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仲容的態度一開始很明確,對手下說:「我等為賊非一年,官府來招非一次,告諭何足憑?」那意思是我們當賊好多年了,官府招降也非一次兩次。這個新來的王巡撫王陽明隨便寫封信,我們就聽嗎?別當他是個什麼事。這是安撫手下,可是池仲容自己卻很疑惑。
這個池仲容不簡單,他和盧珂、和謝志珊都不一樣,是個苦出身。池仲容當年是獵戶,被朝廷壓迫,官逼民反,最後才帶著自己的兄弟、村人起來造反。他時間最久,根基最深,在這四省交界地帶地盤做得最大。他的據點主要在廣東浰頭這一帶,就是浰江的源頭浰園鎮。因為池仲容的勢力大,王陽明擔心他和謝志珊聯起手來,便單獨給他寫了那封信。
池仲容原來的想法是觀望,看看王陽明到底怎麼樣。我不說我立刻來投降,我也不說跟你對著幹。他持觀望態度,首鼠兩端。結果正猶豫,突然訊息來報,謝志珊已經被滅掉了。這一下池仲容很緊張了。四股土匪中,詹師富、謝志珊先後被滅掉,盧珂降了。
盧珂和池仲容兩個人是對頭,向來關係不好。到了這個時候,池仲容就很猶豫了。要是降吧,這麼多年這麼大的基業怎麼捨得?而且盧珂這小子是我死對頭,他已經先降了,我再去降,多麼不合適?我要不降吧,這個王巡撫看來相當厲害,簡直是神人。謝志珊這些人,官軍剿了多少年剿不了,這他一來,一下子就把謝志珊給滅了。
池仲容想來想去,還是隻能兩條路同時走。他一方面表明態度,對王陽明說,我們準備投降,我們時刻準備著投降。不過我這邊事務繁忙,兄弟們還要做說服工作。我先派我弟弟來降,你看我把我親弟弟都派來了。池仲容就派了弟弟池仲安帶兩百人投降,還表態說願意幫著官軍去打仗,你說打誰,我都跟著你打誰。
王陽明一看池仲安帶來這兩百老弱病殘,心裡就明白了。另一方面池仲容則加緊備戰,購買兵器,整固山寨。王陽明就派人直接去問池仲容,你既然說要降,為什麼整兵備戰?你這是要跟誰打啊?
池仲容說,我這真是要降,不敢跟王巡撫您對著幹。我是針對盧珂那小子。盧珂是我死對頭,這小子幹盡壞事,他也不是真心投降您的。盧珂一聽池仲容告他黑狀,立刻跑到王陽明這兒辯解。盧珂說,池仲容這個傢伙多壞啊,是我們土匪窩子裡最壞、最兇殘的一個傢伙。關於池仲容的兇殘,史料裡確有這樣的記載,說「被害者皆言池氏兇狡,兩經夾剿無功」。他說我是假降,那完全是冤枉我。
盧珂實在是真心降啊,但王陽明卻突然一拍桌案,大喝一聲:「盧珂休得狡辯,池仲容乃不世出的英雄,怎麼會誣辯你?你心懷二心,本府早就明瞭。」然後命人拖下去,杖責三十軍棍。噼裡啪啦痛打一通,打得盧珂皮開肉綻。一旁的池仲安都看傻眼了。王大人這是向著我們?他趕快密報池仲容,說王大人肯定是向著我們的,盧珂已經被他打得皮開肉綻,投入大獄之中了。
盧珂心裡頭怎麼樣?擱著別人肯定冤死了。但是,盧珂就是有眼力,一點兒都不生氣,心裡篤定得很。果然,過不了多久,王陽明親自到獄中來探視盧珂。兩人相視一笑。王陽明的想法盧珂全都明白了,這是做給池仲容看的。
盧珂這步棋特別關鍵,因為盧珂他是真降。而王陽明杖責盧珂,又把他關進大獄,完全是一種「苦肉計」。這一下池仲容就有點放心了,這是弟弟池仲安親自密報回來的。在我和盧珂之間,可見王大人不會對我下手,是偏向我的。而且聽說王陽明這時候讓官兵休息,準備過年了。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不像整軍要備戰的樣子,看來也沒什麼陰謀。
正在這時,王陽明派特使慰問池仲容,說王大人對你很好,你至少該投桃報李吧?這都快要過年了,不去拜見一下王大人嗎?你光說降,光說降,這個降的過程可有點漫長。你這麼久都不去拜見一下王大人,合適嗎?池仲容想想也對,但是萬一王陽明使詐,自己此去可就是入了虎穴龍潭了。
這個時候,池仲容匪性的一面體現出來了。想來想去,池仲容一身是膽,心裡說我就去看看,王陽明他能拿我怎麼樣?實在不行我調頭就走。池仲容精選了九十三個兄弟。這些人都是池仲容手下功夫最好的,可以飛簷走壁,以一擋百,功夫也相當於特種兵。於是,池仲容就帶著這九十三個兄弟,來到了贛州。
到了贛州之後,王陽明正在衙門裡等著池仲容。池仲容也不去衙門,先去校場。聽說王陽明已經讓士兵都休息了,真的還是假的?要去校場看一看。校場裡果然看不到兵。池仲容還不放心,又去了市場,看看老百姓的生活面貌,就知道是不是暗中在整軍備戰。結果一看,老百姓都在準備過年了,一副昇平景象。但池仲容依然不放心,又偷偷花錢到獄中看看盧珂到底是不是關在獄中。一看,果然盧珂確實關在獄中。這樣一來,池仲容徹底放心了,才到府衙來拜見王陽明。
到了府衙,自己還不進去,讓手下先去通報。結果手下剛進去,就被罵出來了,把王大人的話也帶出來了。王陽明說,池仲容你進了城不先來見我,結果先去校場,又去市場,再去監獄,到底是安的什麼心?劈頭就一番質問。
這一下,就體現出王陽明的大智慧了。其實他對池仲容的動向早已瞭如指掌,但這時候他要不說出來,就顯得他太老謀深算了。池仲容也不相信他進了城,自己的動向沒有人報告給王陽明。但是王陽明直截了當說出來了。池仲容這種多疑的性格,越是直面他,他越驚慌。
池仲容滿頭大汗,趕快疾步趨進府中,一頭跪下來,然後承認錯誤,向王陽明連聲道歉。王陽明上前扶起池仲容,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啊,回頭是岸。你不愧是當世英雄,明辨是非,知道哪一個選擇才是對的,我是真心招降你的。
後人評說這一段的時候,很多人都認為王陽明使詐,就是要把池仲容騙來宰了他。事實上,王陽明好好招待池仲容,安排的住宿都是最好的地方。一切接待工作,王陽明都安排得非常細緻,非常好,以致讓池仲容漸漸緩下心來。王陽明還經常陪著他在贛州城中看看百姓的生活百態。當時快要過年了,贛州城中要辦燈會,也是慶祝剿匪成功。王陽明就陪著池仲容一起去看。
在與池仲容相處的這一段日子裡,王陽明發現池仲容目光游移,心思不定,很難徹底感化,這才下了狠心要滅掉池仲容。
到了快過年的前幾天,池仲容說,我也來了好幾天了,跟大人相處甚歡,但我那幫兄弟在家裡頭不知道我的訊息,我正在準備整編他們一起向大人投降,還得回去做做工作。王陽明笑笑說,這個說得也有道理,但是離過年不過六七天,你現在趕回去,六七天也趕不回山寨,索性過了年再回去吧。我們好好聚一聚。池仲安也勸哥哥,你都已經來了,王大人又對你這麼好,你就留下來過個年再走。池仲容猶豫一下,就留了下來。
池仲容這時對王陽明戒心大概已經放下來,但那九十三個兄弟還是與他寸步不離,到哪兒都跟著。一直到了春節,吃過年夜飯,過了子夜,到了大年初一要給賞錢啊。王陽明說,你的這幫兄弟各有賞錢,來的都是客,就得給啊。不過不能這麼多人去領吧,每五個、每五個出去領賞錢。然後池仲容的手下就五個、五個一撥出去領賞錢。九十三個人,一撥一撥一撥,到最後都被幹掉了,只剩一個池仲容。
池仲容等了半天,沒一個兄弟回來,傻眼了。這時候王陽明臉一沉,問池仲容到底是真降還是假降?池仲容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我真降,我真降。但這個時候,王陽明歷數池仲容派池仲安以及手下做的各種壞事,說池仲容是數十年巨匪、巨寇,為禍一方。我為一方百姓,與你交流數日,但看你首鼠兩端,游移不定,實不能留啊。這就是王陽明的果斷,為一方百姓,為整個社稷考慮,最後殺掉了池仲容。
這邊殺掉池仲容,另一邊所有的官軍早已晝伏夜行,秘密潛行到池仲容老巢,總攻浰頭寨,一舉殲滅了池仲容這股土匪。
池仲容被滅之後,四省剿匪就大獲成功了。此時距王陽明就任南贛巡撫不過一年零三個月。四省之間密密麻麻數百股土匪,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全被王陽明蕩平。數十年來,從來沒有人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徹底剿滅匪患。王陽明各種奇招無所不用其極,手段簡直神出鬼沒。他招盧、滅謝、疑池,足見其對人性洞見之深,每個人的慾望、每個人的情緒、每個人的習性都把握得非常透徹。王陽明把人把握住了,也就把整個事把握住了,也就把整個局面控制住了,這就是控局之法的大智慧。
《明史》裡說,「守仁所將文吏及偏稗小校」,他手下沒什麼特別厲害的人,都是臨時組建起來的,卻滅了盤踞數十年的匪患,「平十年巨寇,遠近以為神」。大家都覺得這是神人啊。王陽明班師,「師至南康,百姓沿途頂香迎拜。所經州、縣、隘、所,各立生祠。遠鄉之民,各肖像於祖堂,歲時尸祝」。家家戶戶都立了王陽明的生祠,過年、過節的時候都要拜祭一下。因為王陽明不僅徹底平掉了南、贛、汀、漳一帶的匪患,而且真正地解決後患,還了當地百姓一方幸福的生活。
百戰自知非舊學
但是,王陽明更神的地方還不在這裡,在哪裡呢?
我覺得,王陽明更神的地方不僅僅是剿滅了土匪,而是在這一過程中,完成了自己的學術昇華,完成了自己所設定的教育的任務,「百戰自知非舊學,知行到此證合一」。
王陽明一邊打仗,一邊教學,一邊做研究。我們前面說了,桶岡、橫水用兵的時候,王陽明上課就迷惑了謝志珊。何良俊後來評價說,「當桶岡橫水用兵時,敵偵知其講學,不甚為備……」就是說,大家都以為他在講學,都不防備他了。結果哪知道,「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蓋用兵則因講學而用計,行政則講學兼施於政術。若陽明者其所謂天人,三代以後豈能多見!」何良俊說,三代以後,無此神人。真是叫「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太厲害了!講著學講著學,就把數十年的匪患平了。
不過,何良俊還是認為王陽明的講學只是用計,就是拿講學做一個幌子,是一個假象。
其實,何良俊沒理解王陽明,王陽明是真愛講學。他剛滅了桶岡之賊,立刻就帶著學生進到賊巢中講學,在賊巢中就上了一課。我估計他那個「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就是那個時候想出來,然後在給學生的信里正式提出來。這得有多強大啊!一邊打仗一邊講學,是真講學。
滅了橫水、左溪、桶岡之賊後,有一天王陽明上課的時候,就給學生們講了一段話,然後還請學生們吃飯。不是謝師宴,而是相當於謝生宴。「先生大徵既上捷,一日,設酒食勞諸生……」為感謝學生而設了一桌酒食。「且曰:‘以為相報。’」王陽明說我感謝你們啊!「諸生瞿然問故」,同學們都很驚訝,先生怎麼會謝我們?這仗都是先生打的,我們又沒貢獻智慧,又沒貢獻力量。「先生曰:‘始吾登堂,每有賞罰,不敢肆,常恐有愧諸君。比與諸君相對久之,尚覺前此賞罰猶未也,於是思求其過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與諸君相對時無少增損,方始心安,此即諸君之助,固不必事事煩口齒為也。’」
這什麼意思啊?這段道理太深刻了。王陽明是說,我當老師的真是要感謝你們,我平常給你們講的那些道理,都怕你們覺得我只是說大道理,都怕你們聽了我說是一回事,見我做又是一回事,覺得我做老師講知行合一落不到實處。我面對賞罰、面對安排的時候,我給你們講致良知,講知行合一,我此心也是致良知、知行合一,怕沒有言行一致。我非常非常小心,因為你們就是我的鏡子,你們就是我的監督啊。久而久之,我在你們面前坦坦蕩蕩,再沒有這種擔心的時候,我才發現作為老師我自己的境界提升了。我不要感謝你們嗎?沒有你們在我身邊,我怎麼能有這種成長、這種進步呢?
我自己也是一個老師,真的非常感慨。中國教育最深刻的思想就在這裡,就是教學相長。我也經常對自己的學生說,我非常感謝你們,我始終認為你們對我的幫助,遠遠大過我教給你們的東西。王陽明感謝學生,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己不斷地知行合一,由知到行,由行到合,由合到一,進入一個良性的迴圈。這才是人生真正的大收穫。
到了後期,王陽明雖然是百戰之身,每天都打仗,部署軍事,殫精竭慮,但是絲毫不耽誤學術。這個時候他重新編訂、刊行兩個《大學》,提出兩個朱子之說。什麼叫兩個《大學》呢?我們知道,程朱理學,尤其朱熹以《大學》中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作為核心思想。包括「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這是朱熹的思想體系的源頭。
王陽明認為,朱熹解讀、註釋的《大學》,不是古本《大學》的原意。他認為應該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而不是朱熹解讀的「在新民」。這就和他致良知的學說吻合起來了,就在朱熹之外重新梳理出一個思想體系。
朱熹當時已經被官學樹為偶像,不能公然和朱熹叫板;但王陽明很聰明,學術跟打仗一樣,也講究兵者詭道。王陽明說,前後其實有兩個朱熹,只是你們沒注意到。王陽明寫了一本《朱子晚年定論》,說朱熹晚年思想其實和我是一樣的;早年的朱熹就是現在官學提倡的,那個還不夠深刻。
王陽明有一段話,「予既自幸說之不繆於朱子」,我和晚年朱熹的觀點其實一樣,「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採錄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平心而論,從哲學史的角度觀看,朱熹完全不像王陽明說的那樣。但王陽明自己的思想體系已然成熟,如果公然和朱熹對著幹,朝廷那些大佬個個都是朱子門徒,程朱理學又是官學正宗,心學就有可能被誣為異端邪說。雖然王陽明的心學和朱熹的思想理論截然不同,完全是另闢蹊徑;但是王陽明還是用了兵法的謀略,把朱熹拉進自己的陣營裡來為自己張目。王陽明其實是一個非常會變通的人,不拘於所謂的虛名;在追求理想、追求真理的路上,善於運用大智慧,因而手段變化無窮。因此,他的治學與滅匪殊途同歸,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可以在談笑間破敵。
不過,這是不是就是王陽明的智慧的全部呢?當然不是。王陽明的大智慧就像馬王爺有三隻眼,他一眼盯著剿匪,一眼盯著治學,還有一隻眼呢,別人都沒注意到,他那一隻眼緊緊地盯著他的北面,盯著一個著名的「七零後」。
那麼,這個人又是誰呢?