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三個兒子,衛莊公當然很滿足,但這也為他日後冊立太子種下了不祥的種子。
古代後宮中的嬪妃,對於冊立太子都異常重視。如果立自己的親生兒子為太子,自己日後不但能夠得到君主的寵愛,而且地位也能步步高昇。正因如此,爭奪太子地位的鬥爭必然十分激烈。
後宮嬪妃對於冊立太子一事,實際已經形成兩派。莊姜與厲媯結成了利益集團,使她們在冊立太子的問題上有共同的訴求,那就是擁立公子姬完或者公子姬晉;另一派就是州籲的母親齊媵因為受到莊公的寵愛,極力爭取擁立州籲為太子。
莊姜陣營看起來勢力強大,但她們有自己致命的短板,那就是不被衛莊公寵愛。而齊媵一方看起來身單力薄,但她的長板就是自己受寵,加上她很有心計,兒子州籲又得到衛莊公的偏愛,這都為她及兒子州籲加分不少。這就形成了兩派勢均力敵的總體形勢。
由於衛莊公還沒有把冊立太子一事擺到議事日程,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陣營都在發生著變化。
州籲漸漸長大,日益顯露出他尚武的性格。在老師的精心教授下,他的十八般武藝都達到較高水準,在都城武林中技高一籌。武藝在身,平時就不免目中無人。再加上他母親得到衛莊公的寵幸,更使他驕橫狂妄起來。
而他的兩個哥哥姬完和姬晉都性格內向,文質彬彬,與州籲明顯不同,給人非同父所生之感。
州籲張揚、外向的性格,使他到處橫行,惹是生非。
莊姜以及厲媯兩姐妹都很反感州籲這個經常闖禍的小子,很想在衛莊公面前參他一本,及早削弱這一競爭太子的對手。可是,由於她們在衛莊公眼裡的分量很輕,結果導致衛莊公不是不把她們的話放在心上,就是斥責她們多管閒事。
衛莊公是出名的「大炮」,性格暴躁。對於提建議的大臣,稍有不滿,不是當面羞辱,就是給「小鞋」穿。這樣,誰也不願意當出頭鳥,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特別是在冊立太子一事上,關乎君主繼承的千秋大事,誰也不敢妄自出謀劃策。這就造成了衛莊公已經老朽,太子依然沒有確定下來。如果有一天衛莊公「熄了火」,國君的大位就可能斷檔。
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就使一些有愛國之心的大臣不由得憂心忡忡。
大夫石碏是數朝老臣,在朝廷上以愛國出名,也以大膽直諫使衛莊公心存畏懼。他對州籲的所作所為早已看不慣,又為衛莊公一直不確定太子深感憂慮。這天,當他實在按捺不住自己時,就闖進宮中,要冒死勸告衛莊公趕緊冊立太子。
在後宮內散步的莊姜頂頭碰到了他。當問明來意後,就拜託他多多過問立儲一事。
作為第一夫人莊姜的話,石碏當然很重視,當即表態一定要說服君主把立儲的事敲定下來。
衛莊公看到石碏一臉的嚴肅,就猜到又要「教訓」他了。但他知道石碏在朝臣中的分量,也不敢硬把他頂回去,只好強迫自己等待即將到來的一場「暴風雨」。
果然不出衛莊公所料,石碏問候過後,就直言評論起三位公子來:
「主公的三位公子,都長得一表人才,可也有不小的差別。公子完和公子晉由於莊姜和厲媯夫人的調教,沉穩而持重。而公子州籲就缺乏管束了,做起事來不講求後果,在朝廷上下影響不好……」
石碏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衛莊公。見衛莊公的圓臉拉成了驢臉,就知道他不喜歡別人貶低公子州籲。石碏心中無私,自然不怕頂頭上司給自己「小鞋」穿,也就毫不顧忌地侃侃而談。
「公子州籲的所作所為,給人一個感覺,好像主公默許將來立他為太子了。臣不知道主公是否默許公子州吁了。如果默許了,就更應該對他加強教育,嚴格管束。要知道,樹不理不成材,人不理不成人。特別是對於儲君,更應該從嚴管教。對於一般家庭的孩子,寵愛釀成禍端的事不勝列舉。歷代君主和貴人的子弟因為缺乏管教,丟江山、敗家產的事也不乏先例。我衛國的社稷來之不易,主公統治著千萬黎民,應該通過努力,儘量免除潛在的禍端。如果仍然不對公子州籲加強管束,衛國的禍端就為期不遠了!」
石碏這番規勸,既是出於對國家社稷傳承的擔憂,也是出於自己的私利。
說他出於私利,是因為他的兒子石厚跟州籲是狐朋狗友,已經把石厚給帶壞了。如果州籲不走正路,石厚肯定也不可能改邪歸正。
石碏的話雖然很刺耳,但以後的事實確實證明了他的話絕非危言聳聽。可惜,衛莊公不懂得忠言逆耳利於行這一道理,這必然釀成衛國及其姬姓家族日後的悲劇。
聽了石碏的這一番勸告,衛莊公立即就與莊姜平時類似的嘮叨聯絡在一起,不免對莊姜心生怨氣。
莊姜以前曾在衛莊公面前多次舉薦過公子完為太子人選,這既是出於對國家前途考慮,也是出於對她自己以後的命運考慮。一旦公子完繼承了國君的大位,她肯定就能成為太后,往後也就榮華富貴無邊了。
莊姜和石碏看到單憑他們自己的力量,難以說服衛莊公冊立姬完為太子,就積極爭取其他人的支援。他們與大臣們串聯、遊說,使群臣聯名向衛莊公舉薦,強烈要求立公子完為太子。
群臣的做法,與衛莊公成了兩股道上跑的車,自然引起衛莊公的不快和反感。但是,眾怒難犯,眾願難違,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咬牙答應了群臣的舉薦。
也算好事多磨,至此,公子完走完了踏上太子寶座的歷程。
其實,衛莊公哪會不知道州籲的缺點?只是對州籲母親的感情,扭曲了他的主見。而群臣的強烈要求,又扭轉了他的錯誤,這才使他無奈地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衛莊公雖然清楚州籲的缺點和錯誤,但他始終沒有對他當面或背後批評和指出過,甚至還處處袒護著州籲。
這事並不算完。衛莊公又要對太子完雞蛋裡頭挑骨頭,要廢掉他的太子地位。
石碏連忙進諫,說為衛國的社稷著想,萬萬不可廢黜太子。
其他不少大臣也都一再勸告衛莊公,這才使他打消了廢掉太子完的念頭。
打那以後,衛莊公更加重視培養州籲。除了把衛國最好的武林高手請來,專門向州籲傳授武術外,還請最優秀的軍事將領教州籲如何擺兵佈陣。加上州籲秉性兇猛、愛鬥,練起武來很有靈性。不出幾年,他就把十八般武藝全部掌握了,戰技、戰術一概嫻熟。衛莊公和他辯論起來,也時常敗下陣來。為此,也就越發寵愛這個公子。
齊媵對兒子州籲也很滿意,常在枕邊向衛莊公吹風,大誇州籲有出息,今後一定能擔當大任。她說,為了讓州籲多長見識,君主要常帶他經風雨、見世面。
這話正說到衛莊公的心裡。打那以後,他每次臨朝聽政、與群臣聚會、和諸侯會盟以及到宗廟祭祀,都讓州籲陪著。而身為太子的完,卻從此坐不完的冷板凳。
再說公子州籲跟隨著衛莊公,看見每到一地,人們都對君父山呼萬歲,其威武雄壯的氣勢不可言狀。又轉念一想,太子完以後也要繼承君父的地位,也要享受如此高的待遇,他心裡就生髮出無限的醋意。太子完與自己的身份又有多大區別呢?他也不是嫡夫人所生,憑什么他能享受太子的禮遇?他只不過被嫡夫人莊姜收養,可事實上他並不是她親生的啊!州籲不服這口氣,他要與太子完一爭高低,決心把太子的地位爭到手。
齊媵常在州籲耳邊說:
「要想坐轎必須有人抬,要想高升必須有人捧。你要想當太子,就必須有人為你說話、為你出力,甚至為你送死!」
州籲不解:
「那怎么才能讓別人這么做呢?」
「常和他們來往,不要怕吃虧。切記住,吃點小虧,日後必然能佔大便宜!」齊媵諄諄告誡道。
州籲牢記母親的話,常常請一些大臣和勇士吃酒。他很有心計,看誰有什么愛好,就投其所好。喜歡美女的,他送美女;喜歡珠寶的,他贈珠寶;喜歡錦緞的,他送錦緞;喜歡金錢的,他送金錢。誰有了錯,甚至犯了罪,他也不論是非曲直,出面擺平,以此收買人心,培養黨羽。時間不長,他就有了一大批親信和死士。
他更注意刻意為自己造勢。出城遊獵,前面有兵甲開道,後面有勇士督陣,長長的隊伍,獵馬嘶鳴,獵狗狂吠,好不氣派。朝堂上,雖然他還不敢搶著站在太子完的前頭,但是他的眼裡總是對太子完有一種不屑一顧的眼神。太子完主動與他說話,他卻無禮對待,口出惡言。群臣見了,心中暗暗擔憂。衛莊公見到這些,只是淡淡地笑笑,什么也不說。
太子完如此寬容和忠厚,卻受到公子州籲的輕蔑對待,使兩朝元老、大夫石碏心裡發慌。
下朝後,他又跑去見衛莊公,進諫道:
「疼愛孩子的父母,要培養他們的德行,讓孩子懂得禮儀,尊敬別人。過分地遷就、寵愛孩子,只會使孩子心生邪念。要是陛下改變主意,打算把君位傳給公子州籲,就應該在朝堂上告訴群臣,不應該再瞞著朝廷上下!」
「寡人哪有立州籲為太子的意思啊!」衛莊公辯解道,「從來都是立長不立幼。再說太子完是陳國君主的外甥,又是夫人莊姜一手帶大,又很懂得禮節,寬厚、仁慈。寡人早已立完為太子,現在沒有什么改變!」
「君主既然沒有立州籲為太子的打算,就應該對他的行為加以限制,不要讓他因驕奢淫逸生出什么禍端!」石碏斬釘截鐵地說。
衛莊公皺著眉頭,很不耐煩: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脾氣。州籲就是那樣的脾氣,何必橫加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