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了你媽,害慘了她呀!」
2010年炎夏,我面臨著中考和母親重病的雙重壓力。短短一個月時間,覺得自己從一個16歲的少女,搖身變成了身負家庭重擔的中年女人。對,沒錯,就是中年女人。
我無心惦記自己的成績如何,因為此刻,有一樣比這更讓我犯愁,就是我母親的手術費。
我記得有個瓜友曾經寫過一篇文,人生什么都好,就是別生病。說得真對,病這東西太可怕了。它對那些富有的家庭來說,或許還只是肉體上的折磨,可對我們這些窮鬼來說,更是精神和心靈上無尺度的摧殘。
這期間,我好像給林仁杰打過幾回電話,說了些什么我有些記不清了。但我尤其深刻的是,每次掛完電話後的失落感。這甚至讓我有了一種陰影,長大後的許多年,我都不太願意跟林仁杰通電話,就算是接通了,也常常是毫無預兆的冷場和沉默。
我永遠記得那天,我踩著林仁杰那輛鏈條都生鏽了的二八腳踏車去外公家借錢。
外公坐在門口的竹椅上,叼著菸斗,搖著蒲扇,老遠路就看見了我。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我要來,所以,才早早在門外等我。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外公就拽著我進了屋。他小心翼翼地反鎖上門,輕聲對我說:「錢我擱在樓上,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真好,不用我開口再說那一句讓自己汗毛都豎起來的話。
外公帶著我上了二樓。當時,他們家房子還沒來得及裝修,樓上的牆壁都是顯眼的大紅色石磚。我親眼看到他微顫著手,在牆縫裡抽出了一個小布包,包裹的方方正正,裡面是捲成一坨的票子。
外公吸了口菸斗,笑的有幾分得意。
「拿去,阿公這些年也存了點錢,不會讓你媽受罪的。」
我接過這沓潮溼的票子,上面還泛著一股子淡淡的黴味。我外公古板,銀行卡和存摺對他來說是太先進的東西,他是不會輕易逼自己改革的。想必,這些錢是他這幾年一張一張包好,再塞進牆縫裡的。
我只能不停地傻笑,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風起雲湧。外公拍著我的肩膀說:「大孩子了,遇到事兒別慌,將來還要照顧你媽嘞。」
我點頭,說:「好!」
午後,是外公送我出的村子。
我推著腳踏車走在外公的右邊,這個駝背的老人一路跟我有說有笑,像是從未發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的女兒一切都好,日子,也和往常一樣平穩,安寧。
快要出村口時,他終於抑制不住情緒,突然一臉嚴肅地問我:「你爹呢?咋還不見回來?」
我不敢看他,只能隨口答了一聲:「他回來也沒用,只會添亂。」
外公吸了口氣,抬頭望著天,自言自語道:「我錯了,這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媽,害慘了她呀。」
這個平日裡波瀾不驚的老人,這一刻,我在他眸子裡讀到的竟是數不清的憤怒,懊悔,和愧疚。這樣的表情,是我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
是啊,這確實是個錯,可這場錯誤的元兇又何止是外公一人?若真要追究,最錯的還是十七年前的那個早晨,陽光太過絢爛,林仁杰的笑容太過耀眼,才會一塵不染的刻在我母親心裡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