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籲認為母親這條路指得好,就對石厚說:
「別人不能使你老父出山,現在只有大人親自前往了。退一步說,就是請不動他,大人讓他拿個主意總還行吧?」
石厚心裡沒底,可又不敢拒絕,只好厚著臉皮回了家。
石碏一見不肖的兒子回來了,鄙夷地瞟了他一眼,理也不理。
石厚雙腿跪在老父面前請罪。不知跪了多長時間,他看到老父消了不少氣,才開口說:「眼下全國上下人心不安,不少人要去洛邑找周天子告狀,這使君主心裡很恐慌。君主特讓我來請父親出山,為國家再出一份力。」
石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與豺狼為伍的,只能是豺狼。我至少還是人,怎能給豺狼出力,殘害黎民百姓!」
石厚聽得出來,父親在罵他是豺狼。心裡發怒,可又不敢發出來。君主給的任務還沒完成,這樣空手而回,怎么向君主交差?於是,他硬著頭皮繼續跪下去請教。
「父親要是不肯出山,兒子我也不想強逼。可父親也應該為兒子想想,我就這么兩手空空回去,君主能輕饒兒子嗎?還請父親為兒子著想,幫助出一個能夠安定民心的好主意。」
石碏閉著眼沉吟片刻,嘆了口氣說:
「誰讓我生了你這個逆子呢,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啊!」他往遠處看著,靜靜地思考著。然後帶著憐惜的口氣說,「公子州籲即位,並沒有得到周天子的認可。如果能得到天子的認可,誰還能說什么呢!」
石厚說:
「作為新君,即位後這么長時間才去覲見天子,天子必然心中懷疑另有所求。父親看,君主要去見天子,是不是要有個人在天子面前引見一下!」
石碏捋著銀白的鬍鬚,閉著雙眼沉吟半天,然後睜開一條縫,瞄了石厚一眼:
「這事看來不太好辦!」
石厚頓時心裡涼了半截。
「我聽說,陳國的君主陳桓公很得周天子的寵愛,何況我國向來都與陳國友好。要是我們的新君主能親自去陳國,請陳桓公替新君主在天子那裡斡旋,讓周天子認可我國的新君,還有什么辦不成的事呢?」
石厚聽了,認為是一條妙計,這才知道姜還真是老的辣,忙回去如實地把石碏的意見稟告了州籲。
州籲大喜,立即命人備了厚禮。他決定立即去陳國,讓已經爬到上大夫重位的石厚護駕,一起前往。
州籲在石厚的護駕下,一路風塵僕僕地來到陳國的都城宛丘(今河南淮陽),陳桓公派他的弟弟公子佗率領朝中重臣、御林軍以及騎乘、御樂隊、旌旗組成的歡迎隊伍,到城門之外隆重迎接。
兩國君主相見,按禮儀,都安排在紅日上升的上午。時值下午,州籲一行在陳國公子佗的帶領下,下榻國賓館,等待第二天與陳桓公相見。
一夜過後,用罷早膳,公子佗又帶領州籲、石厚以及隨從人員往太廟趕去。
按照古代的禮儀,兩國的君主相見,必定要安排在太廟。就像當今美國總統必須在白宮的南草坪舉行歡迎外國元首的儀式一樣。
當被告知陳桓公要在太廟迎接時,州籲心裡十分興奮,也就感到完成此次出使任務把握十足。
今日的太廟煥然一新。陳桓公坐在主位,主位兩邊的座位,左邊為賓客的位子,右邊為次賓的位子。兩旁肅立著手持干戈的甲士,氣氛莊嚴而肅穆。
州籲等衛國使團一行,來到太廟的大門前下了車輦。大夫(也就是陳國的宰相)子針上前迎接。一陣寒暄之後,州籲、石厚仰首準備步上臺階,蹬上太廟。驀然間,他倆發現大門上方巨大的長方形匾額上,白底黑字寫著「為臣不忠,為子不孝,不許入內」。州籲頓時感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
子針看出了州籲的表情,忙解釋說:
「這是我國先祖的遺訓,我國君主唯恐忘掉,特把這一遺訓立在這裡,用來警戒國人!」
州籲這才放心地進去。進了太廟的大廳,才看到陳桓公正襟危坐。
州籲笑著向他招了招手。陳桓公報以微笑,只是欠了欠身子,屁股沒有離座。州籲笑哈哈地在陳桓公面前站住施禮道:
「陳侯貴體安康!有勞陳侯百忙中相見,不勝榮幸!」
州籲的話聲未落,陳桓公手指著州籲大聲喝道:
「奉周天子之命,武士們,快快把弒君的州籲、石厚二賊拿下!」
州籲正在施禮,怎么也想不到陳桓公會下如此命令。他不由得愣了愣神,就被衝上來的幾個武士按住。
站在州籲後面的石厚見狀,忙伸手抽腰間的佩劍。劍還沒有抽出來,他就被死死地擒住。
這時,陳桓公才從侍官的手中接過一張衛國老臣石碏寫來的血書,然後高聲威嚴原原本本地向太廟外的衛國將士們宣讀。
原來,石碏給州籲和石厚出的計策,是他精心策劃出來的借刀殺人之計。衛國沒有人能除掉州籲、石厚兩個賊子,正好可以借陳國之刀殺掉他們。他和陳國的大夫子針多年來交情很深,就想通過子針藉助陳國國君了斷此事。
石碏割破手指,給陳桓公和子針寫了血書。血書上說:
「衛國是一個小國,卻不幸發生了弒君之災。此事雖然是我國君主的弟弟州籲所為,可逆子石厚為了貪圖官位,也助紂為虐。兩個亂臣賊子不殺,今後必將禍害天下!老朽年老體衰,靠自己的力量已不能除掉兩個賊子,我辜負了先君的囑託!近日兩個賊子要到貴國去,實在是我的計謀。懇請貴國君主緝拿併除掉兩個賊子,以正君臣之綱。這不只是貴國的一大幸事,更是天下的一大幸事啊!」
石碏寫罷血書後,密封派遣心腹快馬送到陳國,交給了大夫子針。
子針收到石碏的血書,立即送交給陳桓公。陳桓公看了看,問子針:
「大人看這事怎么辦?」
子針毫不猶豫地回答:
「州籲和石厚兩個賊子,殺的不光是衛國的君主,也是我國陳國的外甥啊!他倆是衛國的賊子,也就是我們陳國的賊子。這次他倆來到我們陳國,也是上天的旨意,也算是他們自己送死。微臣以為,陛下不可心慈手軟!」
「好吧,只是看如何除掉他們。」於是兩人商定下了捉拿州籲和石厚的計策。
再說陳桓公宣讀罷石碏的血書,太廟外的衛國隨從才知道州籲和石厚被擒。他們都知道此二人所犯下的罪行,今日又聽到是他們敬仰的上大夫石碏主持正義,借陳國之手除掉二賊子,並且對他的親兒子也毫不留情,心裡都感到非常痛快。他們不約而同地舉戈歡呼,然後鬨然散去。
直到這時,州籲、石厚才知道上了石碏的當,為此追悔莫及。
在別國他鄉身陷囹圄,州籲就算有蓋世武功和超人智慧,也是老虎掉進枯井裡——有勁使不上。
陳桓公正要下令對州籲、石厚處斬,一位老臣忙稟告說:
「石厚是石碏的親生兒子,石碏又跟我國十分友好,不知道他是否真心想處死石厚。再說州籲殺了我們陳國的外甥,可他畢竟是衛國的君主。由我們殺別人國家的君主,難免讓天下說三道四。臣以為,不如讓衛國來人為他們定罪,以免事後衛國和各諸侯國有什么話說!」
這位老臣的話,讓陳桓公開了一個心竅,遂採納了他的意見,派出使臣星夜去衛國面見石碏。
石碏自從辭職告老回家後,就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沒有上朝過問朝政。今日見陳國使臣來徵求衛國如何處置二賊的意見,遂上朝堂去見群臣。群臣得知情況後,都被石碏大義滅親的義舉所感動。
此時,朝中只有石碏官職最高,也最年長,大家都尊重他的意見,就對他說:
「這是事關兩國的大事,還是請國老做主!」
只見石碏猛拍一下几案,高聲問道:
「這兩個亂賊,死有餘辜!誰去陳國把他們殺了,以正朝綱!」
他的話音剛落,右宰相醜出列,大聲回應:
「臣願意前去陳國誅殺州籲!」
這時,有一些人認為,石碏已經年邁了。古話說,老來惜子。石碏從內心肯定也是很疼愛自己的兒子石厚的。於是他們紛紛出列說,州籲是首惡。首惡誅殺了,脅從可以從輕處置。
面對大家真心實意地為石厚求情,石碏慷慨激昂地說:
「諸位錯了!州籲弒君,完全是老夫的逆子謀劃的。老夫知道,諸位替石厚說情,是擔心老夫有舐犢之情。老夫告訴諸位,這樣違背公義的犢子老夫就是斷子絕孫也不會護!老夫求你們了,你們,誰去殺了石厚這個逆子?」
石碏話說出了半天,也沒有人回應。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替他殺子。
看到沒有人響應,他頓時淚流滿面,長長地連聲嘆氣道:
「諸位都不願意替老夫去陳國,看來是老夫平日有對不起諸位之處。老夫只有自己去,親手殺了石厚這個逆子了。老夫要不殺了他,還有什么臉面活在世上!」
石碏回到家裡,準備收拾行囊上路。
家臣孺羊肩最瞭解石碏的脾氣,知道他這么做,完全出自內心,沒有一點虛偽和作秀的因素。這么年邁多病的主子,作為家臣,怎么能忍心讓他千里迢迢去陳國呢?他堅決要求代替主子去殺石厚。
最終,州籲和石厚這兩個亂賊得到了可恥的下場。
莊姜對於石碏的義舉十分讚賞,稱讚他這是「大義滅親」。她這么一張口,就造就了我國的一個成語——大義滅親。
石碏出於正義,在群臣的呼籲下,親自把被州籲趕到鄉野的莊姜接了回來。
由於石碏對國家的突出功勞,回到都城後的莊姜尊他為國老,特別准許他的子子孫孫為卿。
莊姜不忘曾經與她並肩「作戰」的厲媯,派人把她從陳國隆重接了回來。
此時,衛國還沒有國君,莊姜又派人把遠逃的姬晉找了回來。在眾人的擁護下,她又把她的養子姬晉推上了國君的寶座。姬晉就是歷史上的衛宣公。
其實,衛國在各諸侯國中,受封的時間相對較早,受封的疆域也較廣闊。在整個西周時期,衛國都比較強大,實際上是諸侯國之長。只是因為衛國的君主亂折騰,大搞窩裡鬥,才使衛國的國力不斷削弱,逐漸淪為二等諸侯國。這怪不了別人。實際上,周天子對衛國是偏愛的,也對衛國採取了一些傾斜政策。只可惜衛國自己沒有把握住這一時機,結果把能夠稱霸的機遇眼睜睜地失去了。
再說衛宣公即位後,首先去了他外婆的國家——陳國,送上厚禮,對陳國主持正義、除掉衛國的昏君賊子表示感謝。
宴席上,陳桓公和他的弟弟佗向衛宣公即位表示祝賀。
衛宣公連聲感謝後嘆氣道:
「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也是父君在世時被齊媵迷惑,想來真讓人心寒啊!」
陳桓公感慨地點著頭:
「歷來都說紅顏是禍水,誠然斯言!」
公子佗心有同感:
「有心計的紅顏更是致命的禍水啊!」
誰知無巧不成書,二十年後,公子佗的這些話竟在他自己的身上應了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