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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病態競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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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個人主義的競爭精神瀰漫於整個社會,那就必然會給兩性之間的關係造成損害,除非屬於男人的生活領域與屬於女人的生活領域被嚴格地加以分開。儘管如此,病態的競爭,由於其所具有的破壞性,卻甚至可能比一般的競爭產生出更大的浩劫。

神經症病人挫敗、制伏、侮辱對方的病態傾向,在戀愛關係中發揮著重大的作用。性關係成了制伏、貶低對方或被對方制伏、貶低的一種手段,而這一性質顯然與性愛關係的本性全然相悖。這種情形往往發展為弗洛伊德曾經描述過的男人戀愛關係中的分裂:一個男人在性方面可能僅僅為那些比他標準更低的女人所吸引,而對愛慕和崇拜他的女人卻沒有任何性慾。對這種人說來,性交不可分割地必然伴隨著侮辱傾向,正因為如此,所以一旦面對他愛慕的女人或他可能愛慕的女性,他就會立刻壓抑住自己的性慾。這種傾向往往可以追溯到他母親身上。他曾經從母親那兒感受到侮辱,他也希望對母親回報以侮辱;但是出於恐懼,他又只能把這種衝動隱藏在一種誇張的忠誠後面。這種情形往往被說成是一種固定作用(fixation)。在往後的生活中,他通過把女人分為兩種,而為自己找到一種解決方案;這樣,他對他所愛的女人的潛在敵意,就表現為以實際行動來使她們感到灰心喪氣。

這種型別的男人,一旦同一位身份或人品與他相當或者比他優越的女性發生關係,往往不是為她感到驕傲,而是隱隱地替她感到羞恥。他可能因為自己的這種反應而感到十分困惑,因為在他的自覺意識裡,他並不認為女人一旦與男人發生性關係就會失去其固有的價值。但他不知道:他這種通過性交來貶低女性的衝動是如此強烈,以致在情感上,女性在發生性關係後對於他已變成一種可鄙的尤物。因此,他替她感到羞恥,這乃是一種順理成章、合乎邏輯的反應。同樣,女性也可能為自己的情人產生一種非理性的羞恥感,表現為不希望被人看見他倆在一起,或對他的美好品質熟視無睹。因此,她對他的欣賞遠不如他實際應得的欣賞。精神分析證實,女性也同樣具有貶低對方的無意識傾向。通常,她對於女性也有同樣的傾向,但由於某些個人因素,這些傾向卻更多地集中在與男性的關係中。造成這一情形的個人因素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例如對某個受父母寵愛的兄弟的仇恨,對軟弱無能的父親的輕蔑,堅信自己缺乏魅力並因而事先認定自己必然受到男人的拒絕或冷落。同時,她也可能出於對其他女性的極大恐懼,而不敢表現出自己這種對她們的侮辱傾向。

女性和男性都同樣可能充分意識到自己一心一意要制伏和侮辱異性。一個少女可以抱著這樣一種坦率的動機,即要置某個男人於她的股掌之上,而開始與男人談戀愛。她也可能故意挑逗男性,而一當對方產生了愛情,就立刻棄之不顧。但是,在通常情況下,這種侮辱他人的慾望卻是無意識的。在這種情形下,它可能以種種間接的方式表現出來。例如,它可能表現為老是嘲笑男人的追求;此外,它也可能表現為性冷淡,以此來向男人表明,他不可能使她滿足,從而成功地侮辱了對方——尤其在對方本來就對女性的侮辱懷有病態恐懼的情形下就更是如此。與此相反的現象也往往見之於同一個人身上,即因為性關係而感到自己受了利用,受到侮辱和貶低。在維多利亞時代,女性感到性關係對自己是一種侮辱乃是一種普遍的文化模式,只有當這種關係合法化和合乎冷冰冰的禮節時,這種感覺才會被沖淡。最近30年來,這種文化影響已經越來越弱,但仍然足以使女性比男性更經常地感到性關係傷害了自己的尊嚴。這種影響,也同樣可以導致性冷淡,或導致完全避免與男性接觸,不管她內心是多麼渴望與男性接觸。這種女性可能通過受虐淫幻想或性變態,從這種態度中得到一種繼發性滿足。但這樣一來,她就會因為預先想到他人的侮辱,而對男人產生一種巨大的敵意。

一個深恐自己缺乏男性氣概的男子,往往很容易懷疑自己之所以得到女性的愛,僅僅是因為這女人需要獲得性的滿足,即使哪怕有足夠的證據說明這女人是真誠地喜歡他也是枉然。因此,他可能因為自己這種被人利用的感覺而對女人產生憎恨。此外,一個男人也可能把女性對他的愛撫缺乏反應,視為一種不可忍受的屈辱,因而老是怕對方得不到滿足。在他自己看來,這種極大的關注顯得是一種溫柔體貼;然而,在其他方面,他卻可能十分粗暴,絲毫也不懂得體貼。這就表明:他對女性是否得到滿足的關心,只是他自己為避免感到屈辱的一種保護手段。

有兩種主要的方式可以用來掩蓋這種侮辱和挫敗他人的衝動。一種是借崇拜讚美來掩蓋,另一種是通過懷疑使這種衝動理智化。當然,懷疑也可能真實地表達了理智上存在著的不同意見。只有確實能夠排除這種真正的懷疑的時候,我們才有理由在懷疑的背後去尋找隱藏著的動機。這些動機可能隱藏得並不深,以致只要簡單地質問這種懷疑的根據何在,就可以導致焦慮的發作。我的一位病人每次就診都要對我進行粗魯的侮辱,儘管他自己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而後,當我直接詢問他是否真正相信他對我能力的懷疑時,他便立刻陷入嚴重的焦慮狀態,變得坐立不安。

當這種侮辱和挫敗他人的衝動被一種崇拜態度掩蓋起來後,其過程就會變得更加複雜。那些在內心深處隱秘地渴望傷害和侮辱女性的男人,很可能在自己的自覺意識中把女性捧上天;而那些無意識中總是希望打敗和侮辱男性的女人,則很可能沉溺於英雄崇拜。在神經症病人的英雄崇拜中,也像在正常人的英雄崇拜中一樣,很可能有一種真正的價值感和偉大感。但神經症病人的英雄崇拜,其根本特徵卻在於它事實上乃是兩種傾向的妥協:一種是對於成功的盲目崇拜而不論其價值何在——因為他自己就有這方面的願望;另一種則是用偽裝來掩蓋其對於成功者的破壞性願望。

某些典型的婚姻衝突,就可以根據這一點來理解。在我們的文化中,這種婚姻衝突往往更多地涉及女性,因為男人往往有更多獲得成功的外界刺激,他也更有獲得外部成功的可能性。假定有這樣一個具有英雄崇拜傾向的女人,她之所以嫁給一個男人,是因為他已經取得的成功或他未來可能的成功使她動心,那麼,由於在我們的文化中,妻子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並分享了丈夫的成功,所以只要這種成功能夠繼續下去,就會給她帶來某種滿足。但另一方面,她卻處在一種衝突的情境中:她因為丈夫的成功而愛他,與此同時,她又因為他的成功而恨他。她想破壞他的成功,但她又不能這樣做,因為另一方面,她又希望通過參與其中而想象性地分享這一成功。這種妻子,可能以大肆揮霍來威脅丈夫的財產安全,可能以無休無止的爭吵來破壞丈夫精神上的平衡,可能以陰險狡猾的侮辱毀謗來破壞丈夫的自信心,從而顯露出她希望破壞丈夫成功的隱秘願望。她這種破壞性願望也可以表現為無情地驅使他拼命向前,以取得更大的成就,而絲毫不考慮丈夫本人的利益。這種仇恨心理,一當出現任何失敗的跡象,就有可能表現得更加明顯。儘管當丈夫取得成功的時候,她在各方面都始終顯得是一個摯愛的妻子,現在,她卻可能轉而反對她的丈夫而不是給他以幫助和鼓勵。因為,在能夠分享丈夫成功果即時掩蓋起來了的復仇心理,一旦面對丈夫失敗的跡象,就會公開表現出來。所有這些破壞性活動,都可能在愛的偽裝和崇拜的偽裝下進行。

另一個熟悉的例子,也可以引用來說明:愛是怎樣被用來補償來源於野心的破壞性衝動的。一個素來獨立性很強、精明能幹、事業成功的女人,在結婚之後,竟不僅放棄了她的工作,而且逐漸形成一種依賴心理,以致似乎完全放棄了他過去的野心——所有這一切變化,不妨用「變成了真正的女人」來形容。她的丈夫為此感到失望,因為他原來希望找一個出色的伴侶,結果卻發現自己的妻子並不與自己合作,而只是把自己放在丈夫的羽翼之下。發生這種變化的女人往往對自己的潛在能力有一種病態的擔心,她隱隱地感覺到:嫁給一個事業上成功的男人,或至少嫁給一個具有成功希望的男人,對於實現自己的野心或僅僅是獲得自己的安全,要比個人奮鬥更為可靠。如果僅此而已,這種情形倒還不至於產生精神障礙,甚至還可能產生出令人滿意的效果。然而,神經症病人卻往往在內心深處,拒絕放棄自己的野心並對丈夫充滿敵意,而且往往根據「要麼全有,要麼全無」的病態原則,墜入到虛無感中,最終成為一個雖生猶死、可有可無的人物。

正如我前面說過的那樣,這種反應之所以更常見於女性而不是男性,其原因可以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中找到,這種文化背景把成功視為男人的領域。但是,這種反應並非女性天生固有的素質;因為,如果情形恰恰相反,也就是說,如果女人碰巧比自己的丈夫更聰明,更強壯,更成功,那麼男人也會做出同樣的反應。由於我們的文化堅信除了愛情之外,男人在一切方面都比女人優越,這種態度在男人身上就較少採取崇拜的偽裝,而往往比較公開地表現出來,並對女人的興趣、事業和工作造成直接的破壞。

這種競爭精神不僅會影響男女之間已有的關係,而且還會影響到伴侶的選擇。在這方面,我們從神經症病人身上看到的,不過是更加明顯的畫面而已;而這在一種具有競爭精神的文化中,往往被認為是正常現象。在正常情況下,對終身伴侶的選擇往往要根據對名望和財富的追求來決定,也就是說,要受愛情領域之外的動機支配。只不過在神經症病人身上,這種外在因素的決定和支配往往更加強大,更壓倒一切——而這,一方面是由於他對於統治駕馭他人,對於名望和財富的追求,比一般人更具強迫性,更缺少靈活性;另一方面則是由於他與他人的關係(包括與異性的關係),已經過分惡化而不能進行充分而適當的選擇。

破壞性競爭可以通過兩種方式加劇同性戀傾向:首先,它提供了一種衝動,使人完全不與異性接觸,以避免與同等的對手進行性競爭;其次,由於它導致的焦慮需要獲得安全感,而正如我們指出過的那樣,對安全感的需要和對愛的需要,往往是緊緊抓住同性伴侶不放的主要原因。在精神分析過程中,如果病人和醫生都是同一性別的人,則往往可以觀察到破壞性競爭、焦慮與同性戀傾向之間存在的聯絡。這種病人可能在一段時間內一味誇耀他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並對醫生表示輕蔑。一開始,他這樣做還採取了偽裝的面目,以致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接下去他就會發現他這種態度,但這種態度仍然與他的情感相分裂,他仍然意識不到是一種多麼強大的情感在後面推動它。這之後,當他逐漸開始感覺到他的敵意對醫生的衝撞,並與此同時開始逐漸感到不自在並伴隨著焦慮、心悸和煩躁不安的時候,他突然夢見醫生擁抱他,並開始產生與醫生親密接觸的幻想和願望,從而表明了他需要緩和他的焦慮。這一連串反應可能多次反覆出現,直到病人最後能夠如實正視他自己的病態競爭心理為止。

總之,愛或崇拜可以通過下列方式,被用來作為對挫敗他人衝動的一種補償。這就是:不使這種破壞性衝動被自己意識到;通過在自己與競爭對手之間造成一段不可追趕的距離,從而完全消除競爭;分享成功的滋味,或者參與到成功之中;安撫競爭對手以便躲避對方的報復。

關於病態競爭對兩性關係的影響,以上這些討論雖然還遠不足以窮盡一切,但已足以表明,它是如何導致兩性之間關係的損害的。在我們的文化中,由於這種使兩性之間和諧關係的可能性遭到破壞的競爭,同時又正是焦慮的來源,並因而使人更加渴望和諧的兩性關係,這個問題就顯得更加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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