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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風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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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奏

雖然用了個頗像小說或劇本的名字的標題——八方風雨——這卻不是小說,也不是劇本,而是在八年抗戰中,我的生活的簡單紀實。它不是日記,因為我的日記已有一部分被敵人的炸彈燒燬在重慶,無法照抄下來,而且,即使它還全部在我手中,它是那么簡單無趣,也不值得印出來。所以,憑著記憶與還儲存著的幾頁日記,我想大概的,簡單扼要的,把八年的生活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的寫下來。我希望它既能給我自己留下一點生命旅程中的印跡,同時也教別離八載的親友得到我一些訊息,省得逐一的在口頭或書面上報告。此外,別無什么偉大的企圖。在抗戰前,我是平凡的人,抗戰後,仍然是個平凡的人。那也就可見,我並沒有乘著能夠混水摸魚的時候,發點財,或作了官;不,我不單沒有摸到魚,連小蝦也未曾撈住一個。那么,騰達顯貴與金玉滿堂假若是「偉大」的小注兒,我這裡所記錄的未免就顯著十分寒磣了。我必定要這么先宣告一下,否則教親友們看了傷心,倒怪不大好意思的。簡言之,這是一個平凡人的平凡生活報告。假若有人喜歡讀驚奇,浪漫,不平凡的故事,那我就應該另寫一部傳奇,而其中的主角也就一定不是我自己了。

所謂,「八方風雨」者,因此,並不是說我曾東討西征,威風凜凜,也非私下港滬,或飛到緬甸,去弄些奇珍異寶,而後潛入後方,待價而沽。沒有,這些事我都沒有作過。我只有一枝筆。這枝筆是我的本錢,也是我的抗敵的武器。我不肯,也不應該,放棄了它,而去另找出路。於是,我由青島跑到濟南,由濟南跑到武漢,而後跑到重慶。由重慶,我曾到洛陽,西安,蘭州,青海,綏遠去遊蕩,到川東川西和昆明大理去觀光。到處,我老拿著我的筆。風把我的破帽子吹落在沙漠上,雨打溼了我的瘦小的鋪蓋捲兒;比風雨更厲害的是多少次敵人的炸彈落在我的附近,用沙土把我埋了半截。這,是流亡,是酸苦,是貧寒,是興奮,是抗敵,也就是「八方風雨」。

二開始流亡

直到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我還沒有離開濟南。第一,我不知道上哪裡去好:回老家北平吧,道路不通;而且北平已陷入敵手,我曾函勸諸友逃出來,我自己怎能去自投羅網呢?到上海去吧,滬上的友人又告訴我不要去,我只好「按兵不動」。第二,從泰安到徐州,火車時常遭受敵機的轟炸,而我的幼女才不滿三個月,大的孩子也不過四歲,實在不便去冒險。第三,我獨自逃亡吧,把家屬留在濟南,於心不忍;全家走吧,既麻煩又危險。這是最淒涼的日子。齊魯大學的學生已都走完,教員也走了多一半。那么大的院子,只剩下我們幾家人。每天,只要是晴天,必有警報:上午八點開始,到下午四五點鐘才解除。院裡靜寂得可怕:賣青菜,賣果子的都已不再來,而一群群的失了主人的貓狗都跑來乞飯吃。

我著急,而毫無辦法。戰事的訊息越來越壞,我怕城市會忽然的被敵人包圍住,而我作了俘虜。死亡事小,假若我被他捉去而被逼著作漢奸,怎么辦呢?這點恐懼,日夜在我心中盤旋。是的,我在濟南,沒有財產,沒有銀錢;敵人進來,我也許受不了多大的損失。但是,一個讀書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他的一點氣節。我不能等待敵人進來,把我的那點珍寶劫奪了去。我必須趕緊出走。

幾次我把一隻小皮箱打點好,幾次我又把它開啟。看一看痴兒弱女,我實不忍獨自逃走。這情形,在我到了武漢的時候,我還不能忘記,而且寫出一首詩來:

弱女痴兒不解哀,牽衣問父去何來?

話因傷別潛應淚,血若停流定是灰。

已見鄉關淪水火,更堪江海逐風雷;

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聲低切切催。

可是,我終於提起了小箱,走出了家門。那是十一月十五日的黃昏。在將要吃晚飯的時候,天上起了一道紅閃,緊接著是一聲震動天地的爆炸。三個紅閃,爆炸了三聲。這是——當時並沒有人知道——我們的軍隊破壞黃河鐵橋。鐵橋距我的住處有十多里路,可是我的院中的樹木都被震得葉如雨下。

立刻,全市的鋪戶都上了門,街上幾乎斷絕了行人。大家以為敵人已到了城外。我撫摸了兩下孩子們的頭,提起小箱極快的走出去。我不能再遲疑,不能不下狠心:稍一踟躕,我就會放下箱子,不能邁步了。

同時,我也知道不一定能走,所以我的臨別的末一句話是:「到車站看看有車沒有,沒有車就馬上回來!」在我的心裡,我切盼有車,寧願在中途被炸死,也不甘心坐待敵人捉去我。同時我也願車已不通,好折回來跟家人共患難。這兩個不同的盼望在我心中交戰,使我反倒忘了苦痛。我已主張不了什么,走與不走全憑火車替我決定。

在路上,我找到一位朋友,請他陪我到車站去,假若我能走,好託他照應著家中。

車站上居然還賣票。路上很靜,車站上卻人山人海。擠到票房,我買了一張到徐州的車票。八點,車入了站,連車頂上已坐滿了人。我有票,而上不去車。

生平不善爭奪搶擠。不管是名,利,減價的貨物,還是車位,船位,還有電影票,我都不會把別人推開而伸出自己的手去。看看車子看看手中的票,我對友人說:「算了吧,明天再說吧!」

友人主張再等一等。等來等去,已經快十一點了,車子還不開,我也上不去。我又要回家。友人代我打定了主意:「假若能走,你還是走了好!」他去敲了敲末一間車的窗。窗子開啟,一個茶役問了聲:「幹什么?」友人遞過去兩塊錢,只說了一句話:「一個人,一個小箱。」茶役點了頭,先接過去箱子,然後拉我的肩。友人託了我一把,我鑽入了車中,我的腳還沒落穩,車裡的人——都是士兵——便連喊:「出去!出去!沒有地方。」好容易立穩了腳,我說了聲:「我已買了票。」大家看著我,也不怎么沒再說什么。我告訴窗外的友人:「請回吧!明天早晨請告訴家裡一聲,我已上了車!」友人向我招了招手。

沒有地方坐,我把小箱豎立在一輛腳踏車的旁邊,然後用腳,用身子,用客氣,用全身的感覺,擴充我的地盤。最後,我蹲在小箱旁邊。又待了一會兒,我由蹲而坐,坐在了地上,下頦恰好放在腳踏車的坐墊上——那個三角形的,皮的東西。我只能這么坐著,不能改換姿式,因為四面八方都擠滿了東西與人,恰好把我鑲嵌在那裡。

車中有不少軍火,我心裡說:「一有警報,才熱鬧!只要一個槍彈打進來,車裡就會爆炸;我,箱子,腳踏車,全會飛到天上去。」

同時,我猜想著,三個小孩大概都已睡去,妻獨自還沒睡,等著我也許回去!這個猜想可是不很正確。後來得到家信,才知道兩個大孩子都不肯睡,他們知道爸走了,一會兒一問媽:爸上哪兒去了呢?

夜裡一點才開車,天亮到了泰安。我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式坐著,看不見外邊。我問了聲:「同志,外邊是陰天,還是晴天?」回答是:「陰天。」感謝上帝!北方的初冬輕易不陰天下雨,我趕的真巧!由泰安再開車,下起細雨來。

晚七點到了徐州。一天一夜沒有吃什么,見著石頭彷彿都願意去啃兩口。頭一眼,我看見了個賣幹餅子的,拿過來就是一口。我差點兒噎死。一邊打著嗝兒,我一邊去買鄭州的票。我上了綠鋼車。站中,來的去的全是軍車,只有這綠鋼車,安閒的,漂亮的,停在那裡,好像「戰地之花」似的。

到鄭州,我給家中與漢口朋友打了電報,而後歇了一夜。

到了漢口,我的朋友白君剛剛接到我的電報。他把我接到他的家中去。這是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從這一天起,我開始過流亡的生活。到今天——三十四年十二月四日——已整整八年了。

三在武昌

離開家裡,我手裡拿了五十塊錢。回想起來,那時候的五十元錢有多么大的用處呀!它使我由濟南走到漢口,而還有餘錢送給白太太一件衣料——白君新結的婚。

白君是我中學時代的同學。在武漢,還另有兩位同學,朱君與蔡君。不久,我就看到了他們。蔡君還送給我一件大衣。

住處有了,衣服有了,朋友有了:「我將幹些什么呢?」這好決定。我既敢只拿著五十元錢出來,我就必是相信自己有掙飯吃的本領。我的資本就是我自己。只要我不偷懶,勤動著我的筆,我就有飯吃。

在漢口,我第一篇文章是給《大公報》寫的。緊緊跟著,又有好幾位朋友約我寫稿。好啦,我的生活可以不成問題了。

倒是繼續住在漢口呢?還是另到別處去呢?使我拿不定主意。二十一日,國府明令移都重慶。二十二日,蘇州失守。武漢的人心極度不安。大家的不安,也自然的影響到我。我的行李簡單,「貨物」輕巧,而且喜歡多看些新的地方,所以我願意再走。

我打電報給趙水澄兄,他回電歡迎我到長沙去。可是武漢的友人們都不願我剛剛來到,就又離開他們;我是善交友的人,也就猶豫不決。

在武昌的華中大學,還有我一位好友,遊澤丞教授。他不單不准我走,而且把自己的屋子與床鋪都讓給我,教我去住。他的寓所是在雲架橋——多么美的地名!——地方安靜,飯食也好,還有不少的書籍。以武昌與漢口相較,我本來就歡喜武昌,因為武昌像個靜靜的中國城市,而漢口是不中不西的烏煙瘴氣的碼頭。雲架橋呢,又是武昌最清靜的所在,所以我決定搬了去。

遊先生還另有打算。假若時局不太壞,學校還不至於停課,他很願意約我在華中教幾點鐘書。

可是,我第一次到華中參觀去,便遇上了空襲,這時候,武漢的防空裝置都極簡陋。漢口的巷子裡多數架起木頭,上堆沙包。一個輕量的炸彈也會把木架打垮,而沙包足以壓死人。比這更簡單的是往租界裡跑。租界裡連木架沙包也沒有,可是大家猜測著日本人還不至於轟炸租界——這是心理的防空法。武昌呢,有些地方挖了地洞,裡邊用木頭撐住,上覆沙袋,這和漢口的辦法一樣不安全。有的人呢,一有警報便往蛇山上跑,藏在樹林裡邊。這,只須機槍一掃射,便要損失許多人。

華中更好了,什么也沒有。我和朋友們便藏在圖書館的地窖裡。摹仿,使日本人吃了大虧。假若日本人不必等德國的猛襲波蘭與倫敦,就已想到一下子把軍事或政治或工業的中心炸得一乾二淨,我與我的許多朋友或者早已都死在武漢了。可是,日本人那時候只派幾架,至多不過二三十架飛機來。他們不猛襲,我們也就把空襲不放在心上。在地窖裡,我們還覺得怪安全呢。

不久,何容,老向與望雲諸兄也都來到武昌千家街福音堂。馮先生和朋友們都歡迎我們到千家街去。那裡,地方也很清靜,而且有個相當大的院子。何容與老向打算編個通俗的刊物;我去呢,也好幫他們一點忙。於是我就由雲架橋搬到千家街,而慢慢忘了到長沙去的事。流亡中,本來是到處為家,有朋友的地方便可以小住;我就這么在武昌住下去。

四略談三鎮

把個小一點的南京,和一個小一點的上海,搬攏在一處,放在江的兩岸,便是武漢。武昌很靜,而且容易認識——有那條像城的脊背似的蛇山,很難迷失了方向。漢口差不多和上海一樣的嘈雜混亂,而沒有上海的忙中有靜,和上海的那點文化事業與氣氛。它純粹的是個商埠,在北平,濟南,青島住慣了,我連上海都不大喜歡,更不用說漢口了。

在今天想起來,漢口幾乎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雖然武昌的黃鶴樓是那么奇醜的東西,雖然武昌也沒有多少美麗的地方,可是我到底還沒完全忘記了它。在蛇山的梅林外吃茶,在珞珈山下盪船,在華中大學的校園裡散步,都使我感到舒適高興。

特別值得留戀的是武昌的老天成酒店。這是老字號。掌櫃與多數的夥計都是河北人。我們認了鄉親。每次路過那裡,我都得到最親熱的招呼,而他們的馳名的二鍋頭與碧醇是永遠管我喝夠的。

漢陽雖然又小又髒,卻有古蹟:歸元寺、鸚鵡洲、琴臺、魯肅墓,都在那裡。這些古蹟,除了歸元寺還整齊,其他的都破爛不堪,使人看了傷心。

漢陽的兵工廠是有歷史的。它給武漢三鎮招來不少次的空襲,它自己也受了很多的炸彈。

武漢的天氣也不令人喜愛。冬天很冷,有時候下很厚的雪。夏天極熱,使人無處躲藏。武昌,因為空曠一些,還有時候來一陣風。漢口,整個的像個大火爐子。樹木很少,屋子緊接著屋子,除了街道沒有空地。毒花花的陽光射在光光的柏油路上,令人望而生畏。

越熱,蚊子越多。在千家街的一間屋子裡,我曾在傍晚的時候,守著一大扇玻璃窗。在窗上,我打碎了三本刊物,擊落了幾百架小飛機。

蜈蚣也很多,很可怕。在褥下,箱子下,枕下,我都灑了雄黃;雖然不準知道,這是否確能避除毒蟲,可是有了這點設施,我到底能睡得安穩一些。有一天,一撕一個的小的郵卷,哼,裡面跳出一條蜈蚣來!

提到飲食,武漢並沒有什么特殊的東西。除了珍珠丸子一類的幾種蒸菜而外,烹調的風格都近似江蘇館子的——什么菜都加點燴粉與糖,既不特別的好吃,也不太難吃。至於燒賣裡面放糯米,真是與北方老粗故意為難了!

五寫鼓詞

當我還在濟南的時候,因時局的緊張,與宣傳的重要,我已經想利用民間的文藝形式。我曾隨著熱心宣傳抗戰的青年們去看白雲鵬與張小軒兩先生,討論鼓書的作法。

在漢口,我遇見了富少舫(山藥旦)先生,董蓮枝女士,和她的丈夫鄭先生。這三位,都能讀書寫字,他們的愛國心也自然比一般的藝員更豐富。他們的眼睛不完全看著生意。只要有人供給他們新詞兒,他們就肯下工夫去琢磨腔調,去背誦,去演唱,即使因此而影響到生意(都市中有閒的人們,既不喜新詞兒,又不喜接受宣傳),他們也不管。他們以為能在生意之外,多盡些宣傳的責任,是他們的光榮。

和他們認識之後,我便開始寫鼓詞。

這時候,馮先生正請幾位畫家給畫大張的抗戰宣傳畫,以便放在街上,照著「拉大片」——一名西湖景——的辦法,教民眾們看。這需要一些韻語,去說明圖畫,我也就照著「看了一篇又一篇,十冬臘月好冷天」的套子,給每張作一首歌兒。

在戰爭中,大炮有用,刺刀也有用,同樣的,在抗戰中,寫小說戲劇有用,寫鼓詞小曲也有用。我的筆須是炮,也須是刺刀。我不管什么是大手筆,什么是小手筆;只要是有實際的功用與效果的,我就肯去學習,去試作。我以為,在抗戰中,我不僅應當是個作者,也應當是個最關心戰爭的國民;我是個國民,我就該盡力於抗敵;我不會放槍,好,讓我用筆代替槍吧。既願以筆代槍,那就寫什么都好;我不應因寫了鼓詞與小曲而覺得有失身分。

在馮先生那裡,還來了三位避難的唱河南墜子的。他們都是男人,都會拉會唱。他們都是在河南鄉間的集市上唱書的,所以他們需要長的歌詞,一段至少也得夠唱半天的。我向他們領教了墜子的句法,就開始寫一大段抗戰的故事,一共寫了三千多句。他們都是河南人,所以在他們的書詞裡有好多好多河南土語。他們的用韻也以鄉音為準,譬如「叔」可以押「樓」,因為他們的「叔」讀如北平的「熟」。我是北平人,只會用北平的俗語;於是,我雖力求通俗,可是有許多用語與詞彙不是他們所能瞭解的。由這點經驗,我曉得了通俗文藝若失去它的地方性,無論在言語上,還是在趣味上,它就必定也失去它的活躍與感動力。因此,我覺得民間的精神食糧,應當用一個地方的言語寫下來,而後由各地方去翻譯成各地方的土語;它的故事與趣味也照各地方的所需,酌量增減改動,才能儲存它的文藝性。反之,若僅用死板的,沒有生氣的官話寫出,則儘管各地方的人可以勉強聽懂,也不會有多大的感動力量。

這三千多句長的一段韻文,可惜,已找不到了底稿。可是,我確知道那三位唱墜子的先生已把它背誦得飛熟,並且上了弦板。說不定,他們會真在民間去唱過呢——他們在武漢危急的時候,返回了故鄉。

六組織「文協」

文人們彷彿忽然集合到武漢。我天天可以遇到新的文友。我一向住在北方,又不愛到上海去,所以我認識的文藝界的朋友並不很多,戲劇界的名家,我簡直一個也不熟識。現在,我有機會和他們見面了。

郭沫若,茅盾,胡風,馮乃超,艾蕪,魯彥,郁達夫,諸位先生,都遇到了。此外,還遇到戲劇界的陽翰笙,宋之的諸位先生,和好多位名導演與名藝員。

朋友們見面,不約而同的都想組織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以便團結到一處,共同努力於抗敵的文藝。我不是好事喜動的人,可是大家既約我參加,我也不便辭謝。於是,我就參加了籌備工作。

籌備得相當的快。到轉過年三月二十七日成立大會便開成了。文人,在平日似乎有點吊兒郎當,趕到遇到要事正事,他們會幹得很起勁,很緊張。文藝協會的籌備期間並沒有一個錢,可是大家肯掏腰包,肯跑路,肯車馬自備。就憑著這一點齊心努力的精神,大家把會開成,而且開得很體面。

這是,一點也不誇大,歷史上少見的一件事。誰曾見過幾百位寫家坐在一處,沒有一點成見與隔膜,而都想攜起手來,立定了腳步,集中了力量,勇敢的,親熱的,一心一德的,成為筆的鐵軍呢?

大會是在商會里開的,連寫家帶來賓到了七八百人。主席是邵力子先生。這位老先生是「文協」首次大會的主席,也是後來歷屆年會的主席。上午在商會開會。中午在普海春聚餐;飯後即在普海春繼續開會,討論會章並選舉理事。真熱鬧,也真熱烈。有的人登在凳子上宣傳大會的宣言,有的人朗讀致外國作家的英文與法文信。可是警報器響了,空襲!誰也沒有動,還照舊的開會。普海春不在租界,我們不管。一個炸彈就可以打死大一半的中國作家,我們不管。

緊急警報!我們還是不動。高射炮響了。聽到了敵機的聲音。我們還繼續開會。投彈了。二十七架敵機,炸漢陽。

解除警報,我們正在選舉。五點多鐘散會,可是被推為檢票——我也是一個——及監票的,還須繼續工作。我們一直幹到深夜。選舉的結果,正是大家所期望的——不分黨派,不管對文藝的主張如何,而只管團結與抗戰。就我所記得的,邵力子,郭沫若,茅盾,胡風,馮乃超,郁達夫,姚蓬子,樓適夷,王平陵,陳西瀅,張恨水,老向,諸位先生都當選。只就這幾位說,就可以看出他們代表的方面有多么廣,而絕對沒有一點誰要包辦與把持的痕跡。

第一次理事會是在馮先生那裡開的。會里沒有錢,無法預備茶飯,所以大家硬派馮先生請客。馮先生非常的高興,給大家預備了頂豐富,頂實惠的飲食。理事都到會,沒有請假的。開會的時候,張善子畫師「聞風而至」,願作會員。大家告訴他:「這是文藝界協會,不是美術協會。」可是,他卻另有個解釋:「文藝就是文與藝術。」雖然這是個曲解,大家可不再好意思拒絕他,他就作了「文協」的會員。

後來,善子先生給我畫了一張頂精緻的扇面——秋山上立著一隻工筆的黑虎。為這個扇面,我特意過江到榮寶齋,花了五元錢,配了一副扇骨。榮寶齋的人們也承認那是傑作。那一面,我求豐子愷給寫了字。可惜,第一次拿出去,便丟失在洋車上,使我心中難過了好幾天。

我被推舉為常務理事,並須擔任總務組組長。我願作常務理事,而力辭總務組組長。「文協」的組織里,沒有會長或理事長。在擬定章程的時候,大家願意教它顯出點民主的精神,所以只規定了常務理事分擔各組組長,而不願有個總頭目。因此,總務組組長,事實上,就是對外的代表,和理事長差不多。我不願負起這個重任。我知道自己在文藝界的資望既不夠,而且沒有辦事的能力。

可是,大家無論如何不准我推辭,甚至有人宣告,假若我辭總務,他們也就不幹了。為怕弄成僵局,我只好點了頭。

七抗戰文藝

這一來不要緊,我可就年年的連任,整整作了七年。

上長沙或別處的計劃,連想也不再想了。「文協」的事務把我困在了武漢。

「文協」的「打炮」工作是刊行會刊。這又作得很快。大家湊了點錢,湊了點文章,就在五月四日發刊了《抗戰文藝》。這個日子選得好。「五四」是新文藝的生日,現在又變成了《抗戰文藝》的生日。新文藝假若是社會革命的武器,現在它變成了民族革命抵禦侵略的武器。

《抗戰文藝》最初是三日刊。不行,這太緊促。於是,出到五期就改了週刊。最熱心的是姚蓬子,適夷,孔羅蓀,與錫金幾位先生,他們晝夜的為它操作,奔忙。

會刊雖不很大,它卻給文藝刊物開了個新紀元——它是全國寫家的,而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的。積極的,它要在抗戰的大前提下,容納全體會員的作品,成為「文協」的一面鮮明的旗幟。消極的,它要儘量避免像戰前刊物上一些彼此的口角與近乎惡意的批評。它要穩健,又要活潑;它要集思廣益,還要不失了抗戰的,一定的目標;它要抱定了抗戰宣傳的目的,還要維持住相當高的文藝水準。這不大容易作到。可是,它自始至終,沒有改變了它的本來面目。始終沒有一篇專為發洩自己感情,而不顧及大體的文章。

在武漢撤退的時候,有一部分會員,仍停留在那裡。他們——像馮乃超和孔羅蓀幾位先生——決定非至萬不得已的時候不離開武漢。於是,在會刊編輯部西去重慶的期間,就由這幾位先生編刊武漢特刊。特刊一共出了四期,末一期出版已是十月十五日——武漢是二十五日失守的。連同這四期特刊,《抗戰文藝》在武漢一共出了二十期。自十七期起,即在重慶復刊。這個變動的痕跡是可以由紙張上看出來的:前十六期及特刊四期都是用白報紙印的,自第十七期起,可就換用土紙了。

重慶的印刷條件不及武漢那么良好,紙張——雖然是土紙——也極缺乏。因此,在「文協」的週年紀念日起,會刊由週刊改為半月刊。後來,又改成了月刊。就是在改為月刊之後,它還有時候脫期。會中經費支絀與印刷太不方便是使它脫期的兩個重要原因。但是,無論怎么困難,它始終沒有停刊。它是「文協」的旗幟,會員們決不允許它倒了下去。在武漢的時候,它可以銷到七八千份。假若武漢不失守,它一定可以增銷到萬份以上。銷得多就不會賠錢,也自然可以解決了許多困難。可是,武漢失守了,會刊在渝復刊後,只能行銷於重慶,昆明,貴陽,成都幾個大都市,連洛陽,西安,蘭州都到不了。於是,每期只能印五千份,求收支相抵已自不易,更說不到賺錢了。

到了日本投降時,會刊出到了七十期。「文協」呢,由文藝界抗敵協會改名為文藝協會,《抗戰文藝》也自然須告一結束,於是編輯者決定再出一小冊作為終卷;以後就須出文藝協會的新會刊了。

在香港,昆明,和成都的「文協」分會,也都出過刊物,可是都因人才的缺乏與經費的困難,時出時停。最值得一提的是香港分會曾經出過幾期外文的刊物,向國外介紹中國的抗戰文藝。這是頭一個向國外作宣傳的文藝刊物,可惜因經費不足而夭折了,直到抗戰勝利,也並沒有繼承它的。

我不憚繁瑣的這么敘述「文協」會刊的歷史,因為它實在是一部值得重視的文獻。它不單刊露了戰時的文藝創作,也發表了戰時文藝的一切意見與討論,並且報告了許多文藝者的活動。它是文,也是史。它將成為將來文學史上的一些最重要的資料。同時它也表現了一些特殊的精神,使讀者看到作家們是怎樣的在抗戰中團結到一起,始終不懈的打著他們的大旗,向暴敵進攻。

在忙著辦會刊而外,我們幾乎每個星期都有座談會聯誼會。那真是快活的日子。多少相識與不相識的同道都成了朋友,在一塊兒討論抗戰文藝的許多問題。開茶會呢,大家各自掏各自的茶資;會中窮得連「清茶恭候」也作不到呀。會後,剛剛得到了稿費的人,總是自動的請客,去喝酒,去吃便宜的飯食。在會所,在公園,在美的咖啡館,在友人家裡,在旅館中,我們都開過會。假若遇到夜間空襲,我們便滅了燈,摸著黑兒談下去。

這時候大家所談的差不多集中在兩個問題上:一個是如何教文藝下鄉與入伍,一個是怎么使文藝效勞於抗戰。前者是使大家開始注意到民間通俗文藝的原因;後者是在使大家於詩,小說,戲劇而外,更注意到朗誦詩,街頭劇,及報告文學等新體裁。

但是,這種文藝通俗運動的結果,與其說是文藝真深入了民間與軍隊,倒不如說是文藝本身得到新的力量,並且產生了新的風格。文藝工作者只能負討論,試作,與倡導的責任,而無法自己把作品送到民間與軍隊中去。這需要很大的經費與政治力量,而文藝家自己既找不到經費,又沒有政治力量。這樣,文藝家想到民間去,軍隊中去,都無從找到道路,也就只好寫出民眾讀物,在報紙上刊物上發表發表而已。這是很可惜,與無可如何的事。

雖然我的一篇《抗戰一年》鼓詞,在「七七」週年紀念日,散發了一萬多份;雖然何容與老向先生編的《抗到底》是專登載通俗文藝作品的刊物;雖然有人試將新寫的通俗文藝也用木板刻出,好和《孟姜女》與《嘆五更》什么的放在一處去賣;雖然不久教育部也設立了通俗讀物編刊處;可是這個運動,在實施方面,總是枝枝節節沒有風起雲湧的現象。我知道,這些作品始終沒有能到鄉間與軍隊中去——誰出大量的金錢,一印就印五百萬份?誰給它們運走?和準否大量的印,準否送到軍民中間去?都沒有解決。沒有政治力量在它的後邊,它只能成為一種文藝運動,一種沒有什么實效的運動而已。

會員郁達夫與盛成先生到前線去慰勞軍隊。歸來,他們報告給大家:前線上連報紙都看不到,不要說文藝書籍了。士兵們無可如何,只好到老百姓家裡去借《三國演義》,與《施公案》一類的閒書。聽到了這個,大家更願意馬上寫出一些通俗的讀物,先印一二百萬份送到前線去。我們確是願意寫,可是印刷的經費,與輸送的辦法呢?沒有人能回答。於是,大家只好乾著急,而想不出辦法來。

八入川

在武漢,我們都不大知道怕空襲。遇到夜襲,我們必定「登高一望」。探照燈把黑暗劃開,幾條銀光在天上尋找。找到了,它們交叉在一處,照住那銀亮的,幾乎是透明的敵機。而後,紅的黃的曳光彈打上去,高射炮緊跟著開了火。有聲有色,真是壯觀。

四月二十九與五月三十一日的兩次大空戰,我們都在高處看望。看著敵機被我機打傷,曳著黑煙逃竄,走著走著,一團紅光,敵機打幾個翻身,落了下去;有多么興奮,痛快呀!一架敵機差不多就在我們的頭上,被我們兩架驅逐機截住,它就好像要孵窩的母雞似的,有人捉它,它就爬下不動那樣,老老實實的被擊落。

可是,一進七月,空襲更兇了,而且沒有了空戰。在我的住處,有一個地洞,橫著豎著,上下與四壁都用木柱密密的撐住,頂上堆著沙包。有一天,也就是下午兩三點鐘吧,空襲,我們入了這個地洞。敵機到了。一陣風,我們聽到了飛沙走石;緊跟著,我們的洞就像一隻小盒子被個巨人提起來,緊緊的亂搖似的,使我們眩暈。離洞有三丈吧,落了顆五百磅的炸彈,碎片打過來,把院中的一口大水缸打得粉碎。我們門外的一排貧民住房都被打垮,馬路上還有兩個大的彈坑。

我們沒被打死,可是知道害怕了。再有空襲,我們就跑過鐵路,到野地的荒草中藏起去。天熱,草厚,沒有風,等空襲解除了,我的襪子都被汗溼透。

不久,馮先生把我們送到漢口去。武昌已經被炸得不像樣子了。千家街的福音堂中了兩次彈。蛇山的山坡與山腳死了許多人。

因為我是「文協」的總務主任,我想非到萬不得已不離開漢口。我們還時常在友人家裡開晚會,十回倒有八回遇上空襲,我們煮一壺茶,滅去燈光,在黑暗中一直談到空襲解除。邵先生勸我們快走,他的理由是:「到了最緊急的時候,你們恐怕就弄不到船位,想走也走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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