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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死那道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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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人生的困頓,反倒是一個巨大的機遇,促使人們去尋找那些終極的意義、問題的源頭。當王陽明在詔獄這個狹窄、困頓、窘迫、骯髒的環境裡,當什麼人都無法依靠的時候,他只有去依靠自己的內心,反而從自己的內心中找到一種終極的力量。這種思索,其實已經為王陽明的人生開啟了一段蛻變的旅程。

詔獄裡的蛻變

王陽明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六品兵部主事,但因為在文官集團和宦官集團的殊死搏殺中發出最後一聲吶喊,所以被太監頭子劉瑾特殊關照,廷杖四十,然後扔進了錦衣衛的大牢,也就是明代最恐怖的詔獄之中。

正德元年的除夕之夜,北京城裡家家戶戶都在過著團圓年,吃著年夜飯,而身陷囹圄的王陽明身處詔獄之中,身體和心靈都受到了極大的煎熬,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一是因為明代的廷杖非常殘酷,尤其是從劉瑾開始,廷杖要扒了褲子打屁股。以前可以墊棉褲、可以墊被褥,現在把護具都撤了。有人當場就被打死了。王陽明廷杖四十之後,撐是撐下來了,卻已經是奄奄一息。

二是因為他被關進的地方是錦衣衛的詔獄,這就不得了了。我們前面說過,這在明代是最恐怖的一個地方,雖然王陽明自己曾經做過刑部的官員,看過監獄裡悲慘的景象,但是他所見到的刑部監牢比起詔獄簡直沒法比。

為什麼呢?

晚明的民族英雄瞿式耜曾經描寫錦衣衛詔獄的可怕說,「一屬緹騎,即下鎮撫,魂飛湯火,慘毒難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樂矣」。(瞿式耜《陳政事急著疏》)因為那個時候的詔獄主要關押的都是政治犯,非常可怕。一般人是很難想象裡面恐怖到什麼程度。如果能夠改送到三法司,比如刑部的大牢,簡直就是從地獄到了天堂。王陽明曾說刑部的大牢是十八層地獄,那詔獄就是在十八層地獄之下。王陽明硬是憑著一種堅強的意志,在詔獄裡頭才漸漸緩過勁兒來。

這個時候,王陽明有惶恐,也有迷惑,尤其是面對生死的時候,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時候。但他還是找到了一個自救的方法。在詔獄,王陽明開始把興趣、注意力轉到了《周易》上面。他想到了「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當年周文王被拘禁起來,便開始推演《周易》。

《周易》其實是中國文化,尤其是古代文化一個重要的源頭。一般來說,易有三易,我們說《周易》只是三易之一。夏有《連山》,商有《歸藏》,周有《周易》。當一個人的人生困頓之極、別無出路的時候,人受環境的壓迫,反而會去尋找生命的本源意義。

王陽明便在詔獄裡開始研究起《周易》來。研究《周易》就可以推知文化、文明以及我們這個民族對生命的終極認識。他這時候寫了一首詩叫《讀易》:

囚居亦何事?省愆懼安飽。

瞑坐玩羲《易》,洗心見微奧。

……

有時候人生的困頓,反倒是一個巨大的機遇,促使人們去尋找那些終極的意義、問題的源頭。當王陽明在詔獄這個狹窄、困頓、窘迫、骯髒的環境裡,當什麼人都無法依靠的時候,他只有去依靠自己的內心,反而從自己的內心中找到一種終極的力量。這種思索,其實已經為王陽明的人生開啟了一段蛻變的旅程。

王陽明在獄中推演《周易》,根本不知道外面早已經是天翻地覆了。

劉瑾搞了一個奸黨名錄,就是反對派名錄,就像那個宋代元祐黨人碑一樣,一共列了五十三個人,王陽明排位第八。宦官集團所列的奸黨,其實就是文官集團的英雄們。王陽明居然排第八,前面都是什麼人?劉健、謝遷,以及各部尚書,官職最小的李夢陽那時也已經是天下文壇的盟主了。

王陽明小小的一個六品兵部主事,居然能排第八,這是為什麼呢?劉瑾為什麼對王陽明這麼「重視」呢?

其實,劉瑾重視的不是王陽明,重視的是他背後的那座山——王陽明的父親王華。王華在孝宗時是皇帝的日講官,這時已然成為文人的精神領袖,劉瑾處理王陽明也就特別重,並派人向王華示意,企圖拉攏王華。

王華雖然焦慮兒子的命運,但是文人的氣節絕不可退一步,絕不肯向劉瑾求情。他始終只有淡淡的一句,我兒子做的是對的,別的我不說。真可謂風雨欲來之際,我自巋然不動。後來王華也被貶官,放到南京去做吏部尚書。你別看吏部尚書很大,其實放到南京去就是一個閒職。

而王陽明呢?在獄中挺過來之後,朝廷的處理意見下來了。

劉瑾看王陽明挺過了廷杖,又挺過了詔獄,居然沒死,怎麼辦?就把王陽明一下子貶到貴州龍場驛做驛丞。劉瑾不是善心大發,這樣的安排其實是別有用心。

聽到這個訊息,湛若水等朋友都覺得王陽明生還無望。為什麼?貴州龍場驛在那個時候乃瘴癘之地,滿山都是毒蟲,基本上流放到那兒去的人都是死路一條了。明代這一點和宋代一樣,貶官外放,其實就是一種流放,就像把蘇東坡流放到海南島一樣,本意是希望被流放者就死在那裡,別指望再回來了。這是劉瑾一個非常毒的手段。

王陽明從獄中出來,身體還沒有完全養好,但是朝廷已經把他流放到貴州龍場驛。他得去啊!這時,他先和京城的友人告別。湛若水等朋友都來送他,還都寫了詩,王陽明也寫了回贈詩。王陽明的回贈詩裡,有兩首詩挺有意思,引發後人無窮的猜想。回贈詩的第七首詩說:

憶與美人別,贈我青琅函。

受之不敢發,焚香始開緘。

諷誦意彌遠,期我濂洛間。

道遠恐莫致,庶幾終不慚。

這似乎是對一位美人給他的一封信的回贈。

回贈詩的第八首又說:

憶與美人別,惠我雲錦裳。

錦裳不足貴,遺我冰雪腸。

寸腸亦何遺?誓言終不渝。

珍重美人意,深秋以為期。

很多人據此推測,王陽明在京城有一位紅顏知己,感情還很深。我倒是覺得,確實有這個可能,但也完全有可能是以美人喻志。古人經常這樣,寫到美人的時候,其實是一種譬喻的手法。尤其是第七首中,那個美人就是要讓他達觀,讓他面對危難的時候要有更高遠的志向。所以王陽明說,「道遠恐莫致,庶幾終不慚。」這是表達自己的一種感激,對這種志同道合的一種感激。

千里逃亡

與京城的友人告別後,王陽明繞道浙江,想要回家看一看自己已然年近九十的祖母,然後再赴龍場驛。王陽明一路上拖著病體,走啊走啊,走到杭州的時候,突然發現死亡的危機依然一直跟著他。劉瑾居然派了錦衣衛的殺手跟上來了。

劉瑾哪會那麼輕易放過王陽明?他這簡直是雙保險——先把王陽明貶到蠻荒之地去,就別指望能生還了;又派殺手跟蹤,能早點解決更好。他把王陽明貶到龍場去還不滿足,更打算在去龍場驛的路上派人把王陽明給幹掉。

王陽明發現錦衣衛的存在之後,表現出了一種難得的急智,設了一個局,金蟬脫殼。《陽明先生年譜》裡說:「先生至錢塘,瑾遣人隨偵。先生度不免,乃託言投江以脫之。」他到了杭州,在勝果寺與友人相聚的時候,發現殺手已然跟了上來,便在這個夜晚題了兩首絕命詩。其中有一首詩是這麼寫的: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漸無補,死不忘親恨不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潮聲泣子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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