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深愛的這個男人,絕望透頂!」
興許是痛苦的記憶太深刻,那些零散的過往我竟是一件也回憶不起來。只記得母親是一個人從江蘇回來的,瘸著腿,臉色蒼白。
到家的那天,母親沒有跟我們過多言語,我也不想去問得太仔細。何必呢?那種拿錐子錐她胸口的事,別人能做,我這個女兒實在做不出來。
母親是和林仁杰賭氣跑回來的。也許不是賭氣,而是絕望,對她深愛的這個男人,絕望透頂!
彼時,我最憂心的是我母親的腿。年前,她是活蹦亂跳的從我眼皮子底下離開的,僅僅半年時間,老天爺竟把她折磨成了這副樣子。她是個要強的人,時刻拿捏著自尊,不肯在我們面前喊一聲疼。只有在夜裡,她以為我們都睡著了,才咬著牙痛苦的呻吟幾聲。
我哪裡睡得著?她的每一次輾轉都牽動著我的呼吸,要我如何睡得著?
那天,母親實在是疼得受不了,在我的軟磨硬泡下,她終於答應跟我去醫院做檢查。我陪著她到了市區的醫院拍了片子,醫生確診為股骨頭壞死,建議我們即刻做手術。
做手術,說得容易,高額的手術費從哪裡來?我們一家子連吃飯的錢都是借的,哪還有閒錢做手術?
那一刻我突然奢望自己能夠一瞬間長大,一瞬間成器,然後,一瞬間暴富。小小年紀的我,竟也會做這樣冠冕堂皇的夢。
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我母親像是被抽乾了血肉的軀殼,她筆直的躺在床上,一雙眼睛呆滯地看著天花板,淚水不停從她的眼角滑到枕頭上。
我坐在床沿,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我不知從何說起。我知道,我開口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讓她想起那個男人,那個吃她肉喝她血的男人,那個她這一生,唯一愛過的男人。
我不停地拿紙巾擦她臉上的淚水,靜靜地看著她哭,看著她臉上的無助,怨恨,悲苦一點點沸騰,我的心,也如同被刀子剜過一般,陪著她撕裂。
我想,老天爺啊,我媽媽這輩子受的苦夠多了,如果可以,把她的痛都過給我吧,我還年輕,能扛!
半晌,母親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做什么手術,日子都過成這樣了,做了手術又能改變什么?」
我呆愣住了,鼻子一酸,眼淚頓時絕了堤。
「你說的什么話?你還有我,還有妹妹,我們也不能看著你痛死啊。」
我不知道母親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我當時哭得太過激烈,眼淚和著鼻涕一起滾到嘴裡,但我渾濁的眸子看到了母親臉上掠過的一絲希望。她或許想起來了,她還有我們,剩下的日子,她要為我們而活。
「別哭,你是家裡的老大,媽現在成這副樣子,你一慌,一大家子都得跟著你慌,你可曉得?」
我狠狠的低頭,我說:「我曉得,我不哭。」
母親抬手抹掉我臉上的淚,她說:「有你,我不怕沒好日子過,我得養好身子,等著享福。」
我握著母親的手,跟她拉鉤,跟她許諾,這輩子,我都聽她的話,將來讓她過好日子。
我趴在她懷裡,像是又回到了幼時那般黏膩。母親撫著我的頭髮,眯著眼笑,恍惚間看見了年輕時候的自己,那個叫阿翠的姑娘,她是那樣的自信,美麗,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