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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可惡的他人,可憐的自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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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年再次拜訪,哲人的書房與上次幾乎沒什么兩樣。一直使用著的書桌上尚未完成的書稿厚厚摞著。或許是怕被風吹亂吧,書稿上面壓了一支帶有金色鏤花的古色古香的鋼筆。一切都令青年充滿眷戀,他甚至感覺這裡簡直就像是自己的房間。這本書自己也有,那本書上週才剛剛讀完……眯眼看著滿牆書架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絕不可以留戀此地,我必須邁出去。」他暗暗地下著決心。

阿德勒心理學是一種宗教嗎?

青年:直到決定今天再次登門拜訪,也就是下定拋棄阿德勒思想這一決心之前,我真是相當苦惱。那種苦惱實在是超出你的想象,因為阿德勒思想是如此充滿魅力。但事實是我自己也真是滿腹疑問,這種疑問與「阿德勒心理學」這一名稱本身直接相關。

哲人:哦,是怎么回事呢?

青年:正如阿德勒心理學這一名稱一樣,阿德勒思想被認為是心理學。而且,據我所知,心理學屬於科學。但是,阿德勒所提倡的主張有很多不科學的地方。當然,因為是研究「心靈」的學問,不可以等同於那種一切都用算式表示的學科。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是,麻煩的是阿德勒思想談論人的時候太過「理想化」。簡直就像是基督教提倡的「鄰人愛」一樣不切實際的說教。好,所以我要提出第一個問題。先生認為阿德勒心理學是「科學」嗎?

哲人:要說它是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也就是那種擁有證偽可能性的科學,那應該不是。雖然阿德勒明確表示自己的心理學是「科學」,但當他開始提出「共同體感覺」這個概念的時候,很多人就離他而去了。與你一樣,他們斷定「這種東西並不是科學」。

青年:是的,對於志在研究科學心理學的人來說,這也許是非常自然的反應。

哲人:這一點也是至今依然存在爭議的地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榮格的分析心理學以及阿德勒的個體心理學,在不具有證偽可能性這個意義上,三者都與科學的定義存在矛盾之處。這是事實。

青年:的確如此。今天我帶了筆記本,準備好好記下來。您說阿德勒心理學不能說是嚴格意義上的科學……那么,先生您三年前曾用「另一種哲學」這種說法來形容阿德勒思想,對吧?

哲人:是的。我認為阿德勒心理學是與希臘哲學一樣的思想,是一種哲學。阿德勒自己也這么認為。比起心理學家這個稱號,他首先是一位哲學家,一位把自己的主張應用於臨床實踐的哲學家。這是我的認識。

青年:明白了。那么,接下來進入正題。我認真思考並全力實踐了阿德勒思想,根本沒有任何懷疑。深信不疑,簡直可以說是熱情高漲。但是,特別是當我想要在教育現場實踐阿德勒思想時,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大大的排斥。不僅僅是學生們,也有來自周圍教師的排斥。想想倒也理所當然。因為我提出了完全不同於他們原來價值觀的教育理念,並試圖首次進行實踐。於是,我一下子想起了某些人,並和自己的境遇聯絡起來……您知道是誰嗎?

哲人:是誰?

青年:大航海時代進入異教徒國家的天主教傳教士們!

哲人:哦。

青年:非洲、亞洲以及美洲大陸。天主教的傳教士們進入語言文化甚至所信仰的神都不相同的異國去宣揚自己信奉的教義。這簡直就像去學校宣傳阿德勒思想的我一樣。即使那些傳教士們也是既有傳教成功的情況也有遭到鎮壓並被殘忍殺害的情況……不,照常識想想,可能一般也會被拒絕吧。

如果是這樣,那么這些傳教士們究竟是如何讓當地民眾拋棄原有信仰接受全新「神」的呢?這可是一條相當困難的道路啊。帶著強烈的疑問,我走進了圖書館。

哲人:然後呢……

青年:別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當我探尋大航海時代傳教士們的相關書籍時又發現了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阿德勒哲學是否歸根結底還是一種宗教?」。

哲人:……也有些道理。

青年:對吧?阿德勒所說的理想並不是科學。只要不是科學,最終都會走入「信或不信」的信仰層次話題。誠然,從我們的角度看,不瞭解阿德勒的人簡直就像是依然信奉偽神的野蠻的未開化人。我們覺得必須儘快向其傳播真正的「真理」以進行救濟。但是,也許在對方眼裡恰恰我們才是信奉邪神的未開化人。也許他們會認為我們才是應該被救濟的物件。難道不是這樣嗎?

哲人:當然,正是如此。

青年:那么,我要請問您。阿德勒哲學和宗教究竟有什么區別?

哲人:宗教和哲學的區別。這真是一個重要的主題。在這裡如果我們不去考慮「神」的存在,問題就好理解了。

青年:哦……怎么回事呢?

哲人:宗教、哲學以及科學,它們的出發點都一樣。我們從哪裡來;我們在哪裡;然後,我們應該如何活著。以這些問題為出發點的就是宗教、哲學、科學。在古希臘,哲學和科學並無區別,科學(science)一詞的語源即拉丁語的「scientia」僅僅是「知識」的意思。

青年:是啊,當時所謂的科學就是這樣吧。但是,問題是哲學和宗教。哲學和宗教究竟有什么區別呢?

哲人:在談論區別之前,最好先來明確一下兩者的共同點。與僅限於客觀事實認定的科學不同,哲學或宗教的研究範疇深入到人類的「真」「善」「美」。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要點。

青年:明白。您是說深入到人類「心靈」的是哲學、宗教。那么,兩者的區別、分界線又在哪裡呢?依然是「是否有神的存在」這一點嗎?

哲人:不。哲學和宗教的最大區別在於是否有「故事」。宗教是通過故事來解釋世界。在這裡,可以說神是說明世界的重大故事的主人公。與此相對,哲學則拒絕故事。哲學通過沒有主人公的抽象概念來解釋世界。

青年:……哲學拒絕故事?

哲人:或者,請你這樣想。為了探索真理,我們在向著黑暗無限延伸的長長的竹竿上不斷地攀爬。質疑常識,反覆地自問自答,在不知延伸至何處的竹竿上拼命地攀登。於是,偶爾我們會在黑暗中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那就是「即使再往前走也沒有什么,這裡就是真理所在了。」之類的話。

青年:嗯。

哲人:於是,有人就遵從內心的聲音停止了攀登的步伐。繼而就會從竹竿上跳下來。那裡是否有真理呢?我不知道。也許有,也許沒有。不過,停止攀登而中途跳下來,我稱其為「宗教」。哲學則是永不止步。這與是否有神沒有關係。

青年:那么,永不止步的哲學豈不是沒有答案嗎?

哲人:哲學(philosophy)的語源即希臘語的「philosophia」就包含「熱愛知識」的意思。也就是說,哲學是「愛知學」,哲學家是「愛知者」。反過來也可以說,一旦成為無所不知的完美「知者」,那個人其實就已經不再是愛知者(哲學家)了。近代哲學巨匠康德曾經說:「我們無法學習哲學,我們只能學習如何從事哲學。」

青年:從事哲學?

哲人:是的。與其說哲學是一門學問,不如說它是一種生存「態度」。或許宗教是在神的名義之下闡述「一切」,闡述全知全能的神以及受神委託的教義。這是與哲學有著本質差別的觀點。

並且,假如有人自稱「自己明瞭一切」,繼而停止求知和思考,那么,不管神是否存在或者信仰有無,這個人都已經步入了「宗教」。我是這么認為的。

青年:也就是說,先生您還「不知道」答案?

哲人:不知道。當我們自認為「瞭解」了物件的那一瞬間,就不再想繼續探索了。我會永不停止地思考自己、思考他人、思考世界。因此,我將永遠「不知」。

青年:呵呵呵。您這又是一種哲學式的回答吧。

哲人:蘇格拉底通過與那些自稱「知者」(詭辯派)的人對話得出一個結論。我(蘇格拉底)很清楚「自己的知識並不完備」,知道自己無知;但是,他們那些詭辯派也就是自稱知者的人自以為明瞭「一切」,卻對自己的無知一無所知;在這一點上,也就是在「知道自己的無知」這一點上,我比他們更配稱為知者……這就是著名的「無知之知」言論。

青年:那么,連答案都不知道的無知的您究竟要傳授給我什么呢?!

哲人:不是傳授,是共同思考、共同攀登。

青年:噢,朝著竹竿的無邊盡頭?絕不半路折回?

哲人:是的,一直追問、一直前進。

青年:您可真自信啊!但是詭辯已經無濟於事了。好吧,那就讓我把您從竹竿上搖落下來!

教育的目標是「自立」

哲人:那么,我們從哪裡開始呢?

青年:現在,我關心的緊迫話題依然是教育。那就以教育為中心來揭穿阿德勒的自相矛盾吧。因為阿德勒思想在根本上與一切「教育」都有矛盾之處。

哲人:聽起來倒有些意思。

青年:阿德勒心理學中有「課題分離」這種觀點吧?人生中的一切事物都根據「這是誰的課題?」這一觀點劃分為「自己的課題」和「他人的課題」來考慮。比如,假設我被上司討厭,當然,心情肯定不好,一般情況下一定會想方設法獲得上司的好感和認可。

但是,阿德勒認為這樣做不對。他人(上司)如何評價我的言行以及我這個人,這是上司的課題(他人的課題),我根本無法掌控。即使我再努力,上司也許依然討厭我。

因此,阿德勒說:「你並不是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而活著,別人也不是為了滿足你的期待而活著。」不必畏懼他人的視線,不必在意他人的評價,也不需要尋求他人的認可。儘管去選擇自己認為最好的路。也就是既不要干涉別人的課題,也不要讓別人干涉自己的課題。這是一個會帶給初次接觸阿德勒心理學的人極大沖擊的概念。

哲人:是的。如果能夠進行「課題分離」,人際關係中的煩惱將會減少很多。

青年:而且,先生也曾說過下面的話。到底是誰的課題,辨別方法其實很簡單,也就是隻需要考慮一下「選擇帶來的結果最終由誰承擔」。我沒說錯吧?

哲人:沒錯。

青年:那時先生舉出的事例是孩子的學習問題。孩子不學習。擔心其將來的父母會加以訓斥並強迫其學習。但是,這種事例中,「孩子不學習」所帶來的結果——總之就是考不上理想學校或者難以找到工作之類的事情——的承擔者是誰呢?無疑是孩子自己,而絕對不是父母。也就是說,學習是「孩子的課題」,父母不應該干涉。這樣理解沒有問題吧?

哲人:是的。

青年:那么,這裡就產生了一個大大的疑問。學習是孩子的課題,父母不可以干涉孩子的課題。倘若如此,「教育」又是什么呢?我們教育者又是什么樣的職業呢?可以這么說,若是按照先生的理論,我們這些強迫學生學習的教育者簡直就是粗暴干涉孩子課題的不法侵入者!哈哈,怎么樣?您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哲人:的確。這是談論教育者與阿德勒的時候時常遇到的一個問題。學習的確是孩子的課題。即使父母也不可以妄加干涉。假若我們片面地去理解阿德勒所說的「課題分離」,那么,所有的教育都將是對他人課題的干涉,是應該被否定的行為。但是,在阿德勒時代,沒有比他更熱心教育的心理學家。對阿德勒來說,教育不僅是中心課題之一,更是最大的希望。

青年:哦,具體講呢?

哲人:例如,在阿德勒心理學中,心理諮詢並不被認為是「治療」,而被看成是「再教育」的機會。

青年:再教育?

哲人:是的。無論是心理諮詢還是孩子的教育,其本質都一樣。我們也可以認為,心理諮詢師就是教育者,教育者就是心理諮詢師。

青年:哈哈,這一點我還真不知道。難道我還成了心理諮詢師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哲人:這是很重要的點。讓我給你慢慢道來。首先,在你看來,家庭或學校教育的目標是什么呢?

青年:……這可一言難盡。通過學問鑽研知識、培養社會性、成長為富有正義感、身心健康的人……

哲人:是的。這些都很重要,但是請您站在更廣闊的角度想一想。我們通過實施教育想要孩子變成什么呢?

青年:……希望其成為一個合格的成人嗎?

哲人:是的,教育的目標簡而言之就是「自立」。

青年:自立……哦,也可以這么說吧。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認為,人都有極力逃脫無力狀態不斷追求進步的需求,也就是「優越性追求」。蹣跚學步的嬰兒漸漸可以獨立行走,掌握語言與周圍人進行溝通交流。也就是說,人都追求自由,追求脫離無力而不自由狀態之後的「自立」。這是一種根本性的需求。

青年:您是說促進其自立的是教育?

哲人:是的。而且,並不僅僅是身體的成長,孩子們在取得社會性「自立」的時候必須瞭解各種各樣的事情。你所說的社會性、正義以及知識等也在其列。當然,關於一些不懂的事情,那些懂得的人必須進行傳授。周圍的人必須進行幫助。教育不是「干涉」,而是「幫助」其自立。

青年:哈,聽起來僅僅是換了種說法而已啊!

哲人:例如,假如一個人連交通規則和紅綠燈的意思都不懂就被放到社會上去會怎樣呢?或者是一個根本不會開車的人能讓其開車嗎?當然,這裡都有應該記住的規則和應該掌握的技術。這是性命攸關的問題,而且也是關係到他人性命安全的問題。反過來說,假如地球上根本沒有他人只有自己一個人生活的話,那就沒有應該知道的事情,也不需要教育了。那樣的世界不需要「知識」。

青年:您是說因為有他人和社會存在,才有應該學習的「知識」?

哲人:正是如此。這裡的「知識」不僅僅指學問,還包括人如何幸福生活的「知識」。也就是,人應該如何在共同體中生活,如何與他人相處,如何才能在共同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認識「我」,認識「你」,瞭解人的本性,理解人的理想狀態。阿德勒把這種知識叫作「人格知識」。

青年:人格知識?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哲人:或許吧。這種人格知識無法從書本上獲得,只能從與他人交往的人際關係實踐中學習。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有眾多人圍繞的學校比家庭更具教育價值。

青年:您是說教育的關鍵就在於這種「人格知識」?

哲人:是的。心理諮詢也是如此。心理諮詢師就是幫助來訪者「自立」,共同思考自立所需要的「人格知識」……對了,你還記得我上次說過的阿德勒心理學所提出的目標嗎?行為方面的目標和心理方面的目標。青年:是的,當然記得。行為方面的目標有以下兩點:

(1)自立。

(2)與社會和諧共處。

而且,支撐這種行為的心理方面的目標也有以下兩點:

(1)「我有能力」的意識。

(2)「人人都是我的夥伴」的意識。

總之,您是說不僅僅是心理諮詢,即使在教育現場,這四點也非常重要吧?

哲人:而且,即使對於我們這些莫名感到生活艱辛的成年人也是一樣。因為也有很多成年人無法達到這些目標,為社會生活所苦惱。

假如拋開「自立」這一目標,教育、心理諮詢或者是工作指導都會立即變成一種強迫行為。

我們必須明確自己的責任所在。教育是淪為強制性的「干涉」,還是止於促其自立的「幫助」?這完全取決於教育者、諮詢師以及指導者的態度。

青年:的確如此。我明白也贊成這種遠大的理想。但是,先生,同樣的方法已經騙不了我了!和先生談話,最後總是歸於抽象的理想論,總是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讓人「自以為明白了」。

但是,現實問題並不抽象而是非常具體的。不要一味空談,請您講一些實實在在的理論。具體說來,教育者應該踏出怎樣的一步?關於這最重要的具體的一步,您一直在含糊其辭。您的話太空了,總是關注一些遠處的風景,卻根本不看腳下的泥濘。

三年前的青年對於哲人口中所說的阿德勒思想滿是驚訝、懷疑和感情排斥。但這次卻有所不同。青年對阿德勒心理學的主要內容已經充分理解,社會實踐經驗也更加豐富。從實際經驗的意義上來講,甚至可以說青年學到的東西更多。這一次,青年的計劃很明確。那就是:不要聽抽象化、理論式、理想性的話,一定要聽具體化、實踐式、現實性的話。因為,他知道阿德勒的弱點也正在這裡。

所謂尊重就是「實事求是地看待一個人」

哲人:具體從哪裡開始好呢?當教育、指導、幫助都以「自立」為目標的時候,其入口在哪裡呢?這一點的確令人苦惱。但是,這裡也有明確的方針。

青年:願聞其詳。

哲人: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尊重」。

青年:尊重?

哲人:是的。教育的入口唯此無他。

青年:這又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也就是「尊重父母」「尊重教師」「尊重上司」之類的嗎?

哲人:不是。比如在班級裡,首先「你」要對孩子們心懷尊重。一切都從這裡開始。

青年:我?去尊重那些五分鐘都安靜不了的孩子們?

哲人:是的。無論是親子關係還是公司單位的人際關係,這一點在所有的人際關係中都一樣。首先,父母要尊重孩子,上司要尊重部下。「教的一方」要尊重「被教的一方」。沒有尊重的地方無法產生良好的人際關係,沒有良好的關係就不能順暢交流。

青年:您是說無論什么樣的問題兒童都要去尊重他?

哲人:是的。因為最根源的是要「尊重人」。並不是指尊重特定的他人,而是指尊重所有的他人,包括家人、朋友、擦肩而過的陌路人,甚至是素未謀面的異國人等。

青年:啊,又是道德說教!不然就是宗教。這是個好機會,您就盡情地說吧。的確,即使在學校教育中,道德也是必修課程,佔有重要地位。也必須得承認,的確有很多人相信其價值。

但是,也請您認真想一想。為什么需要特意向孩子們灌輸道德觀念呢?那是因為孩子們本來是不道德的存在,甚至人原本都是不道德的存在!哼,什么是「對人的尊重」?!其實無論是我還是先生,我們靈魂深處飄蕩著的都是令人噁心的不道德的腐臭!

對不道德的人說「一定要講道德」,要求我講道德。這分明就是干涉、強迫。您說的都是一些自相矛盾的話!我再重複一遍,先生您的理想論在現實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且,您說說要如何尊重那些問題兒童?!

哲人:那么,我也再重複一遍。我並不是在進行道德說教。而且,還有一點,像你這樣的人更要懂得並學會尊重。

青年:實在對不起!我根本不想聽宗教式的空談,我要聽隨時可以實施的可行而具體的建議!

哲人:尊重是什么?我要給你介紹下面這句話。那就是「尊重就是實事求是地看待一個人並認識到其獨特個性的能力」。這是與阿德勒同時代,為躲避納粹迫害從德國逃到美國的社會心理學家埃裡克·弗洛姆的話。

青年:「認識到其獨特個性的能力」?

哲人:是的。實事求是地去看待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的「那個人」。並且,弗洛姆還補充說:「尊重就是要努力地使對方能成長和發展自己。」

青年:什么意思?

哲人:不要試圖改變或者操控眼前的他人。不附加任何條件地去認可「真實的那個人」。這就是最好的尊重。並且,假如有人能認可「真實的自己」,那個人應該也會因此獲得巨大的勇氣。可以說尊重也是「鼓勵」之根源。

青年:不對!這不是我所瞭解的尊重。尊重是心懷「自己也想成為那樣」的願望,類似於憧憬之類的感情!

哲人:不,那不是尊重,那是恐懼、從屬、信仰。那只是一種不看對方是誰,一味畏懼權力權勢、崇拜虛像的狀態。

尊重(respect)一詞的語源拉丁語的「respicio」,含有「看」的意思。首先要看真實的那個人。你還什么也沒有看,也不想看。不要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要努力去發現那個人本身的價值,並且進一步幫助其成長髮展,這才是尊重。在企圖操控和矯正他人的態度中根本沒有絲毫尊重。

青年:……如果認可其真實狀態,那些問題兒童會改變嗎?

哲人: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可能會改變,也可能不會改變。但是,有了你的尊重,每個學生都會接納自我並找回自立的勇氣。這一點沒錯吧?是否好好利用找回的勇氣,那就要看學生們自己了。

青年:您是說這裡又要「課題分離」?

哲人:是的。即使你能將其帶到水邊也無法強迫其喝水。不管你是多么優秀的教育者都無法保證他們一定會有所改變。但是,正因為無法保證,所以才需要無條件的尊重。首先必須從「你」開始。不附加任何條件也不管結果如何都要踏出最初一步的是「你」。

青年:但是,這樣的話什么都不會改變!

哲人: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多么有權勢的人都無法強迫的事情只有兩樣。青年:什么?

哲人:「尊重」和「愛」。例如,假設公司的領導是強勢的獨裁者,的確,員工們也許會無條件地服從命令,假裝順從。但是,這是基於恐懼的服從,根本沒有一丁點尊重。即使領導高呼「必須尊重我」,也不會有人尊重,只會越來越離心。

青年:是啊,的確如此。

哲人:並且,相互之間一旦不存在尊重,也就不會有人性化的「關係」。這樣的單位只不過是聚集了一些僅僅像螺絲、彈簧或齒輪一樣「功能」化的人。即使可以完成一些機械化的「作業」,也沒人能夠勝任人性化的「工作」。

青年:哎呀,不要兜圈子了!總之,先生您是說因為我得不到學生的尊重,所以課堂才會一片混亂吧?!

哲人:即使有一時的恐懼,也不會有尊重。在這樣的情況下,班級混亂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對混亂班級束手無策的你採取了強制性手段。你企圖用威脅和恐嚇強迫其服從。的確,也許可以收到一時的效果。你或許還會安心地認為大家都變得聽話了。但是……

青年:……他們根本就沒有真正聽我的話?

哲人:是的。孩子們服從的僅僅是「權力」而不是「你」,他們也根本不想理解「你」,他們只是堵住耳朵閉上眼睛苦苦等待憤怒風暴快點過去而已。

青年:呵呵呵,果真如您所言。

哲人:之所以陷入這種惡性迴圈,首先也是因為你自己沒有成功地踏出無條件尊重學生的第一步。

青年:您的意思是說第一步沒有走好的我即使再做什么都行不通?

哲人:是的。這就像在空曠無人的地方高聲大喊一樣,根本不會有人聽見。

青年:好吧!我要反駁的地方還有很多,關於這一點就先暫且接受您的說法。那么,假設先生您的話正確,以尊重為開端構築良好關係,但問題是究竟應該如何表示尊重呢?難道要滿臉笑容地說「我很尊重你」?

哲人:尊重不是靠嘴上說說就可以。而且,對於以這種方式靠近自己的成年人,孩子們會敏銳地察覺對方是在「撒謊」或者是有所「企圖」。在他們認定「這個人在撒謊」的那一瞬間,尊重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青年:是的、是的,這一點也正如您所言。但是,那該怎么辦呢?先生您現在關於「尊重」的說法原本就很矛盾。

哲人:哦,哪裡矛盾呢?

哲人說要從尊重開始。不僅僅是教育,一切人際關係的基礎都是尊重。的確,沒人會去認真傾聽一個無法令自己尊重的人。哲人的主張也有能夠理解的地方。但是,尊重所有的人,也就是說無論是班級裡的問題兒童還是社會上橫行霸道的惡徒都是應該尊重的物件,這種主張我堅決反對。並且,這個男人已經在自掘墳墓,嚴重自相矛盾。也就是說,我應該做的工作就是將這個巖窟裡的蘇格拉底徹底埋葬。青年這樣想著,緩緩地舔了一下嘴唇,之後開始了滔滔不絕的論戰。

關心「他人興趣」

青年:您注意到了嗎?先生您剛才說「尊重絕對不能強迫」。這一點確實如此,我也非常贊同。但是,您轉而又說「要尊重學生」。哈哈,這不是很奇怪嗎?!不能強迫的事情您卻強迫我去做!這不叫矛盾,什么叫矛盾呢?!

哲人:的確,單單這兩句話,聽起來也許有些矛盾。但是,請你這樣理解,尊重之球只會彈回到主動將其投出的人那裡。這正像對著牆壁投球一樣。如果你投出去的話,有可能彈回來。但是,僅僅對著牆壁大喊「把球給我」卻無濟於事。

青年:不,您不要用巧妙的比喻來敷衍了事。請好好回答!投出球的「我」的尊重來自哪裡?球可不會憑空而生!

哲人:明白了。這是理解實踐阿德勒心理學的關鍵點。你還記得「共同體感覺」這個說法嗎?

青年:當然記得,雖然我還沒有完全理解。

哲人:是的,這是一個相當難理解的概念,還要花費一些時間去思考。現在請你先回憶一下,阿德勒把德語中的「共同體感覺」翻譯成英語的時候採用了「socialinterest」這個詞。它的意思就是「對社會的關心」,進一步講就是對形成社會的「他人」的關心。

青年:與德語不一樣吧?

哲人:是的。德語中採用的是具有「共同體」意思的「gemeinschaft」與具有「感覺」意思的「gefühl」結合起來的「gemeinschaftsgefühl」一詞,正是「共同體感覺」的意思。如果將該詞英譯時忠實於德語原文的話,那或許就會變成「communityfeeling」或者「communitysense」了。

青年:哎呀,雖然我並不想聽這種學術性的話,但還是想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哲人:請你仔細思考一下。阿德勒把「共同體感覺」介紹到英語圈的時候為什么沒有選擇忠實於德語原文的「communityfeeling」一詞而是選擇了「socialinterest」這個詞?這其中隱含著非常重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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