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自己一點都不害怕,不想念,不矯情」
那是個慵懶的二月,連陽光都沉浸在春節的韻味裡。母親和林仁杰毅然決然地背上了行李,準備離開紅星村,去到另一個盛滿光明的城市。
為了趕早班車,一家人都陪著母親和林仁杰早起。起床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我捂在被窩裡,絲毫不肯挪動自己的身子。母親看著我冷漠的樣子,似乎有幾分氣憤,或許她正心灰意冷,自己一走就是一年,竟然從我這兒感受不到任何的不捨,活脫脫一個白眼狼轉世。
林仁杰就是比我母親善解人意。他輕快地走過來,附在我的耳側說:「夕夕,爸爸媽媽走了,在家聽話啊,我過年回來少不了你的獎勵。」
一聽到獎勵,我全身的細胞都亢奮起來,看著林仁杰柔和的臉色,我決定趁火打劫一番。
「還要過年啊?我們老師說,一年有365天,哎,要多久才能拿到獎勵啊?」
我像個歷經滄桑的成年人,狠狠地哀嘆了一聲。
林仁杰揉了揉我的頭髮,嘿嘿地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偷摸著塞進了我的被窩裡。他恰到好處地擋住了我母親的視線,朝我擠眉弄眼,我很配合的裝作若無其事,其實內心早已風起雲湧。十塊錢,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拿到一整張十塊的零花錢。沒想到,爸媽要出門的場面,如此壯觀!
母親似乎在跟我慪氣,她俯在床前,一個勁兒地親妹妹的小臉蛋,乖乖心肝兒地喊個不停,讓我聽得全身哆嗦。不過,一想到被窩裡那張熱騰騰的票子,我心裡就會覺得平衡不少,她是心肝兒又怎樣?她有錢嗎?
回籠覺睡醒後,我腦子的第一反應就是拿著這十塊錢,去小賣部大殺四方。至於林仁杰和母親離家的事,完完全全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反而有了一種掙脫束縛,重獲自由的舒適感。
我一隻手拉著不滿四歲的妹妹,一隻手死死地握住藏錢的口袋,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林夕,今天成了紅星村的頭號富豪。
小賣部的透明櫥窗下躺著五花八門的零食,每一樣似乎都能攝走我的魂魄。我把捏的發皺的十塊錢狠狠地拍在玻璃臺上,長呼了口氣,一下子念出了十幾樣品種。
店主張奶奶的臉色從開始的漫不經心一下子轉變成了貴賓式的笑容,她一隻手快速的穿插在櫥窗裡拿零食,另一隻手靈活的撥動著算盤,一雙眼睛溫柔地看著我,似乎能擠出水來。
我收著剩下的一塊五毛錢,拽著妹妹來到了小賣部門口的水井前。我把衣服下巴攤開,坑坑窪窪的水泥井蓋瞬間被零食遮掩。我推了推妹妹的小腦袋,一臉的豪邁:「隨便吃啊,吃完了姐再去買。」
小丫頭這會兒看著我,那仰慕的神色,不溢言表。
苦惱的是,十塊錢能帶給我的快感實在太短暫了,不出兩個小時,我便揮霍完了林仁杰丟給我在接下來這一年最輕淺的念想,取而代之的,是我內心沉重的負罪感。
我猜,林仁杰一定更希望我拿這十塊錢來買文具吧?如果老天爺再給我十塊錢,我一定聽林仁杰的話,全拿來買文具。
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母親和林仁杰不在的第一個夜晚。
陪我們睡覺的人一夜之間換成了皮膚有些粗糙的奶奶,那時候,我跟她還沒那么親暱,我還記得,她嫌棄過,我和妹妹是女孩。
妹妹從八點鐘便開始了她六親不認地嚎哭,鼻涕和眼淚混合在一起,微張的小嘴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粘稠的唾液,不經意伸出舌頭一舔,全都吞進了喉嚨裡。這畫面,讓我看了只想把上午耗費重金吃到的食物全吐出來。
奶奶使盡了十八般武藝也沒能哄好妹妹,她開始煩躁,大聲地朝妹妹咆哮。小丫頭像個受了驚的兔子,捂著自己的嘴巴,憋著氣哭到抽搐,不得不躺在這個不那么熟悉的懷抱裡,扭捏著身子睡下去。
這也難怪,她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睡在我母親的臂彎裡,連她呼吸的空氣都是我母親過濾下來的,這種沁到骨頭裡的熟悉感,哪能一夜之間就被取代?
我是個大孩子了,我想大孩子最明顯的區別就是他們必須要學會掩飾,我很慶幸自己學會了,並且裝的很好,似乎自己一點都不害怕,不想念,不矯情。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身邊沒有了母親的叫罵聲,沒有了林仁杰吐出來的菸草味,沒有了妹妹嘻嘻哈哈鬧著要聽故事的聲音,我覺得寂靜得可怕。
我沒有料到,這樣的日子,竟成了我往後的無數年裡不得不接受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