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該片開拍之前不久,當時的公司經理城戶先生還把這個劇本說得一無是處,因此,我一邊拍片一邊罵娘。不知是否受了我的情緒的影響,《市區的太陽》這部影片充滿了我以後導演的影片中所沒有的抑鬱情緒。所以,我對這部作品頗有親近之情。但是,從影片整體來看,拍攝手法和素材很不一致,力不從心之處非常之多,事實上觀眾看了也不會舒服。如果說有值得讚賞之處的話,我想那就是年輕的演員倍賞千惠子那富有魅力的演技,她猶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蓓蕾,充滿了活力。
把影片拍成這個樣子,公司方面好像很為難。但是,當時的製作部部長白井昌夫先生並沒有當面對我發火。白井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如果這種影片受歡迎那就沒問題了。」白井先生當時說話的表情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認為這是非常婉轉的訓斥。該片自然在發行方面也不怎么好。
翌年,我導演了由鼻肇主演的《過分的糊塗蟲》,這部影片的評價還比較高。此後,我和鼻肇合作,連續拍了八部影片。
《過分的糊塗蟲》的原作是藤原審爾的中篇小說《院子裡的一株白木蘭》,小說以瀨戶內海的某村鎮為舞臺,描寫一個少年同一個叫安五郎的流浪漢結交成朋友的故事,採用的手法是通過這位少年的視野展現安五郎對往事的回憶。原作由許多回憶片段組成,從故事情節上看,很難改編成電影劇本。但是,我很喜歡這篇小說,而且同小說中的那位少年一樣,很喜歡安五郎這個人物,所以我很珍惜這種感情,就把自己讀這部作品時的感情如實地搬上了銀幕。也就是說,我按小說原來的結構,把它改編成了由一個個回憶片段組成的、乍一看結構似乎是很簡單的電影劇本。如果按起承轉合這種結構方法處理,這種依樣畫葫蘆的劇本改編法真是一種冒險。但實際上,繼這個作品之後,我的劇本幾乎都是採用這種方法寫成的,當然也包括《寅次郎的故事》。
當時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導演,拍片預算很少,本來應該去瀨戶內海攝製外景的,由於經費不足,只得把千葉縣的鴨川當作岡山縣的市街來拍了。同時,日程安排也相當緊,我只好廢寢忘食地拼命拍攝。拍完之後,把膠片接起來一看,影片根本沒有連貫性,這裡說的「連貫性」是製片廠的行話,意思是情節展開要自然,感情描寫要平穩,然而,這部影片看上去支離破碎,好像是胡亂地把膠片接在一起的。而最重要的是沒有一個能使人哈哈大笑的場面,只能讓人感到呆板,毫不連貫。我絕望了,我幾乎被這種絕望壓垮,甚至想到,「如此徹底失敗,就此罷手吧。」很久以後攝影師高羽告訴我說,那次看了樣片後,我在工作室的椅子上低頭默然坐了整整一個小時。
不久,首次公映的日子來到了。我沒有勇氣去影院,躲在世田谷住宅區的自己家裡正發愣的時候,製片人打來了電話。我忐忑不安地握著話筒,不知發生了什么事。製片人在電話裡興奮地告訴我:「你馬上到影院來,上座很好,觀眾都在哈哈大笑呢。」我懷著不敢相信的心情趕到了新宿的首輪影院,一看果真像製片人說的一樣。我記得很清楚,觀眾們一邊大笑一邊看著我的影片,而且是我完全料想不到會引起觀眾發笑的場面竟然博得了哈哈大笑,我不禁愕然了,在電影院裡思忖著:「如果觀眾認為這部影片滑稽可笑,那么,我也許能搞喜劇。」
繼這部影片之後,我拍了兩部「糊塗蟲」連續劇,三部「一發必勝」的連續劇,之後又拍了《如果運氣好》(1966)、《吹口氣就會飛走的男人》(1968)等片,此後就著手拍《寅次郎的故事》了。
《寅次郎的故事》的誕生
我計劃拍《寅次郎的故事》時,公司起先不贊成,使我很為難。此片原先就是我的劇本,被拍成電視劇播放了,所以公司領導毫不客氣地數落我說:「把已經播放過的電視劇拍成電影,能吸引觀眾嗎?」「光是糕團店老闆的兒子和美女戀愛失敗的故事有意思嗎?」等等。我像吵架似地再三懇求城戶經理,最後還是城戶先生一錘定音,才開始拍攝的。此片拍成後,公司對發行一點也不熱心,曾一度被打入冷宮。
我斷定《寅次郎的故事》這部影片在某種程度上會受歡迎。一般情況下,收看電視劇的觀眾大多是女性,然而播放電視劇《寅次郎的故事》時,男性觀眾卻佔了絕大多數,而且收視率直線上升。以致播放到第26集,寅次郎在奄美大島被眼鏡蛇咬傷致死時,觀眾給電視臺的抗議信和電話紛至沓來。提抗議的觀眾裡,有許多人都這么說,「我們再也不看你們電視臺播放的賽馬節目了」、「我這兒的小青年們馬上就去揍你們」,等等。
當時,松竹拍的影片主要是面向婦女的,所以,一到深夜,賣座率極差。可是我想,如果把《寅次郎的故事》拍成電影,那些住在近郊的小夥子們、那些西餐館的廚師們、酒吧的男招待們不就會在星期六的深夜紛紛趕來觀看嗎?當我獲悉觀眾紛紛向電視臺提抗議時,我領悟到,寅次郎這個人物就像觀眾情同手足的兄弟一樣,他已經在觀眾心間紮下了根,而我作為這部作品的編劇,隨心所欲地讓他一死了之,難道不是錯誤的嗎?這難道不是不顧觀眾的心情、不負責任的表現嗎?所以我一直考慮,一定要把寅次郎的形象從電視上搬到銀幕上。
當然《寅次郎的故事》本來拍部單本戲就可以了,但是此片觀眾多,評價也不錯,所以公司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又因為我有了26集電視劇的材料,所以不費勁地又拍了第2集、第3集,並繼續拍了下去。拍到第7集、第8集時我害怕了,所以我常常和渥美清他們說,我們不如來個見好就收吧。與其等到影片每況愈下時再收場,莫如給大家留個好印象。但是,當拍完第10、第11集時,我對這部作品產生了難分難捨的留戀之情,今天已拍到了第21集,今後究竟要拍多少集呢?我的打算是能拍多少集就拍多少集。
番匠義彰導演,有馬稻子、高橋貞二主演。——編者注
《寅次郎的故事》是日本松竹映畫歷時近三十年(1969—1995)製作的全長48部的喜劇影片,是世界目前最長的系列電影。——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