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武公算計胡國,面對著如何下手的問題。他明白,鄭國的實力還不雄厚,根本不能像秦、楚、齊等大國那樣輕而易舉地吞併一些小國。胡國再小,畢竟還是有一定的實力。如果要用武力攻打胡國,鄭國就是能夠取勝,肯定也要消耗一定的人力、物力。要是有一個國家玩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遊戲,鄭國就會成為別人的口中之食。因此,在各諸侯國相互爭奪的亂世,作為小國的鄭國,要想生存下去,只能儲存和發展實力,而絕沒有消耗實力的資格。順著這一思路,他很快就排除了用武力拿下胡國的計劃。
排除了武力,餘下的只有和平手段。而和平手段又有多種途徑,哪一種途徑最有效?他苦苦找不到答案。這天,他正在絞盡腦汁思考時,夫人武姜走了進來。看著申侯為了搞好兩國關係而嫁給他的武姜,他頓時計上心來。
這天,鄭武公派遣他的心腹大臣前往胡國。鄭國在周天子那裡很有分量,胡國一直對它仰目相看。今天,鄭國的使臣前來,讓胡國君主受寵若驚。他一刻也沒敢耽擱,使臣剛到,他就迫不及待地以高規格接見。
寒暄之後,鄭國的使臣對胡國國君說:「我主特讓我來看望陛下。陛下德高望重,在各諸侯中享有盛譽,我主誠懇希望鄭、胡兩國精誠合作,共襄盛舉。為此,我主有心讓他最寵愛的公主侍奉陛下左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如果胡國君主頭腦清醒,是個明白人,他就會想一想比胡國強大得多的鄭國君主,為什么主動把他最寵愛的美麗公主嫁給弱小的胡國君主他這么一個入土半截的老頭子,也會思考一下這裡面是否隱藏著不可告人的陰謀。
悲哀的是,此時的胡國君主被鄭國使臣的奉承話給鬧昏了頭。作為大國的鄭國主動要把國君的公主獻上,正好迎合了他貪婪的性格。聽了鄭國使臣的話,他一門心思想的是鄭國國君還有求於他,想到的是絕美、幼稚、可心的美女就要納入自己的懷抱,想到鄭國君主肯定要給他最寵愛的公主價值連城的嫁妝,他的心陶醉了。在這一心情支配下,他根本不可能去想什么負面的東西,只可能往好處想。越往好處想,心裡就越甜。心裡越甜,就越往好處想。這樣惡性迴圈,感到周天子也不如他。
送走了鄭國使臣之後,一些大臣提醒胡國君主,鄭國這么做,裡面是否有什么貓膩?
這位君主正在做著美夢,哪能聽進逆耳之言?只見他黑著臉斥責道:
「別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哪有人拿自己的女兒開玩笑的?人家好心腸,你倒當成驢肝肺,這樣的心態哪能跟各諸侯國共事啊!」
大臣們被罵得個個像秋後的茄子,都耷拉下了頭。
當一個良辰吉日,舉行了隆重的婚姻大典之後,胡國君主看到嬌美、妖豔的鄭國公主,看到無法計算的豐厚嫁妝,他更認為自己對這門親事的判斷無比正確,更感到自己的偉大,也覺得自己猛然間成了普天之下最富有的人。想到這一切,也就更進一步證明了鄭武公對他的一片真心實意。
這一情景,使群臣再也無法對君主勸告了。這是啥事啊,人家娶嬌妻,你卻潑冷水,君主會認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對於自保意識很強的大臣們來說,誰願意光著頭往荊棘裡衝啊。
再說鄭武公成心算計胡國君主,但他也並不立即下手。在可愛的公主嫁到胡國以後的一段時間,他對胡國時時處處表現出親密、友好的姿態。針對胡國君主貪財好利的秉性,他時不時地給胡國一些好處,讓胡國君主經常陶醉在鄭、胡兩國親如一家的氣氛中。
胡國君主果然中計。鄭武公對他的舉動,使他感到鄭、胡與其說是兩國,不如說是一國。就像鄰里兩家人,拆掉山牆就是一家人了。
這年,胡國發生嚴重的旱災,莊稼減收六成。全國人民鬧饑荒,軍隊更是糧草不足。在這種情況下,胡國君主採取了一個大膽的舉措,就是大力裁減軍人,撤掉駐紮在鄭、胡兩國邊界上的所有軍隊。他把自己的決定向鄭武公進行了通報。鄭武公深表稱讚,並積極響應,也撤去了鄭國駐紮在兩國邊界上的軍隊,使兩國的邊界成為無人防守的和平邊界。
得到鄭武公的積極響應,胡國君主更是在群臣面前誇耀他的大政方針無比正確,要求大家在處理軍國大事時,一定要以鄭、胡兩國的姻親和聯盟關係為重。
但是,一些老臣並不因此放鬆對鄭國的警惕。他們一直懷疑,長期崇尚武備、奉行對外擴張又陰險狡詐的鄭武公,竟然一反常態,把自己最寵愛的公主嫁給一個弱小國家的君主,這簡直不可思議。嫁女之後,又對胡國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友善,他們認為這都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一個心腹很擔心胡國可能被鄭國吞併,就語重心長地勸告胡國君主:
「陛下也知道,當初虢、鄶兩國只是把十座城邑交給鄭桓公替他們管理,哪知鄭武公貪心不足,竟然把這十座城邑佔為己有,還併吞了虢、鄶兩國,這跟山中狼有什么區別?再說我們胡國以前跟鄭國就沒有什么交往,鄭國一夜之間要跟我們胡國建立這么親密的關係,這是為什么?鄭武公把他的公主嫁給陛下,其中有沒有姻親以外的動機?臣聽說眼下鄭國正在加緊練兵。鄭國與其他鄰國關係都很友好,偏偏在這時練兵,這是為什么?這裡面是否存在要出兵併吞我們胡國之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臣懇求陛下一定要認清形勢,不要被鄭國表面上表現出來的友好所迷惑,要提高警惕,抓緊備戰,防備不測啊。不然,一旦鄭國翻了臉,我們哭都來不及啊!」
這話要是出自別的哪位大臣之口,胡國君主肯定會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但這位大臣是把他推上龍椅的功臣,平時兩人除了夫人以外,別的都不分彼此。這樣的心腹說的話,他不能不放在腦子裡琢磨琢磨。琢磨來琢磨去,他感到這些話並非無稽之談,這才在朝堂上對鄭、胡兩國的關係進行了深入的探討。越探討,越感到鄭武公嫁女別有用心;越感到別有用心,就越覺得應該重新定位兩國關係。
正在這一節骨眼兒上,從鄭國傳來的一個訊息,又把胡國的這些探討給攪黃了。
這天,鄭武公在朝堂上對群臣說:
「自從寡人併吞了虢、鄶兩國以後,就沒有出過徵。現在我們鄭國雖然比以前強大了不少,但是與一些大國相比,寡人總感到還不是對手。鄭國的社稷是先祖奠基的,寡人雖然把鄭國的地盤擴大了一些,但總嫌不夠。大丈夫立身於天地之間,要幹大事,成大業。目前,鄭國國富民強,兵強馬壯,正是拓展疆域的絕好機遇。寡人想問問眾愛卿,到底哪個國家是我們下一個進攻的目標?」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不少大臣議論紛紛。他們各抒己見,一時形不成統一意見。
諫臣(負責向國君提出意見、建議的官員)關其思把鄭武公的心思摸得透亮,深知君主嫁女到胡國,就是麻痺胡國君主,找準時機,一口把胡國吞掉。再說,關其思也感到自己有責任和義務向君主提出自己的見解,更何況是君主主動向群臣發問呢?
於是,他大步出列,提高語氣,直言不諱地說:
「陛下,臣以為我國要進攻的下一個目標,應該是胡國。陛下把愛女嫁給胡國君主,又陪送那么豐厚的嫁妝,使胡國君主相信陛下的誠意,放鬆了對我鄭國的警惕,胡國君主連在我國邊界部署的軍隊都撤走了。陛下只要對胡國出兵,勝利一定是我鄭國的!」
鄭武公向胡國實施「美人計」的謀略,沒有告訴任何人。想到關其思猜中了他的計謀,這要是讓胡國知道了,必然要壞了自己的計劃,還可能把自己可愛的女兒賠進去,他豈能認同關其思的猜想?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絕不能在群臣面前承認這一計謀。
關其思的話音剛落,他便勃然大怒,手指著關其思厲聲怒斥道:「好你個關其思,沒想到你一個諫官,不為國家的強大出好主意,也不想到如何加強與鄰國的關係,竟然汙衊寡人把愛女嫁到胡國的意圖,要寡人出兵攻打胡國,狂言挑撥鄭、胡兩國之間的關係,你這不是讓我落個不仁不義的罵名嗎?寡人養活你這樣的人有何用?」他立即下令,把關其思推出去斬首。並警告全體朝臣,如果還有人心術不正,勸告他進攻胡國的,關其思就是他的下場。
在對關其思斬首時,鄭武公特意讓手下向胡國駐鄭國的使節通報了關其思挑撥鄭、胡兩國關係的罪行,並讓他到現場監斬。關其思被處死後,這位使節立即派人向胡國進行了通報。
胡國君臣聽說鄭武公竟然處死了挑撥兩國關係的大臣,都很欣賞鄭武公把女兒嫁到胡國的誠心和與胡國建立聯盟關係的誠意。從此,再沒有人勸告胡國君主要提防鄭國了,反而有不少大臣多次提出建議,如何進一步與鄭國建立相互信任、相互依存的緊密關係。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兩國相安無事。這一年,鄭武公派使臣前來求見胡國君主,並把鄭武公專門給鄭夫人的親筆信函交給了她。鄭夫人看了後,頓時痛哭了起來。胡國君主忙問怎么了,鄭夫人就把信函遞給他。他看了一遍,才知道原來是鄭夫人的母親武姜得了重病,生命垂危,想在離開人世之前,與鄭夫人這個女兒見上一面。
人之常情,又是鄭武公親自來信,胡國君主不好拒絕,只好讓鄭夫人當天就跟著鄭國的使臣上了路。
胡國本來就是彈丸之地,加上鄭夫人一行快馬加鞭趕路,第二天就到了鄭國的地盤。在鄭國的邊界一側,鄭武公見到自己心愛的小女來到自己身邊,心頭的一顆石頭落了地。他立即下達軍令,火速攻佔胡國。
鄭武公的命令如大洋中發生八級地震,驀然產生了無法抗拒的海嘯,在鄭、胡兩國的邊界一線排山倒海般向胡國的縱深推去。
由於胡國撤掉了兩國邊界上的兵力,使鄭國軍隊如入無人之地,輕而易舉地就進入了胡國。直到鄭國軍隊進入胡國幾十裡深,才遇到胡軍倉促抵抗。但是,由於毫無準備,胡國的軍隊如秋風掃落葉一樣被打得一敗塗地。當天夜裡,當胡國君主正摟著嬌娃盡情地同登巫山時,竟然光著屁股當了鄭國的俘虜。
此時,他還不相信自己成了別國的俘虜,還以為是自己國家的將士發動叛亂,遂大聲呵斥道:
「是誰大膽背叛寡人?不怕殺頭嗎?」
鄭軍的將士們笑了:
「死到臨頭,還做夢呢!你以為我們是誰?我們是大鄭的將士,這次專門來捉拿你去見你的岳丈、我們的君主鄭武公!」
胡國君主頓時驚呆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這,這,這到底是為什么啊?」
鄭軍將士們哈哈笑了:
「為什么,為什么,這還用問嗎?你以為我們君主的公主就那么好讓你睡的?吃炒麵還要配口水哪,你今天的下場,就是你得到我們君主公主的代價!」
只聽「撲通」一聲,胡國君主癱倒在地上,幾個人上前拉也拉不起來。
沒過幾天,整個胡國都被鄭國軍隊佔領了。鄭武公宮中的牆壁上掛著的牛皮地圖上,原來鄭、胡兩國的邊界消失了,他得意地看著,然後發出快意的大笑。
在周朝時期,要是一個封國無故地攻取其他封國,作為天子的周王朝,就要動員其他許多封國,前去討伐,這在周朝建立以來就有不少先例。
但是,這次周天子平王卻裝聾作啞,採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態度,不但沒有發兵制裁,就連口頭批評幾句也沒有。
究其原因,可能有:一是鄭武公是周王朝的功臣;二是鄭武公是周王室的宗族;三是鄭國當時的實力已經很強大,對其動武即使取勝,其成本肯定很高,不合算;四是鄭武公迎娶了申侯的女兒武姜為妻。而申侯的女兒武姜又是周王朝正在當政的周平王的親生母親的妹妹。也就是說,鄭武公的夫人武姜是周王朝的王太后的妹妹。
正因為有如此複雜又難處理的關係,周平王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鄭武公胡作非為。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鄭武公,既取得拓展疆域的偉大勝利,又沒受到天朝的任何懲罰,他不由得暗自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