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八雲(lafcadiohearn1850—1904),在日本文學史上堪稱最為「特殊」的存在。他身為愛爾蘭人與希臘人的混血,生於希臘,長於愛爾蘭,先後旅居過英國、法國、美國等,卻對東瀛的思想、文化、風俗人情抱有執著的興趣與熱愛。他中年時赴日(39歲),定居日本長達十四年之久,不僅在日本娶妻生子,改換日文姓名,歸為日本國籍,死時埋骨於此,且窮盡生涯對這個國度的各個領域與側面進行細緻入微的觀察研究,寫下了浩繁的專著(日文版《小泉八雲全集》共達17卷之多),體裁包括小說、隨筆、遊記、話本、時論等,內容則不僅涉及宗教、社會、歷史、藝術、教育、產業、風土考、人物誌,更將日本傳統文學中佔據相當大比重的神話傳說、民間怪談、妖魔誌異等,做了整理、拔萃及英文改編與複述的工作。
他的特殊,一在於以一雙西洋人的眼睛,藉著西洋文化與哲學的背景、視角去考察,去理解東瀛的思想與現象,卻顯示出深厚的歸屬感與發自內心的共鳴。這些日本研究方面的專著悉數以英文執筆,因此被號稱「小泉八雲研究第一人」的學者兼譯者森亮教授美譽為「用英文寫就的日本文學」。二在於,小泉對於「恐懼」、「恐怖」這種體驗與情感的、自始而終的濃厚好奇。他玩味推敲恐懼,想方設法蒐羅與之有關的一切,記述它,傳播它,與家人、友朋、讀者分享它,幾乎到了「不瘋魔不成活」的程度。
小泉八雲幼年時父母感情失和而離異,母親歸返故土希臘,而父親則遠走印度,將他撇下給叔母撫養。童年的不幸與創傷,孤獨無助的體會,使他形成了對靈異事物異常敏感好奇的性格,即所謂的「強靈感體質」——說他「皮膚的每個毛孔都能嗅到、呼吸到恐懼」,或許並不誇張。據說他五歲那年,曾在半夢半醒之間親眼見到幽靈出沒,因而遭受極大的驚嚇,不久,便寫下一篇名為《夢魔的感觸》的文章,來追憶和回味那種體驗——這或許便是他一生志業的發端。
本書收錄的五十五篇怪談故事,皆為小泉八雲根據日本古典文學名篇所作的複述與改寫,它們採自於《臥遊奇談》《夜窗鬼談》《十訓抄》《今昔物語》《雨月物語》《古今著聞集》《新著文集》《百物語》《新撰百物語》《怪物輿論》等古籍。通常為小泉八雲的夫人小泉節子及諸位友人先行閱讀四處蒐集而來的古文獻原典,並對其內容進行口頭的概括與講述,最終,再由小泉以英文完成改寫。
在日本,小泉八雲的著作版本繁多,多年來由多家出版社做過各種全集、選集、校注集,甚至繪本漫畫等,出版年代不同,內容也時有修編與更改,再加上參與的譯者人數頗眾(有時單單一個版本就可能牽涉六到十位譯者),版本與版本之間差異顯著(即使相同的篇目,從篇名到語句表達亦多有不同。且諸版本之中,都各有錯誤,有時甚至出現整行整段的脫漏),因此使得本書在版本的甄選與篇目的蒐集、採擷上面臨一定的難度。
為了儘可能做到全方位收錄所有的怪談篇目,亦為了互相比較和參照,以彌補各日文譯本中存在的不足,因此本書將翻譯時所依準的日文原版,最終確定為以下六種——
第1-36篇,為《怪談·奇談》,平川祐弘編,《小泉八雲名作選集》(講談社學術文庫),1990年版。
第37-45篇,為《小泉八雲集》,上田和夫訳,《新潮文庫》,新潮社1975年版,2011年第55回刷。
第46-48篇,為《全訳小泉八雲作品集》(全12巻),平井呈一訳,恆文社1964年12月版,第10巻《骨董·怪談·天の川綺譚》。
第49-53篇,為《天の川幻想ラフカディオ·ハーン珠玉の絶唱》,船木裕訳,集英社1994年版。
第54篇,為《耳なし芳一·雪女―八雲怪談傑作集》(青い鳥文庫),保永貞夫訳,講談社2008年版。
第55篇,為《文豪てのひら怪談》(ポプラ文庫),東雅夫編,ポプラ社2009年版。
翻譯時,各個篇目分別依照所開列的主要版本,不過,當某一版本中某處存在語義模糊、註釋不清、名稱迥異,或段落短少的現象時,為了修正錯誤,校準漢譯,有時譯者亦會參考其他版本。
例如:《雪女》一篇的末尾結局處(p55),所依照的講談社版中就存在整段的情節脫落,妨礙了理解,讀來頗為突兀。在翻譯時,譯者則參照新潮社版進行了補完。
再如:《菊花之約》中,出雲國的前主公應為「鹽治氏」,但歷史中多被誤記為「鹽谷」,講談社版亦不例外,本書在翻譯時則查詢並比較了若干資料,進行了糾正(有些是歷次版本變更中造成的新舊假名、新舊字、漢字略體與俗體的轉換錯誤;有些是由於小泉節子在閱讀古書文獻時發生錯認,之後誤傳給小泉八雲;有些是小泉八雲在從日文假名轉譯為英文時發生的誤記,或對民間的誤記與道聽途說未加鑑別而沿用。出版社出於尊重原著的原則,皆原樣予以保留。具體參見各篇目下方的註釋)。
鑑於小泉八雲的著作在日本文學與英文學的比較研究等各方面都具有學術價值,因此譯者在翻譯時,力爭不僅照顧到以趣味為出發點涉獵日本怪談物語,或對日本歷史文化不甚瞭解的一般讀者,也同時兼顧那些對小泉作品意圖進行更深專業研究的讀者的需要,儘量為人名、地名、歷史專有名詞、原典出處等提供了詳細的註釋。
最後,就翻譯中所遇到的其他細節問題,需加以說明的幾點是:
一、人物對話的斷行與分段,原則上儘量保持原貌,但也並未完全遵照日文原文。鑑於中文表述與排版方面通行的慣例,對於有些較長的對話段落,遵從原文斷行之後另起新行;有些極為簡短的對話,因不符合中文書寫習慣,斷開後會顯得十分奇怪,或直接影響語義理解,因此根據需要,視上下文語境做出了微幅的調整,合併段落,不另起行。
二、註釋當中若無新增特別說明,例如「小泉八雲原注」字樣,則皆為譯者注。已在前面的篇幅中出現,並給出過註釋的詞彙,再度出現時則不另加註。
三、由於小泉八雲的作品創作於一八八九年至一九○四年(明治年間),借鑑了大量日本古籍,因此在從英文轉譯回日文時,為了使文體、文風呈現出一種「古意」,譯者們使用了許多今已不太常見的古日語或舊式的表達。譯者將其翻譯成中文時,在兼顧行文的流暢度與表達淺顯白話的同時,對這種風格儘量予以了保留。若有不妥之處,還請同行不吝指正。
最後,則要感謝本書的責任編輯以她的包容與尊重,給予一個譯者最大的發揮空間和最長時間的譯稿打磨。她在合作中所顯示的責任感、溝通的細緻和耐心,讓我看到浮躁時代中一位編者的優秀質素。
匡匡
2013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