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句話不能說明一切,它還有其最為壯觀的象徵意義,緊隨而來,於是你會看到,卡夫卡到底在遺囑裡「寫」了些什麼。
(三)
「只有寫作是無助的,不存在於自身,是玩笑,是絕望。」
這就是卡夫卡對於寫作本身的終極體驗,寫作是絕望。那麼他在遺囑中不斷強調的東西,其實不是那些文稿,不是那些已經存在於世界之上的東西,而是他的個人對於這個世界的絕望之情。他的用筆書寫偉大文字的一生,也是他處於地獄之中絕望的一生。或許卡夫卡曾有過永生的幻想(「永遠年輕是不可能的,即使沒有其他的阻礙,自我反省也使它不可能。」),因為他的作品幾乎都是未完成的,也就是米蘭•昆德拉所說的「他沒有能夠寫好的短篇和小說」,很顯然那可不是少數,他需要更長的生命來完成它們,但死神卻不憐憫任何人,在卡夫卡將死之時,他的絕望便達到了頂端。而另一方面,如果卡夫卡要將那些自己滿意的作品公之於眾,我想,他所花的時間可能遠遠比寫出它們來得多,這應該是每一個偉大作家應有的屬性,他們不像現在的寫作者那樣去奉承讀者,他們為自己寫作,他們無法忍受自己的靈魂低頭屈服,更何況那些東西是他們昂著頭寫出來的,但卡夫卡稍有不同,他所承受的苦痛比起其他作家來還要加倍,因為他所處的孤獨境遇,他對自己尤其顯得苛責。我並非說卡夫卡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完美主義者,而是重新閱讀他已經寫出來的東西,在卡夫卡的意識中等於當日的卡夫卡在謀殺過去的卡夫卡,對他自己指手畫腳,正如,他在一篇日記裡寫道,「每一個字……變成了矛,反過來又刺向說話的人」,這種自我意識的折磨是任何人也無法承受的,不斷的肯定和否定,它們的痙攣之痛會毀了寫作者乃至寫作本身。
隨著卡夫卡對絕望的領悟的加深,他驚恐於自己「什麼也沒寫」,驚恐於死亡來得如此之快。他害怕死亡超乎所有同類,因為在他看來,死亡是一種徹底的絕望。普通人害怕死亡,我只想說,可能是因為他們還沒有準備好吧,而「作家害怕死亡,因為他還沒有真正地生活過」。在看遺囑之前,我們應當瞭解到這樣一個情況,也就是1924年,卡夫卡病逝的那一年,他正在維也納森林療養院養傷。那時卡夫卡已經發表了不少作品,但他依然沒有得到重視,他曾申請過一間單人病房——考慮到寫作者本身的思考習慣,這完全是合理的——但被無情地拒絕了。我們可以想象,一個本身已經深陷絕望的人,在離開自己熟悉的孤獨環境,與眾人一起生活時他的無比複雜的心境,誰能忍受得了呢?世人不理解卡夫卡,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也仍舊僅僅把他當做一個「病人」來看待。他們放棄了卡夫卡,卻又在布洛德的背叛之後懷念他,彷彿在說,「去地獄吧,我的兄弟,我愛你!」這真是一個巨大的諷刺。人們感激布洛德,因為他挽回了一個錯誤,當然在同時,他,布洛德,也成了卡夫卡的敵人。可是與死人為敵,與活人相比,實在是一件相當輕鬆的活計。
人們在卡夫卡死後,大聲感慨,布洛德沒有忠實卡夫卡的毀損遺囑,而卡夫卡卻偏偏挑了這麼一個人來執行他的遺囑,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聽到這些,你是否會和我一樣,覺得好像少說了什麼似的?確實,他們的的確確少說了一句話,那就是「感謝上帝」。少說的那一句,才是他們想說的那一句,「感謝上帝」。一個偉大的靈魂逝去了,他們卻在內心裡「感謝上帝」,以為上帝是在用一個背叛者來幫助處於困惑之中的人類,人類這種自戀狂的劣根性宛若石頭般的刻在他們的靈魂中,以至於他們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滿足於一些靈魂的碎片,為之歡欣鼓舞,卻忘記了他們失去了另一個具有無窮視力的與上帝異常接近的人。他們甚至可以把卡夫卡的死亡解釋成一種「向死而生」的解脫,他們也永遠有理由相信上帝會拯救整個人類,但我想,也許吧,也許當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時,上帝會面帶笑容地迎接大家,發出洪亮的唱詩班似的靈魂之聲,說:「孩子們,來天堂吧!」那個時候,卡夫卡正在路上等我們呢。
不過,有一句話人們確實說對了,我的觀點也是,即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但我的必然卻與人們的必然恰恰相反。卡夫卡知道布洛德會違背遺囑,因為布洛德正是如此對他說的。但他心中所想的,不僅僅是他的文稿,還有他最為信任的朋友,布洛德這個人。如果布洛德真的瞭解到他的痛苦和絕望的話,如果布洛德確實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為親密的人的話,卡夫卡心存一點僥倖心理,那無比絕望之中殘存的一絲渺小的希望,那個人,會完全按照他的意思來做,用他的作品的死亡來祭奠他本身的死亡。換句話說,卡夫卡想在臨死之前,體會到「徹底的絕望」,也就是後來加繆所推崇的終極哲學命題,自殺。citesup[2]/sup/cite
「徹底的絕望」——自殺,這是一個絕望的卡夫卡一生在絕望之中書寫絕望所要達到的境界。這也並非卡夫卡一時之想,因為在他的1914年的日記有過這麼一句話,「人們為什麼不能將自己點燃,在烈火中毀滅」。而那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人們迷失在天堂和地獄的十字路口。或許,他早就知道了另外一條通往天堂的路徑,但他卻想通過自身的努力把這條路徑勾畫出來,呈現給更多的人看,但他失敗了,他無法對自己所寫的東西滿意,無法寫完他想寫的東西,甚至有時候,他對這樣一些殘次品,有著上帝般的厭惡,他要重寫,然後他病了,接著就被殘酷的世界拋棄,於1924年6月3日逝世,在布拉格安葬。
他留下了兩份遺囑,或者說,留下了一個意志,我們應該慶幸的是卡夫卡是帶著希望走的,這才是我們應該說「這是與一個絕望的卡夫卡所不同的,毫不相符的卡夫卡」這句話的地方,因為這是一個有著一絲企盼和希望的卡夫卡,一個有著偉大實踐精神的卡夫卡,這個卡夫卡,他要接觸到絕望的谷底,也即是,「在烈火中毀滅」。他在第一份遺囑中寫道——另外我很驚奇米蘭•昆德拉竟然會提出寫遺書的墨水筆和鉛筆的區別的問題,因為那對一個作家,尤其是卡夫卡這樣性格的作家而言,毫無區別——
親愛的馬克斯,這一次也許我不能恢復健康了,生了一個月肺熱症之後,完全可能轉成肺炎了,甚至要我把這些東西寫下來都不怎麼可能,儘管這樣我還是盡力而為。鑑於這種情況,我把我的關於我的全部文字的遺囑寫出來:
在我的全部文字中,只有《判決》《司爐》《變形記》《在流放地》《鄉村醫生》和一個短篇故事《飢餓藝術家》還可以。(那幾篇《觀察》還可以儲存下來,我固然不願意讓人家去搗鼓成紙漿,但是也不希望再版。)我說這五本書和一個短篇還可以,那意思並不是說我希望把它們再版,留傳後世,恰恰相反,假如它們完全失傳的話,那倒是符合我本來的願望的。不過,因為他們已經存在了,如果有人樂意儲存它們,我只是不加阻止罷了。
然而,此外我所寫的一切東西(刊登在報紙雜誌上的作品,手稿或者信件),只要可以蒐羅得到的,或者根據地址能夠索討得到的......都毫無例外,最好也不要閱讀(當然我不能阻止你看,只是希望你最好不看,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要讓別人看),所有這一切,都毫無例外地予以焚燬,我請求你儘快地給予辦理。——弗朗茲
這份遺書,顯然表意上已經十分清楚了,而且對於米蘭•昆德拉所說的「那些他沒能夠寫好的小說和短篇」,在遺書中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卡夫卡的說明已經異常清晰了。他遵循這個世界的某種規則,他不想幹擾他人的選擇,唯一能把握住的就是卡夫卡他本身一個人而已。而且,他還特殊對待布洛德這個人,他並沒有強制地要求布洛德怎樣,因為一直以來,布洛德的欣賞,延續了他寫作的生命。在另一處,「想吸引誰來將我寫的東西拿走看一下,並對我表示讚賞」的卡夫卡的身邊,布洛德是第一個這麼做的人。「但無論如何不要讓別人看」,他這時是信任布洛德的。而在遺書的最後,以堅決的態度表明了文字的去向,「毫無例外地予以焚燬」。此時有人說,這不像卡夫卡的作風,他擅長隱喻,表現主義手法。那麼我將鼓勵這個人將他的遺囑也寫得隱喻一點吧,最好誰也猜不出他的遺產要留給誰。
顯然這之後,布洛德有了回應,正如他說的,他明確地告訴卡夫卡他不會那樣做,然後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卡夫卡的反應。從一開始,我說我們並不知道他的反應,是因為人們通常把兩份遺囑獨立地看待,或者合二為一,卻沒有想到,第二份遺囑可以看做是對第一份充滿懇切語氣的遺囑接收到拒絕答覆的回應。卡夫卡在第二份遺囑中所表現出的情感是複雜的,他一方面哀求,避免將言語推向極端,避免惹布洛德不高興,另一方面,又想直截了當地實踐自己的意志。或許與病情也有所相關。
他寫道——
親愛的馬克斯:
我的最後請求:請將我(在書櫃,衣櫃裡,在家中和辦公室的寫字檯裡,或在你注意的任何地方)遺留下來的一切的日記,手稿和書信(別人的及我自己的),速寫等等毫無保留一概不看地統統燒燬,在你和其他人手中的文字,速寫畫也應如此,請以我的名義,請他們如此辦理。誰若不願意將信件給你,至少應該保證將它們燒燬。弗朗茲•卡夫卡敬上。
在這封遺囑裡,我們應當注意到卡夫卡提到了第一份遺囑裡沒有提到的東西:速寫,速寫畫。是他在第一封遺囑裡錯過了嗎?可能性不大,生病的他在寫第一份的時候遠遠比第二份更加清醒,他或許想到,文字與圖畫的不同,文字可以說明一個人還活著,但影像恰恰證明了那個人已經死了,而且在那一刻,一瞬間永恆地死去。那麼為什麼他會提出要焚燬速寫呢?很簡單,他生氣了。他對布洛德的拒絕生氣了,以至於在寫第二份的時候他決定以另外一種態度來寫,他挖掉了布洛德這種特殊的存在,他讓一切他的東西「毫無保留一概不看地統統燒燬」,另外還特意說了布洛德手上的文字和速寫畫「也應如此」。最後,他更離奇地要求那些他無法要求的人「保證將它們燒燬」,他對布洛德欲將背叛他的遺囑的意圖憤怒了,那實在不是一個真誠的朋友的態度,但他又不能十分明顯地表現出來,因為他還心存僥倖,或者說,他不想毀了自己對於世界絕望的期待。
但事與願違,卡夫卡的遺囑最終還是被背叛了。布洛德對卡夫卡的不理解——他甚至算不上一個好的讀者,或許只能稱之為一個好的書商——導致他背叛了卡夫卡的意志,同時毀滅了他僅存的關於世界的期望。不過這件讓人所不齒的事情從另一方面又讓卡夫卡所預言的噩夢得到了證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可信的,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絕望的。卡夫卡毀稿遺囑,不過是卡夫卡本身對於生命的一種理解,即絕望而自殺。他與海明威的靈感消逝還不同,他的死神趕在了他完成作為一個人應該完成的使命——書寫絕望——的前面,於是他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來完成自我救贖。他知道,如果他對著自己的腦袋開槍,那並不能說明問題,反而他會認為那是對死亡的一種恐懼,對絕望的一種臣服,而他並不是那樣的人,他反而是直面絕望的人。另外他死了,他的書稿還留存著,這對於卡夫卡而言就非完整意義上的死亡,彷彿他的靈魂的一部分還活在世上苦苦追尋,那對他而言不是一種解脫,而是一種更痛苦的折磨。
燒燬書籍,就意味著燒燬卡夫卡。
「卡夫卡」這個名字,可不是簡簡單單地指卡夫卡這個人,這個肉體,還有他的意識,他的精神,最切實際的是他的書,他的文字,他在這個絕望世界裡留下的痕跡。他在遺囑中其實想表達的意思是「請你們殺了我吧」,他想完整地死去。但人們沒有,布洛德沒有,他把卡夫卡拉住,扯掉了他的一隻胳膊,當作了他的墓碑,而把他的靈魂撕成碎片在這個絕望的世界上販賣。卡夫卡看到人們在販賣自己,並且在其上亂寫亂畫,他該哭還是該笑?可是卡夫卡又能期待什麼呢?他早就意識到了這個世界的本質所在,所以他的希望才是渺茫的,他的絕望才是毫無退路的。他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命運,自己的靈魂被背叛的命運,但人的固執不正總是促使著他們自己反其道而行之嗎?或許他該慶幸,被這個世界所背叛,為這個世界承擔全部苦痛,偽裝成一個上帝的信徒幫助人們解決他們所謂的「現代人的困惑」是一項多麼光榮的任務,就像西西弗斯永恆的巨石命運那樣時時刻刻,永不停息,而且人們還說,身處萬劫不復的西西弗斯的眼睛裡其實是包含希望的,所以才推個不停!
多麼崇高的充滿智慧的地球上的高等生物啊,我該說些什麼好呢?
我只能說,一個英雄死去了,一群狗熊還活著。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二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控制系2005級資訊自動化專業本科生。)
註釋
[1]注:「thepapersarenowinisraelandtherearelawsrestrictingtheremovalofcertainpapersfromthecountrywithoutthepermittingthenationalarchivesanopportunitytoregisterandcopythem。」所以,遺囑參考的是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外國遺書精選》裡的內容。
[2]注:自殺是有規律的,完全符合邏輯,對於那些想那樣做的人而言,自殺在所有可以設計的行動中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儘管它是一個錯誤的舉動。因為一個人如果生來是為了死亡,那麼「人」在哪裡?我會在《論自殺》裡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