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以死明志。很顯然,王陽明此志已絕。到了江邊,錦衣衛的殺手已經快追上來的時候,王陽明把絕命詩和衣物放在江邊,為了把戲做足,就一頭扎進了錢塘江,潛伏在一艘商船下。王陽明是浙江餘姚人,水性是不錯,但此舉依然是危險至極。錦衣衛的殺手追上來之後,看到王陽明的絕命詩,看到他江邊的衣物,相信王陽明已經投江自盡,就回劉瑾那兒覆命去了。
當時浙江的文人知道了訊息,很多人都很沉痛,因為王陽明作為士大夫階層的一介耿直之士,敢最後挺身出來,反對劉瑾,遭受牢獄之災,已經成為文官集團的一個英雄般的存在。聽說王陽明被錦衣衛追殺,在錢塘江邊投江自盡,好多浙江的文人士大夫,包括官員都到江邊來祭奠、哀悼,王陽明的家人和北京的好友聽到之後也都傷心欲絕。唯獨知己湛若水,聽到了這個訊息後反而撫掌大笑,說「此乃英雄欺人也」。也就是說,王陽明是什麼樣的人,內心何其強大,怎麼可能去尋死覓活呢?這一定是他的金蟬脫殼之計。
王陽明跳江之後,被商船上的人救了,就跟著這艘船,本來打算掩藏行跡,到舟山群島再上岸。結果遇到了颱風,一直吹到福建沿岸。王陽明這個時候非常落魄,只得告別船主,尋路而行,不知不覺間走入了武夷山中。
王陽明飢寒交迫,渾身也沒力氣,在大山之中不辨方向。突然看到遠處有一座寺廟,非常興奮,便想到寺廟借宿。結果敲了半天門,破舊的廟門方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和尚伸出半張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哐當把門一關,根本不搭理他。沒有辦法,王陽明只好又往前走。
走了一段,王陽明發現有一個已經徹底荒棄的破廟,裡面只有几案,上面都積滿了灰塵。王陽明困頓之極,再加上本來身上就有傷,實在撐不住了,趴在香案上就睡著了。
半夜裡只聽得陰風呼嘯,吼聲連連。王陽明好像做了一個惡夢,彷彿山中有猛獸,有老虎就在他身邊轉悠。但是他太困了,也管不了那麼多。一覺睡醒,天光大亮,王陽明突然聽到一些動靜,睜開眼,發現昨天晚上那個將他拒之門外的和尚正死死盯著他。說,「你,你居然沒事?難道沒有老虎吃你嗎?」
王陽明多聰明的一個人,突然間恍然大悟,這個和尚居心可惡,其心可誅啊!這個和尚為什麼不收留落難之人呢?原來是他知道前面有個破廟,知道這個破廟已經成了老虎的窩。如果途經之人被老虎吃了,行李細軟就成了無主之物,他便可發一筆意外之財了。但是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人,老虎都不能吃他。
《陽明先生年譜》裡就記載說,這個和尚「見先生方熟睡,呼始醒,驚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無恙乎!」就是說你一定不是平常人啊,要不然老虎怎麼可能不吃你呢?然後就恭恭敬敬地把王陽明請回廟裡頭去。你看,這個事說明王陽明的氣場之大,大到什麼地步?大到老虎都不敢吃他!
王陽明虎口餘生,這時候也沒別的地方可去,為了休養生息,便跟和尚來到那個廟裡。
一天,王陽明走出禪室,走到院子裡,突然發現院子裡坐了個老道士。老道士一看王陽明就笑容可掬地衝他招手。王陽明一看驚住了,什麼人啊?這個道士居然是二十年前,他在南昌鐵柱宮見到的那個老道士。他的新婚之夜不是和老婆一起過,是和這個老道士一起過的。
這緣分太深了。老道士一看王陽明便笑著說:「二十年前曾見君,今來訊息我先聞。」這個道士上山來,看來就是為了點化王陽明的。兩人在武夷山中的巧遇,看來是命裡註定。
道士知道了王陽明的經歷,就問他作何打算?王陽明劫後餘生,情緒低落到極點,可以說是心念如灰。王陽明就對道士說,此後掩行藏跡,既然世事這麼危險,不如隱居,融化於天地之間。道士卻搖搖頭說,這樣雖逃得一時,但是以劉瑾這班宦官集團的毒辣,你是逃了,你父親怎麼逃得了?要誣你個北投蒙古通敵之名,你闔家的親人怎麼辦?
王陽明學佛學道,到最後始終心中放不下血脈至親。血濃於水,儒家最講究的便是這一點。到最後,還是要固守儒家的根本。
王陽明一聽,確實如此。一人雖逃得了危難,父親怎麼辦?家中親人怎麼辦?又怎麼躲得過劉瑾的毒手呢?那該怎麼辦呢?道士一笑:「你不是學《易》嗎?我們就來卜一卦吧。」這個道士就當著王陽明的面,為他卜得一卦,卜得的卦象是「明夷」卦。
明夷卦是周易六十四卦中的第三十六卦:「明夷。利艱貞。」什麼意思啊?主要的精神就是講,人的內在要意志堅守,而外在要曠達順從。柔順以待外,堅定以守內,自然困厄盡變。《象辭》說:「君子觀此卦象,治民理政,不以苛察為明,而是外愚內慧,容物親眾。」王陽明看到這明夷卦,大徹大悟。當即回去寫了一首詩。這首詩我非常喜歡,叫做《泛海》。詩云: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
夜靜海濤三萬裡,月明飛錫下天風。
這首詩的意思是,一切艱難險阻,在我看起來,就如天上飄浮的一朵朵白雲,不應停滯於心中,而天空的顏色,是潔淨湛藍的。夜深人靜時,我思考著國家的命運,思考著自己的人生經歷,盡是大起大落,如海中波濤一般。我將乘天地之正氣,秉光明的心地,去接受任何的人生艱難險阻的挑戰。人生就像一葉扁舟,在那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上,但是心中自有一輪明月。
「月明飛錫下天風」,這裡用了一個典故。唐代有位著名的禪師叫隱峰禪師,他是馬祖道一的弟子。得道之後,每年冬居衡嶽一帶,夏至清涼山中,一年中總要南來北往。唐元和年間,隱峰禪師擬登五臺山,路出淮西,途中正好遇到官軍與叛軍互相殘殺,白骨盈野。禪師頓生憐憫,嘆道「吾當解其患耳」。說完把手中的錫杖擲向空中,然後飛身而上,瞬間而過。兩軍將士仰頭觀看,為眼前這一幕所震驚,於是再無爭鬥之心,由此罷戰。飛錫而過,是大智慧、大手段、大境界,「夜靜海濤三萬裡,月明飛錫下天風」。在這靜謐而遼闊的大海之上,心中自有法器,心中自有智慧,於這坎坷的人世間,面對種種艱難險阻,如駕天風,如憑錫杖。王陽明藉此表達他淡然世間榮辱的灑脫心態。
後人讀《泛海》,見夜靜月明,海濤天風,覺其境界澄明,動靜非常,這原是不錯的,然考其當日境遇,這首詩乃曰實情。並且,詩中藏有「明、夷」二字,暗合卦象。很多人都很喜歡這首詩。據說郭沫若年輕的時候留學日本,救國無望,十分苦悶,還受好朋友郁達夫那篇很有名的短篇小說《沉淪》的影響,有了自殺的想法。
決定自殺前,郭沫若一天路過一個書店,進去隨手翻了一下,翻到一本《王文成公文集》,就是王陽明的文集,隨手就翻到這首詩。郭沫若讀了這首詩,突然明悟,放棄了自殺的念頭,開始努力奮發。這首詩是非常棒的一首詩,可見王陽明當時的心境已然怎樣?輕舟已過萬重山啊!
王陽明從武夷山中出來,怕錦衣衛攔著他,沒敢先回浙江老家,而是偷偷到了南京去見他的父親。那時王華已被貶到南京。王華看到兒子活著,非常高興。但是王華說,既然朝廷貶你為龍場驛丞,這是官方的任命,不論劉瑾怎麼陷害,無論龍場如何是千山萬水之險,你還是應該去上任。
陽明也是這個想法,父子同心,於是毅然赴任。
王華畢竟是南京吏部尚書,就派了三個最親近的僕人,讓他們跟王陽明去龍場上任。上任之前,王陽明回到浙江老家,見到自己的祖母,與親人一一告別。浙江的文人聽說陽明又活著回來了,紛紛額手稱慶,好多人還要來拜他為師。
王陽明開始正式收徒。
這次,王陽明收了三個徒弟,最重要的一個徒弟就是鼎鼎大名的徐愛,而且也是他的妹夫。徐愛之於王陽明,就像是孔子的顏回一樣,在王陽明的弟子中地位最為獨特。
赴任龍場
王陽明告別親人,告別這些學生後,帶著三個僕人毅然決然奔著貴州的萬山叢中,奔著那個充滿蛇虺魍魎的龍場去了。
關於龍場,年譜裡有記載說:「龍場在貴州西北萬山叢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居夷人鴃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就是形容此地環境極其惡劣,毒蟲特別多,毒氣特別濃,到那兒的人沒多少能活得下來。當地大多數都是少數民族,主要是苗人。他們說的話漢人根本聽不懂,大家完全語言不通。而語言相通的,多是中原被流放過去的亡命之徒。
經過艱苦跋涉,王陽明一行終於來到貴州龍場驛。說是驛站,徒有其名,連個茅草房都沒有。當地的苗人看到來了幾個漢人,也不知道他們幹什麼的。王陽明那時候也不懂苗人的語言,苗人也不懂漢語,大家都很緊張。
王陽明沒辦法,也沒住的地方,苗人對他們也很戒備,只好先住在一個小山洞裡頭。王陽明住在裡頭,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陽明小洞天。他取號的那個陽明洞在會稽山上,在浙江,貴州的這個就叫「陽明小洞天」。
有關這個小洞天,我去看過多次。它其實不是很大的一個洞,真是叫「小洞天」。洞口的洞頂並不是很高,很壓抑。洞的裡面,又變窄了,變高了,勉強能站直身子。就是這樣很不規則的一個洞,住在裡頭一定是不會舒服的。因此,剛來沒多久,王陽明就病倒了。
王陽明受了四十廷杖,從詔獄裡頭熬出來,又被錦衣衛追殺一路逃亡,又投錢塘江,又在武夷山中虎口逃生……一年多來,身體被摧殘得很厲害。好不容易王陽明的病稍微好一點的時候,照顧他的幾位僕人又病倒了。反過來,王陽明還要悉心地照顧他們。除了給他們煎草藥,還跟他們聊天。
王陽明的身體備受摧殘,卻能夠挺過來,說明他內心中一直有著蓬勃的生機和希望。王陽明是一個非常幽默的人,還很喜歡唱歌。他以此來感染他的僕人,鼓舞他們計程車氣。後來王陽明不僅跟他的僕人們一起唱歌,還和苗人一起唱歌。雖然語言不通,但是音樂是不分地界的,音樂能讓人心靈相通。少數民族很喜歡音樂,王陽明喜歡唱歌,一唱歌就和這些少數民族親近起來,大家的關係變得越來越好。
苗人發現王陽明他們都是好人,在情感上認可了他們,就幫他們搭棚子,建房子,在這個小洞天旁邊建了一個草屋。王陽明還給這個茅草屋起了個名字——何陋軒,後來變成了他的書院。正所謂「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王陽明為此還寫了一篇文章《何陋軒記》:
昔孔子欲居九夷,人以為陋。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守仁以罪謫龍場。龍場,古夷蔡之外,於今為要綏,而習類尚因其故。人皆以予自上國往,將陋其地,弗能居也。而予處之旬月,安而樂之,求其所謂甚陋者而莫得。獨其結題鳥言,山棲羝服,無軒裳宮室之觀,文儀揖讓之縟,然此猶淳龐質素之遺焉。蓋古之時,法制未備,則有然矣,不得以為陋也。夫愛憎面背,亂白黝丹,浚奸窮黠,外良而中螫,諸夏蓋不免焉;若是而彬鬱其容,宋甫魯掖,折旋矩矱,將無為陋乎?夷之人乃不能此。其好言惡詈,直情率遂,則有矣。世徒以其言辭物採之眇而陋之,吾不謂然也。
始予至,無室以止,居於叢棘之間,則鬱也;遷於東峰,就石穴而居之,又陰以溼。龍場之民,老稚日來視,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嘗圃於叢棘之右,民謂予之樂之也,相與伐木閣之材,就其地為軒以居予。予因而翳之以檜竹,蒔之以卉藥;列堂階,辯室奧;琴編圖史,講誦遊適之道略具。學士之來遊者,亦稍稍而集於是。人之及吾軒者,若觀於通都焉,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因名之曰「何陋」,以信孔子之言。
嗟夫!諸夏之盛,其典章禮樂,歷聖修而傳之,夷不能有也,則謂之陋固宜;於後蔑道德而專法令,搜抉鉤縶之術窮,而狡匿譎詐,無所不至,渾樸盡矣!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繩之木,雖粗礪頑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為欲居也歟?雖然,典章文物,則亦胡可以無講?今夷之俗,崇巫而事鬼,瀆禮而任情,不中不節,卒未免於陋之名,則亦不講於是耳。然此無損於其質也。誠有君子而居焉,其化之也蓋易。而予非其人也,記之以俟來者。
這篇《何陋軒記》大致說的是:人們都以為我來自京城,一定會嫌棄這裡簡陋,不能居住;然而我在此地住了十個月,卻很安樂。夷人好說粗話,但性情率真、淳樸。我剛來的時候,沒有房子居住。住在叢棘之中,非常陰滯;遷到東峰,就著石洞住下,卻又陰暗潮溼。我在叢棘的右邊開園種菜,夷民紛紛砍伐木材,就著那塊地搭建起一座軒房讓我居住。我種上檜柏竹子,又栽上芍藥等花卉,擺上琴書和圖冊史書,來交往的文人學士,也慢慢聚首,增多了往來。在此之後到我軒中的人,好像來到四通八達的都市,而我也忘了自己是住在遠夷之地。於是給軒取名為「何陋軒」。哎呀,現在夷人的風俗,崇尚巫術,敬奉鬼神,輕慢禮儀,放任性情,然而這對他們淳樸的本質並沒有損害。果真有君子住到這裡來,開導教化他們大概很容易吧。可是我不是那種能擔此重任的君子,因此寫下這篇「記」,用以等待將來的人。
這篇文章很有名,自我寬慰中,透著幾分自謙;自我警策中,又寄託對華夏文明繼絕學的熱望。
就這樣,王陽明硬生生地在絕地之中為自己的內心開出一條光明的道路,從他的陽明小洞天裡,從他的「何陋軒」裡看到一絲人生蛻變的光芒。
但是,如果以為王陽明就此擺脫了生死的全部考驗,那就錯了。因為他一個人面對的生死,還不足以使他極盡地昇華。就在王陽明寫完《何陋軒記》之後,他在龍場一篇更著名的文章標誌著他人生關鍵蛻變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