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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比較性靈說與袁中郎的創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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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關鵬飛

性靈說取意自「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敘小修詩》),這裡作為晚明公安派詩文創作的思想口號,有別於清時袁枚的詩論。著眼點既然放在當時成就和影響最大的袁中郎身上,不妨更縮小範圍,稱這個性靈說為袁中郎所提倡的性靈說,以便於更準確地與他的創作進行比較。清錢謙益在《袁稽勳宏道》文中雲:「中郎之論出,王、李之雲霧一掃,天下之文人才士始知疏瀹心靈,搜剔慧性,以盪滌模擬塗澤之病,其功偉矣。」「中郎之論」就是本文性靈說的內容。

「中郎之論」集中體現在袁中郎為別人詩文集所做的序文中。主要內容包括五個方面:

(一)反對復古。「顧奚必古文詞而後不朽哉?」「大約愈古愈近,愈似愈贗,天地間真文澌滅殆盡。」(《諸大家時文序》)「文之不能不古而今也,時使之也……夫古有古之時,今有今之時,襲古人語言之跡而冒以為古,是處嚴冬而襲夏之葛者也。」——這是從時代變遷上來講。又從復古危害上講道:「近代文人,始為復古之說以勝之。夫復古是已,然至以剿襲為復古,句比字擬,勿為牽合,棄目前之景,摭腐濫之辭,有才者詘於法,而不敢自伸其才……籲,詩至此,抑可羞矣。」(《雪濤閣集序》)

(二)提倡性靈。「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故多真聲,不效顰於漢魏,不學步於盛唐,任性而發,尚能通於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慾,是可喜也。」(《敘小修詩》)又江盈科在《敝篋集序》中引述袁中郎的話說:「詩何必唐,又何必初與盛?要以出自性靈者為真詩耳。夫性靈竅於心,寓於境。境所偶觸,心能攝之;心所欲吐,腕能運之。……以心攝境,以腕運心,則性靈無不畢達,是之謂真詩。」

(三)提倡自然。「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學問者淺……具為聞見知識所縛,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遠矣。」(《敘陳正甫〈會心集〉》)

(四)提倡真。「貴其真也。」(《諸大家時文序》)「大概情至之語,自能感人,是為真詩,可傳也。」(《敘小修詩》)「性之所安,殆不可強,率性而行,是謂真人。」(《識張幼於箴銘後》)

(五)提倡獨創。「彼聖人、賢者,理雖近腐,而意則常新;詞雖近卑,而調則無前。」(《諸大家時文序》)「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能;雷同則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以為未能盡脫近代文人氣習故也。」(《敘小修詩》)「見從己出,不曾依傍半個古人,所以他頂天立地。」citesup[1]/sup/cite「文章新奇,無定格式,只要發人所不能發,句法、字法、調法,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答李元善》尺牘)

中郎之論並非憑空而出,有深刻的社會、思想、文化背景。主要有以下六點。

(一)從創作實踐上來講,超越古人是非常困難的,不另闢蹊徑就會死於古人之下。對此袁中郎有深刻體會:「餘始入靈隱,疑宋之問詩不似。意古人取景,或亦如近代詞客,捃拾幫湊。及登韜光,始知‘滄海’、‘浙江’、‘捫蘿’、‘刳木’數語,字字入畫,古人真不可及矣。」(《靈隱》)

(二)同時代人對袁中郎的影響,尤以袁宗道和李贄為最深刻,其中袁宗道更多是扮演了溝通袁中郎和李贄的橋樑角色。袁宗道的文學主張,見於《北遊稿小序》:「其詩非漢魏人詩,非六朝人詩,亦非唐初盛中晚人詩,而丘長孺氏之詩也。」他提倡寫自我,對弟弟袁中郎自然形成潛移默化的影響。李贄對袁中郎的影響更為深遠。「先生citesup[2]/sup/cite既見龍湖citesup[3]/sup/cite,始知一向掇拾陳言,株守俗見,死於古人語下,一段精光不得披露。至是浩浩焉如鴻毛之遇順風,巨魚之縱大壑,能為心師,不師於心;能轉古人,不力古轉。發為語言,一一從胸襟流出……」(袁中道:《吏部驗封司郎中中郎先生行狀》)這一段非常形象地描繪出袁中郎從李贄處受益的情形。明代中葉以後,隨著封建專制制度走向崩潰,資本主義萌芽出現,學術思想界展開了對程朱理學的批判和鬥爭。李贄在著名的《童心說》一文中指出,儒家理學的最大特點是「假」,而他提倡的是「真」,以真人真言真事真文反對假人假言假事假文,他主張文學要寫「童心」,即「真心」,是未受過虛偽理學浸染的「赤子之心」,認為凡天下之至文,莫不是「童心」的體現。citesup[4]/sup/cite這直接成為中郎之論的核心思想。

(三)佛家思想也成為中郎之論的一個思想來源。袁宏道的佛學思想主要是禪學思想,他的禪學思想也有一個發展的過程,從鼓吹人生縱情適欲的華嚴禪,到提倡念佛往生的禪淨合一的淨土禪,再演化為安心任運的隨緣禪。citesup[5]/sup/cite可以發現,不變的是在禪中追求真性情的態度,這直接進入他的文學主張中。

(四)當時的社會風氣也成為中郎之論發軔併成熟的一個反向催生劑。晚明之際,復古之風過甚,弊害甚大。「蓋詩文至近代而卑極矣,文則必欲準於秦、漢,詩則必欲準於盛唐,剿襲模擬,影響步趨,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為野狐外道……故吾謂今之詩文不傳矣。」(《敘小修詩》)袁中郎想扭轉這個不良風氣,提出中郎之論,不惜矯枉過正:「餘與進之遊吳以來,每會必以詩文相勵,務矯今代蹈襲之風。或曰:‘……詩窮新極變,物無遁情,然中或有一二語近平近俚近俳,何也?’餘曰:‘此進之矯枉之作,以為不如是,不足矯浮泛之弊,而闊時人之目也。’」(《雪濤閣集序》)此又何嘗不是中郎夫子自道?

(五)晚明的民間文化對中郎之論也有貢獻。萬曆二十五年,中郎解任後至杭州,曾致函其兄袁宗道雲:「近來詩學大進,詩集大饒,詩腸大寬,詩眼大闊。世人以詩為詩,未免為詩苦,弟以《打草竿》、《劈破玉》為詩,故足樂也。」民歌有自由情真的傳統,對中郎形成性靈之說提供了一個可以模仿的樣式。

(六)中郎之論也是袁中郎考察文學史後得出的看法。「古之為詩者,有泛寄之情,無直書之事;而其為文也,有直書之事,無泛寄之情,故詩虛而文實。晉、唐以後,為詩者有贈別,有敘事;為文者有辨說,有論敘。架空而言,不必有其事與其人,是詩之體已不虛,而文之體已不能實矣。古人之法,顧安可概哉!夫法因於敝而成於過者也。矯六朝駢麗飣餖之習者,以流麗勝,飣餖者固流麗之因也,然其過在輕纖。盛唐諸人,以闊大矯之。已闊矣,又因闊而生莽。是故續盛唐者,以情實矯之。已實矣,又因實而生俚。是故續中唐者,以奇僻矯之。然奇則其境必狹,而僻則務為不根以相勝,故詩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歐、蘇輩出,大變晚習,於物無所不收,於法無所不有,於情無所不暢,於境無所不取,滔滔莽莽,有若江河。今之人徒見宋之不唐法,而不知宋因唐而有法者也。如淡非濃,而濃實因於淡。然其敝至以文為詩,流而為理學,流而為歌訣,流而為偈誦,詩之弊又有不可勝言者矣。」明於此,可知中郎之論不僅是時代產物,也是文學流變的必然趨勢。

以上總結中郎之論的主要內容和原因,現在從中郎詩文兩個方面的創作來看中郎的實踐。關注點主要放在他的作品與他的主張有出入的地方,從中可以看出中郎之論的侷限性所在,進而更好地理解中郎之論。

中郎之論與他的作品之間的不同,主要在兩個方面。

第一,主觀上中郎反對復古,但並不反對學古。這在他的詩歌中有明顯的痕跡。他學古人,如《古荊篇》,刻意模仿唐人盧照鄰《長安古意》一詩,其中「榮枯翻覆竟何言,昨宵弱水今崑崙」與《長安古意》中「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唯見青松在」,「君看白雪陽春調,千載還推作賦才」與「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皆異曲同工。他也學古樂府,《紫騮馬》屬於樂府《橫吹曲》,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二四引《古今樂錄》雲:「《紫騮馬》古辭雲:‘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又梁曲曰:‘獨柯不成樹,獨樹不成林。念郎錦裲襠,恆長不忘心。’蓋從軍久戍,懷歸而作也。」中郎《紫騮馬》如下:

紫騮馬,行且嘶。

願為分背交頸之逸足,不願為追風絕景之霜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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