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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風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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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在七月三十日,我,何容,老向,與肖伯青(「文協」的幹事),便帶著「文協」的印鑑與零碎東西,辭別了武漢。只有友人白君和馮先生派來的副官,來送行。

船是一家中國的公司的,可插著義大利旗子。這是條裝置齊全,而一切裝置都不負責任的船。艙門有門軸,而關不上門;電扇不會轉;衣鉤掉了半截;什么東西都有,而全無用處。開水是在大木桶裡。我親眼看見一位江北孃姨把洗腳水用完,又倒在開水桶裡!我開始拉痢。

一位軍人,帶著緊要公文,要在城陵磯下船。船上不答應在那裡停泊。他耽誤了軍機,就碰死在繞錨繩的鐵柱上!

船隻到宜昌。我們下了旅館。我繼續拉痢。天天有空襲。在這裡,等船的人很多,所以很熱鬧——是熱鬧,不是緊張。中國人彷彿不會緊張。這也許就是日本人侵華失敗的原因之一吧?日本人不懂得中國人的「從容不迫」的道理。

我們求一位黃老翁給我們買票。他是一位極誠實坦白的人,在民生公司作事多年。他極願幫我們的忙,可是連他也不住的抓腦袋。人多船少,他沒法子臨時給我們趕造出一隻船來。等了一個星期,他算是給我們買到了鋪位——在甲板上。我們不挑剔地方,只要不叫我們浮著水走就好。

彷彿全宜昌的人都上了船似的。不要說甲板上,連煙囪下面還有幾十個難童呢。開飯,晝夜的開飯。茶役端著飯穿梭似的走,把腳上的泥垢全印在我們的被上枕上。我必須到廁所去,但是在夜間三點鐘,廁所外邊還站著一排候補員呢!

三峽有多么值得看哪。可是,看不見。人太多了,若是都擁到船頭上去觀景,船必會插在江裡,永遠不再抬頭。我只能側目看下面,看到人頭——頭髮很黑——在水裡打旋兒。

八月十四,我們到了重慶。上了岸,我們一直奔了青年會去。會中的黃次鹹與宋傑人兩先生都歡迎我們,可是怎奈宿舍已告客滿。這時候重慶已經來了許多公務人員和避難的人,旅館都有人滿之患。青年會宿舍呢,地方清靜,床鋪上沒有臭蟲,房價便宜,而且有已經打好了的地下防空洞,所以永遠客滿。我們下決心不去另找住處。我們知道,在會里——那怕是地板呢——作候補,是最牢靠的辦法。黃先生們想出來了一個辦法,教我們暫住在機器房內。這是個收拾會中的器具的小機器房,很黑,響聲很大。

天氣還很熱。重慶的熱是出名的。我永遠沒睡過涼蓆,現在我沒法不去買一張了。睡在涼蓆上,照舊汗出如雨。牆,桌椅,到處是燙的;人彷彿是在爐裡。只有在一早四五點鐘的時候,稍微涼一下,其餘的時間全是在熱氣團裡。城中樹少而坡多,頂著毒花花的太陽,一會兒一爬坡,實在不是好玩的。

四川的東西可真便宜,一角錢買十個很大的燒餅,一個銅板買一束鮮桂圓。好吧,天雖熱,而物價低,生活容易,我們的心中涼爽了一點。在青年會的小食堂裡,我們花一二十個銅板就可以吃飽一頓。

「文協」的會友慢慢的都來到,我們在臨江門租到了會所,開始辦公。

我們的計劃對了。不久,我們便由機器房裡移到樓下一間光線不很好的屋裡去。過些日子,又移到對門光線較好的一間屋中。最後,我們升到樓上去,屋子寬,光線好,開窗便看見大江與南山。何容先生與我各據一床。他編《抗到底》,我寫我的文章。他每天是午前十一點左右才起來。我呢,到十一點左右已寫完我一天該寫的一二千字。寫完,我去吃午飯。等我吃過午飯回來,他也出去吃東西,我正好睡午覺。晚飯,我們倆在一塊兒吃。晚間,我睡得很早,他開始工作,一直到深夜。我們,這樣,雖分住一間屋子,可是誰也不妨礙誰。趕到我們偶然都喝醉了的時候,才忘了這互不侵犯協定,而一齊吵嚷一回。

我開始正式的去和富少舫先生學大鼓書。好幾個月,才學會了一段《白帝城》,腔調都摹擬劉(寶全)派。學會了這么幾句,寫鼓詞就略有把握了。幾年中,我寫了許多段,可是隻有幾段被富先生們採用了:

《新拴娃娃》(內容是救濟難童),富先生唱。

《文盲自嘆》(內容是掃除文盲),富先生唱。

《陪都巡禮》(內容是讚美重慶),富貴花小姐唱。

《王小趕驢》(內容是鄉民抗敵),董蓮枝女士唱。

以上四段,時常在陪都演唱。其中以《王小趕驢》為最弱,因為董女士是唱山東犁鏵大鼓的,腔調太緩慢,表現不出激昂慷慨的情調。於此,知內容與形式必求一致,否則勞而無功。

我也開始寫舊劇劇本——用舊劇的形式寫抗戰的故事。這沒有多大的成功。我只聽說有一兩出曾在某地表演過,我可是沒親眼看到。舊劇,因為是戲劇,比鼓詞難寫多了。最不好辦的是教現代的人穿行頭,走臺步;不如此吧,便失去舊劇之美;按葫蘆挖瓢吧,又使人看著不舒服;穿時裝而且歌且舞吧,又像文明戲。沒辦法!

這時候,我還為《抗到底》寫長篇小說——《蛻》。這篇東西沒能寫成。《抗到底》後來停刊了,我就沒再往下寫。

轉過年來,二十八年之春,我開始學寫話劇劇本。對戲劇,我是十成十的外行,根本不曉得小說與劇本有什么分別。不過,和戲劇界的朋友有了來往,看他們寫劇,導劇,演劇,很好玩,我也就見獵心喜,決定瞎碰一碰。好在,什么事情莫不是由試驗而走到成功呢。我開始寫《殘霧》。

初夏,「文協」得到戰地黨政工作委員會的資助,派出去戰地訪問團,以王禮錫先生為團長,宋之的先生為副團長,率領羅烽,白朗,葛一虹等十來位先生,到華北戰地去訪問抗戰將士。

同時,慰勞總會組織南北兩慰勞團,函請「文協」派員參加。理事會決議:推舉姚蓬子,陸晶清兩先生參加南團,我自己參加北團。

這是在五三、五四敵機狂炸重慶以後。重慶的房子,除了大機關與大商店的,差不多都是以竹篾為牆,上敷泥土,因為冬天不很冷,又沒有大風,所以這種簡單、單薄的建築滿可以將就。力氣大的人,一拳能把牆砸個大洞。假若魯智深來到重慶,他會天天闖禍的。這種房子蓋得又密密相連,一失火就燒一大片。火災是重慶的罪孽之一。日本人曉得這情形,所以五三、五四都投的是燃燒彈——不為炸軍事目標,而是蓄意要毀滅重慶,造成恐怖。

前幾天,我在公共防空洞裡幾乎憋死。人多,天熱,空襲的時間長,洞中的空氣不夠用了。五三、五四我可是都在青年會里,所以沒受到什么委屈。五四最糟,警報器因發生障礙,不十分響;沒有人準知道是否有了空襲,所以敵機到了頭上,人們還在街上游逛呢。火,四面八方全是火,人死得很多。我在夜裡跑到馮先生那裡去,因為青年會附近全是火場,我怕被火圍住。徹夜,人們像流水一般,往城外搬。

經過這個大難,「文協」會所暫時移到南溫泉去,和張恨水先生為鄰。我也去住了幾天。人心慢慢的安定了,我回渝籌備慰勞團與訪問團出發的事情。我買了兩身灰布的中山裝,準備遠行。此後,我老穿著這樣的衣服。下過幾次水以後,衣服灰不灰,藍不藍,老在身上裹著,使我很像個清道夫。吳組緗先生管我的這種服裝叫作斯文掃地的衣服。

「文協」當然不會給我盤纏錢,我便提了個小鋪蓋卷,帶了自己的幾塊錢,北去遠征。

在起身以前,我寫完了《殘霧》。沒加修改,便交王平陵先生去發表。我走了半年。等我回來,《殘霧》已上演過了,很成功。導演是馬彥祥先生,演員有舒繡文,吳茵,孫堅白,周伯勳諸位先生。可惜,我沒有看見。

慰勞團先到西安,而後繞過潼關,到洛陽。由洛陽到襄樊老河口,而後出武關再到西安。由西安奔蘭州,到由蘭州榆林,而後到青海,綏遠,寧夏,興集,一共走了五個多月,兩萬多里。

這次長征的所見所聞,都記在《劍北篇》裡——一部沒有寫完,而且不大像樣的,長詩。在陝州,我幾乎被炸死。在興集,我差一點被山洪衝了走。這些危險與興奮,都記在《劍北篇》裡,即不多贅。

王禮錫先生死在了洛陽,這是文藝界極大的一個損失!

九由川到滇

從二十九年起,大家開始感覺到生活的壓迫。四川的東西不再便宜了,而是一漲就漲一倍的天天往上漲。我只好經常穿著斯文掃地的衣服了。我的香菸由使館降為小大英,降為刀牌,降為船牌,再降為四川土產的捲菸——也可美其名曰雪茄。別的日用品及飲食也都隨著香菸而降格。

生活不單困苦,而且也不安定。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這三年,日本費盡心機,用各種花樣來轟炸。有時候是天天用一二百架飛機來炸重慶,有時候只用每次三五架,甚至於一兩架,自曉至夜的施行疲勞轟炸,有時候單單在人們要睡覺,或睡的正香甜的時候,來搗亂。日本人大概是想以轟炸壓迫政府投降。這是個夢想。中國人絕不是幾個或幾千個炸彈所能嚇倒的。雖然如此,我在夏天可必須離開重慶,因為在防空洞裡我沒法子寫作。於是,一到霧季過去,我就須預備下鄉,而馮先生總派人來迎接:「上我這兒來吧,城裡沒法子寫東西呀!」二十九年夏天,我住在陳家橋馮公館的花園裡。園裡只有兩間茅屋,歸我獨住。屋外有很多的樹木,樹上時時有各種的鳥兒為我——也許為它們自己——唱歌。我在這裡寫《劍北篇》。

霧季又到,回教協會邀我和宋之的先生合寫以回教為主題的話劇。我們就寫了《國家至上》。這劇本,在重慶,成都,昆明,大理,香港,桂林,蘭州,恩施,都上演過。他是抗戰文藝中一個成功的作品。因寫這劇本,我結識了許多回教的朋友。有朋友,就不怕窮。我窮,我的生活不安定,可是我並不寂寞。

二十九年冬,因趕寫《面子問題》劇本,我開始患頭暈。生活苦了,營養不足,又加上愛喝兩杯酒,遂患貧血。貧血遇上努力工作,就害頭暈——一低頭就天旋地轉,只好靜臥。這個病,至今還沒好,每年必犯一兩次。病一到,即須臥倒,工作完全停頓!著急,但毫無辦法。有人說,我的作品沒有戰前的那樣好了。我不否認。想想看,抗戰中,我是到處流浪,沒有一定的住處,沒有適當的飯食,而且時時有暈倒的危險,我怎能寫出字字珠璣的東西來呢?

三十年夏,疲勞轟炸鬧了兩個星期。我先到歌樂山,後到陳家橋去住,還是應馮先生之邀。這時候,羅莘田先生來到重慶。因他的介紹,我認識了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先生,梅先生聽到我的病與生活狀況,決定約我到昆明去住些日子。昆明的天氣好,又有我許多老友,我很願意去。在八月下旬,我同莘田搭機,三個鐘頭便到了昆明。

我很喜愛成都,因為它有許多地方像北平。不過,論天氣,論風景,論建築,昆明比成都還更好。我喜歡那比什剎海更美麗的翠湖,更喜歡昆明湖——那真是湖,不是小小的一汪水,像北平萬壽山下的人造的那個。土是紅的,松是綠的,天是藍的,昆明的城外到處像油畫。

更使我高興的,是遇見那么多的老朋友。楊今甫大哥的背有點駝了,卻還是那樣風流儒雅。他請不起我吃飯,可是也還烤幾罐土茶,圍著炭盆,一談就和我談幾點鐘。羅膺中兄也顯著老,而且極窮,但是也還給我包餃子,煮俄國菜湯吃。鄭毅生,陳雪屏,馮友蘭,馮至,陳夢家,沈從文,章川島,段喆人,聞一多,蕭滌非,彭嘯鹹,查良釗徐旭生,錢端升諸先生都見到,或約我吃飯,或陪我遊山逛景。這真是快樂的日子。在城中,我講演了六次;雖然沒有什么好聽,聽眾倒還不少。在城中住膩,便同莘田下鄉。提著小包,順著河堤慢慢的走,風景既像江南,又非江南;有點像北方,又不完全像北方;使人快活,彷彿是置身於一種晴朗的夢境,江南與北方混在一起而還很調諧的,只有在夢中才會偶爾看到的境界。

在鄉下,我寫完了《大地龍蛇》劇本。這是受東方文化協會的委託,而始終未曾演出過的,不怎么高明的一本劇本。

認識一位新朋友——查阜西先生。這是個最爽直,熱情,多才多藝的朋友。他聽我有願看看大理的意思,就馬上決定陪我去。幾天的工夫,他便交涉好,我們坐兩部運貨到畹汀的卡車的高等黃魚。所謂高等黃魚者,就是第一不要出錢,第二坐司機臺,第三司機師倒還請我們吃酒吃煙——這當然不在協定之內,而是在路上他們自動這樣作的。兩位司機師都是北方人。在開車之前他們就請我們吃了一桌酒席!後來,有一位摔死在瀾滄江上,我寫了一篇小文悼念他。

到大理,我們沒有停住,馬上奔了喜洲鎮去。大理沒有什么可看的,不過有一條長街,許多賣大理石的鋪子而已。它的城外,有蒼山洱海,才是值得看的地方。到喜洲鎮去的路上,左是高山,右是洱海,真是置身圖畫中。喜洲鎮,雖然是個小鎮子,卻有宮殿似的建築,小街左右都流著清清的活水。華中大學由武昌移到這裡來,我又找到遊澤丞教授。他和包漠莊教授,李何林教授,陪著我們遊山泛水。這真是個美麗的地方,而且在趕集的時候,能看到許多夷民。

極高興的玩了幾天,吃了不知多少條魚,喝了許多的酒,看了些古蹟,並對學生們講演了兩三次,我們依依不捨的道謝告辭。在回程中,我們住在了下關等車。在等車之際,有好幾位回教朋友來看我,因為他們演過《國家至上》。查阜西先生這回大顯身手,居然借到了小汽車,一天便可以趕到昆明。

在昆明過了八月節,我飛回了重慶來。

十寫與遊

這時候,我已移住白象街新蜀報館。青年會被炸了一部分,宿舍已不再辦。

夏天,我下鄉,或去流蕩;冬天便回到新蜀報館,一面寫文章,一面辦理「文協」的事。「文協」也找到了新會所,在張家花園。

物價像發瘋似的往上漲。文人們的生活都非常的困難。我們已不能時常在一處吃飯喝酒了,因為大家的口袋裡都是空空的。「文協」呢有許多會員到桂林和香港去,人少錢少,也就顯著冷落。可是,在重慶的幾個人照常的熱心辦事,不肯教它寂寞的死去。辦事很困難,只要我們動一動,外邊就有謠言,每每還遭受了打擊。我們可是不灰心,也不抱怨。我們諸事謹慎,處處留神。為了抗戰,我們甘心忍受一切的委屈。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壞,本來就貧血,又加上時常「打擺子」(川語,管瘧疾叫打擺子),所以頭暈病更加重了。

不過,頭暈並沒完全阻止了我的寫作。只要能掙扎著起床,我便拿起筆來,等頭暈得不能坐立,再把它放下。就是在這么掙扎著的情形下,八年中我寫了:

鼓詞,十來段。舊劇,四五出。話劇,八本。短篇小說,六七篇。長篇小說,三部。長詩,一部。此外還有許多篇雜文。

這點成績,由質上量上說都沒有什么了不起。不過,把病痛,困苦,與生活不安定,都加在裡面,即使其中並無佳作,到底可以見出一點努力的痕跡來了。

書雖出了不少,而錢並沒拿到幾個。戰前的著作大致情形是這樣的:商務的三本(《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因滬館與渝館的失去聯絡,版稅完全停付;直到三十二年才在渝重排。《駱駝祥子》,《櫻海集》,《牛天賜傳》,《老牛破車》四書,因人間書屋已倒全無訊息。到三十一年,我才把《駱駝祥子》交文化生活出版社重排。《牛天賜傳》到最近才在渝出版。《櫻海集》與《老牛破車》都無機會在渝付印。其餘的書的情形大略與此相同,所以版稅收入老那么似有若無。在抗戰中寫的東西呢,像鼓詞,舊劇等,本是為宣傳抗戰而寫的,自然根本沒想到收入。話劇與鼓詞,目的在學習,也談不到生意經。只有小說能賣,可是因為學寫別的體裁,小說未能大量生產,收入就不多。

不過,寫作的成績雖不好,收入也雖欠佳,可是我到底學習了一點新的技巧與本事。這就「不虛此寫」!一個文人本來不是商人,我又何必一定老死盯著錢呢?沒有餓死,便是老天爺的保佑;若專算計金錢,而忘記了多學習,多嘗試,則未免掛羊頭而賣狗肉矣。我承認八年來的成績欠佳,而不後悔我的努力學習。我承認不計較金錢,有點愚蠢,我可也高興我肯這樣愚蠢;天下的大事往往是愚人幹出來的。

有許多去教書的機會,我都沒肯去:一來是,我的書籍,存在了濟南,已全部丟光;沒有書自然沒法教書。二來是,一去教書,勢必就耽誤了亂寫,我不肯為一點固定的收入而隨便擱下筆。筆是我的武器,我的資本,也是我的命。

三十一年夏天,我隨馮先生去遊灌縣與青城山。

我真喜愛青城山。它的翠綠的顏色直到如今還印在我的腦中。三峽,劍門,華山,終南,祁連山我都看過了,它們都有它們的特點,都有它們的奇偉處,可是我覺得它們都不如青城。我是喜安靜的人,所以特別喜歡青城的幽寂。

可惜,我沒能到峨嵋去!四川真偉大,有多少奇山異水可看呀!一個人若能走遍了四川,也就夠開眼的了!就是在重慶那么亂的山城裡,它到底有許多青峰,和兩條清江可以作詩料呀!

我愛花,即使不能去看高山大川,我的案頭一年四季總有一瓶鮮花給我一點安慰。梅,各色的梅;臘梅,各種的臘梅;杜鵑,茶花,水仙,菊,和各種的花,都能在街頭買到。看著花,我想像著那山腰水濱的美麗,便有些樂不思「離」蜀矣!

十一在北碚

北碚是嘉陵江上的一個小鎮子,離重慶有五十多公里,這原是個很平常的小鎮市;但經盧作孚與盧子英先生們的經營,它變成了一個「試驗區」。在抗戰中,因有許多學校與機關遷到此處,它又成了文化區。此地出煤。在許多煤礦中,天府公司且有最新的裝置與輕便鐵路。原有的手工業是製造石器——石硯及磨石等——與掛麵,現在又添上小的粉面廠與染織廠。

這裡的學校是復旦大學,體育專科學校,戲劇專科學校,重慶師範,江蘇省立醫學院,兼善中學和勉仁中學等。遷來的機關有國立編譯館,禮樂館,中工所,水利局,中山文化教育館,兒童福利所,江蘇醫院,教育電影製片廠……。有了這么多的學校與機關,市面自然也就跟著繁榮起來。它有整潔的旅舍,相當大的飯館,浴室,和金店銀行。它也有公園,體育場,戲館,電燈,和自來水。它已不是個小鎮,而是個小城。它的市外還有北溫泉公園,可供遊覽及游泳;有山,山上住著太虛大師與法尊法師,他們在縉雲寺中設立了漢藏理學院,教育年青的和尚。

二十八、二十九兩年,此地遭受了轟炸,炸去許多房屋,死了不少的人。可是隨炸隨修。它的市容修改得更整齊美麗了。這是個理想的住家的地方。具體而微的,凡是大都市應有的東西,它也都有。它有水路,旱路直通重慶,百貨可以源源而來。它的安靜與清潔又遠非重慶可比。它還有自己的小小的報紙呢。

林語堂先生在這裡買了一所小洋房。在他出國的時候,他把這所房交給老向先生與「文協」看管著。因此,一來這裡有許多朋友,二來又有住處,我就常常來此玩玩。在復旦,有陳望道,陳子展,章靳以,馬宗融,洪深,趙松慶,伍蠡甫,方令孺諸位先生;在編譯館,有李長之,梁實秋,隋樹森,閻金鍔,老向諸位先生;在禮樂館,有楊仲子,楊蔭瀏,盧前,張充和諸位先生;此外還有許多河北的同鄉;所以我喜歡來到此處。雖然他們都窮,但是輪流著每家吃一頓飯,還不至於教他們破產。

三十一年夏天,我又來到北碚,寫長篇小說《火葬》,從這一年春天,空襲就很少了;即使偶爾有一次,北碚也有防空洞,而且不必像在重慶那樣跑許多路。

哪知道,這樣一來可就不再動了。十月初,我得了盲腸炎,這個病與瘧疾,在抗戰中的四川是最流行的;大家都吃平價米,裡邊有許多稗子與稻子。一不留神把它們嚥下去,入了盲腸,便會出毛病。空襲又多,每每剛端起飯碗警報器響了;只好很快的抓著吞嚥一碗飯或粥,顧不得細細的挑揀;於是盲腸炎就應運而生。

我入了江蘇醫院。外科主任劉玄三先生親自動手。他是北方人,技術好,又有個熱心腸。可是,他出了不少的汗。找了三個鐘頭才找到盲腸。我的胃有點下垂,盲腸挪了地方,倒彷彿怕受一刀之苦,而先藏躲起來似的。經過還算不錯,只是外邊的縫線稍粗(戰時,器材缺乏),創口有點出水,所以多住了幾天院。

我還沒出院,家眷由北平逃到了重慶。只好教他們上北碚來。我還不能動。多虧史叔虎,李效庵兩位先生——都是我的同學——設法給他們找車,他們算是連人帶行李都來到北碚。

從這時起,我就不常到重慶去了。交通越來越困難,物價越來越高;進一次城就彷彿留一次洋似的那么費錢。除了「文協」有最要緊的事,我很少進城。

妻絜青在編譯館找了個小事,月間拿一石平價米,我照常寫作,好歹的對付著過日子。

按說,為了家計,我應去找點事作。但是,一個閒散慣了的文人會作什么呢?不要說別的,假若在從武漢撤退的時候,我若只帶二三百元(這並不十分難籌)的東西,然後一把搗一把的去經營,說不定我就會成為百萬之富的人。有許多人,就是這樣的發了財的。但是,一個人只有一個腦子,要寫文章就顧不得作買賣,要作生意就不用寫文章。腦子之外,還有志願呢。我不能為了金錢而犧牲了寫作的志願。那么,去作公務人員吧?也不行!公務人員雖無發國難財之嫌,可是我坐不慣公事房。去教書呢,我也不甘心。教我放下毛筆,去拿粉筆,我不情願。我寧可受苦,也不願改行。往好裡說,這是堅守自己的崗位;往壞裡說,是文人本即廢物。隨便怎么說吧,我的老主意。

我戒了酒。在省錢而外,也是為了身體。酒,到此時才看明白,並不幫忙寫作,而是使腦子昏亂遲鈍。

我也戒菸。這卻專為省錢。可是,戒了三個月,又吸上了。不行,沒有香菸,簡直活不下去!

既不常進城,我開始計劃寫一部百萬字的長篇小說。一百萬字,我想,能在兩年中寫完;假若每天能照準寫一千五百字的話。三十三年元月,我開始寫這長篇——就是《四世同堂》。

可是,頭昏與瘧疾時常來搗亂。到三十三年年底,我才只寫了三十萬字。這篇東西大概非三年寫不完了。

北碚雖然比重慶清靜,可是夏天也一樣的熱。我的臥室兼客廳兼書房的屋子,三面受陽光的照射,到夜半熱氣還不肯散,牆上還可以烤麵包。我睡不好。睡眠不足,當然影響到頭昏。屋中坐不住,只好到室外去,而室外的蚊子又大又多,扇不停揮,它們還會乘機而入,把瘧蟲注射在人身上。「打擺子」使貧血的人更加貧血。

三十三年這一年又是戰局最黑暗的時候,中原,廣西,我們屢敗;敵人一直攻進了貴州。這使我憂慮,也極不放心由桂林逃出來的文友的安全。憂慮與關切也減低了我寫作的效率。

十二望北平

三十三年四月十六日,「文協」開年會。第二天,朋友們給我開了寫作二十年紀念會,到會人很多,而且有朗誦,大鼓,武技,相聲,魔術等遊藝節目。有許多朋友給寫了文章,並且送給我禮物。到大家教我說話的時候,我已泣不成聲。我感激大家對我的愛護,又痛心社會上對文人的冷淡,同時想到自己的年齡加長,而碌碌無成,不禁百感交集,無法說出話來。

這卻給我以很大的鼓勵。我知道我寫作成績並不怎么好;友人們的鼓勵我,正像鼓勵一個拉了二十年車的洋車伕,或辛苦了二十年的郵差,雖然成績欠佳,可是始終盡責不懈。那么,為酬答友人的高情厚誼,我就該更堅定的守住崗位,專心一志的去寫作,而且要寫得更用心一些。我決定把《四世同堂》寫下去。這部百萬字的小說,即使在內容上沒什么可取,我也必須把它寫成,成為從事抗戰文藝的一個較大的紀念品。

三十三年的戰局很壞,我可是還天天寫作。除了頭昏不能起床,我總不肯偷懶。這一年,《四世同堂》得到三十萬字。

三十四年,我的身體特別壞。年初,因為生了個小女娃娃,我睡得不甚好,又患頭暈。春初,又打擺子。以前,頭暈總在冬天。今年,夏天也犯了這病。秋間,患痔,拉痢。這些病痛時常使我放下筆。本想用兩年的工夫把《四世同堂》寫完,可是到三十四年年底,只寫了三分之二。這簡直不是寫東西,而是玩命!

抗戰勝利了,我進了一次城。按我的心意,「文協」既是抗敵協會,理當以抗戰始,以勝利終。進城,我想結束結束會務,宣佈解散。朋友們可是一致的不肯使它關門。他們都願意把「抗敵」取銷,成為永久的文藝協會。於是,大家開始籌備改組事宜,不久便得社會部的許可,發下許可證。

關於復員,我並不著急。一不營商,二不求官,我沒有忙著走的必要。八年流浪,到處為家;反正到哪裡,我也還是寫作,幹嗎去擠車擠船的受罪呢?我很想念家鄉,這是當然的。可是,我既沒錢去買黑票,又沒有衣錦還鄉的光榮,那么就教北平先等一等我吧,寫了一首「鄉思」的七律,就拿它結束這段「八方風雨」吧:

茫茫何處話桑麻?破碎山河破碎家;

一代文章千古事,餘年心願半庭花!

西風碧海珊瑚冷,北嶽霜天羚角斜;

無限鄉思秋日晚,夕陽白髮待歸鴉!

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於四川北碚

原載1946年4月4日至5月16日北平《新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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