,你是什麼時候丟的?」

葉子說:「剛剛。」

我說:「不對,你是什麼時候用的手機?」

葉子想了想,說:「很久沒用了。」

我說:「多久?」

葉子說:「我上車以後就沒用過。」

我心想,不會吧,難道是在我不在的時候被偷了?想到這裡,我就有點羞愧,不敢看葉子。

葉子一拍手:「哦,我想起來了,你給我打電話說校門口見以後我就再沒用手機了——我忘記帶手機了啊原來。」

我有所安慰:「那就好,那就好。」

回過頭看看前面,丟手機的那位正用身體堵著出口:「不找到手機,誰也別想出去!」

人群聽到這話,紛紛表示必須出去。

有人說:「兄弟,這個你就不對了,你這樣會影響大家啊。」

失主說:「影響?你以為我不影響?要影響大家一起影響!」

有人說:「那你想怎麼樣?」

失主說:「每個人把手機交出來就行。」

我跟葉子說:「看,人有時候很天真啊。」

果然有人說:「兄弟,你這麼做也沒用啊。」

失主一臉困惑:「為什麼?」

那人說:「你想啊,偷你那個人難道一定要在你的這節車廂下車嗎?」

正在失主還沒有想明白的時候,人群已經推開了他。

和葉子下了車,對面正好停著一輛回青山的列車。

我送葉子來到門口:「來,上去吧。」

葉子走了一步,停了下來:「不對啊,這個車和我們坐的不一樣啊。」

我說:「這個是動車,我們坐的那個是綠皮。」

葉子說:「那我還是坐綠皮吧」。

我哭笑不得:「這個,不是你選擇的,只是恰好而已。而且動車很快,估計你到了我還在車上。」

葉子說:「快了不是不安全麼?」

我說:「沒事,到現在動車是最安全的,你看飛機、綠皮、公交,都出過事情,但是動車還沒有。你看車子的名字,和諧,放心。」

葉子說:「你有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我想,怎麼搞得跟電影一樣——不過我不想用「放心」作為留給葉子分別的話。我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學校,不過我會回來的。」

葉子轉身走了幾步,我想起什麼,跑上前去,把銀行卡遞到她手裡:「如果要補票的話就補吧,也算是拉動gdp了。」

23

回到座位上,我猛然想起來,我還沒有告訴葉子密碼。不過這個時候再去找她,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到。猶豫間,對面的車子已經啟動。

而我們的車廂再一次響起「哎呀,我的手機怎麼不見了」。我想,怎麼這個哥們這麼健忘,難道他有好幾個手機?再一聽,好像和剛剛的聲音有些不太一樣。

接著,車廂裡開始怨聲載道。丟手機丟相機丟錢包的什麼都有。我正想看看剛剛堵門口那位仁兄小人得志的樣子,找了半天,不見蹤影。轉念一想,靠,原來剛剛那人是在做戲。話雖如此,的確是一齣好戲。

當然這也要感謝群眾對於看戲的熱衷。

我決定去看看楚楚。

再次來到楚楚面前,她的眼神劃過一絲吃驚:「我還以為你下車了。」

「嗯,估計我也快下車了。」

「對了,你都沒說你去哪兒。」

「這個,我還不知道——估計我得轉車。」

楚楚哈哈大笑:「你真逗,不知道去哪兒就上車了。」

「旅客朋友們,距離下一站‘鳳凰’,預計還有五個小時的路程,我們將會為您提供最好的服務,預祝您旅途愉快。」

我說:「你快了麼。」

楚楚說:「哈哈,還行吧,我覺得我還算快樂。」

我有點尷尬,不忍說她聽錯了:「其實我覺得我一點也不快樂。你不知道吧,在大學的時候,我做過不少有趣的事情——估計你都沒有想過,我拍過電影。」

楚楚一臉驚訝:「你也拍過電影啊?」

我一臉自豪以後也一臉驚訝:「你……也——?」

楚楚一臉微笑:「對啊,看不出來麼?」

我仔細端詳片刻:「不錯,女一號?」

楚楚說:「怎麼會?女五號。」

我大跌眼鏡:「你這樣都只能女五號啊,早知道你應該來我的電影。」

楚楚說:「嗯?你不是演員啊?」

我說:「不是,我是編劇兼導演——你看看我的樣子合適做演員嗎?」

楚楚說:「你合適做男二號,襯托男一號。」

我說:「這個倒是可以——不過我不喜歡演戲,你看我的生活就是一場戲。你還讓我演戲中戲,不行。我有一個底線,我不能超越我的底線。」

楚楚說:「但是演員的片酬高啊。」

我說:「那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楚楚說:「你的底線還真容易突破。你不是導演嗎?那你是怎麼選演員的?」

我說:「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當然我不介意你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有潛規則,不過我拍電影的時候才剛剛進大學,也沒什麼錢——你就知道我找演員不好找了。基本上就是我身邊認識的人肯和我一起來拍我就感激不盡了。當然了,你說要是沒有私心,肯定是假的。哎,你不要笑啊。其實我自己覺得也沒什麼。就是我讓當時我喜歡的一個女的來演了一個角色。哈哈哈,其實我也挺想笑的。那會兒為了掩人耳目我只讓她演女二號。那會兒她都有男朋友了。我就是想讓她來拍,我覺得那個角色就是寫給她的,而且她的角色還和男友分手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人啊,我也覺得。哈,你的笑好詭異。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部電影,能拍完就是萬歲了。大家一起玩玩,挺開心的。我就想,再過些年,我們都成家了,大家聚在一起看我們拍的電影,是一件多麼——嗯,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了——反正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楚楚看著我:「那現在這個女的呢?」

我說:「跟著她男朋友唄。」

楚楚問:「那他男朋友呢?」

我說:「他男朋友在國外。」

楚楚問:「你真差啊,都在國外了你還不下手」——然後她又仔細看看我——「不過你太普通了,做導演居然沒能潛規則,我是他女友我也不要你。」

我說:「這個——其實——」

楚楚打斷我:「你們那種電影我懂了,小青春,小電影。不過我的電影和你們不一樣,雖然我是女五號,其實一開始導演安排我是女一號的。不過怎麼說,其實導演是我的男朋友。我是在頭等艙遇見他的。其實我不太喜歡去頭等艙,我覺得那邊的人都特假,可是這個人讓我感覺很不一樣。我上學不多,也不知道怎麼形容他。反正看見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一股特殊的氣場。就是我端著咖啡走到以他為中心兩米為半徑的範圍內我的咖啡都會抖動的感覺。他給我的感覺很寧靜,很平和。可能因為他戴著眼鏡吧,我對戴眼鏡的人感覺都不錯——你別推眼鏡,沒說你。當然你也還行。告訴你,他是我做空姐以來第一次主動問電話號碼的人。」

「反正後來一來二去,我們就談上了。他那會兒正在準備一個新電影,叫什麼來著,哦,是《滔滔江湖》——你聽過沒有——他說我很合適演那個黑社會老大的女人,就是女一號。這個電影就是講老大死了以後他的女人幫他繼續一統江湖的故事。你知道他跟我說讓我做女主角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嗎?那晚我和國航的朋友一起吃飯的時候還說讓她們都去看我主演的電影。結果第二天我的男朋友跟我說,不行了,製片方的女兒要演女一號。我就問,我演幾號啊?我男朋友說,女五號。我說,女五號是不是戲份很少啊?我男朋友說,戲份不少,你演女一號的保鏢,要一直在女一號的身邊,就是沒什麼臺詞。我當時那個傷心啊,你知道嗎?女一號變成女五號,那個落差啊。我怎麼以為我好歹也能弄個女三吧。結果你知道怎麼說,她們背後都有人,動不了。」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我的男朋友,雖然他沒有能讓我成為主角。這是我第一次演電影,我以前一直以為只有那些明星才能演的。」

我說:「這部電影后來怎麼樣了?」

楚楚說:「在國外拿了個什麼獎,我不大記得了,反正去領獎的時候也沒帶我去。不過國內沒有公映,因為說我們拿片去參賽的程式不對。而且我們的電影內容也有問題,你想啊,我們國家哪來的黑社會?我們只有黑社會性質的團體。」

我苦笑:「給禁了?」

楚楚不無惋惜:「是啊。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第一次拍電影就獲獎了。」

我問:「那後來你的這些人呢?」

楚楚說:「你別這麼急啊,我跟你說。雖然那次他們領獎沒有捎上我,不過我還是自己去了。我和我一個飛國外航班的姐妹換了個班,就去了戛納。——不過他們都不知道。其實我就是有點不甘心,憑什麼帶上了女一號女二號女三號女四號偏偏不帶上我?憑什麼連電影裡一個結尾就露了一臉的人也帶上了居然沒有帶上我?你別這麼驚訝啊,其實那個人是投資方的人。我就是不甘心,我覺得我自己也能去,只要她們跟我說一下我就行,我又不用買票,我還能給他們便宜。我就是氣不過,你知道嗎?我是在我男朋友的手機裡看到簡訊才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的。」

「不過哪知道他們那個地方我不能隨意進出的。我英文也很差,以前飛機上就都是讓我們組那些大學生去應付。後來我轉了半圈就回去了。本來我還幻想過,他們正在臺上領獎的時候,我拿了一把水果刀衝上去,我要質問他們:‘你們為什麼來這兒都不肯跟我說?’他們肯定無話可說,如果他們無話可說,我就一刀子捅上去。我就捅那個製片人,誰讓他把我的女主角給搶了。」

說完楚楚就露出由衷的笑容,我有點動容:「要是他們說因為劇組資金不夠,不忍心告訴你,你怎麼辦?」

楚楚愣了一下:「這個……其實我都沒有想過他們會說什麼,如果他們真的說什麼,我只好把刀扔到地上,然後逃跑了。」

我說:「你打算跑到什麼地方?」

楚楚說:「我打算——嗨——說這個沒用,你看我連進都沒進去。後來我男友說是製片方上去領的獎。我奇怪他怎麼好像知道我已經知道他們領獎的事情一樣的。不過那個時候,我對我男友的好感已經減弱了。估計他的磁場的半徑只有一米的樣子了。拍完這個我的男友就在準備另外一部電影了。他跟我說,有個女二號,這次我有決定權,你要嗎?我其實心裡很想要,不過我不知道怎麼就說,你看著辦吧。結果啊?我男朋友就去找別人了。不過我也不急,反正還有下一部電影麼。」

「我當時就等啊等啊,結果我的男朋友總是跟我說還在拍。都三個月了,怎麼可能還在拍?你那個小文藝電影拍了多久?一個月?半個月?十多天?對吧,雖然我們的電影要正規一點,其實一個多月基本都可以了。不過後期剪輯可能還要花上個把月。三個月啊,都可以從開機到上映了。所以我就感覺有問題了。我覺得我的第六感特別靈。他肯定是有別的女人了。其實我都不介意這個。他是導演的時候我就知道,潛規則什麼的。你別看很多導演在電視上說什麼不知道啊堅決以這種行為為恥啊,都他媽是裝×。你知道什麼導演不會去潛規則嗎?只有動畫片導演。我覺得我可以接受他這麼做,但是不應該騙我。怎麼說我算是正餐吧,偶爾在外面吃吃也沒什麼吧,總不能不吃主食吧?居然還騙我是一直在拍,拍什麼啊?電影都在宣傳上映了還拍,以為我不看新聞嗎?哦,我有點著急了。其實我一開始還有點驕傲,你想啊,我看上的人,有點魅力也是很正常的事嘛。結果可能是我縱容他了。我以前從來不在有人的地方跟他講話,後來從來不去他的片場探班,他說影響不好,大家會說是他讓我拍的電影。其實就是他讓我拍電影的麼。結果我一直不去不去,出事了。那天,一箇中年婦女跑到我家裡大吵大鬧。我這才知道,我一直以為我是主餐,原來她才是原配,我只是小菜。」

我大為驚異:「不會吧,他有老婆啊。楚楚,這麼大的伏筆你居然忍了這麼久才說。」

楚楚說:「那個女人走了以後我就一直哭,一直哭。我不是給自己哭。你知道嗎?他的第一部電影還是她老婆賣了所有首飾給他拍的,他居然都沒有給他老婆買過一件首飾。我是給他女人哭,當然,我也是他女人,也算是給自己哭。」

我說:「你……不錯。」

楚楚說:「哭完以後,我就走了。那時候我就死命地飛,只要有航班,我都去。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覺得我就是不能夠停下來。一停下來,我就是睡覺。直到後來在電視上看到我男——那個導演,我發現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真的,我覺得如果他死了我也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說:「我覺得你好像還有感覺。」

楚楚沒有理我:「後來吧,我還在電視上看到女一號。她現在可火了。很多知名導演跟她合作過,不過就一次就不合作了。可能發現她不能潛規則以後就很失望吧。一回看到她被採訪。我們那次拍的時候,她還什麼都不懂,而且什麼事都是讓我這個保鏢頂著,再不濟還有替身,可嬌貴了。結果採訪她的時候她說她向來都是身體力行。哈哈哈,差點讓我笑岔了氣。」

24

我說:「楚楚,你有時候說話真是很有邏輯,我要努力思考才能理解。有時候就說得毫無條理,我努力思考了也不能理解。」

楚楚看了看車廂上的鐘:「挺晚的了,下車前,走,我們去吃飯吧。」

再次來到餐車,已經過了吃飯的時間段,人不是很多。我們倆點了兩碗麵,找了個位子坐下。環顧四周,這節餐車可能是這列車最乾淨的地方了。應該是有人在天天打掃吧。

在初中的時候,我們校園的衛生是每個班級輪流值周的。

每個班級一個學期只能輪到一次。而我在的是一班,所以我們都是在開學的第一週值周。我小學的習慣被我原封不動地保留至初中。我依然總是遲到。不過在我們班值周的時候我都可以隨意遲到,因為值周的班級是要負責學生的上學情況和校牌佩戴情況的。讓人不能理解的是,作為打掃校園衛生的我們,同時還要檢查校園衛生。一半是我們自己打掃的,一半是每個班級負責的一塊小地方。對了,那個一小塊地方叫做衛生包乾區。當然了,我們負責的一半衛生都是滿分,而其他班級負責的衛生包乾區一般都會扣點分。

而因為可以不用擔心遲到,導致我對每次開學都翹首以盼。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心態。一方面,我不熱衷上學,另一方面,我期盼開學。

我的期盼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半年才是一個輪迴。我一直覺得人生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因為無論我此刻腦子裡蹦出什麼詞語,我都可以說人生就是這個詞語。比如說,人生是一條河,人生是一塊黑板,人生是一列火車,人生是一個屁。而到底什麼是人生,我無法給出準確的答案。我所能夠確信的是,人生是輪迴。這是一個感覺,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有感覺。那時我們學校第一次組織春遊,是去我們鎮上的水庫。我冥冥之中感覺這個水庫我很小的時候來過——奇怪,比很小還小的時候是什麼時候?但是我不能回答我上一次來的時候經歷過什麼。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跟我的身邊的人說,其實我來過這裡,幾年前吧。說完帶領我們的老師指著水庫說:「同學們,這個水庫是一週以前剛剛建成的,還沒有護欄,大家小心。」

這麼說來,我的感覺就是錯誤的感覺。可是我覺得這是一種不尋常的感覺,我要用生命捍衛我的感覺。於是我努力地在周圍環視,希望能夠找到讓我眼睛一亮的東西。直到我們回去的時候,我也沒能找到。在之後的很多年裡我都沒有體驗到這種感覺。當我第二次產生這樣的感覺的時候,我已經是初中生了。初二第一學期的開學,我遲到了。不幸的是,當天校長居然也在校門口,我只好理所當然地被要求在傳達室登記下年級、班級還有姓名。當然,我沒有寫自己的名字——登到一半,我順便看了看寫在我前面的那個人的名字,陳舒,初二七班。就在看到她的名字的一瞬間,我就想:怎麼是她?

問題是,陳舒是誰?

我可以保證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遲到了這麼久,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可是我看到的那一瞬間,我意識到無比的熟悉。似乎多少年以前,一切已經排演過了一遍。

問題是,陳舒是誰?

我還沒有工夫去思考這個問題,我更迫切地需要知道我是怎麼了。很小的時候,我便相信我是一個不平凡的人,我覺得我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做一件事情。而且肯定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正如小說裡的人物,在我還不知道我的主線任務之前,我所做的事所遇的人,都是協助我無限地接近我的目的。我相信我是一個非凡的存在。而此刻,這樣的信念尤為強烈。事實上,我覺得只有兩種回答可以解釋。一種就是我有預知的能力,只是不夠強烈,尚待開發。另一種就是其實我現在的人生都是我已經活過的。只是由於觸犯了一些事情我被封存了記憶然後丟在我的過去,偶爾一閃而過的是我的記憶碎片。一旦我通過某些方式擁有了我的記憶,比如撿到一把神奇的劍被火車撞飛被閃電劈到什麼的,我勢必將無比強大成為類似於左右這個時代的人物。

不可否認,那個時候我對於超能力和時光機充滿了嚮往。

登記完,過了早自修,就是我們的開學典禮。

那天,我們所有的人都來到我們的食堂,準備聆聽校長對我們的期望和教誨。因為沒有吃早飯的原因,我聽得飢腸轆轆。但是我要堅持。今天,我被賦予兩項特殊的任務,其中一項,就是我要為我們的新生做一個演講。至於我為什麼要演講,因為我不小心考了個全校第一。我相信如果我聽到有人這麼說我肯定上去掄給他一個巴掌,然後說,讓你丫裝×!所以我完全可以體諒。但是事實上,我就是走運而已。初一的時候,我擅長的是競賽。什麼數學競賽化學競賽物理競賽作文競賽,我基本都參加,雖說能斬獲一些獎項,但是一到平時考試,根本無法發揮。大多時候,我在班裡都只能算中上——因為我們班是全校最差班——我在全校只能算中下。不過奇怪的是,每次到了正式考試,我總是出奇的好。

幾個領導輪流著演講,先是給我們回顧了一下過去,再是展望了一下未來。經過一系列的發言,校長一邊看稿子一邊說:「下面,我們請上個學期的學習標兵,期末成績年級第一,市數學競賽二等獎,區物理競賽一等獎,區作文競賽三等獎,初二一班的張——小——飛同學上臺給大家做演講。」

我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了主席臺接受校長困惑的眼神——估計沒想到居然會是剛剛校門口遲到的那人——和全校師生崇拜的目光。校長對著話筒說:「大家要向這位……(估計已經忘記了我的名字)同學學習。」說完校長帶頭鼓起掌來。起先是三三兩兩的掌聲,隨著一些沒有搞清楚狀況的同學被掌聲吵醒以及一些力爭做副校長的老師的努力響應,終於達到了雷鳴般的效果。校長面帶微笑,示意我開始。

掌聲漸息,我從口袋裡拿出一開始準備好的演講稿,洋洋灑灑地開始給臺下的同學們朗讀。三天前我自己寫了一個稿子,交到班主任手裡,給斃了。兩天前,我改了一遍稿子,交到教導主任手裡,給斃了。昨天,我辛辛苦苦重寫了一遍稿子,交到校長秘書手裡,給斃了。此刻手裡的這份稿子,是班主任剛剛早自修給我的。縱然我提前看了一遍,但是由於校長秘書的字跡太過潦草,加上我有些字還不會讀,依然錯誤連連,令我羞愧不已。好在幸運的是,臺下睡著一大片,我回到教室的時候,我的同桌徐婷婷居然還說我讀得真好。

朗讀完畢,校長把背後的手朝我擺擺,示意我下去。緊接著,校長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臺下也一片肅靜。校長拿出稿子:「上學期發生過很多不良現象,比如打群架搞物件逃學去網咖,這樣的事情嚴重破壞了我們的學校‘自強不息,求實求真’的校訓,站在我身後的就是幾位敗壞我們校風的害群之馬。」說完校長回過頭,我看到他眼神中的鄙夷和不屑,「我們讓他們中的代表來給大家做個檢討。」這回校長沒有鼓掌。

臺下鴉雀無聲,我推開幾個高個子同學,再一次走到話筒前。面對臺下一臉的不解,我可以想象身後校長臉色的尷尬。從另外一個口袋掏出一張稿子——這篇我一點都沒有寫過——不過好在有了剛才的練習,我讀得異常順利。完成第二項任務,我已經口乾舌燥。可惜校長大概是為了挽回面子,我們沒能獲允下臺。校長臨場發揮滔滔不絕又教育了大家半天,讓我總是忍住不跑過去送他一瓶水。

回到教室,所有人對我報以感謝和崇敬,因為我的配合使得他們少上了三節課。我的同桌拍拍我的肩膀:「你要火啊。」

25

事實上我沒有火。

相反的,在以前,我即使遲到,那些在門口值周的同學也會對我報以善意的微笑和由衷的同情。而現在,如果有人在看到我快要走到校門口了,都會恨不得馬上把大門關了。似乎我就是應該遲到。最不幸的是,以前我遲到的時候簽名,可以隨意編個名字造個班級。現在,他們都很樂意幫我簽名。我甚至懷疑在我沒來學校以前他們就已經填了我的名字。而他們之所以對我沒有遲到感到氣急敗壞,主要是因為他們又要去翻登記本把我的名字劃掉。

對此我感到很抱歉,因為我不是故意的。

身心俱疲地走進教室,我就看到徐婷婷一臉忐忑假裝看書地朝我這個方向看來。

我知道,她不是在尋找我。一口氣做了七年的同桌,七年之癢,我們都已經厭倦了。所以我們都迫切地需要尋找刺激。我暫時還沒有找到,徐婷婷已經確定了。

她喜歡的男生叫張一揚。張一揚是我們初中的領操員兼學生會主席,大我們一屆。我私下以為徐婷婷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繼續了徐婷婷小學時的事業。身為一個大眾情人,去喜歡一個大眾情人,再合適不過。

可惜,中間有一個障礙,張一揚有女朋友了。

徐婷婷對此很沮喪,我對此很樂觀。因為這個事情說明了很多好的因素,比如張一揚至少是喜歡女的,比如至少不用擔心張一揚喜歡上別人,比如跟張一揚談戀愛的話至少沒有家長之類的阻力。

之後我意識到我的天真。在那個時候,戀愛是永遠得不到家長的支援的,可以說所有愛情都是在壓迫下偷偷維繫的。而不可理喻的是,每次在雙方家長都不知情的時候,我們的班主任總是第一個知道了戀情。而且除非是意外,我們的班主任的目標永遠是拆散一對是一對,似乎他們去拆遷辦更合適。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連同桌都不知道的戀情,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這樣看,他們也許應該去情報局。

我只是不能接受戀愛這件小事關我們的班主任屁事。大多數時候,班主任在試圖拆散失敗以後,都會給雙方父母打電話。接到電話的家長可能心裡還在想兒子真給老子爭氣,但是迫於兒子驚動了老師讓老子面子上掛不去,只好出面阻止。多少本來可以天長地久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就這樣毀在了一個毫無關係的人手裡。

徐婷婷認識張一揚的過程頗具浪漫色彩。

那天是週末,一個女孩本來無所事事在家。結果到下午兩點的時候,她收到一條簡訊:下午四點半來我們學校的小劇場彩排,我在門口。

這本來只是一條發錯的簡訊,對我而言我會置之不理甚至懶得刪掉。而女孩在考慮到是自己學校安全係數比較高以後,決定欣然前往一探究竟。

快到小劇場的時候,女孩遠遠地看見一個男孩站在門口,金色的夕陽灑在男孩一米八的身上,男孩英俊的臉上掛著一絲微笑。一股無比強烈的暖流開始在女孩小小的心房蔓延開了。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向男孩走上前去「怦怦」的心跳,甚至她對著男孩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請問你的手機號是13567894321嗎?」

男孩先是一臉驚訝,在看到女孩遞上前去的手機的簡訊以後,抱歉地說:「真對不起,你們手機最後兩位的數字換了換,我給搞錯了——今天我要彩排下週元旦晚會的主持,估計她也來不及了——你能幫我對對臺詞嗎?」

在小劇場昏暗的燈光裡,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在一起對著臺詞。男孩高大俊氣,女孩小家碧玉;男孩聲音磅礴有力,女孩聲音柔和婉轉;男孩眼神一片清澈,女孩眼神一汪春水。

以上徐婷婷之後無數次和我聊起他們相識的過程。

這個事情讓我羨慕的是,徐婷婷居然這麼早就有手機了。

徐婷婷對此的看法是,在恰巧的時候,男孩撥錯了電話,號碼恰巧是女孩的,而女孩恰巧選擇了赴約,一場完美的愛情已經坐等開始。

我對此的看法是,我也想要一部手機。

之後經過徐婷婷的全方位調查,她得到了張一揚的qq。

這個事情讓我羨慕的是,徐婷婷居然這麼早就有電腦了。

之後的半年,徐婷婷一直通過qq和張一揚保持著對她自己而言超越友情的聯絡。當然,張一揚更不知道的是,每天早晨,當張一揚來到我們教室外打掃他們的包乾區的時候,都有一個女孩熾熱的眼神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都決定著女孩一天的喜怒哀樂。

他也不知道他的是否出現寄託著兩個人希望。一個是徐婷婷,如果他不出現她會不高興一整天;一個是我,如果他不出現她會讓我不高興一整天。

初二第一學期的時候,徐婷婷對張一揚表白了,結果不幸地得知張一揚有了女友,而張一揚的女友就是方思言。

一般被拒絕以後的人都會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立馬找一人湊合,一個就是認準了對方寧可永遠不找。

徐婷婷屬於後者。

而我好奇的是,消失了一年多的方思言,什麼時候成了大眾情人的情人?

在我繼續努力尋覓那個可以讓我心動的女孩的同時,徐婷婷繼續每天認認真真地守在視窗。

26

方思言的號碼和徐婷婷的號碼最後兩個數字只是位置不同,這是何等的緣分。只是差一點。

正如我的學號和孫菲菲的學號只差一位。

可惜,差一點,永遠就是差一點。

方思言是孫菲菲在小學時最好的朋友。既然是朋友的朋友,方思言應該也是我的朋友。可惜我從來沒有和她有太多的接觸。大多數時候,我眼中的她都是一個文靜到我差點以為不會說話的人。

相反,我是一個很喜歡說話的人。我很容易通過語言表達我的喜怒哀樂。傷心的時候,我的聲音會很輕,輕到連自己也不一定能聽清。高興的時候,我說的話裡都會帶著開心和爽朗。我總是希望通過語言來表達我的真實的想法,只是大多數人,在我說話的時候,都是匆匆路過。所以我很喜歡方思言能在我說話的時候不打斷我不跟我說其實我說得太偏激不會聽得不耐煩的時候就東張西望表示漠不關心不會自始至終都是一臉冷漠。遺憾的是,她除了偶爾點頭,我得不到其他回應。

當然,大多數時候,不等我說完,孫菲菲都會打斷我。她可以完全從沒有關聯的地方聊到自己,然後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術語詞彙還有英文——對了,小學的時候,我還沒學英語,孫菲菲是我唯一能聽到外語的來源。

相比孫菲菲,方思言有著女生特有的文靜,她甚至是我迄今為止唯一認識的居然會彈古箏的女孩。這讓我每次看見方思言,腦子裡就想起古箏。

我的同桌敗給了一架古箏。

其實情有可原,相比一位小鳥依人楚楚可憐蒼翠欲滴的女孩,一個高大精幹不需要別人保護倒是可以保護別人的女孩實在沒有什麼優勢可言。

我跟徐婷婷說:「你懂了吧?」

徐婷婷說:「我懂。」

我說:「你有什麼打算?」

徐婷婷說:「我等。」

我說:「萬一——」

徐婷婷說:「沒有萬一。」

我說:「要是——」

徐婷婷說:「沒有要是。」

我說:「你哪來的信心?」

徐婷婷說:「女人的直覺,你看著,長不了。」

我說:「你不能這樣說,我怎麼說也認識人家,你怎麼可以詛咒別人?」

徐婷婷說:「我又不認識——反正是我的。」

我說:「好吧。」

徐婷婷說:「拭目以待。」

半年以後,張一揚和方思言分手了。徐婷婷的預言真準。

可惜她猜對了開頭卻猜不到結尾——張一揚第二天就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了。

而方思言也沒閒著,方思言跟了蟲子。蟲子那會兒已經沒空和我一起去劉向陽家玩了。他要練習乒乓準備去參加體校的選拔。我一直堅信蟲子會成為第一個我認識的奧運會冠軍,方思言可以成為第一位我認識的奧運會冠軍家屬。

而徐婷婷則是生氣地讓我幫她帶了三個星期的午飯。她的意思是,見面了多尷尬。我的意思是,人家都不尷尬你尷尬個屁。後來我設身處地想過。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見面,男孩明知女孩喜歡他卻還是在剛和前女友分手後找了另外一個女孩還不好意思告訴女孩自己換了一個女孩而假裝現在的女孩就是以前的女孩,女孩明知男孩明知女孩喜歡他卻還是在剛和前女友分手後找了另外一個女孩卻還要假裝自己不知道男孩明知女孩喜歡他卻還是在剛和前女友分手找就了另外一個女孩,同時客氣地問男孩和男孩的女孩過得好不好甚至不好讓男孩知道自己說的女孩是現在女孩而不是以前的女孩。

想了很久,我發現我已經無法理解我的想法。

27

搶在萬寶路前面和孫菲菲牽上手以後,我就有無比的罪惡感。我希望通過行動來彌補對於朋友的虧欠:一是要讓寶路儘快找到能夠牽手的女孩;二是要讓寶路遲早牽上孫菲菲的手。

可惜到了初中,第二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我所能做的就是第一個。而我也一直暗自希望萬寶路能夠和方思言在一起。我是一個考慮事情很全面的人,比如對於萬寶路和方思言。

萬寶路是一個貪玩、思維活躍的人,方思言是一個可以心如止水一個禮拜的人。這就說明了他們兩個人的互補性和他們在一起的可能性。倘若他們能夠在一起,因為大家都是同鎮上的人,一個「財子」,一個才女,天作之合,完全是有希望結婚的。而且作為認識雙方的我,可以和他們混得很熟——畢竟很多朋友的疏遠都是從婚姻開始的。同時,我也不希望他們在一起。眾所周知,萬寶路喜歡孫菲菲,如果他最後真和孫菲菲的好友走到了一起,我註定不能再和萬寶路成為朋友。

遺憾的是,我想的太過全面。我甚至跳過了兩個人如何在一起的過程。而事實上最大的問題是,哪怕小學我們一起在紅領巾監督崗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很奇怪,我總是對於別人的生活投入了太多,而且還都是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那麼我自己在做什麼?

我只知道我需要這麼一個女孩,她應該是黑色短髮不戴眼鏡穿著乾淨聲音柔和一對酒窩。這個是我所喜好的但不是必須。我只是希望她能夠接受我的各種愛撫而當其他異性出現的時候大罵色狼。

可惜的是,倘若出現一個不合胃口的男性,她們的確可以如此做到。而如果出現一個帥哥,她們只會換一個舒服點的姿勢,任其撫摸。

劉向陽跟我說,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就是兔子,不停地亂竄,直到被樹撞死;另一種是農夫,一直守在樹邊,直到等到那個撞死的兔子。

所以我和徐婷婷一樣,都在等待。

初二結束的時候,我和徐婷婷都處於一種極端矛盾的心態。

徐婷婷第二次向張一揚表白,再次被拒。當時我已經記不得張一揚換了幾任女朋友,吹了方思言以後,我就不關注這個事了。我只是記得徐婷婷偶爾會跟生病一樣有氣無力地讓我去幫忙帶飯,我就會想,這丫真是,換了這麼多任女朋友,就不能考慮一下我同桌麼?

之後很久,我才知道徐婷婷讓我帶飯不是因為張一揚換女朋友了,而是那個來了。

而被拒絕的同時,徐婷婷不死心地問了張一揚要考哪個高中。結果被告知,他去申城讀書。如果她也想去申城,勢必在接下來的一年裡要拼死用功了,而一年的暗戀已經讓徐婷婷心力交瘁。我從來不想幫別人拿主意,相反我更希望別人能給我拿主意。而對於這件事,我第一次堅決地表明:「一定要去申城。」——堅定得好像去的人是我。

其實我的看法很簡單,已經一年了,就像跟著包工頭建房子,房子造到一半,時間、人力都耗費了,如果不幹也拿不到工資,不如搏一下,造完再說。

至於我,我收到了我人生的第一封情書。

28

張小飛:

你好,你有女朋友嗎?我知道的,你沒有吧。雖然你騙了我,但是我喜歡你,可以讓我做你的女朋友嗎?

以上就是情書的所有內容。

我拿著跟徐婷婷炫耀的時候,徐婷婷只說了一句話:「這東西是誰寫的?」

無論我如何上看下看仔細檢查,我都沒有找到作者。

我收到了一份匿名的情書。

可愛的女孩啊,你怎麼這麼粗心大意,你怎麼忘記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呢?雖然你的字還是挺好看的。滔滔校園,茫茫人海,你讓我去如何尋找你?——你只給我留下了個線索,我騙了你。可是我何曾騙過一個女孩?我總是無比珍惜那些能和我認識的女孩。難道我認識你嗎?可是,我實在沒認識幾個女孩啊。

我把頭扭向徐婷婷:「不帶這樣玩人的。」

徐婷婷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徐婷婷有一雙大眼睛,在小學的時候她有一對修長的腿,到了初中她繼續發揮優勢,擁有了像小燕子一樣的大眼睛。如果不是當時我們更喜歡紫薇那樣的,徐婷婷肯定也能火一把。至於我們為什麼喜歡紫薇,原因很簡單。我們都希望像爾康一樣高大、威武地保護羸弱的紫薇。

29

過了初二,我無暇顧及思考女孩的問題。身邊所有的人都向我灌輸著:你應該好好學習,你只有好好學習才能考到一所理想的高中,你只有進了理想的高中才有希望進入理想的大學找到理想的工作娶到理想的老婆。

他們給我灌輸這一個理想。理想到一旦一開始錯了,就是滿盤皆輸。

我做過很多事情,成功的屈指可數。但是我依然喜歡嘗試,我喜歡做這樣的事情。它允許你失敗,但是雖給你教訓,也給你希望。而中考似乎不是這麼一件事情。

後來我發現只是我身邊的人給了我誤導。

有幸的是,這件事情是我少數成功的事情中的一件。

拍畢業照的那天,我早早地來到學校,拿著一大本同學錄等候大家的到來。每來一個同學我就走上前去遞上一張紙請對方給我寫一下,一般不出意外,對方也會給我一張自己的同學錄作為回禮。這個就如兩個男人見面總會忍不住相互贈煙,只是抽別人的煙猶如花別人的錢,可以得到身心上的雙重滿足感。而寫別人的同學錄依然是要還給對方的,自己就算很花心思對方不過是一掃而過,唯一可能會記的不過是自己的電話號碼。整個上午,我做的工作相當於是發傳單和打小抄。

就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我感覺到一些和平時不同的地方,只是一時半會兒我也無法解釋。我用肘子碰碰邊上:「婷婷,今天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啊?」

沒有回答。

我轉過頭,邊上的座位,空無一人。

這種感覺就像六年級的一天我們去檢查眼保健操的時候發現孫菲菲沒有來一樣。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在我心頭圍繞。我想象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朋友我的同學都會和我走向不同的未來,大多數人,我們只有一個交點。只是縱然我們再也不會相見,我也不希望我們再也不能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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