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再也回不去年輕的模樣」
那一年,林仁杰盤踞的城市是在江蘇,他跟一群朋友一起包攬了一個磚窯廠的活,很累,但聽說能賺不少錢。
我母親一直跟在林仁杰身邊,起初找了一個超市擺貨員的工作,輕鬆乾淨,作息規律。可我這媽我知道,要她幹看著林仁杰在磚窯裡拼命,那簡直比刮她的皮肉都疼。所以,她毅然決然辭掉了超市的工作,逼著林仁杰帶她混進了磚窯廠,像個大老爺們似的賣起了苦力。
你說,林仁杰有沒有偷著樂過?他一個三無男人,竟然能框到一個這樣心甘情願為自己付出的傻女人。是啊,我得承認,這個世界上愛情分很多種,而我母親和林仁杰的這一種,是我撓破了頭皮也領悟不了的。
我也是過了沒心沒肺的年紀才知道,原來那個磚窯廠的差事,就不是一個「累」字足以形容的。
林仁杰負責把窯子裡燒好的磚運出來,我母親負責把運出來的磚塊堆砌好。可別小看了這些活,要是夏天,那窯子裡的溫度都能把人烤熟,一天幾十車磚塊運下來,人幾乎都是半殘的狀態。
我母親幹起活來更是拼命,從早到晚一天都捨不得離開工位,午飯都是早上從家裡帶過來,放到窯子旁邊「自動加熱」。捧著不鏽鋼飯盒,蹲在烈日下,飯菜和著灰土一起下肚,日復一日,她沒有一句埋怨。
我倒是瞭解她,只要和林仁杰待在一起,上天入地她都願意,更別說有錢賺了。
小年那天是我妹妹的生日,母親和林仁杰到家已是半夜十二點鐘。
白天接到電話時我和妹妹就開始亢奮,爸爸媽媽賺了錢回來,會給我們帶什么好吃的?我抱著小丫頭捂在被窩裡,硬是撐到了半夜十二點。
我記憶猶新,母親放下包袱走過來抱我妹妹,可把這妮子嚇壞了,像是眼前的人是個十惡不赦的人販子,小嘴嘀咕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是誰?」
我母親在那一刻的苦笑狠狠地纂在了我心裡,她眼睛通紅,想說什么卻又不知能說什么,只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張我都覺得陌生的臉。
曾經她是那樣一個白淨豐腴的女人,怎么變成了這般黑瘦的模樣?若我也和年幼的妹妹一般眼拙,面前的這個人,說她是非洲難民都不為過。
幸好林仁杰及時活躍氣氛。他從蛇皮包裡摸出了兩個盒子,興致滿滿的遞到了我手裡。
「夕夕,說好的獎勵,快,開啟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裡面躺著的是一雙紅色皮鞋,燈光映在皮面上,亮的刺眼。
「夕夕,跟妹妹試試,城裡孩子都穿這個,真皮的,好看著呢。」
林仁杰微躬著背,樣子看起來比我還要興奮。
我笨拙的替妹妹套上鞋子,小丫頭一穿上新鞋,馬上樂得咯咯笑,踩在床上蹦躂個沒完。
這個夜晚對我來說太漫長。我們一家人又回到了從前,四個人擠在一張木板床上,有了母親的叫罵聲,有了林仁杰的菸草味,可我卻是渾身的不自在。我躺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內心早已風起雲湧,似乎是在一夜之間,我的父母再也回不去年輕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