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賊雖然破了,若心中賊不破,那不算真正的能耐。最後,要達到「致良知」境界的不僅是王陽明自己,也不僅是他的學生,還要包括當地的百姓。這樣才能從根本上使得地方長治久安,徹底去除匪患。這就叫破心中賊。
破賊與長治久安
王陽明文官帶兵,平南贛匪患初戰告捷,四大股土匪中,詹師富一支被全殲。這一下朝廷轟動,聖旨表彰,他的友人、學生都紛紛來恭賀。你看,強大的心學怎麼樣,一齣手便知有沒有。雖是文臣帶兵,卻竟然旗開得勝。
按道理仗打贏了,王陽明應該很高興。但是他這時候卻說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警言:「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一個人,和外在世界周旋,和社會周旋,碰到麻煩去戰勝它,其實並不難。難的是什麼呢?難的是和自己周旋,和自己的內心周旋,戰勝自己。王陽明是說,這個地方的匪患三十餘年,一直很難平叛。不是說官軍沒勝過,官軍有勝有負,但為什麼匪患卻漸成燎原之勢呢?是因為前面的人只把平匪當做任務,打勝一仗就向朝廷表功。任務完成了,就走人了。並沒有真正解決當地百姓的問題。
你解決了一批土匪,還有新的匪患出現,百姓依然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土匪滅了又生,生了又滅,地方不能真正長治久安。換言之,就是百姓的心中賊不破,官員的心中賊不破,山中賊就永遠也滅不完。這其實已經涉及陽明心學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就是致良知。
不能讓官員的良知呈現,不能讓百姓們的良知呈現,就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山中賊雖然破了,若心中賊不破,那不算真正的能耐。最後,要達到「致良知」境界的不僅是王陽明自己,也不僅是他的學生,還要包括當地的百姓。這樣才能從根本上使得地方長治久安,徹底去除匪患。這就叫破心中賊。這個思想很深刻,唯王陽明有這種眼光,大明王朝實得益於此。
我們很多人都以為,王陽明最大的戰功是平了寧王之亂。然後前有平南贛匪患,後有平廣西匪患,可惜都不是什麼大的戰役。但其實不要小看這次平南贛匪患,正是王陽明具備「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的思想和要使此地長治久安的觀點,才使得南贛匪患後來徹底得到解決。試想南贛匪患如果不是徹底在他手中解決,再發展下去,必將民不聊生,後果不堪設想。
這就是陽明心學的實學精神,不只是做表面文章,而是要解決根本問題。但要解決根本問題,你首先要面對自己的內心,不能隨大流,不能人云亦云,最重要的是,要讓自己能夠做到心安理得,那才是破了心中賊。
撐杆跳高運動員布勃卡有很高的跳高天賦,曾經破過十八次世界紀錄。但是,他頭兩次破了世界紀錄之後,很長時間裡再難超越自己的極限,怎麼練都過不去。布勃卡後來回憶說,一個臨時調到他隊裡的老教練在他耳邊說了一段話,使他受益終身,後來就屢屢超越了自己。
老教練跟他說,你要想跳過去,必須讓你的心先過去;你的心過去了,你的人才能跳過去。如果你的心沒有過去,就算你的人偶爾過去了,那也不是真正的過去。心賊不破,就算一時得勝,也不算真正解決問題。
王陽明主政南贛的時候,軍事上獲得勝利之後,他認為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出了一小步。最重要的是如何使得當地的百姓能夠致良知,當地的官員能夠致良知,使得當地真正長治久安,首先要破心中賊。
我們看王陽明的心學,聽從自我的內心是最重要的。當他在北京和滁州講學的時候,好朋友湛若水曾經批評過他,批評他什麼呢?說他「喜多言」,就是話特別多。王陽明特別善於講學、上課,喜歡說話。我們現在流行一句話叫「沉默是金」,像王陽明的信徒曾國藩都說,要「戒多言」。但王陽明聽從自己的內心,他在給學生的一封信裡就說,沉默雖然是金,但是在追求人生理想的過程中,沉默有可能也是險。
王陽明認為,沉默有四種危險:
第一種,叫做愚蠢的沉默。有疑問,卻不去學習,卻不去探索,卻不去提出問題,叫疑而不問,閉而不辯。這叫什麼?自己騙自己,自己哄自己,使得自己不能進步。
第二種,就是狡猾的沉默。在人與人交往的過程當中,通過不說話、沉默的方式去討好別人,裝老好人。
第三種,叫做欺騙的沉默。故作高深,騙別人。其實最後也把自己騙了。
第四種最嚴重,他總結為「默之賊」。沉默中的賊,是什麼呢?是深知內情,卻裝糊塗。甚至反過來還佈置陷阱,默受其奸。
比如說西晉時有一個大臣叫何曾。何曾很聰明,晉武帝司馬炎當政的時候,已經做到太尉,位列三公。
有一天,何曾在朝堂之上默默不語,回家之後吃飯的時候就跟兒子說,你們這一代啊,還能收得全屍,估計到你孩子那一代就危險了。
他兒子很奇怪,說父親今天情緒不高,為什麼說這樣可怕的話?現在不是朝廷興旺嗎?國家興旺,家族興旺,都蠻好的,怎麼會這樣?
何曾搖搖頭說,皇上在國家朝議之時不談國家政事,談的都是張家長、李家短,最近有什麼菜很好吃,最近又出了一套什麼時尚的服裝。「此非國家興旺之相」,這不是國家興旺之勢啊。這樣下去,朝廷危矣。你這一代還能夠勉強過去,到你孩子那一代就危險了。後來,何曾的判斷果然應驗了。
唐太宗李世民最喜歡讀史書,有一天朝會之上就給大家說了這件事。說昨晚我讀《晉書》,讀到何曾這件事,大家討論一下。大家都說,何曾這個人有眼光如何如何。李世民聽了卻搖搖頭,說這個何曾就是「默之賊」,他既然能看到朝廷的危險、國家的危局,他不在朝廷之上給皇帝提出來,卻回家說給自己兒子聽。該說的時候不說,保持沉默,在其他的地方玩弄小聰明。說著,唐太宗話鋒一轉,你們有些人議論魏徵當面給我提意見是作秀,其實都是小家子氣,沒眼光。魏徵這叫大智慧,看到我的缺點、我的問題,從來不保持沉默,給我提出來,這是對國家有益,這是真正的大智慧。
好朋友湛若水喜歡批判他「喜多言」,結果怎麼樣?他自己分析沉默的危險,聽從自己的內心。這就是心學的可貴精神。
曾國藩年輕的時候說戒多言,後來帶湘軍、主持洋務運動的時候,又主張學生要「五到」,官員要「五勤」。這裡面有一個,就叫口到、口勤,就是追求理想的過程中,在你的事業中該說的一定要說,不能保持沉默。這叫什麼?這叫聽從自己的內心。
政績觀
雖然那種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官員更讓人討厭,但王陽明曾經說過有一類人他特別討厭,就是「雖挾愛民之心,未有愛民之政」者。這種官員,也不值得推薦,也讓他覺得討厭。為什麼呢?就是淨做了一些表面的文章,沒有落到真正的實處,沒有讓老百姓得到真正的實惠,這不是好官,不能徹底、根本地解決問題,就不是好官。
我們說幹部是人民的公僕,公僕就應該一切為人民服務,不是隻做表面的政績。要真正地惠民,解決老百姓的問題,這才叫正確的政績觀。王陽明講了,每個人心中都有良知,他五十歲之後,陽明心學主要就提致良知了。但是怎麼去啟發老百姓的良知,這才是真正的政績觀。
如果治標不治本的話,時間久了,這個地方的亂就很難治了。哪怕名醫扁鵲、倉公這樣的人,懸壺濟世也難解救這樣的病人。作為一方父母官,光治標不行,關鍵要治本。那麼,怎麼治本呢?
首先,建縣撫輯。進攻三浰山賊戰事結束,經實地踏勘後,王陽明在正德十三年(1518年)五月初一上疏朝廷,說三浰「實系山林深險之所,盜賊屯聚之鄉;當四縣交界之隙,乃三省閏餘之地;是以政教不及,人跡罕到。……據而守之,真足以控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棄而不守,斷為狐鼠之窟穴,終萃逋逃之淵藪」。請「於和平地方設建縣治,以控制瑤洞;興起學校,以移風易俗」。他說:「蓋盜賊之患,譬諸病人。興師征討者,針藥攻治之方;建縣撫輯者,飲食調攝之道。徒恃攻治,而不務調攝,則病不旋踵,後雖扁鵲、倉公,無所施其術矣。」(《添設和平縣治疏》)
平了匪患之後,還得讓老百姓安居樂業啊。老百姓都在流離失所,今天他是流民,明天你走了他又變成土匪了。怎麼讓老百姓安居呢?就是政府應該做的,要規劃,要設計,要傾注心力。王陽明在平南贛匪患之後,向朝廷申請新設了好幾個縣。一個叫崇義縣,一個叫和平縣,一個叫平和縣。你看這三個縣的名字,體現的都是儒家的情懷。這三個新設的縣,使流民聚集,使百姓得以安居。老百姓所有的問題,王陽明也都親自去解決。
使百姓安居樂業,這叫什麼?這叫治縣安居。因為陽明先生的遺愛,導致贛州現在還有一個語言學上的奇蹟。我們知道,贛州周圍都是客家人居住,屬於客家方言區。但是贛州城裡現在還有幾十萬人,說的都是北方方言。這叫做方言孤島現象,在語言學上是非常典型的。史學家、語言學家都分析,之所以導致這個現象,就是因為陽明先生在那個地方,重新規劃、重新教化所致。
王陽明是怎麼啟發老百姓良知的呢?
講學。
王陽明最擅長的就是講學。平匪患之後,興書院,興教化,贛州城裡重修了濂溪書院,也修建了陽明書院。據當地的地方誌記載,王陽明講學的盛況到什麼地步?萬人空巷,大家都跑來聽。說是那個陽明書院裡、濂溪書院裡,只要王陽明一講學,人山人海,甚至連牆頭、樹上都坐滿了人。
王陽明講學當然是用官話講的,因此官話一時形成風氣,全城都學王陽明。再加上北方的一些駐軍後來留在那個地方,贛州城內的語言漸漸就形成了北方官話,形成了一個語言孤島現象。王陽明的教化之功可見達到了什麼地步。
為什麼可以有這種教化之功呢?王陽明認為,前提是每個人心中都有良知,關鍵是你怎麼引導、啟發它的出現。他當年在貴州的時候寫過一篇有名的文章叫《象祠記》,也被收入《古文觀止》。
象是舜的弟弟。舜是三代賢王之一,非常賢明。但他後媽所生的弟弟卻是十分糟糕的一個人。舜的父親叫瞽叟,我估計後人這樣罵他,說他是瞎眼的老頭,是因為他一味偏心,不喜歡大兒子舜,只喜歡小兒子象。象的母親,也就是舜的後媽,也非常不喜歡舜這個繼子。
三個人就合起夥來,要謀害舜。古書上就說,「父之兇,母之蠍,象之弟之戾」。可是舜怎麼樣呢?他用仁愛之心、用孝心感化他們。以至於堯後來知道這件事,並發現,舜搬到某個地方,那裡的人在他的影響下就安居樂業。堯覺得舜真是不錯,就把兩個女兒都嫁給了舜。這一下象更是惱火得不得了,要害他這個哥哥。
一次,象說糧倉的屋頂漏水了,讓舜上去修。然後這爹和這個弟弟就在底下把梯子撤了,並且放把火,想把舜給燒死。舜很聰明,胳膊上綁著兩隻斗笠,然後從上面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