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吳清友先生有過一面之交，有一次一起參加一個活動，也是做一次學習分享，分享嘉賓就是我跟他兩位，我先上去，發表了一通我是怎么讀書的，怎么學習的。
吳清友先生上來以後，做了非常認真的ppt，用了20分鐘時間講了他做誠品書店的理念、思想和個人情感的變化以及人生的目的。結果兩人一比較，我發現自己是一個淺薄的、無聊的、做事情很不認真的一個人。吳清友先生真的是從商人最後真正走進了精神、思想、文化平衡的境界。
後來，我很悲傷地看到新聞，吳清友先生去年因為心臟病發作去世了。其實他年輕的時候就有心臟病，他是帶著一個隨時生命終止的心態，用了30多年的時間把誠品書店打造成了先是臺灣地區，後是香港地區，後來整個中國一個巨大的學習品牌。
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我特別欽佩的一個人。他生前接受一位女作家林靜宜的採訪，做了一本書叫《誠品時光》。書店如果有的話，大家可以買來看一看，如果書店沒賣的，可以在電子書上看一看。
他30多歲的時候，發現人生光賺錢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他說一定要把自己的心安下來。把自己的心安下來的方法，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做出一個人人都喜歡的書店和閱讀空間。他在臺灣做第一家店的時候虧損了整整15年，當然他15年不止做一家店，做了好幾家店，但是一直虧損。從做生意的角度來說，完全沒有必要做下去了，但是他堅持做下去了。這件事情說明了內心的信念是多么的重要，因為他的信念始終堅持這件事情一定是人們所需要的，是可以給人們心靈和精神營養的。他也逐漸摸索出來可持續發展的一種模式。15年後誠品書店開始有了盈利，有了擴充套件，不光是在臺灣，也在大陸。蘇州的誠品書店巨大，現在在中國要找到這么巨大的地面書店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而且誠品的發展不僅僅是把書賣給大家，而且把各種活動，各種文化場景，孩子們成長的環境，帶給了大家。
我做一個總結吧。第一，人一輩子幹不了太多的事情，你一輩子能幹一兩件大事就足夠了。這個大事可大可小，只要在你心中是大事就行了。我對大事的定義比較簡單，一個女人如果帶出一個特有出息的孩子，就是一件大事。一個男人能寫出一本影響哪怕只有10個人的書，也是一件大事。當然有的大事特別大，那就是建國立業，像建設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那些偉人們，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
從我個人角度來說，我在自己的發展過程中有幾個要素，後來我開始逐漸明白了。做事情最好是有兩個邊都能沾上。第一個邊，這件事情你是無比熱愛去做的，你喜歡做。第二個邊，同時還能保障你的生存條件。我說的生存條件不是說你能賺多少錢變富有，而是這件事情能夠帶來經濟收益，有可能是滯後的，也可能是同時的。
比如有些畫家，大家到北京可以看到，累得半死，熱得半死，畫出來的畫根本就沒人買。我不知道解勇教授最初做雕塑的時候，有多少人能夠識貨。我估計也不見得有多少人看得上。因為源於熱愛，所以就能夠堅持。
第二，你做的事情一定能夠讓你的心靈和精神得到豐富和滿足，給你帶來的不僅僅是生理的快感，因為快感是一時的，而喜悅或者歡喜（某種意義上）是可持續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喜悅是能夠增加的。比如你收藏了一幅藝術作品，常常會越看越喜歡。
我記得有一次王菲唱歌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她過去唱歌是為了賺錢，因為曾經沒錢過。但是她現在每唱一首歌都是因為喜悅。她後來有沒有做到，我們不知道，但至少從她唱的一些歌中，能感覺到王菲是上升到哲學和宗教高度在唱歌的，達到了內心歡喜做事情的境界。
最慶幸的是我自己，最初出來做新東方真是為了賺錢，因為在北大已經窮困潦倒了。儘管我很喜歡北大的學術氛圍，也很喜歡在北大當老師，但一個月120塊錢的工資真的是連家人都養不活，連孩子都不敢生。後來有機會出來做培訓班，真是為了賺錢，當初只是一個目標，賺點兒錢到國外留學，其他的以後再說。很少有人把事情想清楚一輩子的。
吳清友也是到了35歲以後，應該是38歲，完全是因為兩方面的原因，一是自己確實做生意賺了錢，對於隨時隨地受到心臟病危險的他來說，錢本身對他的意義是迅速減弱的，於是，如何用錢來構建自己一個完整的生命體是最重要的。這個生命體肯定不是僅僅把身體養好，而是把精神外延成某種時代的存在。今天，整個誠品世界就是吳清友先生精神外延的存在。
在新東方，我很快就滿足了自己對錢的願望，我對錢的願望不算太高。最終選擇繼續做新東方，不是因為能賺更多的錢，儘管確實賺的錢越來越多。但更加重要的，是我發現新東方給我帶來了某種精神上的滿足。現在回過頭來做總結，一個人的精神滿足和豐富性一定會在兩個方面呈現出來：第一，你發現做的事情是在幫助別人，或者給別人帶來喜悅，給別人帶來快樂，給別人帶來成長；當時我覺得，我上課讓成千上萬的學生不但考到外語高分，並且到美國名牌大學去讀書，這件事情是功德無量的事情。第二，能給自己帶來不斷成長，就是你自己個人也在成長。這件事情非常重要。就像吳清友先生說的一樣，沒想到做了誠品以後，經歷了那么多，經歷了原來做一般的生意從來沒有過的那種苦難和堅守。在這種艱難和堅守中，自我不斷地成長，靈魂不斷淨化，進一步堅定自己的信念，讓誠品書店在世界上發光開花。
我堅持做新東方做到今天，就是因為新東方既可以幫助無數人成長，也可以幫助我自己不斷成長。我可以講兩三條我成長的主線。
第一條主線是商業能力的成長。新東方最初是辦一個小小的培訓班，既不需要管理能力，也不需要領導力，也不需要理解公司法，更不需要去理解所謂美國上市公司的規矩。我是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進入了這樣一個世界，跟中國改革開放40年的後面25年完全吻合。新東方是1993年成立，鄧小平1992年南方講話，是我成立新東方一個重要原因。緊接著1993年中國《公司法》出現，2002年《中國民辦教育促進法》出現，2006年新東方到美國上市。對於一個北大出來的老師，一個充滿書呆子氣的人，經歷這樣一種歷程是想不到的，但命運就給你安排了。某種意義上它不是我主動的安排，但這個安排讓我一路經歷了新東方從一個小小的培訓機構，一個個體戶，最後變成了中國第一家教育集團公司，變成了第一家美國紐交所教育上市公司。
毫無疑問，這個過程我會經歷很多的成長。因為商業如戰場，商戰如大戰，在這個過程中要確保自己不犯大錯誤，確保堅守自己的道德底線，確保在商業模式上大的範圍之內，不能出錯，並且要確保團隊成員都能得到相應的回報，確保所有人整體的價值體系、價值觀要跟你保持一致，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我在上個月剛剛錄製了15個小時的新東方25年成長曆程這樣一門課，大家如果想聽的話，可以掃一下這個二維碼，不過要收99塊錢。為什么要收錢呢？因為我發現一個現象，免費的東西，很多人是堅持不下去的。人生需要付出代價，即使這個代價很小，也一定能夠讓你願意更加認真來對待你付出了時間、精力、金錢。我覺得人生享受免費的東西太多了，有時候對你來說是一種傷害。當然你享受奢侈品，昂貴的東西，不在你能力範圍之內的東西，對你來說是一個更加大的傷害。
第二條主線是知識結構的成長。這件事情也是跟新東方的成長連在一起的。隨著新東方的成長，我不得不去讀有關公司結構、組織治理、管理學、領導力、金融學、經濟學等方面的書籍，我把這些書籍當作有用之書來對待。但這種有用之書，最初我是討厭讀的。對於我來說，任何時候讀《紅樓夢》《唐詩宋詞》，以及小說、詩歌、散文、歷史、哲學，都比讀金融、管理等書，要更能引起我的興趣。
但人生有的時候不是完全由你的情感和興趣決定的。任何一個人，一輩子如果只是隨著情感和興趣往前走，一定會把你帶向彎路的。因為人生的最高統帥不是情感，而是理性。只有理效能指導你去做你必須做，做出業績來的事情，也只有理效能夠控制你，不去做情感主導犯錯誤的事情。
比如，人的情感天生傾向「今朝有酒今朝醉」，這都是情感訴求。比如中午我跟幾個朋友喝酒吃飯，他弄了不少蘇州本地菜和陽澄湖大閘蟹，給我上了10年老酒。我平時一看就會完全控制不住，一醉方休，何況還有金雞湖這么美麗的場景。
但我今天中午喝酒非常剋制，吃螃蟹也非常剋制。為什么？我的理性告訴我，今天下午有那么多看得起新東方、來到誠品書店現場的朋友等我。人的理性決定著你去篩選哪些東西應該做，哪些東西不應該做。當然情感也非常重要，情感處理好了，往往能夠讓我們更加幸福更加充實。
通過讀書，通過商業實踐，一定會出現第三條成長線，會提升你的思考能力。同時也會把你帶到終極問題上去。比如人生最終的幸福到底是什么？以及此生到底哪些應該幹，哪些不應該幹，這些問題也變成我日常思考的問題。
對於終極問題的思考，會帶來很多有益的結果。比如我不是一個生活奢侈的人，因為我覺得奢侈對於生命沒有任何意義。車是用來代步的，房子是用來住的，所以過分豪華的房子以及過分豪華的車，都是一種資源的浪費。把節約下來的資源，可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這也是為什么這十幾年，新東方支援大量貧困地區的孩子，包括貧困地區的大學生，幫助他們學習，給獎學金，到貧困地區去建希望小學，以及通過移動互聯和人工智慧的方式為貧困地區的孩子遠端教學上課。
總而言之，人生是你自己經過不斷琢磨，不斷思考，越來越走上正路的過程。生而為人，我們跟動物不同的是兩個方面，一是理性，一是思考。我家那條狗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趴在那兒很憂傷的時候，我在想，它是不是也有理性和思考能力呢？後來事實證明它是沒有的，因為你給它一塊骨頭，足以讓它做任何事情。但我們生而為人，有人給你一根骨頭，你就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的話，你就失去了作為人的本質存在。我特別希望大家一起通過閱讀，通過人生經歷，來健全自己理性和思考的人生，不要隨波逐流。儘管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洪流的走向，因為我們任何人都是洪流中的一滴水，但我們依然可以選擇是作為一滴清水，還是一滴濁水，是隨波逐流，還是擁有自己的浪花。我們依然可以在無可奈何的世界裡，活出我們自己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