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讓我第一次真正面對自己。不是別人眼中的你,不是任何人期待和塑造的你,而只是你,你自己。於是,才可以在疲憊的行走中抬頭望變幻不定的雲,感覺到每一步都是如此快樂和充實。才能在陰雨或是大雪中高聲歌唱,在漆黑而寂靜的暗夜裡無所畏懼。才能夠在即便幾天無眠,一天不進食的情況下不停下行走的腳步。從前,我嬌慣我不算強壯的身體,禁錮我思考這個世界的勇氣。只有在旅行的時候,我的呼吸、我的心智、我的眼耳鼻舌身全部都同自然相通。我的思考能夠同歷史與文明的源頭巧妙地暗合,同那些閃耀在歷史中的卓越的心靈相通。於是,我不再吝惜將雙腳放在地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夠從逼仄的自我中走出來,任心靈飄向天堂。旅行本身,如同讀書、誦詩一樣,如此享受,如此愉悅,如此自由。
如同那位老人,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所愛所追求的東西。他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一定要去西藏,去看那裡的天,呼吸那裡的空氣,走進那裡的廟宇,和那裡的人交談。你就會明白,佛教的力量,你也會知道怎樣追隨所想。這個時常去美國的佛寺沉思的基督徒,在十幾年中悟到了所有宗教的相通之處,便樂於講給身邊的人聽。我有幸成為其中之一的聽眾,我感到我同他之間,早已跨越了語言、職業或是國籍的界線,而能夠領會他所講。
談到未來,他執意說:「whenyoufollowyourheartandknowwhatexactlyyouwant,whenthisideaiscloselyrelatedtogod,godwillhelpyou.theonlythingyoushoulddoistodoyourpartperfectly.」(當你追隨你的心靈,明確地知道你想要的,並且當這種想法同上帝的旨意相近,上帝會幫助你實現它。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完美地做好你的那部分。)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牴觸神的存在,或者說不再懷疑這世間偉大主宰的作用。有些個瞬間,我能夠感受到那股神奇的、不似人力所為的力量。尤其是當一個人,脫離了某種政治語境和意識形態的時候,尤其是當一個人真正面對自己的時候。
老人神情篤定地說,相信我,如果你真的做到上面這些,你就不再在乎很多外界的因素。譬如,你擔心在中國有那麼多能講英語懂交際的人,為什麼這份工作偏偏落到你頭上?結論是,只要你做好你的部分,上帝可以幫助你,那麼它一定就是你的。無論拐多少彎,無論經歷多長時間。
我相信了。因為命運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譬如我當初如何計劃著我的行程,將牛津這一站安排到這一天,住進這一家旅店,恰好無聊到休息間坐坐,恰好看見了這位老人。而他是怎樣規劃自己的年終探親,買好機票橫跨大西洋來到這裡,恰好住進這家旅店,也是恰好無聊到休息間看電視。於是,我們相識、交談、握手告別。
如果其間的任何一個環節,陰差陽錯沒有成行,那麼這次談話就不會發生,那麼我就不會聽他講上面這些讓我感動的話,產生了一些對現實和未來的新的想法。這些文字,就全部變成無可存在、無處找尋的東西。這也許就是我們一直相信的緣分。
我聽他談佛,談基督,談那間韓國人建的寺廟,談詩,談信仰。聽他講西藏,講歷史,講化石……他說,巨石陣比古羅馬遺留下來的城牆有更多的意義(moresignificant)。因為後者是政治權力的炫耀和征服,而前者是文明深處永遠的謎,是人與天的對話。
雖然比起荒蕪寂寥的巨石陣,我更加喜歡鋪滿苔蘚、恢宏壯闊的古城牆。我卻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歷史上所有真正意義上的偉大,都源於超越於世、同天地相通的想法,都歸結於人類的終極命運——死亡。而戰爭和征服,成功者掠奪的方寸土地、改寫的一段鳩佔鵲巢的歷史,失敗者喪失的自由、在戰火中呻吟的慘痛歷史,都只能分別屬於一個國家的記憶,都是人類自相殘殺的罪證。
就在那麼一瞬間,我們很近、很近。有時候,你同一個人談時尚談泡沫劇,看似很開心,卻始終覺得空虛。而當有這麼一位老者,在聖誕節前夕,在一個遠離你家鄉的陌生的國度,在一個完全未知的旅行的間隙,這樣安靜地坐下來,同你談他的生活、他的信仰、他的愛和恨。竟讓我覺得無比親切。
他向我要了我的郵寄地址,說要給我寄他朋友的詩集。臨行前,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說:「enjoyyourtrip.」我更想把它理解成:「enjoyyourlife.」
聚散分合,月圓月缺。總是無常。當我只身一人,行走在陌生的城市,欣賞不一樣的風景。當我試著不像從前那樣,為每一次離別傷懷哭泣,也不再貪戀每一次短暫的相聚時,我知道我開始面對自己和自己的生活。
祝福老人,也祝福我自己。
第二天,我背起行囊,閒逛在牛津城中享受那日清爽的陽光,踏著石頭鋪成的街道,走進三一學院安靜的禮堂,想象著一群身著黑色長袍的學生們如何在這裡用餐、禮拜。從爬滿了藤蔓的基督教會學院教堂不算寬敞的入口進入,看著滿頭銀髮的老人在神父的引導下誦經、禱告、握別。沿著曲折的樓梯走到科學歷史博物館的地下一層,仰頭看那塊愛因斯坦在牛津大學講座時寫過的黑板。上面的物理公式隔著玻璃,陌生卻神聖。在街角的一家書店中坐定,翻一翻書,聽幾首音樂。
這一次來牛津,實在太過匆忙。如果有幾個閒散的假日,我一定再去那裡,走進一家咖啡館或是酒吧,要一杯咖啡,聽那些學生高談闊論。或者到古老的phoenix電影院看一場電影,喝一杯雞尾酒。或者到課堂裡聽一堂也許根本聽不懂的課。或者撐著長篙在附近的河裡遊船、賞景。
期待在這一期一會的生命裡,偶遇更多的精彩,激發更豐盈的靈感,真正追隨內心地生活。
followmyheart.
第四站:伯明翰
到達伯明翰的時候已經臨近聖誕節,這座鋼鐵鑄成的鋼筋混凝土城市雖然飄著小雨,但還是不能妨礙街上搶購的人群。在伯明翰市中心最著名的牛環購物中心,我感覺到過節的氣氛濃得像化不開的酒,也讓我又一次想念起每年春節和母親一起購年貨的日子。沒有人不期待改變,新年給了我們改變的契機。我回憶起前幾日看的電影newyear'seve中的女主角在跨年的新聞釋出會上的一番講話。我不能複述出這段話,可是看那場電影到那裡的時候,我哭了。當我們手足無措地收斂自己的財富,晉升著自己的職位,為微不足道的利益榮耀焦頭爛額,卻透支著自己的健康,忽略那些站在我們身後深愛著我們的家人,同時傷害著每一段原本可以重拾的友誼和感情。回顧過去的一年,總是希望某一個結點我們換一種方式生活,也許會呈現不同的精彩,會有全然不同的體驗和收穫。而如果時間真的可以返回,卻發現我們依舊無法做出抉擇。於是,每一個新年的到來,都成為即將開始一年的起點,見證著過去的喜怒哀樂,也期待著更久遠的幸福。
站在伯明翰擁擠不堪的街角,我看見一位在寒風中拉手風琴的男孩兒。他像是敷衍的琴聲傳達出急切的音訊,他的曲子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就像一個輪迴的人生一樣無助。他發現我盯著他看,就躲避開我的眼睛。我自覺失禮,就走入到人山人海中。
這座工業城市龐大而匆忙。時時處處都充斥著商業和工業的氣息,並不是我所習慣和喜歡的。可是能在這裡,偶然找到十年未見的小學同學,讓我感慨頗多。我們靠在沙發上,聊起小時候的事情,誰偷了誰的橡皮,誰揭發了誰的小秘密,誰捱了罵,誰替誰擦乾眼淚……十年,從來少有時間聽一個和你分享過回憶的人給你講這些事情,這些事情也隨著時間的洗刷逐漸淡忘。好多人,說了再見就再也沒能見。好多事情,發生過就記一輩子。我逐漸回憶起那本被老師沒收的《愛的教育》,我至今能夠清晰地回憶起我讀過的片段和書中的插圖。我想起放學的時候父親或是母親就站在街角等我,然後扯著我的手回家。課間就跑去食雜店,花上幾毛錢買一大袋棒冰,校門口還有一角一個的小年糕、各種口味的糖葫蘆、烤雞翅。春天的時候,由老師帶著到公園春遊,幾個好朋友玩一種玩具,把笑聲灑向風裡。那個童年沒有電子遊戲,沒有網路的侵襲,我們有彩紙和畫筆,有廉價的鉛筆和橡皮,我們喜歡奔跑在春風裡,喜歡公園中的旋轉滑梯。很少覺得孤單,也不用每日都為成績提心吊膽,雖然回想起老師嚴厲的眼神還是有些心有餘悸。我當時喜歡畫畫,買很多畫筆,我夢想有一間自己的畫室,辦一次畫展,成為一名畫家。我曾經在破舊的教案本上寫過一部小說,一部充滿了拼音和錯別字的小說,我想要把它發表。我有一間盛滿了書的房間,每個假日做好了作業,就靠在床頭讀書。我喜歡《悲慘世界》和《福爾摩斯探案集》,那是一個不同於我所想象的世界。我也愛冰心的散文和魯迅的詩。我的床對面懸掛著一張世界地圖,每天清晨,我都會站在前面仰望,我想要去南極看企鵝。我喜歡阿爾卑斯連綿的山脊。
那個時候,十年前,我覺得我的世界有無限的可能。雖然我不清楚自己要讀什麼大學,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和什麼人在一起。可是每天早上醒來,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都莫名地快樂。
那時的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座城市叫伯明翰,不太會講英語,可是我總是覺得十年前的世界竟然是如此寬廣。以至於十年後來到這些城市,看了這麼多風景之後,還是欽羨兒時不甚清晰卻異常堅定的夢想。
對於這座城市本身,如果真的要我說些什麼的話,就是那間吉百利巧克力工廠。清晨時分,陰雨多天的伯明翰終於有了陽光。我坐最近的火車,找到了工廠所在的stirchleyvillage.祥和寧靜的小鎮,比起喧鬧的伯明翰市區更加讓我心曠神怡。一路上遇見兩對中年夫婦,都極其熱心地為我指路。說是工廠,可當我走進它的時候才發現這裡完全沒有工廠機器的轟鳴,沒有勞工辛苦不堪的忙碌,也沒有黑煙滾滾。這裡無異於小時候讀過的童話中最誘人的一頁,是我很小的時候夢想過的地方,掛滿巧克力的聖誕樹、一個電動的小車可以帶你穿越神秘的童話世界。展廳的牆壁上印著工廠創始人georgecadbury的幾行話:「ifihadspentafortuneinpicturesishouldnothavehadittospendinotherwayswhichseemtomemoreimportant.whyshouldihangfortunesonmywallswhilethereissomuchmiseryintheworld.」(「如果讓我再一次構思如何花費我的財富,我不應該將它以看起來似乎更加重要的方式支付。當這個世界存在太多的苦難的時候,我為什麼要將我的財富寫在牆上?」)展廳的一個放映機上,放映著一段吸引我注意的影片,創始人georgecadbury的半身雕像似乎是將影子投在螢幕上,和影片中的一個主持人對話。這個對話進行得饒有興味,似乎是死去的george先生回來瞭解自己曾經的事業在如今的進展狀況,也貌似是今人給這位創辦者一個不錯的交代。印象最深的,是結尾的一句,主持人對著george投在螢幕上的影子說,「george,ithinkyoushouldbeproud,forwedoallaboveinyourname.」(「喬治先生,我認為你應該感到驕傲,因為我們做的這些都是以你之名。」)那語氣,讓我感受到無限的忠誠與敬仰。
這也是我愛這家工廠的原因。它沒有僅僅將利益的紐帶變為捆縛員工的無形枷鎖,也沒有把盈利變成不擇手段的藉口。這家工廠,是為了員工,為了社群和城市而運作的,是為了那些在貧困中嘗不到糖果的孩子們建立的。它的溫情,讓你在品嚐到它的產品的時候,仍然能夠感覺到舌尖撲滿的奶香。
伯明翰,這個似乎和純真的童年沒有關聯的城市,因為有了相隔十年未見的老友的重逢,有了這個喚醒我對兒時回憶的巧克力世界,竟然讓我回憶起很久遠的事情,像巧克力濃郁的奶香,回味無窮。
第五站:利物浦
從利物浦火車站走出來的時候不到晚上六點,天黑得彷彿深夜。在英國的這些日日夜夜,早已經習慣深沉的夜色。加上連綿的冬雨、陰沉的天空,很容易就在一個睡過頭的下午時分起床,發現窗外天色已晚,似乎要入夜了。
我捏著一張從旅遊問訊處要到的地圖,穿過錯綜複雜的街道,穿過人聲鼎沸、煙氣繚繞的酒吧,隨著那些購物人匆忙的腳步終於找到了住所。一身疲憊地倒在青年旅社的床上,十人的房間整晚只有我一人,從附近機場起飛的飛機聲若隱若現,我竟然失眠了。讀完了手機裡存的幾本書,開始想烤鴨和白菜。來英國將近半年,中國菜永遠都是我的最愛。吃了多少漢堡包、三明治,都覺得家裡的菜最香。後來在夢裡,我吃掉了一碗放了雞蛋和番茄的熱湯麵。以前不屑一顧的食物一下子變成稀世珍寶。
次日,雨依舊下著。阿爾伯特碼頭的風很疾。我走進了默西賽德海洋博物館(merseysidemaritimemuseum)。英國各地的博物館多如牛毛,而且珍品數量龐大,展品種類繁多。無論是國際都市倫敦的大英博物館、自然歷史博物館,還是劍橋小城的各類博物館、畫廊。每個城市必有展現自己城市歷史的博物館,連像蘇格蘭的一些小鎮也不例外。可以從那些仔細收集起來的圖片和精心擺放的展品上,感覺到他們對歷史的珍惜。默西賽德海洋博物館中的國際奴隸博物館(internationalslaverymuseum)全方位地展示出英國作為曾經的「日不落帝國」輝煌燦爛的發展背後那些飽受摧殘的奴隸們。全館以灰黑色的大理石作為背景,只有在展品和字跡處打上昏黃的燈光。順著刻滿關於奴隸和自由「宣言」的大理石牆壁一層一層地向內側走,心情沉重低落。每走一步,都彷彿離那個罪惡的奴隸貿易的核心距離又近了一次。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聽見展廳的播放機中幾個世紀前奴隸們淒厲的嚎哭聲。展館的一角,露出一扇不大的窗,旁邊的提示牌上,寫著從這扇窗戶望出去,「thetwodrydocks,infrontofthegreatwesternrailwaybuilding,werebuiltinthe18thcentury.slaveshipswererepairedinthesedocks.theyarevividremindersofthehorrorsofliverpool’sslavetrading,andmonumentstothecommercialsuccessof18thcenturyliverpool.」(「大西部鐵路建築前方的兩個已經乾涸的碼頭始建於18世紀。運送奴隸的船隻就在這些碼頭上停靠、修理。它們都是利物浦奴隸貿易生動的記載,也是18世紀利物浦商業取得成功的紀念碑。」)從滿是雨滴的小窗望出去,真的能看見乾涸的碼頭和附近停泊的船隻。我彷彿一下子就被拉拽回到那個沾滿了鮮血的殖民時代,看著成船的奴隸被捆縛著從非洲押運到英國的土地上,開始他們非人的生活。
在讓人心情壓抑的展廳中繼續前行,高處的電視螢幕上播放著馬丁•路德•金的著名演講。身後是在近代各個領域做出傑出貢獻的黑人的圖片,包括拳王阿里、南非總統曼德拉、美國總統歐巴馬等等。最後的一塊展板上,寫著:thesunneversetsonthechildrenofafrica.(非洲兒童的太陽永不落!)原本用來形容這個曾經繁盛至極,殖民地遍佈全球的國度「日不落」,而今和非洲兒童寫在一起。我難以想象其間經歷了多少風霜雪雨,有過怎樣慘烈異常的鬥爭史,有多少人犧牲在種族的歧視和人類互相的殘殺中。我也很難以對等的心情想象,要有怎樣的勇氣,才能裝潢出這樣磅礴的博物館,設計出如此攝人心魄的罪證的印跡。我想起我們犯過的很多錯誤,想起鄰國犯過的很多錯誤,卻都被掩埋在歷史的塵埃中不可考證。只剩下寥寥幾人撕心裂肺地吶喊著,那吶喊如悶雷、如星星點點的火山岩漿,爆發過,卻如此薄弱無力。
站在利物浦這座城市的這個角落,我開始佩服起這座原本在想象中野蠻和強悍的民族,佩服起他們正視歷史的勇氣。窗外的雨依舊不停,碼頭的船隻大概早已生了鏽,而這座博物館的些許故事,卻留在了我心中。
另一個帶給我不小震撼的是利物浦大教堂。來英國,教堂和城堡寫滿了旅遊景點的圖冊,是遊覽觀光的重中之重。來利物浦大教堂是因為在我簡陋的地圖上,這塊地標占了很大一塊的空間。而當我走到它面前,頂著風雨小立的時候,才真正被它的龐大所震驚。作為全英最大的教堂,它經歷了從1904年到1978年70餘年的建造過程。在中殿上方有一行粉紅色閃光的字:「ifeelyouandiknowyouloveme.」我走到門口磁石製成的一張世界地圖上,將一塊紅色的小磁鐵放置在中國版圖的東北角,我的家鄉,黑龍江的中部。我疑心我是第一個來到這個教堂的哈爾濱人。當然,只是猜測。
教堂的一角放映著教堂建造過程的影像資料,陳列著修建教堂的工具。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些看似不顯眼的石錘,竟然可以建造出這樣宏偉的建築。那一塊一塊人工採集的巨石和手工雕刻的塑像可能僅僅佔據整個教堂的一個角落,卻說不定要費上幾年的工夫。想象著在教堂從無到有的這70餘年,也不過是一個人壽命的長短。他們揮動著石錘,說不定一揮就是大半輩子。教堂永遠地矗立在那裡,而建它的人卻可能早已不在人世。那一瞬間,我突然領會到人的偉大與渺小是多麼有趣而神奇的悖論。人類在一個機械都不甚發達的時代建造起結構複雜、身型龐大的船隻,橫跨大洋,經歷風雨。在一個可能生命都無可保障的時期,竟然揮著石錘就建造起這樣的龐然大物。而人類躲不過死亡,天災、人禍、疾病,或是戰爭。有的人走了,留下了鋸子和石錘,卻沒能留下名字。留下了為人稱道的大教堂,卻沒能留下一筆可以供後代子孫揮霍的財產。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利物浦人有一種天然的海洋上的野性,如同故事書中的海盜一樣霸氣。可是走在街上,卻時常遇到詢問你是否需要幫助的好心人。在泰特美術館門口的禮品店旁,我被一個胖胖的老人叫住,讓我幫忙懸掛門口的聖誕花環,接著滿面笑容地說,那會給我帶來好運的。在大教堂門口,一位小夥子跑過來幫我找路,聊起了曼城和它的足球隊。博物館門口的老人耐心地講解每層樓的陳設,還建議我搭乘電梯,由頂層往下參觀。
那一天是雨天的利物浦,可以帶我的思緒回到歷史中去。我期待一個晴天的利物浦,可以把我的想象伸展到遠方。
第六站:領悟
一直想為這篇文章寫一個漂亮的結尾。可是擱置了若干天,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出。該表達的,在文章中都表達了。想說的似乎也差不多說盡了。外出旅遊,尤其是超過一週的旅遊,多少都有些讓人身心疲憊。那晚在利物浦,失眠,多夢。我夢見的,都是家鄉的飯菜。醒來之後跑到中國城,為了吃一頓中餐。誰知天公不作美,不僅風雨交加,而且幾乎所有的餐廳都在聖誕節放假了。最後終於找到一家,點了一盤白菜和一隻烤鴨,大快朵頤。
旅遊的辛苦,在於你一直在行走,需要不停地適應變化的環境。特別是一個人,背包客的行程,幾乎沒有可以長時間歇腳的地方。前幾日我和朋友聊天,我說做背包客的日子雖辛苦,但是不失快樂。如果弄一個睡袋,就更完美了。朋友笑著問我,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呢?多孤獨,多無聊。
我當時沒有講出什麼理由。日後,我想,只有一個人走的時候,你才是全心全意地同環境和風景交流的,因為那個時候,你身邊沒有人可以分散注意力,不需要揣測旅伴說話的內容,也不用勞神協調彼此。只有一個人,面對不同的風光,遠望那美麗的天穹,欣賞自己走過的腳步,唱幾首歌,寫幾行詩。只有那個時候,才是自己最飽滿的時候,才不會在意是不是自己又被看做反常和無聊。
以前常聽人說,人生是孤獨的旅程。而只有自己一個人踏上旅程,在每個傍晚時分,站在街頭看那些牽著兒女的手回家的行人;在星辰初起的時候,看那些窗簾後逐漸燃起的燈光,才會深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孤獨的旅程」。只有一張床可以容身,沒有旅伴能夠抱怨辛苦,陪著你的,總是你自己。
那七天裡,因為長期背包給肩膀帶來隱隱的疼痛,因為不停行走,雙腿也變得麻木。而抬起頭,依舊是吸引我的天空,腳下依然延伸著走不完的路。於是,心也跟著飛揚起來……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四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傳媒學院2009級對外漢語專業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