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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破心中賊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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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計不成,象又想了一個辦法,讓舜去挖井。挖井的時候,舜在底下,瞎了眼的老爹和狠心的弟弟就在上頭填土。結果舜很聰明,從旁邊挖了一個暗道,鑽了出來。弟弟以為哥哥肯定死了,鳩佔鵲巢,要住到舜的家裡。這時候舜回來了。象大驚失色。舜也不點破,還是繼續感化弟弟。最終,狠心的老爹、狠心的弟弟和狠心的後媽,都被他感動了。

後來,堯禪讓位置給了舜。

貴州當地苗人祭祀象,給舜的這個弟弟設了一個祭祀的祠堂。王陽明在貴州時,當地人重修了象祠,請王陽明去寫一篇祭文——《象祠記》。王陽明一開始就很納悶,象不是什麼好人啊?苗民怎麼會祭祀他呢?後來經過考察,王陽明終於明白了。一則,苗民是通過祭祀象來表達對舜的敬意。二則,在舜的感化下,象後來的人生髮生了巨大轉變,成為一個值得大家紀念的好人。史料記載,象後來被封為諸侯,請了賢人來治理這個地方,使得百姓安居樂業,過上了好生活。

王陽明就感慨說,連象這樣兇狠、惡劣到那個地步的人,良知發現之後,人生也有一個巨大的轉變。因此,每個人的內心都有良知,關鍵就是要啟發、引導它出現。而社會文明要推進,就要進行制度設計,要引導,要影響。

在這樣的理念下,王陽明建縣撫輯,講學教化,制訂規章制度,更關鍵的是替老百姓解決實際問題。甚至他還最早關心到了當時社會名義上最底層的一類人。

我們知道,古代有士、農、工、商之說。王陽明最早清醒地意識到商人對社會發展的貢獻,以及社會上對商人的歧視、盤剝,使得社會的良性發展受到阻礙。所以他在南贛巡撫任上,曾經頒佈過一條法令,叫《禁約榷商官吏》,就是充分認識到商人對社會發展的一個重要作用,要保護商業、保護商人。商人也不容易,也是通過自己辛苦來賺錢,並使得大家可以安居樂業。如果政府歧視他們、盤剝他們的話,對社會來講就是一個重要的不良因素。這一認識非常深刻。

王陽明曾經說:「求以寬民,反以困商,商獨非吾民乎?」雖然士農工商中,商人排在最底下,但是既然說愛民,難道商人不是民的一部分嗎?難道政府不應該幫助他們、關愛他們嗎?這不也是一種愛民嗎?王陽明從愛民、呵護百姓、真正關心百姓的層面,從制度建設到具體細節,考慮得非常全面。他的政績不光是平匪患,他是真正把惠民做到實處,然後通過具體的惠民政策、惠民措施改變當地的社會風貌、社會土壤,然後再通過教化引導,把施政方針落到實處,真正地澤被蒼生。

王陽明經常實地調查,有一次去到一個鄉下,發現有戶人家很窮。鄉里鄉親不僅不幫助這戶人家,還嘲笑他很窮,真是活該。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家本來不該窮的。這戶人家姓龍,叫龍韜。龍韜原來是縣丞,退休了。縣丞雖然官不大,也是八品官啊。縣政府裡除了縣令,縣丞就是二把手,相當於縣政府秘書長。但因為龍韜向來清貧,廉潔自律,退休之後沒有多少家財,反而成了村子裡頭最窮的一個。大家都笑他,哪個官不貪啊?別人怎麼都過得那麼富裕啊?你沒本事,貪不到錢吧?鄉民不僅嘲笑他,還誣衊他。

王陽明知道這件事情後,很憤慨,立刻移文鄉里,還專門為龍韜設了一個碑,叫「優獎致仕縣丞」。致仕縣丞就是指退了休的縣丞。

在這塊碑上,王陽明親撰碑文說,「夫貪汙者乘肥馬衣輕裘,揚揚自以為得志,而愚民競相歆羨」。對於肥馬輕裘、貪汙腐敗的官員,大家反而羨慕。只要有錢,不管他是不是貪汙來的錢,居然都羨慕。「清謹之士,至無以為生。」像龍韜這樣有節操、有底線、有操守的清官,「鄉黨鄰里,不知周恤,反而譏笑」,可見社會風氣差到什麼地步。「風俗惡薄如此!有司豈能辭其責?」這是老百姓的責任嗎?王陽明說,不是!社會風氣敗壞到這種地步,是政府的責任,是朝廷的責任,是官員的責任。嘲笑清廉的官員,而對那些貪汙的官員,只要有錢大家就羨慕得很。這說明什麼?社會的底線被突破了。

王陽明痛心疾首啊。我們為什麼講歷史?唐太宗說的,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比之如今之毒鈣奶、毒大米、毒疫苗,社會價值的底線被突破之後所造成的惡果,難道我們不該反思嗎?王陽明就提出來,這個責任不在百姓,要去引導,要去教化,要去改變社會的土壤。官員做不到,說明你心中賊難破。不敢面對,就是破心中賊難嘛。王陽明能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而且去解決,為龍韜這樣的清官樹立豐碑,這就是破心中賊的歷程。甚至是作為一個官員,替整個朝廷去破心中賊的歷程。

因此,不僅是一個人要破心中賊,一個組織、一個團體、一個政黨,也要破心中賊。這樣才是真正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才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就是心中的致良知。

除了組織、團體、政黨,體制內也有心中賊。當王陽明大敗詹師富,初戰大捷之後,體制內的賊立刻冒出來了,這個傢伙名字叫畢真,當時浙江的鎮守太監。

我們知道,明代最大的問題就是宦官亂政。宦官一看哪裡有油水,立刻就要往哪兒鑽。畢真一看王陽明巡撫南贛初戰告捷,大獲全勝,就開始琢磨:看來應該到那兒去撈點油水啊。他打仗一勝,我跟著去做監軍,那不是朝廷封賞先都要落到我身上嗎?監軍在明代,權力可是大得不得了。於是畢真就跟朝廷申請,要去王陽明軍中做監軍。

這事兒要是成了,王陽明就麻煩了。

一個太監在旁邊掣肘,而且這種太監唯利是圖,還怎麼施展?王陽明之前和太監鬥爭鬥得差點把小命給送了,差點死在詔獄裡頭。幸虧有知己王瓊。王瓊在朝廷內得知畢真要去做監軍,堅決不答應。皇帝本來是同意的,宦官就像他身邊人嘛。但是王瓊堅決不答應。

王瓊說,我認定王陽明此人可以徹底平復南贛匪患,現在弄個人去掣肘他,怎麼行呢?最後王瓊憤慨地說:「國家有此等人,不予以權柄,還將有誰可用?」就是說王陽明就是不世出的奇才,幾百年才出一個,我們大明王朝幸虧有他。不完全信任王陽明,還弄個監軍去監視他,掣肘他,大明王朝就完了,還有誰可用啊?

在王瓊的一再堅持下,朝廷就沒有派宦官去監軍,畢真想去做監軍的想法就沒成功。體制內的這個心中賊,最後是王瓊幫王陽明克服的。

剿滅匪患之後,如何使當地長治久安,才是王陽明思考的關鍵問題,也是他心學的大智慧所在。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王陽明自己心中雖然堅定,卻也波瀾起伏。

他最大的愛好其實不是打仗,不是當官,而是上課,而是當老師。他即便平了匪患,便立刻在賊窩裡召集學生上課。每到一個地方,「出入賊壘,未暇寧居,亦講聚不散」。王陽明在南贛平匪患,很多學生跟著他。他每天日理萬機,但還是要給官員上課,給老百姓上課,給自己的學生上課。

有很多學生跟著他。但他最喜歡的一個學生徐愛沒跟著他,而是在浙江老家替他管理書院。王陽明說,南贛平匪沒多長時間,解決好問題我還是要回老家來辦書院。徐愛既是王陽明的妹夫,也是他的首徒,更是他最心愛的學生。徐愛對王陽明的作用就像柏拉圖對蘇格拉底的作用。蘇格拉底當年述而不作,只講不寫,柏拉圖作為蘇格拉底的學生,把老師的思想進行編輯,然後成書出版,蘇格拉底的思想才得以綿延千年,傳播下來。王陽明最重要的《傳習錄》最早便是徐愛進行編輯的。

《傳習錄》是王陽明的語錄和論學書信。「傳習」一詞源自《論語》中的「傳不習乎」一語。《傳習錄》包含了王陽明的主要哲學思想,是研究王陽明思想及心學發展的重要資料。徐愛在做學生的過程中,自正德七年(1512年)開始,陸續記錄下王陽明論學的談話,把王陽明的言行編輯起來,編成了這本書,這是王陽明心學智慧的核心讀本。徐愛後來死得早,再由其他學生繼續加以增錄。

就在王陽明南贛平匪的時候,老家傳來訊息,徐愛病逝,剛剛過了三十歲。經歷徐愛離世,王陽明不勝哀嘆,哀傷之至。但這個時候他的責任是什麼?他的責任是作為南贛巡撫,要平匪患,要保一方長治久安。他必須收拾起悲傷的心情,完成他的職責,還一方百姓安居樂業的生活。

此時此刻,失去徐愛之痛讓王陽明內心情緒起伏,悲痛難抑,然而還有千頭萬緒要落實,還要把所有的智慧落到實處,讓當地長治久安。這是一個多麼巨大的挑戰啊!況且王陽明自己身體也不好,徐愛死於正德十三年(1518年),徐愛死後十年,王陽明也病逝了。

檄文勝情書

我們說,人不是鐵打的,但偏偏有人能做到有如鋼鐵一般的意志。為什麼?因為有內心潛在的價值、思想以及潛能的開發,這就是心學最大的作用。王陽明當年廬陵任上那不過是小試牛刀,現在到了南贛巡撫任上,立刻把心學大智慧璀璨耀目的光芒完全釋放了出來。

這個時候,還剩下很多土匪沒有剿,最難啃的骨頭都沒啃呢。大家都以為王陽明會繼續出兵,結果他出人意料,按兵不動,休養生息。在這個過程中,除了落實當地百姓的安居樂業,以及長治久安的制度建設,王陽明寫了一封信給各地的土匪。這是非常有名的一篇文章,叫《告諭浰頭巢賊書》(也簡稱《告諭巢賊書》),就是寫給土匪的一封信。

前面說過,王陽明是文章大家,尤擅寫信。在龍場悟道的過程中,寫了幾封信,難題迎刃而解。這時候,王陽明又寫了一封給土匪的信。按道理寫給土匪的信應該是檄文,是征戰的檄文,但這封信卻寫得如同情書一般,可見他的文章功夫。

這封信第一層寫的是理解與同情。王陽明落筆說:「人情之所共恥者,莫過於身被為盜賊之名;人心之所共憤者莫甚於身遭劫掠之苦。今使有人罵爾等為盜,爾必怫然而怒……又使有人焚爾室廬,劫爾財貨,掠爾妻女,爾必懷恨切骨……」人家罵你,你肯定恨。人家不但罵你,燒你的房子,劫你的財,掠奪你的妻女,這叫不共戴天之仇。你必仇恨切骨,「寧死必報」。但問題是,「爾等以是加人」,你們現在這樣對別人,「人其有不怨者乎?」別人不一樣這樣痛恨你們嗎?「人同此心,爾寧獨不知?乃必欲為此,其間想亦有不得已者。」你們肯定也理解這個道理,但是走上這條路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或是為官府所迫,或是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誤入其中,後遂不敢出。此等苦情,亦甚可憫!」

這段話啊,真是溫情中又潛藏著鄙薄。王陽明說,你們肯定討厭別人罵你們是賊,但你們現在自己做的就是這樣的事。這裡就把這個土匪定性了。

為什麼說王陽明是平匪患呢?這些人不僅針對官府,對平民百姓也同樣劫掠。劫掠百姓、禍害百姓,這就是盜匪,這就是天理不容啊。因此,王陽明並不是站在朝廷的名義上說話,而是站在普遍的真理上、人性的層面上說話。

王陽明說,我也理解你們誰都不願意走這條路,但你們既然走上了這條路,說明是什麼?說明為暴政所逼,為官府所迫,為大戶所侵,一時錯起念頭,這個我都理解。這裡,王陽明不是以一個官員的身份說話,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說話。

取得了這個共同的立場之後,王陽明筆鋒一轉,披肝瀝膽地進行告白。他說:「我每為爾等思念及此,輒至於終夜不能安寢,亦無非欲為爾尋一生路。」我理解你們的苦難,我站在你們的立場上為你們想這些的時候,自己終夜不能安寢。我一直在想,作為父母官替你們思考一個解決的辦法和出路。那麼,解決辦法是什麼呢?合作,談判,合作。你們走上了歧途,我救你們回來。

緊接著,王陽明分析利害說:「聞爾等為賊,所得苦亦不多,其間尚有衣食不充者。」做土匪是高風險行業,也得不到多少利益,常常也是飢一頓飽一頓。「何不以爾為賊之勤苦精力,而用之於耕農,運之於商賈,可以坐致饒富,而安享逸樂,放心縱意,遊觀城市之中,優遊田野之內。豈如今日,擔驚受怕,出則畏官避仇,入則防誅懼剿,潛形遁跡,憂苦終身。卒之身滅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乎?」做土匪的結果是什麼,可能到最後身死家滅,親人都不能保。你用心去耕種,做商賈,一樣可以致富。然後帶著家人去城裡逛逛,去郊外遊遊,那是多麼幸福的生活啊!以前不可實現,是因為執政者沒有致良知,現在我來了,建設和諧社會,提供了許多便民、惠民的措施。你們現在可以勤勞致富啊,有地可以耕種,沒有地可以做生意,不用過那些提心吊膽的生活了。

到了這裡,王陽明告之於經營、生活環境之改善,這是什麼?以前景誘之。

最後,王陽明談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說,我們都是一個族群裡的人,我們可以做朋友的。以理服人之外,最後以情動人,說:「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卹爾等,而至於殺爾,痛哉!痛哉!興言至此,不覺淚下。」你們要不聽我的良言相勸,最後兵戎相見,說實話你們是打不過我的。但我最後兵戎相見,不得已要去剿滅你們的時候,我心裡也很難過。我們本來可以做同胞兄弟的,不必要走上這條絕路,你們一定要好好想一想啊!

這封信,可以說是一封寫給土匪的情誼之書。回視全篇,不僅有理、有據、有節,而且有情、有意。最後真是餘音嫋嫋,不絕如縷。這封信一寫,立刻收到奇效。就這簡簡單單的一封信,導致的結果是:招盧,亂謝,疑池。南贛匪患一舉而定。

那麼,南贛匪患是怎樣一舉鼓盪而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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