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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談談渥美清(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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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私心

有一個詞叫「私心」,即是指「我」。「去私心」也就是要達到天真。在短歌的藝術世界裡常說,詩歌不是創作出來的,而是用心詠出來的,也就是說,要用在神面前的那種虔誠心境對神詠歌,表明自己如何苦心孤詣地祛除私心。總之,短歌是詠者生活、人品、人格的寫照。只有在祛除「我」而求得天真之時,方能體現出此人的個性,只有去了私心才能達到真正的我。以上是我在一本短歌書籍中讀到的。

有關「評論」,我也有與此類似的想法。評論家不應該用自己的尺度衡量作品,而應該用創作者的尺度來衡量作品。換句話說,評論家絕不能有卑劣的私心,用求全責備的評論嚇唬讀者,而應該站在對方作家的立場上,為幫助作家成長評論短長。

這種觀點也同樣適用於我們這些製作電影的人。我們應該堅持不用我們的尺度衡量事物,而用客觀的尺度判斷事物,用觀眾的語言表達事物。自我表現、嚇唬外行這種出於私心而創作的人是最可恥的。我們應該一心一意為觀眾的幸福而搞創作,這樣創作出來的作品必然會反映出作家的個性。而作者人品的低下、人格卑鄙等也同樣能在作品中反映出來。正因為作者的人格滲透在作品之中,並由此把感受傳達給觀眾,所以,作者必須時時刻刻努力不懈地提高自己的人格。這就要不斷改造自己的思想,不斷地努力保持自己豐富的感受。

我認為,渥美清這位演員是一位不斷努力祛除私心從而達到天真境地的人。他堅信不疑地認為,演員必須像兒童那樣天真無邪。他也清楚地知道,要使自己做一個無雜念、無邪心、頭腦純淨、萬事皆空的人是何等的不易。

當銀幕上出現渥美清的特寫鏡頭時,觀眾們便會在心裡油然升起一股親近感,臉上也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舒適的笑容,這種心情就好比微笑地凝視著天真無邪的兒童時的美滋滋的感覺。這是因為扮演寅次郎的渥美清先生在表演時並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由於他天真無邪的心境使他演得如此自然。觀眾們看著寅次郎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演不禁會反思: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不知還有多少不可信賴的人,不知還有多少心術不正的人,說不定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觀眾在喜笑顏開之餘,也會突然產生一點悲愁之感。

天賦之才

渥美清絕不說人壞話。當然,他有一雙超過常人的眼睛,能清楚地識別正直的人和邪惡的人。儘管如此,他還是把那些心術不正的惡人當作一般人來觀察。他是一個極其慎重的人,他絕不輕易地下結論評定某人的善惡。我們在他面前說某人壞話時,他總給我們講些有關此人的小故事,或者談一些自己的看法。這樣,往往會使我們一下子改變對此人的成見。有時我們感覺到他是在以一種溫和的態度,批評我們不該片面地去判斷一個人。

莎士比亞有一句話:「演員好比一面照人的鏡子。」看渥美清的表演確實感到莎士比亞言之有理。各種各樣的觀眾看到寅次郎後彷彿從他的舉止表情中發現了自己,或者發現了自己非常熟悉的朋友,從而情不自禁地拍打著膝蓋大笑起來。渥美清絕不是根據某一個模特兒來扮演寅次郎的,而是像一面鏡子一樣,高度概括了人世間的各種情感,從而使寅次郎能通行無阻、自由自在地出現在觀眾中間。正因為如此,看了同樣的表演,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感受,有的觀眾看了發笑,有的觀眾看了流淚。

有句古話說:「天才總是像誰,而誰也不像天才。」從這種意義上來講,我覺得渥美清確實是位天才。我曾經和渥美清談起扮演大叔角色的已故名演員森川信先生。當時我問他,森川信的戲為什么那么逗樂?即使在沒有臺詞的情況下,例如,他看著站在寅次郎家小店門口的寅次郎時的那副吃驚的表情,也足以逗得觀眾捧腹大笑。森川信自己漫長的舞臺生涯中是怎樣掌握了這種演技的?渥美清立即回答我說:「那是他的天賦之才唄。」

聽了他的回答,使我想起讀過的一篇文章。文章中說,久米正雄和芥川龍之介探討志賀直哉的文學問題時,久米正雄說,志賀直哉的藝術和他的成長經歷有關係。這時,芥川龍之介脫口而出:「啊,這是他的天賦之才。」在座的一位剛要反駁時,芥川龍之介又一次重複地說:「啊,是他的天賦之才。」我不由得感到,只有具有天賦之才的人才能發現天賦之才吧。

「寅次郎」和我們

渥美清的青年時代是在淺草的小戲院裡度過的。他的藝術生涯恐怕就是從淺草開始的吧。在他的工作中,他始終遵循著自己的一句話:「觀眾從觀眾席上伸出了手,演員從舞臺上伸出手去緊握住觀眾們的手。」有的大演員成了藝術院會員,有的演員更願意讓人把他當成了不起的文化人,然而,像渥美清那樣永遠和人民大眾相貼近的演員卻不多見。即便完全出於口誤,恐怕也沒有人把渥美清稱為先生的吧。觀眾做夢也不會認為他是藝術家,是天才,只認為他是一個平凡、可近而又詼諧的人物。可以隨便地拍拍他的肩膀要求和他握手,而渥美清也總是笑臉相迎,握著手和眾人並肩而行。他從未背叛過在淺草時愛他支援他的觀眾,並認為這些人始終是他的好友。這就是渥美清的偉大之處。

究竟為誰而創作?為自己還是為觀眾?我常常為這個問題而苦惱。然而當我認識了渥美清以後,就覺得這個問題迎刃而解了。他認為,為他人也就是為自己,為自己也就是為觀眾。而且,他也正確地把這一點傳達給了觀眾。當寅次郎高呼「諸位工人兄弟們!你們的生活太苦了!」時,常被人們謾罵的工人兄弟們非但不生氣,反而樂得大笑起來。因為觀眾非常瞭解渥美清這位演員的人格。渥美清這種演技,和那些化妝得怪模怪樣、故作鬼臉逗觀眾發笑的藝人有本質上的區別。

迎合觀眾、討好觀眾,以此博得觀眾一笑的思想不僅滑稽喜劇才有。讓那些腦袋本來就不靈的人、那些總想高人一頭而顯得神神叨叨的知識分子一笑,並不是件難事,而且,這種作品也很多。然而要博得那些一生默默無聞、勤勤懇懇工作的人們發笑,使他們快樂,可就不是一件易事了。我認為,為了給這些人帶來歡樂、帶來喜悅而貢獻出畢生心血,付出巨大努力的精神是最珍貴的。藝術就是在為此而努力之中誕生的。

藝術絕不是糊弄人的鬼玩意,也不是文字謎或畫謎,它是開啟人們心扉的東西、使人心情舒暢的東西、使人高瞻遠矚展望未來的東西。我認為,把好的說成好的恰恰是一件難事,因為好的東西理所當然是誰都知道的。

在拍攝《寅次郎的故事》時,我和渥美清都憧憬著能拍這么一部影片——手提皮箱的寅次郎悠然自得地行走在茫茫草原上;累了躺在河灘上小憩片刻,一覺醒後又繼續他的旅行;天上飄著雲彩,溪中淌著清流。觀眾們看到雲彩,沉溺於幸福的追憶之中,望見清流不禁悲傷而落淚……

「藝術是使人愉悅的」,如今我回想起柳田國男的這句話,感到格外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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