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有人會說,看呀,有人中了五百萬,有人一分錢也沒中。但實際上,「五百萬」和「零」有什麼不同嗎?僅僅是,前者將「五百萬」這個詞語選中,隱藏了「零」,後者將「零」選中,而隱藏了「五百萬」這個詞語。
在詞語面前,人人平等。沒有人比任何一個人更值得稱讚,也沒有人比任何人更歸於卑賤。人性看起來不同,乃是因為人的皮囊裝不了那麼多詞語。人性在變化,也是因為它在不斷地更換一些詞語。甚至更換也是不存在的,它在強行吞噬另外一些詞語,而使得自身變得更加偉大或渺小,正義或罪惡。這就是,為什麼z城的讀者常常閱讀到作家的作品,而心中湧起無限羨慕、稱讚、嫉妒和仇恨的原因。理解作家作品的人是和他一樣的人,不理解的人則要麼試圖成為和他一樣的人,要麼,就選擇相反的詞語來充填自己。這種交流,更激發了作家與讀者,兩種身份之間的轉換,但在本質上,它們仍然是同一。
如今,z城的人們時時刻刻都在閱讀,他們讀得越多,自以為知道得越多,卻未明白,他們只不過是在發現他們曾經知道的東西。他們是一群歷史的拾荒者。而令人諷刺的是,這個觀點,已在遠古時期,被一個叫做蘇格拉底的人一語道盡,但仍然不為眾人所知。他是歷史中第一個被冠以「智慧」之稱的人,他的一生是尋找「智慧」這個詞語的涵義的一生。他,用我的話來說,是一個真正「講」故事的人。
毫無疑問,當每一個作家拿起筆來成為一個講故事的人時,他都期望講一個有意義的故事。但他之所以尋求「意義」,乃是因為故事本身缺少「意義」,這個詞語——他注入意義,用自己的微渺的靈魂之光來給予瑟瑟發抖的生活以希望。但很少有作家在小說中說他發現了「意義」,即便他說了,我想,很多人也會認為其毫無「意義」可言。
而與此同時,z城的人們,不斷地希望通過閱讀來獲得意義。但實際上,他們尋求的並非是「意義」——他們遮遮掩掩,謊話連篇,甚至他們從不閱讀那些看起來像有意義的東西——他們追求的,不是意義,而是,發現新的詞語時所產生的驚顫。通常,他們不會去閱讀那些和他們生活相似的作品,他們習慣於閱讀與他們的生活決然不同的作品,這種習慣,就是一種顯在的證明。進而,他們的習慣影響到了講故事的人,使得作家背叛了生活,背叛了自身,從現實步入超現實。作家因而為謀取一個好的故事而去虛構故事,儘管故事是原本存在的,但他拋棄了自身的故事,講的是不屬於他的故事,是另外一個人的故事,一個存在於歷史中的被遺失的故事,一個存在於現實中的被忽視的故事,一個存在於未來中的還未發生的故事,甚至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而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被隱藏的故事。他,這個作家,用「故事」刺殺了另一個人,同時也殺了自己。
所以,在歷史中,有一位偉大的作家卡夫卡,寫一份奇怪的遺囑,他竟要求銷燬他所有的作品。沒有人理解,最終它成為了一個悲劇性的喜劇,一份被背叛的遺囑。在我看來,理由其實很簡單,他所寫的作品並不屬於那個時代,他超越了時代本身,甚至直接把地獄寫進人間。而他求生的願望如此強烈,和任何正常人一樣,他決計是不願意「自殺」的,結果他反而被「自殺」了。這是一種個例嗎?不,遠遠不是——何況我舉再多的例子也不過是一種重複,它不具有比一個例子更強大的說服力——這是所有作家的共性,我還能對此說什麼呢?這就是一個不斷發生在講故事的人的身上的悲劇命運,一種無望的衰落。
而讀者,正被牽涉其中。他們對講故事的人的審判,僅僅侷限在詞語,他們從來不審判故事的「意義」,因為意義的審判早已在他們生命中了。而且,他們的審判也相當可笑。寫得簡單,他們說太膚淺了,因為每一個詞語他們都認識;寫得艱深,他們說太晦澀,因為他們不熟悉那些詞語;寫得有時簡單,有時艱深,人們又說太混亂了,因為他們無法找到詞語之間的契約。結果是什麼?結果便是讀者自身的衰落。書架上全是既不簡單又不艱深的變異品,報紙上全是乏味詞語堆積出來的事實,廣告在一句又一句重複中貶損人們的智力,語言在一次又一次對話中形成不可逃脫的慣性,而生活,正是在這種可笑的審判中不斷地,不斷地貶值。
如此,當讀者祈求講故事的人說一個農夫也能聽懂的故事,但能給他們帶來天堂與地獄之別的感受時,講故事的人就應該馬上閉嘴了,作家就應該停止寫作了。哪怕作家和讀者能夠找到新的詞語,甚至新的語言,那也不過是死刑的緩期,生命的回光,它們並不能改變z城衰落的命運。所以,唯有停止,才能打破這一迴圈,唯有停止,才能使歷史不再被自身所貶低。唯有不再重複,才是停止重複的唯一方法。
正是在這種經驗中,有些人發現了重複的本質,他們因此而做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抉擇。
不,不是發現了它,而是重複本身,一點一點浮出水面。
真理,從不會大聲喧譁,它總是自然、緩慢地浮出水面。
那麼,以詞語為生的講故事的人,歸根結底是要衰落的了。但這仍然是一種重複,因為衰落不是結尾,也不是從中間才開始的,它更沒有起點。
講故事的人的歷史,整個的就是一個衰落的歷史。
……
……
我寫的時候,歷史正在衰落,我停止書寫了,歷史也還是在衰落,說明還有其他人在寫,他們和我一樣,還是在寫。
為什麼?
因為,他們如我,不想寫,但是忍不住寫,寫了又忍不住悲傷。寫作對他們而言,不是榮譽之事,而是生命之事。雖然並不存在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人生在z城,他們的一生就註定是寫作的一生。無論在何種工作的名號下,不是用手,就是用嘴,不是用嘴,就是用心。他們陷入了詞語的牢籠之中。他們想,與其寫那些簡單乏味的東西,不如努力著講一個有趣的故事。但他們以為世界理解他們,同情他們,支援他們,它是他們忠實的情人和保姆。他們奮筆疾書,寫完之後,卻發現它竟不在他們身後,反而排斥他們,諷刺他們,詛咒他們,甚至冠以他們「濫用詞語」之罪,產生一腳把他們踢出z城的慾念。他們和我,最愛的人,竟是講故事的人的敵人。
哦,我明白了,這是一個雙方都淪陷的戰爭局面。表面上一片和平,而實質上,乃是戰爭的隱藏。
在這種對峙中,敬愛的人們,如果你是我,你會怎樣想,怎樣做呢?是把你的右臉也獻上,是如西西弗斯進行一遍又一遍重複的悲劇性反抗,是對此置若罔聞,還是早早地結束這一切?四者之間,哪一種更為妥當?
卡夫卡,在日記中寫道:「寫作是絕望。」
我,一個名為「作家」的作家,禁不住對著z城大喊:「這世界,誰來滿足我的絕望?」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二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控制系2005級資訊自動化專業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